并月堂里多了只小狗, 最高兴的却是从阳。
温言盯着他练字,原也不过是想像小时候长姐带着他学习的时候一样,可他和长姐一样, 从阳却不是他, 这人并不安分,只写了两个字便坐不住了, 撺掇他去玩。
“嫂子抱了只小狗回来,你想不想去看看?”
原先温言学习的时候, 旁人同他搭话他都是不理的,只从阳说的是长姐的事, 温言就摇摇头说不可能:“长姐不喜欢小狗。”
从阳却说:“但她喜欢韩哥啊。”
温言从笔墨书香之中抬起头来,有须臾没有说话。
“她喜欢韩哥, 韩哥想养小狗, 就可以养。”从阳一脸聪明样,不知道是在炫耀什么,“听说那小狗瘸了一条腿, 还被马车撞了, 可可怜了!也不知道这几天周大夫救得怎么样了, 我们去看看它吧!”
温言答应了。
只两人去的时候, 温宜和韩旭已经在了。周大夫正在给韩旭看伤——当时被房梁烫伤的地方已经可以拆纱布了, 可刚拆开的伤口看着触目惊心,连痂也是好大一片,温宜这么白,身上连痣都很少, 这会儿看着韩旭身上的伤,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周大夫给他上药的时候,韩旭见温宜一直没有说话, 知道她是吓着了,便开了句玩笑:“要不周大夫您还是给我包回去吧,看着怪吓人的。”
话音未落,温宜就在他后腰的地方戳了一下,像是想说他不乖,然后就被韩旭攥住了手指,像是怕她痛一般,替她揉搓了一下指尖。
周大夫不知道他们闹别扭呢,一本正经道:“伤口愈合成这样,已经不能再包了,再捂着要化脓的。”
温宜就说:“大夫别听他胡说。”
周大夫又说了些注意事项,诸如不要碰水,不要剧烈运动,不要撕扯伤口之类的。
韩旭捏着她指尖的手就变成了摩挲,手腕处的那块肌肤最嫩,韩旭的指腹上有茧,摸过去的时候,让人不可忽视。
后来韩旭看温宜总时不时看他手上的疤,像是忧心忡忡又像是愧疚,周大夫走后,他站起来,捏了捏她的后颈,在她耳边用气声开口:“幸好昨天做了。”
红潮爬上了温宜的耳尖,也不知是被他这话烫的,还是他的气息。她知道韩旭昨日是故意生气的了,就是因为知道今日换药,这人的心思全花在这种地方了:“不知羞。”
“我知羞,是它不知道。”韩旭牵着温宜的手往下沉了沉,明明没做什么,却叫她连手指都是颤的。
是不知道,昨夜做了这么多,今日的还是黏的。
只光天化日的,尽说一些叫人面红耳赤的话,温宜红着耳尖遮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再发言:“继续素着吧。”
两人带着两个弟弟一起去看小狗。
大夫给它处理了伤口,侍女给它擦洗了毛发,原来灰扑扑脏兮兮的小狗明明还病着,却焕然一新,温宜这才知道它原来是白色的。
温宜和韩旭站在一侧,两个小孩倒是蹲的很近,从阳一下又一下地摸着它身上的毛,似乎是被他摸得很舒服,虚弱的小狗睁开了眼睛。
从阳开心道:“哈,它看我了!”
似是被他的话音感染,温言也谨慎地动了手,摸到它脑袋时,小狗也睁开眼睛看了他一下,像是在确定有没有危险,就又重新闭上了。温言没有学着从阳大叫,而是抿了抿唇,像是开心。
温宜站在人群后头,听到韩旭问她:“你就是因为这样把它带回来的?”
“嗯……”温宜抬头看了韩旭一眼,轻轻应着,“它的腿伤了,又被路过的马车撞倒,明明什么都害怕,却不害怕我。”
韩旭看着那只小狗,过了会儿,目光落在它旁边的从阳身上,想他回家之后,见到从阳的第一眼,师父同他说:“从狗洞里钻进来的。”又说是个惨娃娃,爹死在外头又没了娘。
当时师父已经没几天了,但韩旭没嫌他给自己留了个累赘,只道:“你就是喜欢捡小狗。”
一句话,叫两人想起从前,韩力躺在床上就笑了:“我善嘛。”
温宜见他有些走神:“在想什么?”
“想你。”
温宜抬头看他,意思是想我什么?
“想你会不会嫌弃我。”韩旭比划了一下自己的个头,“这么大高个,要吃很多的饭,还带着个拖油瓶。”
温宜悠哉游哉地开口:“也不知是谁说的,靠媳妇养的男人没出息。”
“会说这种话的男人才没出息。”韩旭无声地笑了,片刻后又道,“没出息就没出息吧。”-
韩识嘉本就是京城的风云人物,近来又时常在出入诗会画舫灯市戏馆,自然是叫人留意的,遑论他身侧还有个年轻靓丽的女郎。
听闻那女郎是韩识嘉的表妹。
听闻那女郎是韩家的远亲。
又听闻韩识嘉同那女郎挺好的。
对,就是挺好的。
至于是哪种好……
众人言辞间相视一笑,算是一切尽在不言中,只一些人感叹韩识嘉科场失意情场得意,也有一些人轻嗤他是仕途无望,只能靠些儿女情长寄托愁绪,是英雄气短。
但不论什么,众人都知道韩识嘉应当是好事将近了。
也对,到底是弱冠之年的儿郎了,还不娶亲确实有些晚了。
宣景帝听着安留良带回来的消息,神色莫测——韩识嘉为了两位皇子的清名已经断送了前程,到了这个年纪又还未娶亲,如今他好不容易有了个心仪的女子,若是再没了这段姻缘……
都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此番若是对着两个有情人横刀夺爱,饶是宣景帝这些年杀伐果决,也觉得有些太过狠心。何况韩家纯臣之心,一直忠心为国,科举之事他本就猜忌在先,让韩益先自请不插手春闱之事,若是一而再、再而三,倒是辜负了承恩侯府一片真心。
他将折子放在一侧,转而问道:“京中还有哪户官眷有适龄女子?”
安留良听出了圣意,这便是决定放弃韩家了,但此事牵涉二皇子妃人选,他也不敢贸然开口,心思一转,提了几个家世清白,女儿美名在外的。
果不其然,宣景帝并不满意,沉思片刻,忽然道:“英国公府的女儿是不是还未嫁人。”
这是要改选沈家了。
沈家虽不比韩家有权有势,却是三代忠良,当初英国公跟随定国公出生入死,也是威名赫赫,只可惜后来姜帅战死,沈家的儿子也没能再上沙场,成了个烂泥扶不上的墙。可就算儿子不成气候,英国公余威尚在,沈家在军中也有根基。
“昭和近来在忙什么?”说这句话时,宣景帝忽然笑了,眼神里尽是慈爱。
“回陛下,公主正忙着筹钱呢,说是见永定河的堤坝修了这么久都不见好,心疼国公爷呢。”
“女儿家的,做什么要为银子烦忧,让邓科直接去户部支银子。”宣景帝不高兴起来,“她许久没出宫了,别让她去河道边,就去沈家吃茶赏花。”
安留良也笑了:“奴才这就同公主说。”-
夜半的时候,承恩侯进了皇宫。
阴云遮掉了星月,宫道上光线昏沉,宫人引路时,连宫灯都不点,行过墙沿,像是两只乌鸦昼伏夜出。韩益一进来,便看见了倚靠在床头、面色惨白的李佑。
这几日皇上派人打听韩思弦的事连韩识嘉都知道,韩益和李佑自然也知晓了,这是他们计划好的,所以并不意外,可没想到计划进行得好好的,皇上却将派去江南的暗卫又召了回来,久不出宫的昭和公主还去了英国公府,这便耐人寻味了。
李佑重伤未愈,气色不佳,如今又没听到好消息,脸色更是难看:“父皇为何迟迟不下旨意?”
这事确实出乎韩益的预料,他原以为李泰对李佑下了杀手这事已经足够宣景帝下令赐婚,却没想到韩识嘉会横插一脚,目下听着李佑这话,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殿下伤重如此,皇上便是要指婚,眼下也不是个合适的时机。”
李佑一噎,再开口时亦是没什么好气:“孤听了侯爷的话,让大皇子捅了一刀,原以为侯爷是有什么高招,不想是在自家儿子面前栽了跟头。”
两人机锋相对,面上看着不显,语气里却是一致难掩的气急败坏。
经过科举舞弊一案,韩家在皇上面前彻底成了纯臣,但这并不足以让皇上动了让韩家和皇室再结亲的念头,因为余锞手中有兵权。太后专政在前,余锞有兵权就是韩家有兵权,一旦李佑娶了韩思弦,那大皇子的储君之位便不再是板上钉钉。毕竟论起权势地位,萧家都要望韩家项背,皇上一方面信任韩家,可多年的帝王之心又让他不得不谨慎。
李佑说韩益让大皇子捅了他一刀,这话不假,毕竟李泰手中关于李佑科举舞弊一案的罪证就是韩益送到大皇子手里的。
当时李泰带去御书房的,便是李佑的罪证——而这份罪证并非事关韩识嘉,仅仅只是李佑买通收卷官伺机脏污举子考卷而已,可这恰恰就是李泰在意的地方。
先前李佑解除宫禁来得太轻易,李泰本就心气不平,收到李佑舞弊的罪证之后,又联想到韩识嘉突然出来承认糊名,自然便会认为是皇上从中调和,替李佑遮掩,而只要让李泰知道在这场储君的抉择中皇上并非全心全意的属意他,他便会坐立难安。
韩益要的便是李泰的坐立难安。
因为这时候的人是最容易煽动的,一点的风吹草动便能打草惊蛇,只要有人从中挑拨几句,那这把刀便磨好了。
死士抓到,又有密信,大皇子罪责难逃,其实李泰带着罪证面试的时候,韩益也在赌,他在赌皇上会不会看,因为如果皇上一旦看了罪证,便能猜到舞弊的事不是李佑所为。
但他赌赢了。
他赌赢了。
直到昨日,他都是赢的。
韩益在李佑的冷言冷语中,看向月出后,倒映在窗纸上的竹影,目色森幽。
当初让韩识嘉认下糊名的事,他自以为大获全胜,却不想竟还有后招。
他在皇上面前做足了纯臣,是利也是弊,韩识嘉这是在借着韩益机关算尽才捧到宣景帝面前的那颗拳拳之心,让宣景帝心生愧疚——如今他日日与韩思弦同游,这是做足了要与韩思弦成婚的姿态,而韩识嘉已经没有前程了,宣景帝便是再冷酷无情,也不能逮着韩识嘉一个人不放,因为这会寒了忠臣的心。
借力打力吗?
韩益幽幽地看着那片斑驳竹影,心道,这小子倒是有点本事。
可他的眸光全是黑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夜半风吹断, 残月照三更。
这夜星月寡淡,暗色中只有风习,孤寂得叫人心慌。
二皇子看承恩侯不说话, 原是着急的, 可看他沉在阴影里的神色,又莫名的心里发怵, 仿佛秋凉不是来自窗外风,而是面前这个人, 他咽了咽口水:“那此事便算了吗?”
若是算了,两人都将沦落至一个尴尬的境地之中, 毕竟真要论起来谁更着急——
李佑自然是急的,因为他需要韩家支持。
韩家若不选他, 规规矩矩做个纯臣, 也尚且不到灭族的时候,手中又有兵权,萧家轻易奈何不了他们。如今父皇让昭和和沈家往来, 很可能是为了试探沈家口风, 若沈家真的答应了, 那他们此前的所有谋算便要落空了。
韩益自然也是急的, 他表面上虽是纯臣, 可若和二皇子的联盟破裂,不说先前圣上已经忌惮韩家,就说他帮李佑做成舞弊一案本就已经得罪了大皇子,再想投诚已无退路, 而萧家是决计不可能和韩家平分朝堂的。
这才是韩识嘉真正高明的地方,他借力打力,让原本刚刚建立起联盟的两人, 又在瞬息之间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当真是成也败也。
韩益立在那里,须臾轻嗤一声道:“小儿无知。”
“他敢这么自信,便是以为我算的是他。”韩益的语气变得悠哉,“可我算的真的是他吗?”
李佑在韩益云谲波诡的话音中,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想嫁便能嫁吗。”
从始至终,他在意的,只有韩思弦一人。
韩思弦是外姓女,其父也就是蒋家的根基在江南。皇上派人前去,是为了要拿蒋家做人质,如此就算往后韩家真的有了不臣之心,有这个把柄在手,韩思弦也不敢轻举妄动。
可他们不知道,这两个人之所以千里迢迢前来投奔,就是为了摆脱这个掣肘啊。
韩益转动着手里的扳指,扳指下的指节带着厚茧,那是他这些年杀人如麻的证明,也是他城府深沉的遮掩。
他甚至有些想笑:“他又怎么知道,那些所谓的日日同游,不是我希望看到的呢?”
丝丝缕缕的寒意穿过单薄中衣流进了李佑的五脏六腑,他在韩益的调侃中,遍体生寒:“二皇子早些养好身体才是当务之急,一个女子而已,想让她嫁人,方法有的是。”那人站在阴影里,半明半亮,“我就这么一个侄女,希望二殿下不要辜负了她。”
一句话,既给了李佑信心,也给了他警告。
皇上那句英国公府是给了自己选择不假,可也让李佑有了新的抉择。
可大家早已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如今舟行深涛,谁若想下船,那便不要怪河水太急了。
“皇上既然想寻蒋家的人,那便派人将他们接来吧。”
“女儿要嫁人了,也该和女婿见一面才是龙凤呈祥。”-
秋后天燥,大夫人想着温宜前些日子遇火,吩咐厨房给她送了滋阴润肺的蜂蜜梨汤,为表谢意,温宜专程去陈春堂给大夫人请安。
余氏这段时日心情甚佳,原因无他,韩识烨的婚事基本定下来了,只他到底是做弟弟的,只等韩识钦的婚事一定,便能和柳家下定。
也不知是婚事将定还是什么,韩识烨近来稳重了不少,学堂都规规矩矩去了,也真老老实实读了几本书。
余氏心情好,便是对着温宜和韩旭也和颜悦色了不少。毕竟柳家身份显赫又有实权,这是温家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韩旭呢也一直老老实实地做着那打铁生意。有时候余氏会想,先前让韩璋带着韩旭花天酒地是不是错了——这人乡下回来的,黄泥厚土养出来的性子就是淳朴老实,你让他做纨绔他也做不来,而温宜更是书香沁润长大的,就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只要不苛待他们,他们比吕姨娘还要安分。
前后一想通,余氏不由得心生愧疚,让人给温宜送了梨汤。
温宜最讲规矩,梨汤这一送,第二日定是要来请安的,余氏瞧着这会儿才辰时。
刚行完礼,余氏就叫温宜坐下了,笑得慈眉善目:“我早知道你会来,你向来是最守礼的。”
“我当昨日的梨汤怎的这么甜,原是母亲想我了。”温宜也跟着笑了,“也是我这个做儿媳的不孝顺,请安来的不够勤,叫母亲想我了还要用甜汤去请,真是罪过……往后母亲闷了烦了想寻人说话,直接差人唤我便是,也万万不要再送什么甜汤,该我给母亲送才是。”
余氏被哄得眉开眼笑:“还是女儿家贴心,不像识烨,多啰嗦两句就嫌我烦,说要去看书……我这不是怕你忙吗?前阵子家里出了那样的事。亲家的伤怎么样了?要不要叫太医去瞧瞧?”
“父亲的身子已经无碍,劳母亲挂心了。”温宜微微颔首致谢,“说起读书,也真是多谢母亲给郎君寻的那位夫子,经史子集熟读成诵又博古通今,对郎君也没有门户之见,循循善诱,几个月下来,郎君已经能自如的读书习字了。”
学了这么久,才只是能读书习字,想来是真的不善读书此道,余氏心中开心,口上却是勉励,说还要继续学习。
温宜应下了。
过了会儿,乔嬷嬷领着人进来,说是也来给大夫人请个平安脉。
温宜看了一眼,竟是詹女医。
似是她这段时日常来,余氏已经见惯不惯了,给女医诊脉的时候,随口问了句:“三夫人那处可有去看过?”
詹女医没开口,乔嬷嬷先答了:“去的不巧,三夫人还睡着。”
余氏便没再问,只是自己瞧完了,也让詹女医给温宜看看。
从陈春堂出来,温宜脑子里一直想着方才堂上的话。
自从韩老夫人病了,侯爷进宫请了旨意,说是请太医院的女医每月到府里给瞧瞧。这事无论谁看,都得说一声孝顺。而来都来了,家中有一位怀着身孕的三夫人,又有一位体弱的小夫人,韩老夫人便开口请女医也给各院的女眷都看看。
只詹女医也来了好几回,却没能给三夫人诊过几次脉,因为总是去的不巧,三夫人不是睡着,就是出门了。今日也是如此。
温宜想着,要不了两个月,赫氏就要临盆了,如今正是瞧大夫最紧要的时候,怎的宫里的御医来了,还推脱遮掩。
许是真的白日不能想人,翌日温宜给余氏请安出来,刚巧碰上了正在花园散步的三夫人。前几日天冷又阴,今天终于是见到太阳了,赫氏憋了几日,今日才算是出来透了口气。
两人一东一西,一抬头的功夫就对上了视线,再想装作没看着是不可能了,何况温宜还是晚辈,于是她上前主动问安:“三婶婶万福。”
赫氏原是要走的,但看温宜过来请安了,挺着肚子扫了她一眼:“又去看大嫂?”语气不算热络。
两人的关系确实是有一些尴尬。
毕竟当初韩老夫人突发心头疾时,赫氏当堂诘问的事历历在目,后来又在她院里传出有关温宜的传闻,惹得韩老夫人责罚了她的婢女,求情不得还和三爷吵一架……赫氏在孕中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到后来却说罚错了,府里的传言和韩旭有关,是他自己说的……
别说赫氏,换谁来对着温宜都没有好脸色。
“这几日乍冷乍热,风又大,三婶婶出来走动的时候,不若多带件斗篷。”温宜有错在先,姿态谦和,“这些话现在说来可能有些晚了,前阵子冲撞了三婶婶的事,还请三婶婶不要挂心,都是我和郎君的错。”
先是跪了祠堂,如今又在自己面前乖乖认错,饶是赫氏再有脾气,可到底是做长辈的,为着件过去了许久的事斤斤计较倒显得她小气,“算了,你也是担心母亲。”况且这事真说起来,也是她院里的下人没规矩,竟敢把她说出去的话拿出去瞎说,赫氏动了动鼻子,“当初若不是你,母亲不知还要受多少罪。”
温宜连忙说了句不敢当,一副好好听训的模样。
赫氏这个人就是吃软不吃硬,心中舒坦了,说起话来也好听不少:“母亲从来喜欢你,大嫂也看重你,守好规矩,往后定是能享福的。”
“那都是温宜分内之事。”温宜柔声说,“三婶婶怀有身孕,那才是天大的福气。”
赫氏见她当真没有半点得意的神色,又想着温宜确实不是这样的人,听着这话,心情好了不少,轻哼一声,走了。
如今变天,凉日总是胜过暑,过秋入冬的衣裳也该翻出来拾掇拾掇了。
回到并月堂后,温宜带着下人收拾东西。
也趁着这日日头刚好,温宜便想着顺便拾掇拾掇书架上的书。
如今并月堂的书房不只有温宜一个人在用,就像她给余氏说的那样,她给韩旭请来的夫子确实不赖,也真的教了韩旭不少东西,再加上有温宜在旁侧监督,温言又带着从阳在一旁学习,就像是比赛似的,韩旭近来确实精进了不少,也是攒下一小摞书了。
韩旭有时候过来习字,站在她的书架前振振有词,让她给自己腾个地方,说自己也是读书人了,温宜都随他了。
温宜做什么事都很专心,特别是有关读书的事,以至于她在整理书架的时候,没留神才捡回来的那只小狗不知何时跑来了书房的桌子底下睡觉,她没注意脚下,不小心踩了它一脚。
脚尖倏然碰到东西的感觉叫温宜吓了一跳,她往后一退,才发现是那小狗,于是又往后退了好几步,在书房门边站了好一会儿,退出去了。
韩旭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温宜忧心忡忡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于是他走过去问:“怎么了?”
温宜便把方才的事说了,说自己没想到它会跑到书房去,也说自己不小心踩了它一脚。
其实就是脚尖碰到了,但温宜也有些不确定,所以觉得很抱歉,那小狗本就腿伤了。
韩旭揉了揉她的脸:“那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温宜小声地说是因为有点怕。
韩旭就说:“没事,它痛的话,会自己跑开。”
温宜想着方才小狗只是睁眼看了她一下,动都没动,松了一口气。
但温宜没再去书房了。
韩旭瞧了会儿,才去找狗,看它安安心心地睡觉,半点不像被踩过的样子,给它拎了起来。小狗睁开了眼睛——那狗也就三个月的模样,不大,又因为一直流浪,有些瘦瘦小小的,但眼睛很亮,韩旭和它对视着,心中没有什么害怕的情绪,许是因为它太小了,又许是因为它是温宜带回来的。
他忽然同它说:“以后不能跑来这里睡觉,给她吓坏了。”
说完又想起温宜说要一起养的话,不能一直害怕,又道:“你进来的时候,要让她知道,她许你在这里睡觉了,才可以睡觉。”
小狗一直盯着韩旭看,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她刚才不小心碰到你了,不是故意的。”韩旭上手揉了揉它的头,“待会儿你去闻闻她,让她知道你没生气,知道了吗?
说完,也不管它懂不懂,把狗放下了。
那狗在原地看着韩旭,韩旭就冲着站在院子里指挥侍女晒东西的温宜抬了抬下巴,小狗便跟着看了过去。
知道它是明白了,韩旭拍了拍它腰,催着也是鼓励它去。
然后它就真去了。
它的腿脚还不太好,走起路来有些不太稳,身上还有纱布,但它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实。
像是知道温宜怕它,在靠近她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它停下来了。
温宜瞧见它的时候有些意外,抬头的时候,在同样的方向上,看见了蹲在书房里看着她和它的韩旭。
韩旭也冲温宜扬了扬下巴,也是鼓励。
这次她没有动。
然后看小狗先是围着她转了个圈,像是确定她不讨厌自己,才慢慢靠近,闻了闻她的气味。
温宜看着那一小团东西待在自己脚边,觉得有些稀奇,然后又抬头看向韩旭。
韩旭还蹲在那里,一直看着她。
天边有昏黄将落,落在身上,像是渡了一层金光,两人隔着夕阳没有说话,眼里却全是笑意。
除了收拾书册,温宜还在库房里发现自己的嫁妆里头有尊送子观音像。
她拿起来看了会儿才想着这还是她进门前准备的,就是为了送给三夫人,当时赫氏已经怀有身孕了。只谁都没想到温宜才进门就和赫氏起了龃龉,东西不好送了……
可写了心意的礼物,临了换人就太不合适了,温宜想着今日的情形,决定明日亲自送一趟三夫人院里。
三夫人确实不好见,她在院子等了一会儿,才等到侍女给她带路。
温宜刚进到赫氏的屋子,一股浓重的香薰味扑面而来,惹得她忍不住偏头打了个喷嚏,也不知赫氏尚在孕中,熏这么重的香是为什么。
只她越往里走,似是还能闻到一股香烛纸灰味,像是刚烧完的,但又因为香薰的掩盖,若有似无。温宜已经皱眉了,但带路的侍女却不动声色,于是她便没有多言。
赫氏靠在美人榻上,姿态有些懒懒的,脸色也不大好。
“昨日才见,今日忽然登门,可是有什么要事?”赫氏原是不想见她的,只昨日两人才冰释前嫌,今日早早温宜登门却避而不见,容易叫人误会她是还记仇呢。
“不算什么要紧事,不知道是不是打扰三婶婶休息了。”温宜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来意,“进门前,我便听说了三婶婶怀有身孕,特意让人搜罗了一尊送子观音,只是一直没有等到合适的机会送。”
明秋端着那尊观音像,放在赫氏面前。
温宜客气地说:“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物件,只您应该也知家母在寒山寺礼佛多年,而在寒山寺求子是最为灵验的,这尊送子观音便是寒山寺的住持亲手篆刻的。”
这话一说,赫氏一改闲散姿态,立时捧起那观音像来看。
寒山寺求子灵验,赫氏自然知道,侯爷的原配姜氏还在时,也曾去过寒山寺给肚里的孩子祈福,只没成想最后一次去时,还没到庙里,身子就发动了,还送了命,当然,这是后话了。
赫氏捧着那尊小像,不算华贵,可用的那玉却是浑然天成,每一抹绿意都出现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仅仅只是看着,便有是噬人心魄之感,是个好东西。
紧接着,温宜又拿出一幅石榴送子图,递到三夫人面前——说是图,实际是用刺绣制成的,要知道当初韩老夫人大寿,温宜以韩旭名义送出的那幅百寿图艳惊四座,整个京城都寻不出第二块,温宜的刺绣手艺可见一斑。如今同样质地的绣图递到赫氏面前,绣布上的丝线华彩流光,上头的图样更是活灵活现。
而且这种质地的绣图,绝不可能是一朝一夕做出来的,想来温宜尚在家中时,便已经在绣了。相较于这图的珍贵,这份心意才是难得。
两样礼物送出手,三夫人便是再有脾气,也再说不出什么话来。
“……那日我也是害怕,怀有身孕的人就是这样,容易情绪不稳。”这便是在为当初说她闲话的事道歉了。
温宜也不是为了让赫氏道歉来的。
这两份礼物当时她也是用心准备了的,也一瞧便能知道她是想送谁,这样的东西不好留在手里,温宜思来想去,还是想着赶在赫氏临盆前送来,希望不晚:“也是我没留心三夫人站在身侧,细说起来也是惊心,不知当时三夫人和肚子里的孩子可有受惊?”
“没有的事。”
这日三夫人留了温宜用膳,席间态度宽和,对着温宜很是喜欢,一如温宜还未进门前,两人相见时的情形。
温宜出来时,有些若有所思,倒不是为着赫氏院里熏香的事,而是觉得赫氏在看到石榴图时,眼中惊艳比起观音像更甚,可她却是对着送子观音像爱不释手。
想完,温宜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多心了,毕竟是寒山寺住持亲自雕刻的观音像,其寓意和兆头更好,赫氏更喜爱也是自然。
温宜走在回院子的路上,身后桃月匆匆跟上来了,悄声在她耳边说:“方才三夫人之所以让小姐等了这么久,是因为有个江湖郎中在。”
方才桃月晚走了一步,恰巧看见三夫人院里的侍女送一个男人从后门离开。
“江湖郎中?”温宜忽然想到赫氏确实不怎么愿意见詹女医。
桃月说得更细了些:“奴婢瞧着那郎中的模样古怪得很,明明是一身的郎中打扮,可我瞧了一眼,那药箱里头全是符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秋风飒飒, 主仆三人沿着府中的荷湖,步子慢慢。
“符纸?”温宜低喃重复着,“一个郎中不带药, 带符纸做什么……”
明秋跟着温宜看了桃月一眼, 桃月就更小声了些:“奴婢瞧那人不是郎中,更像是江湖道士。”
温宜想着方才进去时闻到的那股呛人的熏香, 以及那股若有似无的香烛纸灰,觉得这个猜测倒不是没有可能。
明秋就问:“三夫人请道士来做什么?”府里只有韩老夫人偏信鬼神之说吧。
桃月犹豫着开口, 似是也不想如此:“三夫人怕不是信了什么生子的江湖偏方吧,奴婢瞧她方才好像很喜欢小姐送的观音像。”
“信这个做什么?”明月不明所以。
温宜和桃月就一起看了过去, 温宜道:“这个送‘子’,送的是儿子。”
桃月原先就是因为家中不爱惜女儿才来到温宜身边的。温宜的那几间陪嫁铺子里又都是无家可归的女子, 类似的事听过不少, 如果赫氏真是那样的,只是让道士来烧符纸已经算是普通了——铺子里,姑娘们做活时偶尔会闲话旧家爹娘长辈为了要儿子的无稽之谈, 其实都是些叫人难过的事, 但因为大家都是由于类似的原因聚集在一起的, 把那些旧事拿出来说一说, “攀比”谁家的爹娘更离谱, 相互鄙夷斥责一通,心里会好受许多,也更知道什么是对错。
这些事桃月常听,温宜也知道不少。
如今韩家主家这一脉, 都是男子,不然韩温两家的婚事也不会拖到她和韩旭。但值得一提的是,赫家倒全是女儿。
不知是哪来的奇闻, 说是孩子的性别,从家中男丁兴不兴旺便能窥探一二,否则赫氏也不会拖到二十多岁的年纪才嫁人,更不会嫁给韩璋。
明秋恍然:“三夫人怕不是听信了江湖郎中的话,才不给詹女医瞧脉的吧,怕在詹女医面前露馅……先前三夫人院里常请大夫,奴婢还以为是三夫人头一次怀胎心里紧张,现在想想,当时出入三夫人院里的大夫,每次都不一样,怕不就是为了让人看男女……”
明秋越说越觉得对,毕竟不管看什么病,若非大夫医术不够,决定了要治,最好请同一位大夫来看,至多不过三位,这样方便大夫施诊调药。女子生产是大事,应该更小心谨慎才是。
温宜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如果就如明秋所说的,赫氏先前频繁换大夫是为了看肚子里孩子的性别,如今却信了那江湖郎中的话,很可能是因为先前的大夫说是女儿了。
“女儿怎么了?”桃月就问。
是女儿不打紧,就怕赫氏为了要儿子,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毕竟靠大夫把脉是看不出男女的,可连大夫都说不准的事,那些江湖道士会拿出什么法子呢。
温宜本就看不惯这样的事,不然也不会接济那么多无家可归的女子,只这些事原是离她很远的,温家就从没有过,如今却的的确确发生在了自己的身边。
夜里韩旭回来的时候,瞧见温宜忧心忡忡的,连饭都没吃多少:“不好吃?”
温宜放下筷子,摇了摇头:“……没有不好吃,只是有些没胃口。”
原以为韩旭会问她为什么没有胃口,毕竟这人总盯要她着吃饭,可他今日却说:“没有胃口就别吃了。”
“可以吗?”温宜微睁着眼睛看他,像是惊讶他今日的好说话。
然后就看到韩旭拿过她剩下的半碗饭,也没倒进自己碗里,就这么吃了起来:“有什么不可以的,刚好我不够吃。”
听他说不够吃,温宜给他夹菜:“你近来好像很辛苦。”
这几日韩旭回来,衣裳上都是一身的土,平日傍晚就能回来的,现在能在晚膳前赶回来都算早了。
“被邓主事盯上了,跟着他修堤坝。”韩旭简单给温宜说了些放线的事,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听,毕竟和读书写字的事挨不上边,但他就是说了。
温宜没想到韩旭还会修堤坝,他好像什么辛苦的事都会做,像打铁打猎巡山力夫,一听就是从前吃了许多苦:“你还挺厉害。”
“厉害什么,就是年轻,被人抓去当苦力了。”说是这样,韩旭眼底却染了几分笑意,像是受用,“还是没有工钱的那种。”
“那也不是什么年轻人都能当苦力的,邓公子不就只能帮着放饭吗。”这里没有外人,温宜帮着韩旭说话,“我给你结工钱。”
“这么大气?邓主事快穷得让我们食素了,听了定要感谢你。”
温宜给韩旭夹肉,叫他多吃些,又小声喃着:“我不要他的谢。”
“那你要谁?”
温宜就盯着他不说话。
堂屋里灯火通明,连夜风都是朗朗,可就是这样的明明,话语里却已有暧昧之语,韩旭回看着她的眼睛,觉得她的眼眸那么磊落,像是只有他一个人心猿意马、想入非非。
他端着碗,喝了口汤,像要解渴,可汤太浓了:“……温掌柜要给我多少银子?”
他先前说了要温宜养他,如今真的张口就来,不是先前说自己没出息的时候了。
温宜眼睛一转:“……一夜一百两。”
韩旭的眼尾就有点要笑的意思了:“白天不算?”
“……白天你又不在我跟前。”
这便是对他近来早出晚归有意见了。
韩旭笑着点头,说行行:“今夜一定把掌柜伺候好。”
他说完话,撂了碗筷,弯腰就给温宜抱起来了,扛着人往厢房去。
他的动作有些粗鲁,筷子随手一扔,险些要掉,温宜被扛起来的时候,一直盯着看,只她想用手接的时候,已经怎么也接不到了:“……不吃了吗?”
“不吃了。”韩旭踢开厢房的门,闷头往净室去,“掌柜第一次光顾,可不能亏待,要让人家觉得回本才行,不然她下次不来了怎么办。”
雾气湿帷幔,珠帘半徊光,云雨萧萧下,绣被翻红浪。
韩旭看着刚去的温宜,碰了碰她的唇:“下次还来吗?”
温宜脑海里晕乎乎的,有些听不清,只是一个劲地靠在韩旭的肩头喘气,韩旭没听见想听的,又往前:“还来吗?”
温宜觉得他今夜有些恶劣,可又很周道,像是真的要揽她这个回头客,喘息里多了几声哼啼,环着他的脖颈说不可以。
“不来?”
他有些用力,像是得不到想要的回应,就会狠心,温宜哼得有些急:“……来、来的。”
韩旭终于满意,吻着她耳下的细腻,轻哄着:“白日上山下地,夜里还挣了别的生意,娘子都要说我顾家,你说呢?”
温宜原是抱着韩旭的脸的,却渐渐使不上力,手指轻轻勾着他的下巴:“……那你要早点回来才可以。”
她今夜说了好多遍早点,想是真的有了意见,韩旭亲了亲她,答应。
温宜缓好了一些,眼底多了几分清明:“也不用太早,忙的话没关系……”
“这么体贴?”
温宜看他没好却已经给自己拢衣:“……比不上你。”
“去太多了也不好,连你担心什么都不知道。”
温宜就知道他会问,把三夫人的事告诉他了,又说:“……没关系,还可以。”
韩旭觉得她今晚大方得可以,给她拨了拨粘在面上的发:“别担心,回头我和三叔说。”
确实只能如此,长辈的事,她一个做晚辈的总是不好插手的,要是三叔能从中提醒,是最好的。
“想什么?”他看她有些出神,压着她的腕子放去了头顶。
“……想你、说的对。”
韩旭就在她唇上吮了一下:“床上别想别的男人。”
明明是他先说的,却恶人先告状,温宜被他靠着,听着他喘息:“……你也会想要男孩吗?”
韩旭把温宜抱了起来,又带她去洗:“要什么小孩,先把你养好再说。”他如今是一条狗,一个弟,还有一个金疙瘩。
已经秋日了,但一场之后还是满身粘腻,温宜闷闷开口:“……要是一直养不好呢?”
“那就不要了。”韩旭亲了亲她的侧颈,“你我都养不好,没闲心养别的。”
温宜挂在他的身上,怕自己耽误他。
韩旭的手就在她的后背上捋了捋,一字一句:“会养好的。”
“不是想要什么,就是想要你好。”
他算是知道她今夜为什么这么大方了,轻“嘶”了声,不太高兴地捏了捏她的腰:“你乖点。”
温宜要看他的脸,像是确定:“……还不够乖吗?”
“有点脾气。”韩旭就捏了她一下。
温宜不懂:“有点脾气怎么乖?”
“你有点脾气就是乖了。”
韩旭这边叫温宜放心,第二日一早,便把这事同韩璋说了。
原以为说了之后,韩璋会劝一劝,不想没过几日,桃月急匆匆跑进来,说是那江湖道士给三夫人开了好多乱七八糟的方子:“奴婢看那人说话油腻圆滑,把脉都把到人骨头上了,竟还敢说是郎中,奴婢还听三夫人院子里的下人说三夫人偷偷喝符水……”
这话一说,温宜彻底皱了眉,立刻便想要去劝,可她又没有立场也没有证据。
她坐立难安着:“明秋,你让人盯着那郎中,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最好能打听清楚他给三婶婶的方子究竟是什么。”
这一盯不得了,这日温宜才从老夫人那儿请安回来,就被明秋拦在路上了,说是三夫人院里阵仗很大,那郎中竟是要给赫氏拍喜!
所谓“拍喜”,就是用竹竿打肚子。
桃月听完大惊失色:“那在我们乡下都是给生不出孩子的女子用的法子,可三夫人的肚子已经七个月了,这样打下去,怎么能行。”
说是法子,其实就是酷刑,跟殴打无异。
温宜再坐不住了,站起来就往三夫人院里去。
这个时辰,各院都没怎么有动静,有动静的也是在老夫人那里请安,三夫人有了身孕之后,就不用请来了,自然也不会有人往这个地方来。
所以温宜来的时候,守在院子里头的下人具是一惊。
他们瞧见温宜,立刻上前把人拦下了,说什么也不让进。温宜追问为什么,没一个人答得上来,说起话来遮遮掩掩的。
温宜站在众人面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面前的人:“若我今日一定要进去呢。”
为首的嬷嬷看着她,皮笑肉不笑:“三夫人毕竟是您的长辈,您这样闯进去,就不怕老夫人责罚?”
话音一落,屋子里头响起了诡异的铃铛声,像是某种仪式开始。温宜皱起眉头,掀开了面前的人:“明秋,现在便送这位嬷嬷去祖母面前告状,只状你告了,三夫人的院子我也非进不可。”
这话一说,嬷嬷们哪里还敢拦,她们甚至不敢让老夫人知道,只能这么让温宜闯了进去。
温宜哪里都没去,直接去了赫氏的厢房——院子里处处都是香烛和纸灰的味道,温宜穿过这些烟雾,推开了赫氏的屋门。
屋子里头,赫氏半躺在榻上,那所谓的郎中正举着竹竿,摇着铃铛,跳来晃去,眼前下一瞬就要拍打赫氏的肚子!
“吱呀”一声门响伴随着那人高高举起的竹竿,在烟雾缭绕之中透着诡异,铃铛作响,竹竿拍下,就听一声闷响。
有人因此轻吸了一口气。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赫氏睁开眼睛,却温宜已经抓住了郎中手里的竹竿!
她一惊,像是没想到温宜怎么会在这里,那郎中也是一惊——
“温宜?!”
“你是什么人!”
温宜没有回答,而是直直看向那个郎中:“你是哪里来的郎中?”
那郎中一脸惊慌,他看着三夫人,又看温宜,像是怕露馅,色厉内荏:“这位夫人,您破坏了仪式,耽误了吉时,三夫人便是再想要儿子,怕是再也不能了……”
“还敢招摇撞骗。”温宜拿着他写给赫氏的“药方”,“你写的这些所谓的药方,我已经请大夫看过了,里头都是极阴至阳之物,给有孕的人吃下去,不说能不能让女儿变成男儿,只怕还会生下一个死胎。”
“什么?!”赫氏大惊失色。
那郎中亦是勃然色变,失口辩驳道:“你是哪来的人,竟敢信口雌黄,此法乃是我青云观……”
“什么青云观,什么隐居的医仙,胆敢和端妃娘娘重金请来的蓬莱医仙相提并论,你不过是南城街巷上招摇撞骗的神棍罢了。”温宜拿出他在长安街上坐摊的长幡,都是一些下九流的算命之学,“你的籍贯我已经拿到,还不承认吗?是不是让官府把你的妻女抓来才承认?你可敢再说一句你是青云观?”
短短几句话,温宜把那道士说得哑口无言。
“他说的什么所谓拍喜,看着阵势很大,可就是拿竹竿打肚子。”温宜说着,看向赫氏,很是生气,“三婶婶怎么也不想想,这一竿子拍下去,孩子没了怎么办?怀胎不易,这其中艰辛您不比我清楚,如今您的肚子都已经这么大了,这一竿子下去,不说孩子,连您的命怕是也保不住。”
温宜这几句话说得直接让赫氏振聋发聩,她这才清醒过来,觉得自己是真的昏了头,怎么能轻信一个江湖道士的话。
温宜没等赫氏发落,直接让扶光带着人,把这个道士抓起来,送了官府。
一屋子的人瞧着温宜在长辈的院子里指手画脚,却无一人敢开口指责,具是一脸的战战兢兢,都在后怕,若是让那竿子打下去,三夫人只怕是会一尸两命,等侯爷、老夫人和三爷知晓,他们全都得陪葬。
温宜训斥了那些没有好好劝诫主子的下人,又发落了将这道士带进侯府的侍从,这才坐到赫氏身边,说自己逾矩了,还请三婶婶不要怪罪。
她说是不要怪罪,可面上却没有半点觉得自己错了,胸口起伏着,这是还在生气。
赫氏摇了摇头:“我也真是糊涂了,竟然听信了那道士的话。”
温宜原是想宽慰的,可心气一直不顺,下意识接过这话:“三婶婶确实糊涂。”
赫氏自知理亏,也是多谢温宜赶来搭救,若是没有温宜,今日还不知会发生什么呢,她们本就私交很浅,她就算出了什么事,也与温宜无关,可温宜还是来了。她长叹了一声:“此事是我做错了,害得你连累受惊。”
“三婶婶平安,我便没有受累的。”
赫氏想要谢她,又觉得这么着急地感谢,不够用心,便请求道:“此事你莫要告诉母亲。”
“只要三婶婶保证再不听信什么迷信传言,温宜就不会说,今日这院里发生了什么,我也不会说出去。”
赫氏见她今日来,只带了自己的亲信,便知道她是真的关心她了。
温宜问道:“我原以为郎君同三叔说了此事,便能劝住三婶婶,怎的三婶婶还是做了这么危险的事?”
“……原来你这么早就发现了。”
“三婶婶就这么想要儿子?”温宜不信赫氏家中都是女儿,明明是最该懂得女子苦楚的,却有这样浅薄的观念。
赫氏长叹一声:“我也不是真的想要儿子……是三爷。”
温宜皱起眉来:“拍喜这事,是三叔的主意?”
赫氏忙道:“不是的……前几日三爷也来问我是不是信了什么江湖道士,但是让我给蒙混过去了,今日这事,是我的主意……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三婶婶这是为什么?”
“三爷说不想要女儿……”
温宜的眉头一直没有放下,听着赫氏这句话,最后说:“三婶婶还是和三叔好好谈谈吧,孩子既然来了,不管是男是女,都是福气。”
赫氏应下了,再三谢她。
走之前,温宜让人请了詹女医来帮三夫人诊脉。
幸是赫氏与这郎中认识不久,符水也只喝过一次,往日熬的那些药嫌味道奇怪,端起来闻过几次,便觉得反胃,所以并未喝下多少,并无大碍,就是一直心气郁结,需得好好调理。
从这些话中,温宜感觉赫氏应该也没真的那么想生儿子,不然定是拼了命也要喝那些药的,或许也是因为喝不下药,所以才听信了那道士拍喜的话,想着铤而走险试一试吧。
三夫人今日受了不少惊吓,詹女医诊完脉后,给她开了几分安神的汤药,赫氏喝下后,没多久便睡了。
温宜亲自送詹女医出来,在药方里夹了两枚金叶子:“今日之事,希望女医不要告诉老夫人和侯爷。”
詹女医看了温宜一眼,收下了。
温宜松了一口气,准备要送她出门的,却听詹女医说:“还请小夫人留步,下官还要去思弦小姐那里一趟。”
两相辞别,温宜看着她的背影,随口问道:“詹女医每次都会去韩思弦那里吗?”
桃月想了想:“是啊,每次都会去的,怎么了吗?小姐。”
她身子弱,詹女医也不曾每月都去她那里请脉,不曾听闻韩思弦有什么病痛,为什么詹女医每月都要去呢。
韩识嘉来接韩思弦的时候,恰巧遇到韩思弦送詹女医出来。
“这位是?”
韩思弦一见到他就笑了:“是宫里的太医,韩老夫人病了,侯爷请詹女医每月来请平安脉,顺便把我也瞧上,侯爷真是孝顺细心。”
韩识嘉倏然回头看她,目光锐利:“她有给你吃什么东西吗?”
“……没有的,只普通看诊而已。”韩思弦被韩识嘉的眼神吓了一跳,但只以为韩识嘉是在担心她的身体,于是红着面色说,“我身体很好的……”
韩识嘉一眨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光,蹙的眉头一闪而过,他轻声答着:“那就好。”
这夜风唳,带着秋日特有的萧索,院子里秋叶渐黄。
韩益和韩识嘉坐在凉亭里,对坐着各执一棋。
这是两人摊牌后,第一次对坐而谈,起因不过是韩益回去之后,发现书房里先前和韩识嘉下的那盘棋有了变化——原本已经决出胜负的棋局,兀然多了一子,它不是胡乱下的,而是破局之棋,出乎意料的一步棋,却让棋局死而复生。
“我原以为我们不会再有机会对弈。”韩益落子时,语气轻松。
韩识嘉的语气却低沉了许多:“到底是做晚辈的,总不能连这点礼数都没有。”
“难为你还记得‘礼数’二字,我如今瞧着你,分明已是不知道‘守礼’二字该如何写。”
“礼从宜。时移则事异,事异则备变。非我不守,乃礼亦当从今之宜①。您口中的‘礼’若是指客套恭顺,那我确实是不守了。”韩识嘉从前便擅长清谈,他的辞风向来是言简意赅、通俗文雅。
但他从来不至于像今日这般不体面。文雅装点之下,是言尽意外的您不值得我如从前那般尊你敬你。
言藏刀锋。
韩益冷声一笑:“今日我说的是男女之礼。”
他落子的时候,抬头看他,像是教诲:“你想娶韩思弦,我和你祖母并不同意。”
韩识嘉却道:“私奔也不是不可以。”
这话一说,叫韩益的目光深了一瞬,他倒是没想过韩识嘉会说出这样离经叛道的话来,可也仅仅只是这一句,暴露了他的黔驴技穷、图穷匕见。
“你看不上二皇子。”
韩识嘉没有回答,他不愿和韩益同仇敌忾,与看不看得上二皇子无关。
“在糊名一事上,你帮了他,往后二皇子自会记得你的好。你本可以高枕无忧,静待佳音,却偏偏放弃了手中大好的局势。”韩益说得很细也很实在,这是提醒也是警告,他在奉劝韩识嘉不要不识抬举。
“不是我要帮他,是您要帮他,这不是我选的,是您替我选的。”韩识嘉今夜的话便没有客气的,“您可以支持二皇子,您明明也有千万种方式可以选,为何偏偏要选这一种?”
韩识嘉并不给韩益回答的机会,因为他早有诘问:“当年韩家靠女子入宫为妃博取功名,您向来嗤之以鼻,可您如今还是走在这条路上,您不想要‘承恩’二字,可如今您做的,又与当初的韩家有什么区别?”
这话一说,韩益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想当初韩家不过是京中普通的官宦门户,是先后将两个女儿送入宫中,才飞黄腾达,一步登天。当年韩家女独获圣恩,封为皇后,老侯爷没有战功,却还是恩赏了侯爵之位,取的是“承恩”二字。这既是告诉世人韩家是皇上的宠臣,却也是在提醒韩家,如今的殊荣由来为何。
这些年韩益一直以这个封号的由来为耻,所以他为陛下鞍前马后,铲除异己,手段狠辣,他让韩家从老侯爷的没有殊荣,到如今稳坐侯爵之位,如今的大靖,再无人敢轻视他、轻视韩家,也再无人敢提“承恩”二字。
“那又如何?”韩益抬头看着他,“只要能守住韩家基业不衰,不择手段又如何。”
韩识嘉寸步不让:“我也提醒父亲,我并非真正的韩家人。”
这便是要与他割席了。
韩益觉得他幼稚至极,嗤笑一声:“你想要各凭本事?”
韩识嘉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那便各凭本事。”
他明明没有移开目光,却觉得韩益这一笑里带着胸有成竹,甚至松了一口气。
不到半月,韩思弦的母亲韩氏在长安街上采买东西,才瞧了几个摊子,突然有人在身后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肩——韩氏吓了一跳,下意识回过头,这一眼,叫她看清了面前的人,也叫她坠入了更深的震惊之中。
她还未说话,那人已经先咧开嘴笑了起来:“还真的是你,我跟了一路,就怕认错呢。”
“……蒋怀仁,怎么是你……”韩氏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溢出来似的,她听着面前这人说已经跟了她一路,颤巍巍的明显。
“不是我是谁?除了我,还有谁会千里迢迢来寻你们。”蒋怀仁看着韩氏手里提着的东西,光是瞧包装匣子就知道名贵,遑论他方才瞧韩氏结银子时,可是眼都没眨,“我当你们真是来京城探亲呢,夫人怎的这么久不回家。今日一来才知道,原是在京中找了靠山。思弦也是我的女儿啊,成亲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同我商量呢?夫人你说是不是……”
韩氏像是见了鬼一般,一句话再说不出,就这么被蒋怀仁从后面揪着头发,拽进了路边的客栈。
夜深人静之时,韩氏跪在韩老夫人面前,她衣衫凌乱,发丝乱尽,嘴角脸上都是伤,她跪在那里,声音哽咽,许久不曾起身:“还请老夫人救救我们。”
作者有话说:
①:《礼记》
不是重男轻女,另有原因。
第84章
更深月半, 风停树静,虫声隐去。
韩老夫人坐在上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出什么事了?”
韩氏也知这个时辰前来惊扰, 确实失礼, 可她没有办法……她但凡有一点法子,也不会在这个时辰求见:“老夫人、还请老夫人救救我们母女……”
堂屋里, 一点豆灯烛影摇红,映着韩老夫人的满头华发, 她在韩氏的这句话里,调整了坐姿, 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把话说清楚,这么晚了, 说话冒冒失失的听着怪瘆人的。”
韩氏几次调整呼吸, 可开口时,话音仍是轻颤:“是……是蒋怀仁来了,蒋怀仁他到京城来了, 他就在京城, 老夫人,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韩老夫人并不记得这个名字, 但她却知道韩氏的过往:“蒋氏是你的丈夫吧, 他不是在江淮做生意吗?好端端到京城来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韩氏跪在地上,想起今日的事一阵心慌。
窦嬷嬷上了热茶,韩老夫人示意她扶韩氏起来坐。
直到坐下,韩氏都是失魂落魄的, 她坐席边有盏纸灯,明黄的烛光染亮了她没有焦点的眼眸,却也让她显得脸色苍白。
蒋怀仁原先不过是苏州地方的小商贾, 当初能娶到韩氏就是因为家中有些银子。但好景不长,蒋家到了蒋怀仁这一辈渐渐没落,他没有什么经商头脑,性格也不好,求人做生意的事还能同人动起手来,是个极为蛮横的人。
过得顺意还好,要是不顺意,好日子基本是没有的。家中没落之后,蒋怀仁脾气见长,在家里头是但凡瞧见丁点不顺心的事,轻则呵斥重则动手,除了底下的下人,便是韩氏这个正室夫人也挨过他的打。
他们是承恩侯府出了五服的亲戚了,家境一般也没什么权势,不然当初也不会为了银子把韩氏嫁给一个商贾。她没有有权有势有骨气的娘家做依靠,蒋怀仁也不是什么专一的丈夫,家里妾室就有好几个。
小地方出来的人不似大户人家这么有规矩,妾室生下儿子后,就被蒋怀仁抬成了平妻,与韩氏平起平坐,但这只是刚开始。因为韩氏一直没有儿子,时间久了,比起那位平妻,她更像是妾室。
后来公爹婆母离世,养家的重任彻底落在了蒋怀仁的身上,而这也是他明明是一个极好强要面的人,为何会同意思弦随她姓的原因——他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知道了韩氏是承恩侯府的远亲,又想做盐商生意,便做主把思弦的姓改成了韩,千里迢迢送她们到京中和韩家攀亲。
这法子虽不体面却很有用,蒋家的生意起死回生,蒋怀仁成了苏州一带半大不小的盐商,日进斗金。
但依旧好景不长。承恩侯府远在京城,又与韩家是远亲,没有庇佑他们的理由,蒋怀仁仗着侯府的名头做了一段时间生意,时间久了,对家也知道他不过是扯大旗,没什么真权势,几次斗法,蒋家的生意又没落下来。
若是一直没见过好光景也就罢了,如此大起大落叫蒋怀仁如何接受?那些有关他“败家”的话他又如何没听过?生意不顺,蒋怀仁不能对着外人撒气,关起门来,便是对着韩氏母女没什么好脸色,打骂韩氏也成了常事。下人们见做主子的如此,也跟着看人下菜碟,而韩思弦不姓蒋,她们母女在蒋家彻底成了外人,连那妾室的儿子都敢对着韩思弦说:“你不能管我阿爹叫阿爹。”
韩氏也说过想让韩思弦改回蒋姓,但到底是在侯爷露过脸、有过姓名的人,此事要是被侯府知晓,阳奉阴违,蒋家才是真的要完。这些年来,韩氏有时候会想,幸好改了姓,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姓韩,思弦姓韩,她可能早就死了。
母女俩苦苦熬了这么久,也有过熬不下去的时候——眼见思弦快到成亲的年纪,蒋怀仁却要她去给人家做续弦夫人,要不就是嫁给同他年纪一般大的,问起来就是为了生意为了钱,韩氏怎可能答应。那是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那是她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女儿,她自己已经断送一生,绝不可能看女儿重蹈她的覆辙。
便是这时,韩老夫人远远从京城送了信来,说是有事请她帮忙,让她带上思弦一起。
那封信像是救命稻草般,韩氏甚至没收拾多少行李便带着韩思弦来了,她路上一直抱着思弦,想的是不论韩老夫人提出什么条件,她都要求韩老夫人收留她们母女。所以当韩氏听老夫人说,有意要把思弦许配给二皇子的时候,韩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可是皇子啊。
她们何德何能。
韩氏不知韩老夫人要怎么做,但就冲着老夫人要把思弦嫁给皇子,决计不可能害她的。
她没有过问其中细节,只知道是韩家没有女儿,她们把思弦接来,就是让她做韩家的女儿,韩老夫人说什么,她便做什么。
只要能摆脱蒋怀仁,让思弦不用做别人的小老婆,韩氏怎么都愿意。
在侯府的这段日子,可以说是韩氏和韩思弦过得最好的日子了,她也是来了侯府才知道什么叫做锦衣玉食。韩氏每日看着训练有素、如云穿行的侍女,仿佛看见了她和思弦的往后余生。
可这些,韩氏并未和蒋怀仁提过,她原本想的是,等思弦的婚事定下来,她便佯做死在了回苏州的路上,反正蒋氏也不喜欢她们母女,就算死了,也没有什么。
韩氏面上失魂落魄的,她想着今日蒋怀仁跟她说的那些话,说皇上已经派人去江南寻他了,他知道了思弦要做二皇子妃的事:“老夫人,蒋怀仁知道了思弦的事,我们该怎么办……”
皇上想要保下二皇子的关头,一直没有女儿的韩家忽然多了个女儿,是个人都会多心的,韩老夫人之所以表现出喜欢思弦,便是为了让人觉得她是有意撮合她和韩识嘉,为了不让皇上的人起疑。侯爷千辛万苦才让皇上动了韩家和二皇子联姻的心思,不可能就这么半途而废。
有时候韩氏瞧着韩识嘉和思弦这样出双入对,也会恍惚,老夫人是不是真的喜欢他们,但不论是韩识嘉还是二皇子,对韩氏来说都没有差别,只要她能逃离蒋家。
韩氏不知蒋怀仁是怎么知道的,她很恐惧,一方面是因为思弦现在很喜欢识嘉,她担心蒋怀仁把此事说出来会坏了韩老夫人和侯爷的事,一方面若是皇上真让他成为牵制韩家的人质,那蒋怀仁便要长久地留在京中了……他在京中,韩氏便不可能继续躲在韩家,他们是夫妻,她迟早要回去的。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韩氏便打了个寒噤,不可以,绝不可以!
可韩老夫人坐在上首,听着她的话,有些无动于衷:“怀仁是思弦的父亲,知道这件事也是应该的。”
短短一句话,让韩氏入堕冰窖,这便是不会帮她们了。
可她们的处境,韩老夫人是知道的啊。
“不必担心,等思弦嫁了人,怀仁会看着思弦的面子上,善待你的,你不必太过担忧。”
韩老夫人这句话说得多轻啊,也是,韩老夫人又不是她,怎么能体悟得了她的苦呢,她锦衣玉食了一辈子,根本不可能感同身受,她们不是一边的,先前她不也有侯府的庇佑,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她想着方才蒋怀仁餍足后的话,躺在客栈的床上,做着春秋大梦,他说:“我终于是要过上好日子了,想不到你和思弦还真的有点用……等思弦成婚了,我便将家里的生意和迎娘接到京城,到时候我们一家才是真正的团聚。”
什么一家人团聚?谁同他是一家人?
在她离开蒋家时,她便发誓再也不要回去了。
韩氏看着韩老夫人,只见她面上疲倦的神色明显,脸上还带着不耐烦,与当初她和思想刚到韩家的时候,几乎天壤之别……
不对,不应该的,韩老夫人先前分明是很心疼她的,还说让她把侯府当作自己家,是什么出错了呢……
韩氏紧紧地捏着帕子,手指都绞在了一起。
是因为皇上改变了主意要和沈家联姻的缘故吗?可识嘉不是也很喜欢思弦吗?就算不是二皇子,识嘉也是老夫人的孙子啊,思弦嫁给谁不都一样吗。
身侧的烛灯晃了一下,韩氏在这不易察觉的闪烁里,有如醍醐灌顶。
不对,不一样的。
对她来说一样,但是对老夫人、对韩家来说是不一样的。
韩老夫人如今这态度,分明是既然思弦不能嫁给二皇子,那其他也算了。
韩氏因为自己的这番猜测,汗如雨下,一瞬之间,仿佛抓在手里的救命稻草突然没了。
一定是因为蒋怀仁坏了侯府的好事,一定是因为有蒋怀仁在!
蒋怀仁在,皇上就有了拿捏思弦的把柄,有了思弦的把柄,就等于有了韩家的把柄,一定是这样的。
她还有机会的,如果没有机会,老夫人便不会夜半三更还见她。
她还有机会的。
静夜沉沉,黑雁飞高,暗草惊风。
客栈里。
蒋怀仁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床边都是酒瓶,这些全不用他结账,都是韩氏安排的,他住的上房,睡得舒坦,梦里都是自己做了国舅。
他睡得昏昏沉沉,半梦半醒起身出去放水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人靠近,一回头,一道雪亮的刀锋就到眼前了,他吓得失了魂,往后退了几步,直接从二楼沿着楼梯滚了下去。
滚到底之后,蒋怀仁甚至来不及穿好裤子,捂着就跑了。
夜色漆黑,看不见星辰,秋风萧索着,每一阵风吹都像是来索命的。身后的人杀手就如同这风一样,如影随形,他们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像是戏耍,要看他狼狈,他的裤子不知何时跑掉了,他出离得愤怒着,却根本不敢停下。
口里失心疯地喊着:“你们是谁——”
“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我可是未来的国舅爷!”
“你们知道二皇子吗!”
“那可是我的女婿!”
他跌跌撞撞地跑着,却被巷子里滚落一地的竹竿和麻袋绊倒,他害怕极了,怕那些人追上来,可他甚至来不及害怕,跌出去的那一瞬,他的后背中了一刀,可明明是后背中刀,他却像是整个人被刀锋一分为二了一般,重重跌了出去。
一声凄惨的喊叫响彻云霄,比秋风还要凄厉。
可几阵寒鸦飞过,四周重陷寂静。
像是无事发生-
今日河边的营帐里外都是开心,原因无他,皇上给工部批银子了,有钱修堤坝了——
永定河堤坝修筑的事,已经因为银子不够耽搁太久了。
也不是没有银子,说句扎心的其实就是皇上不上心——大皇子负责春闱的事,是皇上属意李泰做储君,二皇子负责成安厂爆炸案,是因为安置灾民易得民心,此事费不了多少功夫,银子到位就行,唯独三皇子这儿……
水部郎中上奏永定河恐有决堤之患,可“恐有”不是已有,忧患之事第一次说出来或许会叫人紧张,可如今几个月过去,堤坝不是没塌吗,有漏点?那就堵上啊,能堵上就是小事。战战兢兢一长,就成了温水熬蛙,急事也变得不急了。修好了,又不是显绩,升不了官发不了财,毕竟真修起来,也非一日之功。
况且宣景帝的身子时好时坏,现在看着是好了,可谁又能说得准呢,这堤坝修起来,能不能在皇上还在位时论功劳,谁也说不准。
三皇子这差事领回来,其实就是打发人,雷声大雨点小罢了。
时间越久,工部和工匠们越没劲头,都是顿刀磨肉磨的。
“还是公主说话管用。”
“邓主事天天去户部跟那群老爷们要账,跑了得有十趟了吧,一个子都没批下来,连三皇子的面子都不给,一问就说银子全支到成安厂去了。”
“那头爆炸了,给人炸得血糊嗞啦的吓人,可不得紧着拨银子去遮一遮,可他们那要紧,咱们这就不要紧了?这堤坝要是塌了,整个南城都要受淹的。”
“老爷们不住南城,哪里会怕。”
“也幸亏是有公主。如今八月了,过段时日天冷结冰,河不流水了,再想从户部要银子就更难了,这么拖拖拉拉几次,只怕又修不成了。”
“那怎么成?这堤坝最多能撑到明年开春,等明年河水冰解,春汛一来,那才叫遭殃。”
春汛可是影响春播的,要是给洪水淹了,一年的生计都要耽误。
“上头哪会看这些,这两月要是再不修完,入冬后就更难了,也就只有公主心疼咱们。”
“公主哪是心疼我们,是心疼姜老吧。”
这话一说,也有人笑笑:“我看不只是心疼姜老,只怕还心疼三殿下呢。”
宫里人都知道三殿下和昭和公主关系好,这些年来,没少听公主为三殿下出头,要不是有公主,皇上哪瞧得见三皇子。
“都发银子了,还在这里说闲话,赶紧吃完上工了。”
不知坐在哪里的工头笑骂了句,催着大家吃饭,也没生气,毕竟众人嘴上出了气,心中畅快了,干活也有劲。
韩旭坐在一旁,三两口扒拉完碗里的饭。
前阵子韩旭在放线上出了风头,邓科千说万劝把他留下了,说是不让他去监工了,就跟着工部的人走,这几日韩旭没少上山下河,比先前当监工时还要苦还要脏。但他其实也想留下的,一是因为能从邓科这里知道方老的事,二是因为邓科手里有方老的手记,他跟着工部的人走,能顺便跟着看看。
他没有官职又年轻,老工匠们不太服他,平时韩旭说点什么,那些老人看在邓科的面子上,没跟他当众吵起来——放线只是修堤的第一步,紧接着便是要凿岩清渣、挖槽筑基、砌石护坡,都是一些日常修堤的小事罢了,可正也因为是小事,所以繁琐,也容易吵起来。
放线是韩旭做的,等工匠带着工具去凿的时候,有的说韩旭放的线比预计要凿的大了三成,真按他说的做,入冬都做不完,跟韩旭争要收线。有的说这段河道他修过三次,先前的线是如何,韩旭画的又是如何。今日又是在争斜坡裂坡打不了地基,要改线。
争来说去,都是经验之道,韩旭没有跟他们吵,只是一个一个给他们耐心讲了自己的想法,老工匠们也不是想偷懒,到底是事关人命的工程,其实就是不信他。
当着他们的面,韩旭没多说什么,回去后却跟温宜告状——他喝着温宜的茶,说自己渴得厉害,师傅们嘴上功夫了得。
温宜就笑了:“谁让你年纪轻。”
确实就是看他年轻又没修过堤坝,让他拿主意,谁能同意。
第二日再来的时候,就不全是韩旭在讲了,说话也客气了许多,没说如何怎样,就是问问大家这样行不行。
只光讲话好听也是没用的,还得有真本事,真正让老工匠们心服口服的是韩旭真的解决了斜岩断壁的地基问题。
韩旭拿着图纸蹲在那里,炭笔别在耳朵上:“像建房子一样,把桩打进硬岩里,再在上头搭框架不就成了。”
这话一说,老师傅们都愣了,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怎么没想到呢。
河道边一时间寂然,那之后韩旭再说什么,师傅们也不跟他争了——倒也不是不争,就是不是那种看不起的人的争,而是心服口服的争。
“用什么桩?”
“当然是铁的。”韩旭说的半点没犹豫。
可铁的贵啊。
现在不是有钱了吗?
……
就这么争来吵去,终于是开始动工了。头两日韩旭跟着大家干,边干边看,过了两日,突然带了几把新钎来,说是开山用的。
工匠们握在手里,没瞧出来哪不对,就是两把钎合一块儿了,一头是尖刃一头是宽刃,韩旭也没解释什么,似是觉得没必要解释,只说了句:“宽的凿软石,尖的凿硬岩。”
到这时都还是平平无奇的“小锄头”罢了,没想到仅仅只是过了几日,得了韩旭新钎的工匠进度明显比另一边快——
邓科跑过来:“你弄了什么东西?”
“几把钎头。”
韩旭不明所以,给他演示了一番,却叫邓科心中称奇:“这东西从哪来的?”
“我自己打的。”
邓科这才想起来他是个铁匠,先前给断壁的铁桩就是他给打的。
“还能打吗?”邓科追问道。
这锄头样的钎看着不贵,却很好干活,若是给工匠们都配上,应该能缩短工期。
结果韩旭说:“打不了。”
“为什么?”
韩旭顿了顿:“一个人忙不过来。”
其实是他整日忙得早出晚归,温宜有意见了。
邓科不死心:“你有图纸吗?”
韩旭原想说没有的,毕竟这东西他也是刚研究出来。
“能有。”
温宜很会画画。
邓科也知道韩旭这段时日帮着出了不少力。
他原是来帮邓郃忙的,可现在连邓郃都见不着他,又想此人是白帮忙的,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摸着鼻子说放他几天假,让他休息休息。
韩旭正要开口,却听前上方传来一阵惊呼——
两人闻声抬头,紧接着看到前方岩坡上放线的人一个脚步踉跄,就是要摔倒下来!下头可是河道,若是跌下去,不死也是一身伤。
千钧一发之时,韩旭丢了图纸,三两步踏了上去,在这人往后倒的时候,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将那人拉回了岩坡!
几乎就是一瞬之间的事,却叫众人跟着深吸了一口气!
韩旭皱着眉把他扶稳,只说了一句:“当心。”那人看着年纪不小,比起韩益还要大上好些,也不知道这个年纪了,为什么还要出来做这些。
那人面上倒是没有多少惊慌,像是见惯了大场面,可神色里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像是没想到自己真的已经老了,他扶着韩旭的手站起来:“多谢你了,小伙子。”
“小事。”韩旭不在意道,“没见过您,老先生怎么称呼?”
那人就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目光却有些怔愣,片刻后才说:“我姓姜。”
韩旭恍然:“您就是姜老?”
“你知道我?”
“听过您,前阵子工匠放线的时候提过一次,说您身强力壮,比他们还厉害。”
刚出了事,这会儿听着韩旭这话,像是嘲讽他,姜老摇了摇头,自谦道:“老了老了,不服不行啊。”
换做旁人听到这话,定会吹捧一番,可韩旭却点了点头:“以后这种危险的事还是叫年轻人来做吧。”
韩旭看他站得很稳,没再扶他,倒是扶了扶自己的手,同他道了别。他郁闷着,心里想的是晚上还要叫温宜帮忙画图,又想,手上的伤怕是裂开了。
这要怎么交代……
他离开的利落,却留了两道人影站在河道边。
邓科看着韩旭离开,几步走上来,轻声问着:“姜老……您没事吧?”
姜老摆了摆手,看着韩旭的背影:“就是那人吧。”
“……嗯。”邓科一时间也不知能说什么。
就听姜老轻声念着:“和闻晏很像。”-
温宜坐在桌边,看着自己的手臂上被竹竿打出来的那段红痕——当时情急,温宜想都没想就上手抓了那道士手里的竹竿,抓是抓住了,却先是挨了一下才抓的,当时着急又生气,没觉得有什么,不想第二日起来已经肿了。
她本就生的白皮肤又薄,韩旭在榻上都不敢太抓着她,偶尔用力了,像是把她欺负了一样,如今这样红成一片,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明秋拿了药膏来,上药前温宜还闻了闻,像是在确定有没有味道,怕韩旭一回来就发现了,也有些懂了当时韩旭手伤的心情。
“小姐这手,怕是四五天也好不了,真不告诉姑爷吗?”可明秋觉得根本瞒不住。
“不管他。”温宜看着明秋给自己涂药,“能瞒几日是几日。”
好不容易擦完了,温宜看着自己的手,希望它好的快一点。
也是这时,温宜忽然听到外头有狗叫的声音,心道这是韩旭回来了——那小狗平日是很安静的,也就只有韩旭回来的时候,会凑到他跟前叫两声,对,不是小狗了,小狗有名字了,叫阳团。
韩旭知道后问为什么。
温宜说,这样家里就有三个太阳了。
“听起来有点太热了。”
温宜听到动静,赶忙让明秋把药拿走,把衣袖放下来,随手翻开案几上的书,装作无事发生。
脚步声由远及近,韩旭瞧了她好几眼问:“看什么呢?”
“……一点杂记。”温宜这才装模作样地回过头去,佯做才发现他回来,然后就瞧见韩旭手里提着两把铁钎。
韩旭知道温宜注意到了,于是举了举铁钎示意:“忙吗?”
温宜确实善画,却从没画过图纸,她从韩旭手里把那钎拿来研究。虽然是新东西,但胜在并不复杂,温宜看了会儿,心中有了大概。他们一个人量尺寸,一个人画图,第一次配合,也算是把图纸画出来了。
“这是你做的吗?”方才韩旭已经同她讲过为什么这个钎头左右两边的构造不一样了。
韩旭说是。
“难怪邓主事扣着你不让走。”温宜瞧着那东西啧啧称奇,“换我我也不让。”
“听起来我还挺抢手。”
温宜扬了扬眉:“那你选谁?”
韩旭抬手点了点她的眉心:“不知道,反正人在这了。”
可也是这么一抬手,袖子滑了下来,露出了他原本已经结痂的疤——已经结痂的伤口不知为何,裂开了,仅仅只是一眼,便能瞧见血丝,有些触目惊心。
温宜一眼就发现了:“手怎么了?”
韩旭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见她皱眉,抬了手不给她看,温宜伸手拉过来——这一伸手,原本白皙的手背上,一道红痕触目惊心。
韩旭比温宜皱起了更深的眉头,反手抓过她的:“你手怎么回事?”
“……”
书房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两人看着各自的手,一时间陷入沉默。
大夫又来了,这回两人坐在一块儿,麻烦大夫重新上药,谁也没能碎碎念。
晚上睡觉前,两人各自交代了手的事,说完了,韩旭还挺不高兴的。
温宜要趴起身子看他,韩旭不让,说手会疼,抬抬手把人拥进怀里,温宜就在他怀里抬头:“我都没生气,你气什么。”
“我是男的,受点伤没事。”
“……我这个又不重,也不会留疤。”
“那也不行。”前头刚说了没把人养好,后脚人就伤了,韩旭觉得自己的话像是泼出去的水,有的人根本不放在心上,“有人瞧着端庄稳重,其实总是冒冒失失的。”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她。可那是怀了身孕的赫氏,饶是温宜知道会受伤,还是会救的。而韩旭便是知道如此才会像现在这样,想生气又气不起来,她连杨氏都救,怎可能不救赫氏呢。
“我错了。”温宜从善如流地道歉,虽然最近总是道歉。
“说给谁听呢?”韩旭遮住她的眼睛,不给她看他了,像是这回不会心软,“这么不管用。”
可温宜最会哄人了,她声音小小的:“谁心疼,我就说给谁听。”
韩旭就没脾气了:“……每次说话都不算数。”
这便是被哄好了,终于轮到温宜怪回去了,她学着他的话:“你也说话不算数。”
韩旭低下头,在她的面颊上亲了亲。
温宜被他的脸蹭着,感觉最近他的脸也糙了些:“你好像又黑回去了。”
“变丑了?”
“没有丑。”
韩旭的五官立体,眉目疏朗,怎么会不好看,只是他晒得有些黑,与京中大部分的男子不一样,所以才叫人觉得奇怪。
可奇怪并不代表他不英俊。
承恩侯长得俊朗,据说姜夫人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姜家双姝,一个是国色天香的皇后娘娘,一个是仪态万方的侯府夫人,韩旭怎么会生得丑呢。
“就是觉得你又辛苦了。”
“那没办法,我现在家大业大。”一只小狗,一个弟弟,还有一个娇滴滴的小夫人,“风不吹,雨不淋怎么养家。”
“不是说我养吗?”
“你不是在外头养人了?一夜一百两呢。”
温宜就笑起来了,不说这个她都要忘了:“……是哦,那你养吧。”
“钱不够了就跟我说,我叫他少吃点。”
“有钱的,不用少吃。”
温宜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我瞧着三叔和三婶婶挺恩爱的,先前祖母换走了三婶婶的下人,他还去祖母那儿求情了,从前见你总去打猎,还托你也给三婶婶带河鱼吃,应当只要是他和三婶婶的孩子,他都会爱惜才是。为什么会不想要女儿呢?”
韩旭的手捂在温宜的肚子上:“那天我和三叔说了三婶有可能信了江湖道士的话,三叔瞧着也很紧张,若是知情,应当不会放任三婶做这些危险的事。”
“既然不是为了要儿子才说的不想要女儿,那是为什么呢?”温宜百思不得其解,“韩家这几年来一直没有女儿,若是三婶婶生了个女儿,韩祖母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说起韩家没有女儿,便叫人想起韩思弦,毕竟她可算得上韩家唯一的女儿。
“听说过几日要办宫宴了,邀请各家官眷入宫赏菊。”
韩旭听出她话语里的雀跃:“你也想去?”
温宜默了默:“……想去也去不了。”
“为什么?”
“未婚的男女才能去,我们府里只有韩思弦能去,不知为何,竟是连韩识嘉都没请。”
韩旭捏了捏她的下巴:“听起来你还挺遗憾。”
“遗憾嘛,宫里的绿菊可好看了,外头根本见不到。”温宜喜欢养花,院子里处处都是花,连走廊上都是。
“只遗憾这个?”
温宜想了一下,说:“只遗憾这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后来睡觉时, 韩旭特意把温宜受伤的手拎出来放在被褥上,说是怕她睡觉的时候不规矩,把药膏蹭掉, 自己的也跟在放在旁边。
“我睡觉不规矩吗?”温宜已经有些困了, 睡眼朦胧,她垂眸看着旁边韩旭的手, 下意识用手指勾了勾他。
“规矩的。”韩旭亲了亲她的发顶,也闭上了眼睛, 挨在一起的手,指节稍动, 和她的勾缠在一起,“是我不规矩。”
月色朦胧, 屏山掩梦, 燕尔相拥而眠,靠在一起的不只手指,还有清浅的呼吸与一致的心跳。
昼漏初传, 林莺百啭。
翌日晨起后, 两人一块儿坐在暖阁边擦药, 倒也算是夫唱妇随。
温宜看他今日不着急:“今日不用下河了吗?”
韩旭说不用:“邓主事让我休沐几日。”
“你无官无职的, 他还要管你什么时候休沐吗?”
“原来是不管的。”韩旭给温宜剥了个鸡蛋, “后来应该是良心发现了。”
其实是因为朝廷拨钱了,几位主事急着拟个章程,看看先紧着哪处修缮。
“怎么突然有钱了?”她昨日听韩旭说邓主事要给工匠们换钎,连韩旭一直说的要用铁桩打地基都同意了。
韩旭想着听到的那些闲话:“听说是因为三殿下和公主的关系好。”
“公主?昭和公主吗?”
韩旭把蛋黄和蛋白分开, 蛋白放进温宜的碗里,蛋黄留着自己吃:“你知道?”
“当然知道。”
很难不知道吧。
且不说宣景帝有多少位公主,纵使只有这一位, 昭和公主颇得宣景帝宠爱的事,也是天下皆知。
就说眼前的永定河堤坝修缮款一事,开工之前银子说是分批给,第一批银子和三殿下一起到位了,可后续的银子却是拖了整整四个月没见影子,眼见春闱结束,成安厂也安置妥当,只有这永定河堤坝修筑一事还遥遥无期,就像那些工匠说的,邓主事跑了多少趟户部都没用,可昭和公主让安公公给皇上带了一句话的事,钱就拨下去了。
再说昭和公主与三殿下。那三皇子李墨是皇上微服私访时与一民间女子所生,是后来那女子亡故,李墨才被送回来认祖归宗。当年李墨才七岁,一个年幼又没有根基和靠山的皇子,如何能在这吃肉不见骨的后宫生存,冷遇都是幸运,遇到的陷害暗杀可以说是数不胜数。如果不是公主殿下一直护着他,李墨活不到今日。
“三殿下和昭和公主自幼关系匪浅,据说一次有人在三殿下的饭菜里下毒,碰巧昭和公主去寻三殿下一起做课业,一进大殿便发现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的三殿下。当时若不是公主来的及时,三殿下已经命丧黄泉。公主因此大怒,寻了皇上做主,后来三殿下宫里的宫女太监全被处死了,可问起来说的却是底下的奴才不规矩,惹了公主不高兴。”温宜怕他噎着,给韩旭盛了一碗小米粥,“三殿下在宫里的地位可见一斑,他的命甚至比不上昭和公主一次生气,而这些年若非昭和公主护着,只怕连谋害皇子这样的罪名也能轻易遮掩过去。”
“如此,昭和公主对三殿下算得上救命之恩。”
“甚至不是涌泉相报就能还清的了。”
“那昭和公主为什么对三殿下这么好?”
温宜思忖片刻,却是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坊间有传闻说三殿下的生母与姜皇后是旧识,不知真是不真。”温宜说着想起什么,话锋一转,“但有一事确是真的——说起来这位昭和公主,算得上是你的表妹。”
韩旭一怔——他到京城也有段时日了,可除了自己是侯府的少爷,旁的身份他倒是没太关注,甚至连自己的生母姜氏和姜家的亲戚都没见过,是陡然听温宜说起当今公主竟是他的表妹才后知后觉自己真的挺有来头,毕竟如果真要这样论,他才是皇亲国戚。
温宜看着韩旭惊讶,才惊觉韩旭回到韩家这么久了,侯爷和韩老夫人从未提过让韩旭去见拜见一下他的外祖亲戚。且不说拜会,除了姜氏,韩家人几乎不在家中提姜家的事,可温宜分明听说侯爷是很看重姜氏的。
而韩旭好不容易找回来了,姜家也从未提过要见一见韩旭的事。
温宜不知觉地皱起眉来:“……当今圣上尚未登基之前先娶的是二皇子的生母甄氏,后来圣上过继到太后名下,太后做主让他娶了萧家长女,也就是如今的端妃娘娘为侧妃。圣上原想着登基之后,扶立甄氏为后,可甄氏没有这个福气,圣上快要登基的前三天便过世了,如此才娶了姜家的女儿做了皇后,也就是你的小姨。”
“后来呢?”这还是韩旭第一次听人说起有关母亲的事。
可温宜却说没有什么后来了:“姜帅战死边关,余将军作为他的副手扶棺回京,姜皇后闻讯大怮,骤然病逝,定国公一夜白头。”
寥寥几言,却可窥见当时之悲怆。当时的定国公人已中年,他从战场退下来一身伤病,最看重也最骄傲的便是他的儿女。两个女儿一个是皇后,一个是侯夫人,荣华富贵说来都轻,一个儿子年少有为、战功赫赫,勇冠三军,他本该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父亲,可便是在他最幸福的时候,三个孩子相继离世,中年丧子之痛,这叫定国公如何承受得了。
韩旭沉默了许久,轻声道:“有机会我们一起去见见他。”
温宜答应下来,她默了会儿,却道:“有句话说起来可能不好听,但我还是要告诉你——若说昭和公主为何颇得皇上宠爱,有人说是因为圣上偏爱姜皇后的缘故,爱屋及乌,但我认为这和姜家的脱不了关系。”
当年皇上刚刚登基不久,根基尚浅,他在茫茫世家之中选中了姜家,一力扶持姜家长子姜瑱为主将之帅,姜瑱也没有辜负皇上的信任,作为主将之后,一连打赢了好几场胜仗,皇上手里有了兵权,这才站稳了脚跟。
姜家两个女儿确实国色天香不假,可在争权夺利面前,美丽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皇上需要依靠姜家来稳固自己的地位。或许有人说宣景帝是因为只有一位女儿,才对昭和公主偏爱有加,但温宜更愿意相信是因为昭和公主出身姜家。
“因为定国公丧子的原因,皇上特意准了昭和公主可以回国公府长住。”
这是在安抚老臣之心。
“皇上甚至提过让昭和公主改姓为姜,这可是一国的公主,是定国公婉拒了。”
能够让皇上这么放下身份的,不可能仅仅只是因为宠爱这么简单。
这话确实说得不好听,但韩旭知道温宜为什么会这么说——定国公对自己的三个孩子都疼爱有加,其中包括韩旭的生母,“狸猫换太子”的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他好不容易被寻回来,姜家不可能不知道,但却从没有一人来见过他。
温宜的这番话是提醒,只怕韩家与姜家之间嫌隙不小,不然也不会断亲到如此地步。
一场早膳因为一点旧事吃起来并不算轻松,韩旭觉得温宜说着说着有些忧心忡忡,想着她本就是多思多虑的性子,便不让她继续想了,先去祖母那里请安,路上还可以散散心。
秋日来,侯府的花园里也有不少花,姹紫嫣红的错落着倒不失为一道风景,温宜喜欢花,这么看一看,心绪散了些。
偏是这时,侍女们捧着绫罗绸缎从她面前经过,同她问了礼,为首的侍女是个聪明伶俐的,知道老夫人喜欢她,便说:“因为过几日思弦小姐要去宫宴的事,老夫人让我们给各院的小姐和夫人都挑了新料子,老夫人特意交代了有几匹妃红的料子,要留给小夫人,已经让人送到并月堂了。”
温宜给她赏了点碎银子,道了谢,不扰她的忙。
侍女们翻飞的裙罗消失在月洞门边,温宜一抬头,看到的是满满一花圃的秋海棠和金菊。
入宫赏菊吗?
中秋那么好的日子都没去,如今都快重九了,前不靠后不挨的,怎的就挑了这个日子呢。
眼瞧着府里的热闹都围着韩思弦一个人,可据温宜所知,不是适龄的男女官眷都要入宫吗?韩识嘉亦为成亲,他为何不去?
温宜想着韩识嘉这段时日与韩思弦出双入对,想来只能是这个原因了,她猜的没错,韩老夫人确实是属意他和韩思弦了,如今不让他参加宫宴,就算没有下定,应该也快了。
这个念头一定,温宜轻轻皱了眉——如果真要定下了,韩思弦不该去才是……
是啊,韩思弦不该去才是。
温宜重新回首,看着那群已经看不到身影的侍女,不知为何,突然想起詹女医频繁给韩思弦看诊的事。韩思弦为什么会去参加宫宴?-
宫里突然说要办宫宴,宴请的还是适龄的未婚男女,各家官眷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皆是蠢蠢欲动,毕竟若只是寻常世家之间的相看,在宫外的庄园别院举办即可,不会惊动宫里,如今这般……各家揣摩着圣意,都道是皇上太后要给二皇子和三皇子选妃。
机会难得,一旦选中,那便是一步登天。当初的韩家不就是?
说是宫宴,倒不如说是选美,短短几日,京城的绸缎庄成衣铺子来来往往都是生意,就没有人少的时候,各家的女眷都卯足了劲想着要在宫宴上大放异彩,不说一定要做什么皇子妃,就是在大户人家的夫人面前露个脸也好。
至于男子,应当就是绿叶了,是为了不让选妃的目的显露得太明显,让他们帮着遮掩门面的。
先前知晓皇上动了让二皇子和沈家结亲的心思时,韩识嘉还为着这个消息踌躇了会儿,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耽搁了沈家小姐,但在知道要办宫宴时,松了一口气,想来应该是沈家那边已经同意,毕竟若是直接赐婚,多少有些突兀了,办场宫宴,往后说起这姻缘也有个解释的去处。
这日早早,韩识嘉送韩老夫人和韩思弦上马车的时候,觉得日色不够明朗。
他又送了祖母,扶她上马车时,并未说太多的话。
当时他刚从考场回来了,便是温宜和韩旭成亲的消息,当时他也诘问过祖母为什么,当时祖母同他说的是,他既是他的祖母,也是韩旭的祖母。所以他今日什么都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祖母有类似的答案会回给他。
韩老夫人坐在马车里:“识嘉……”
“如果是辜负我的话,祖母便不必说了。”
几次风吹,卷起车帘,可直到马车出发,都没有传来韩识嘉希望的声音。
韩思弦今日打扮得很是庄重,一身月白织金云锦褙子,上头墨蓝色的缠枝莲纹绣工精致漂亮,褙子下是一件水蓝色齐胸襦裙,颜色清新淡雅,行动时像是轻盈的浪花。她绾了高髻,正中簪了一柄赤金凤尾步摇,两侧各缀了朵点翠珠花,她年纪轻,还不够稳重,每走一步步摇都会轻晃,珠光也跟着一闪一闪的:“识嘉哥哥,我要入宫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入宫呢。”
语气里的雀跃清晰可见。韩识嘉替她理好裙摆,扶着她上马车:“不管去哪里,都带着彩云,别去人少的地方,去吃了饭就回来。”
韩思弦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里头的情意却是绵绵:“识嘉哥哥是在担心我吗?”
“是。”韩识嘉替韩思弦扶正了鬓边的发簪,“所以你要早一点回来。”
韩思弦笑起来:“那我回来之后呢?”
“回来之后?”韩识嘉反问着。
“嗯!”
韩识嘉这才看她,不明不白地说:“下月十五是个好日子。”
韩思弦先是一愣,像是没听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然后在他不躲闪的目光里,后知后觉红了耳朵,她有些羞的想躲进车里,却又雀跃欢喜:“识嘉哥哥等我回来。”
车马动身了,在天边最后一缕朝霞被阴云遮蔽的时候。
等韩思弦扶着彩云的手从马车上下来时,已经是傍晚了。水蓝色的裙裾拂过地面,她站在宫门前微微抬眸,朱墙黄瓦,高墙方天,眼前的一切明明只是静静地伫立着,却透着难以名状的庄严,庄严得连里头隐约可见的灯火璀璨和笙箫隐隐都泛着冷意。
韩思弦看着这些,莫名地打了个寒噤,然后就听到韩老夫人在前头唤她:“思弦,过来了。”
这是韩思弦第一次入宫,甚至是她第一次参加这么隆重的宴会。
穿着秀丽的宫女提灯引路,带着她们往宴席的地方去,一路上,宫灯沿着廊庑次第悬挂,将宫道照得明暗交错、灯影憧憧。
是直到入了花园,视线才宽阔起来,那些原本叫韩思弦觉得冷的寒意也随着灯火通明和花团锦簇散了个干净。各家的夫人小姐在花园间说笑穿行,顾盼间皆是明眸善睐,美艳动人,叫人一时分不清是花闭月还是人羞花,香气在夜风中浮动,环佩叮当,衣袂翻飞,屐履莲莲,韩思弦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眼睛都是乱的。
韩老夫人站在她身侧,一路进来,可以说是目不斜视,遇到夫人小姐前来问礼,态度温和却不热络,微微颔首几句寒暄,像是对这样的场面已经很熟悉了。值得一提的是,韩老夫人每和一位夫人打完招呼,便会同她说这是哪家的官眷,然后给大家介绍说韩思弦是她的孙女。
一句话说得韩思弦染红了面。她学着韩老夫人的模样同她们见礼,不算殷勤却很周道。
待人走后,韩老夫人才同她说:“你是韩家的人,往后参加这种宫宴是常事,不过不用害怕。”韩思弦原以为老夫人是想宽慰她,可老夫人的下一句话却是,“因为在这里,你谁都不用害怕。”
短短一言,印象里那位和蔼慈祥的韩老夫人不见了,她带着刻痕的脸上,带着的是卓绝与傲然。
韩思弦站在池塘边,余光是水面上倒映的宫灯和天上星月,还有她和老夫人的倒影,她想起母亲临行前拉着她的手说的话:“不必害怕,一切都听老夫人的。”
是啊,有韩祖母在呢。
韩思弦微微颔首,提起裙裾,拾级而上。
殿内丝竹声隐隐传来,她走到殿前的瞬间,灯火扑面而来,将她那张稚嫩又眉眼分明的脸照得纤毫毕现。她步履从容地走向韩家的席位,脊背笔直,姿态端正。
这夜,鼓瑟吹笙、妙舞清歌、觥筹交错,宴至正中,不少夫人都带着自家小姐去了外头说话,也有不少宫里的嬷嬷和女官来问候老夫人,韩思弦边一直坐在席上喝着果子露,老夫人问她要不要出去玩,她都婉拒了,那些人她都不认得。
也有不少世家小姐邀请她出去赏花,但韩思弦都没有去,问的急了,她便说昭和公主也一直坐在三殿下身侧没动身,你们怎么不去请她。
如此说话便真的有些无趣了,可那又如何,她是韩老夫人带来的孙女,谁敢当面置喙?哀来求去便索性坐在她身侧,同她说一些巴结的好话。
韩思弦也是这才知道原来也有女子吃酒,被人劝酒时,她原也是拒绝的,可不出去赏花也不吃酒的话,就太不给人面子了,说到底,她也不是真的韩老夫人的孙女,这样不给人脸面总是不好的,于是便陪着她们吃了两盏。
而明明是很淡的果酒,韩思弦这个吃酒的“门外汉”还没如何,那些好酒的小姐们便吃了醉,笑吟吟地坐不稳,失手将酒洒在了她的身上。
成何体统?
韩思弦看着自己脏了的裙摆,还没开口说什么,宫女便走过来了,说是需不需要去偏殿更衣。
宫女说的自然,又是在问她的意见,韩思弦没多想就要跟着走,又想起韩识嘉的叮嘱,便也叫上了彩云。
宫女带路时,看了彩云一眼,却没多说什么,在前头引着路。
宫道曲折,弯弯绕绕,烛火渐弱,半亮不明,韩思弦越走身后越安静,像是越走越远,那种走在宫道上的感觉又来了,不知为何,她觉得有些紧张,在身后开口:“宫女姐姐,还没到吗?”
闻声,宫女停了下来,冲她示意她:“韩小姐,便是此处了。”
韩思弦看着面前的偏殿,又回头看了一眼花园,还能隐隐约约瞧见那头的灯火和莹亮,她松了一口气,谢过她,带着彩云一道进去了。
不愧是宫里的下人,说话做事很是周道,韩思弦一进门便瞧见桌上已经放着给她准备好的衣裳,同她身上这件月白夹蓝的裙衫很像,彩云替她检查了一番,没有什么不妥,而且做工还很漂亮,韩思弦又自己看了一遍,才带着衣裳到隔扇之后去换了。
偏殿很大,显得烛火不明,韩思弦换衣裳很快,系着扣子出来时,她边理着衣摆边问:“彩云,你帮我看看这衣裳穿得对不对……”
她说着话也抬头,就见瞧见彩云被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从后头捂住口鼻,眼神惊惧的看着她,可她还没来及的发出声音,整个人被放倒了!
韩思弦被眼前这一幕吓得瞳孔骤缩,吓得失声尖叫,整个人往后退时被屏风绊倒,跌坐下来,她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以为是什么歹人,直到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她才看清楚面前这个披头散发的人,竟是蒋怀仁——
“爹、爹?”韩思弦的声音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蒋怀仁把彩云放下,突然笑了起来,“看来你娘没告诉你啊。”
他一步一步向韩思弦逼近,而明明眼前的人是韩思弦的爹,可她却抑制不住地往后退,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娘、娘知道你来了……”
“她不仅知道我来了,还派人来杀我呢。”
“什、什么?”韩思弦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娘怎么会杀人呢。
蒋怀仁看着她一脸的无知样,在她跟前蹲了下来:“看来你娘什么都没告诉你啊……你以为那娘们儿为什么千里迢迢把你带到京城?她早把你卖给韩家了,她们合起伙来,要把你嫁给二皇子呢。”
韩思弦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什么二皇子,不是的,我,我要嫁给的是识嘉哥哥,我要嫁的是韩识嘉,我们都说好了的。”
“什么识嘉什么哥哥,什么说好的,你一个姑娘家的,怎么这么没脸没皮,婚姻大事,是你能做主的吗?”蒋怀仁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韩识嘉算什么?那就是一个庶民,嫁给二皇子,你以后可就是皇子妃了,别不识好歹。”
“不、不是的。”韩思弦一个劲的摇头,根本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蒋怀仁觉得她傻:“你以为韩家为什么把你找来?因为韩老夫人真喜欢你?她要是真喜欢你,你从京城回去这么久,她都没想过你,怎的你到年纪成亲了,她忽然来接你了?说白了她都没见过你几次,喜欢你什么?之所以把你接来不过是因为韩家没有女儿,韩家想要你做女儿罢了,你要是不信,你就问问你娘,你娘一早就知道了。”
“不可能,娘知道我和识嘉哥哥的事,她说会让我们在一起的,娘不可能骗我!”韩思弦不信,当初娘带她来京城之前,便说要带她来找识嘉哥哥,“韩老夫人也说想让我们在一起,她说看着我和识嘉哥哥,就是一个‘好’字……”
韩思弦说着这话,忽然一怔——一个好字……
“傻姑娘,‘好’字不就是一儿一女吗?你娘怕你坏了事,跟着韩老夫人哄着你玩呢。”
蒋怀仁说的每一句字,她都能听懂,可连在一起她却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娘怎么会骗她呢,韩老夫人对她这么好,她想着这段日子的一切,不敢相信这一切是一个骗局。
“不可能,这不是真的。”韩思弦突然把他推倒,“你骗我!”
“小丫头片子,竟敢推我!”蒋怀仁身上有伤,这一摔,险些起不来,他撑起身子,“嫁给二皇子有什么不好的,往后就是吃香的喝辣的,别不识好歹。”
“我才不要什么皇子,我只要识嘉哥哥。”韩思弦扶着桌子起身,冷冷地看着他,“你到底来干什么。”
“自然是来享福的。”蒋怀仁从地上爬起来,“皇上派人去苏州接我了,说是让我来享福。”
韩思弦一听这话,便道:“不行,你回去。”
“回去?”蒋怀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凭什么回去。”
韩思弦知道娘为什么会来京城,因为爹从前总打她,她来京城就是为了跑的,她不可能让这样他继续留在娘的身边。韩思弦想着爹已经和娘见过面了,可娘竟然要动手杀他,说明一定是蒋怀仁一定是做了什么罪不可恕的事。
“你要是不回去,我谁都不嫁。”
“这事由不得你。”
“我不要你管,我已经不姓蒋了,我是韩家的大小姐,你管不了我。”韩思弦拔出簪子对着他——
蒋怀仁看着她瘦弱的腕子:“你娘怕我坏了她的好事,派人来杀我,你也想杀我不成?我要是活不了,你们娘俩也别想好过。”
他说着话,突然发起狂来,要冲上来捂住韩思弦,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刀,抵住韩思弦的脖子:“韩家不是想要做你做皇子妃吗,你说我把你绑了,韩家会不会给我什么好处,他们一定会很着急吧。”
韩思弦看到他拔刀,吓得瞳孔发颤,用簪子刺破他的手,蒋怀仁吃痛,手上的刀划破她的脖颈后,掉在了桌上。动作间,韩思弦看到了蒋怀仁背后的那刀刀伤,皮开肉绽,触目惊心。
这一愣神,蒋怀仁已经扑了上来,韩思弦见状要跑,却根本来不及,她拍着门,拉着门,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她叫喊着,可根本无人应她。情急之下,韩思弦只能用手边的凳子砸他,用烛台砸他,灯台,什么都用上了,可还是没能阻止蒋怀仁靠近。
她乱挥着手里的簪子,头上被韩识嘉扶稳的步摇彻底散了,耳光落下,步摇被打得滚落地上。
“臭婆娘,跟你娘学坏了是吧。”
“我还能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都想跑是吧,那就一个也别想好过。”
又一个耳光落下来。
“你们一辈子也别想摆脱我。”
韩思弦倒在那里,第一次切身知道了母亲这些年究竟是受了什么苦,她痛苦地倒在那里受着拳脚,她很痛,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可她又告诉自己不能倒在这里,识嘉哥哥还等着她回去呢,回去了,他们就能成亲了。
她颤巍巍地睁开眼睛,去捡去够那支步摇,直到把它握在手心,才像是终于获得了一点力量。
她举起来,拼命向蒋怀仁挥去。
蒋怀仁不防,被划伤了脸,吃痛着往后躲过,发现自己被韩思弦弄伤后,又扑了上来,韩思弦好不容易站起来身,见状,奋力把蒋怀仁往后一推——
闷哼一声,声音被夜色吞没。
大殿之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韩思弦有些怔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颤巍巍站起来时,就看见蒋怀仁撞在了那把刀上,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韩思弦,又看着贯穿腹部的那把刀:“你……”
他本就重伤,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整个人跪了下来。
韩思弦吓坏了,全然没想到会这样,她感觉自己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流下来,摸上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连手都是红的。
是蒋怀仁的血。
韩思弦重新跌坐下来。
这时,她一直呼救许久的殿门突然开了。
有一个男人站在殿门外,跟着他一起进来的,是一道昏暗的月色,他裁了一段月白,照着韩思弦的惊慌失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这夜风萧, 夜风裹着浓烈的血腥气涌了出去,无声地向殿外的人透露着方才发生的事。
大殿之中一片狼藉,身受重伤的男人仰躺在血泊之中, 双目不瞑, 渐渐了无生息,衣衫不整发髻凌乱的女子跌坐地上, 身染血迹,三魂丢了七魄。
每一样都叫人看来惊心, 可男人却像没看到一般,逆着光走了进来。
他的革带上坠着块白玉, 随着风涌,轻轻撞着他手里的宫灯, 细微的脆响落在诡异的安静里, 清晰又瘆人。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带走了外头秋夜的风声瑟瑟,也带走了今夜不够清澈的月光, 韩思弦就在这样的寂静和昏暗里, 看清了来人的脸——眉骨高耸, 眼窝微陷, 轮廓很深, 一双眼睛在微弱宫灯的照映下看不出颜色,可韩思弦却觉得他黑沉沉的,不是光线不明的黑,而是由内而外的黑。
他走到自己面前, 蹲了下来,用手捏住了她的脸:“还挺漂亮的。”
他的手指轻擦着她脸上的血迹:“吓坏了吧。”
明明是轻佻的关切之语,可从他口里说出来时却冷冰冰的, 韩思弦胸口还有起伏忐忑的心跳,她看着靠近的人,有骤然被人撞破坏事的惊慌,也有因为他幽冷语气寒颤的惊惧——变生肘腋之间,更时几何了,宴会如何了,侍从何去了,韩思弦一无所知,又或者她早已想不起这些事了,尽管这些事只发生在一瞬之间,她看着面前的死人,那是她的父亲,又看着自己手上一片赤红,那是蒋怀仁的血。
她后知后觉地躲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意:“你是什么人……”
男人悠闲地看着她:“你不知道我?”
韩思弦确定自己没有见过他。
“那正好认识一下——我是李佑。”他笑起来,一口白牙,“圣上的二皇子。”
韩思弦瞳孔骤缩:“是你!”
这便是知道他了。
李佑的笑里多了几分胸有成竹。
“是我。”
蒋怀仁口口声声念叨的二皇子就这样出现在了面前,还是要同她成亲的人,韩思弦明明应该惊喜的,可她看着面前的李佑,眼里只有害怕:“你为什么在这里?”
韩思弦心乱如麻,如水的眸子彷徨着,连睫毛都是颤的——李佑为什么会在这里?蒋怀仁前脚刚死,他后脚就来了,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是你做!是你做的对不对!”
宫里森严,连她和韩老夫人入宫都要经过侍卫的层层筛查,如果没有人保着,蒋怀仁不可能进得来!能把他带进宫的人一定位高权重,而且别有目的!
心里的念头渐渐清晰,也和面前这人的身份重叠在了一起。
李佑没想到她还有几分聪明,眼底的惊讶一闪而过。
“……这怎么是我做的呢?分明是你做的。”李佑收起了笑意,下三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一字一顿,“是你,杀死了你的父亲。”
“不是我。”韩思弦失口否认道,“不是我,一定是你。”
“谁能证明是我?”李佑又笑起来,他那么闲适,像是在逗弄一只小狗。
却让韩思弦语噎难言,因为——
“没人能证明是我。”
一阵风涌,不知吹开了大殿的那扇窗,将原本有些沉寂的血气又吹了起来,浓烈的味道包裹着两人。
“我跟这人毫无关系,好端端的杀他做什么。”
“但我却能证明是你。”
李佑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全是事实。
“听说你们母女在苏州就常受他的虐待,你娘前几日还派人追杀他,此事若是闹到官府,你说他们会怎么判?”
“不是我,不是我!”韩思弦用力地摇着头,想让自己保持清醒,“分明是你们要杀他。”
李佑冷眸看着她:“是我们要杀他吗?”
“是你!”韩思弦的双眼早已经布满了血丝,她看着面前的人,只觉得像是看见了魔鬼,他们为了自己的目的,竟不择手段到了这个地步,不仅让母亲背上杀人的罪责,还让她亲手杀害自己的父亲,“是你们!”
“是我们吗?”
那种轻飘飘的语气又来了,像是漫不经心。韩思弦在他的话声里寒毛竖起,可他至始至终只是平静,他理所当然地承认:“是我们又如何。”
韩思弦不自控地颤抖起来,脊背发凉。
李佑说:“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死吗?”
他没说会,而是说要,像是蒋怀仁自己找死。
他甚至并不介意让她知道真相,像是早就默认了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因为他挡了我们的路。”
而他明明说的是蒋怀仁,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看着韩思弦,仿佛在说如果她也敢挡他们的路,这就是下场。
韩思弦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觉得他甚至不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杀个人而已,你怕什么。”李佑将她的慌张失措尽收眼底,“难道你还想回去?”
回去……
韩思弦想起那个等着她回去的人。
这一夜想了很多次。
韩老夫人让她出去玩的时候想,吃酒的时候想,跟着宫女出来换衣裳的时候也想,但现在,她不想了。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难道你还想回去嫁给韩识嘉不成?”李佑看着她,像是能洞察她的一切心思,“也是,那可是个如玉似月的人物,连我看了都要说一声君子……明明知道科举舞弊的事是我做的,却承认了是自己糊名……”
韩思弦因为他这句话里瞳孔一缩,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识嘉哥哥原是应该榜上有名的是不是?
她就知道,他那样的才华横溢,怎么可能会不中……
“你说这样的一个人,知道你杀过人之后,还会娶你吗?”
韩思弦的手颤抖着,靠着握紧,才不至于整个人瘫软下来,她错开眼眸,不再看李佑的眼睛,像是心灰意冷。
可李佑却说:“或许真的会,你知道他为什么愿意娶你吗。”
她重新转过头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佑见她如此,真的就笑了。
“你以为他是真的喜欢你吗?他只是不想被承恩侯当作棋子罢了。这是个多好的人啊,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拉你一把。”李佑说得兴趣盎然,像是对这事很感兴趣,“你说他到底是喜欢你,还是不喜欢你。”
韩思弦在李佑的这句话里皱起眉来,可这一皱眉,眼泪就这样滑了下来。
原来这些事,识嘉哥哥从头到尾都是知道的吗?
知道侯爷想要扶持二皇子登基上位,知道侯爷用他的前程算计,还是用自己的功名去换了她的无虑,知道自己不喜欢她,还是愿意娶她,甚至不惜让自己沦为众矢之的。他做了这么多,却从头到尾没跟她透露半个字,那些她以为的儿女情长、含情脉脉背后,原来全是他和侯爷的对立。
她不敢去揣测韩识嘉对她到底有没有情意,可仅仅只是这份心思,便叫韩思弦觉得何德何能,觉得透不过气。
那是一个多精彩绝艳的人,他本该金榜题名,本该平步青云,为何要落得如此境地。
“我想他应该是喜欢你的吧。”李佑看着她的那滴眼泪,将宫灯抛掷在地,“不然怎么敢得罪我?你说若有一天我掌权登位,他又不是承恩侯的亲儿子,会不会死的很难看。”
这话一说,韩思弦脸色煞白:“不可以,你不能碰他!”
李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原先科举的事,他帮了我,这事算我欠他一个人情,我是有心要报他的,可他不领情怎么办呢,他偏要娶你,偏要坏我的好事,你说我怎么容得下他。”
“你若是碰他,今日我便死在这里。”韩思弦握着那把簪子抵上自己的脖颈,那里原来已有伤口,这一刺便进了血肉,像是抱了必死之心。
韩家就是因为一直没有女儿才把她接到侯府的,只要她死,李佑和韩家筹谋的一切便落空了。韩思弦握着那簪子,她颤抖了一晚上,这一刻却是冷静的,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想死?”李佑冷笑一声,抬手连带着簪子和她的脖颈掐在了一起,“你死了,你娘该怎么办?韩识嘉怎么办?”
他不顾那簪子是不是真的扎进了韩思弦的脖子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韩思弦在自己手里渐渐喘不过气:“你娘可是为了你才千里迢迢从苏州来的,韩识嘉也是为了你才得罪了我,你今日死了,你娘杀夫的事,明日便会呈到顺天府,至于韩识嘉……你说是我想杀他,还是韩侯更想杀他。”
李佑将选择直接摆在了她的面前,韩思弦握着那簪子,却渐渐使不上力——她若是就这么死了,娘该怎么办,韩家为了让她嫁给二皇子才把她们母女接来京城的,若是嫁不成,母亲该怎么办,韩家绝不会放过他们的,挡了他们的路,蒋怀仁就是下场……还有识嘉哥哥……他没有了功名,又不是侯爷亲生的,如今侯爷图谋甚大,他从中阻拦,往后该如何在韩家自处,侯爷真的容得下他吗……
“与其求死,不如嫁给我,我敢保证,今日之事谁都不会知道,皇子妃的身份可保多少荣华富贵,你娘也不用再寄人篱下,便是韩识嘉……我这个惜才,往后封侯拜相也并非不可。”
“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李佑的话一字一句地砸了下来,就敲在韩思弦的耳膜上,她想着母亲,又想着韩识嘉,最终松开了手里的簪子。
赤金凤尾的发簪滚落一地,珠摇翠晃,那支被韩识嘉扶着的发髻,彻底戴不上了。
天色不知是何时亮起来的,透进窗纸,落在了韩思弦形容枯槁的面上,单薄的光落在她的掌心,一夜过去了……韩老夫人没有派人来寻过她……离家前,母亲还牵着她的手说:“别怕,有老夫人在呢……”
她回忆着这段时日在韩家的点点滴滴,如今再想,当初的一切明明都是有迹可循,可她却像是个傻子,竟是没有半分察觉。
韩思弦无声地笑了,轻抬起头,看外头太阳出来了,她却像是死了一次-
说是给各院送料子,众人一块儿在陈春堂那儿挑了半天,料子都分完了,却没有瞧见孟氏的份例。此事不是第一次了,但却没有一人提起,像是心照不宣,温宜这个新妇自然也不好多问什么。
从陈春堂出来,桃月一脸的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孟姨娘也是侯爷的妾室,怎么和吕姨娘比起来差这么多呢?”
明秋就同她道:“那还用说,吕姨娘给侯爷生育子嗣,还把二少爷教的这么好,品貌端正、才学卓著的,自然很得侯爷看重。”
桃月掰着手指头数:“姑爷的生母是侯爷的第一任妻子,然后是吕姨娘进门,后来咱们大夫人离世,侯爷又娶了余氏做续弦,最后才是孟姨娘进门……算起来孟姨娘进门也有十多年了,竟一直没有子嗣,倒是奇怪得很。”
这话一说,温宜便想着几次在府里远远瞧见过这位孟姨娘,孟姨娘模样清秀,长得弱柳扶风似的,还一脸的病容,想是身体真的不好。
“小夫人关心孟姨娘的事,怎么不来问我。”
后头一道追上来的声音,叫住了主仆三人的脚步,温宜只是听到声音,温和的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她越过桃月和明秋的肩膀看了过去,瞧见了吕氏。
说人闲话,本就是一件没有规矩的事,如今又被人抓包,明秋和桃月都低着头不敢再说话,心里想的是方才有没有什么逾举的地方,可温宜已经从她们两人的中间走了过去,站到吕氏面前:“姨娘今日怎的有空来这花园里闲逛。”
“如今秋菊正盛,连宫里都办起了赏菊宴,我们这种没有福气的,也只能在侯府这里看看这西湖柳月,解解馋了。”
“吕姨娘倒是闲情逸致。”
“比不得小夫人整日有要事要忙,我们这些吃过亏的,做事都是很规矩的。”
这话说得便有些夹枪带棒了。
“吕姨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夫人不是想知道孟姨娘的事嘛。”
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便是有事想要请她帮忙了。
温宜说:“可我不是一定非要知道。”
“求人办事就是有这点坏处……”吕氏开门见山道,“孟姨娘不是没有过孩子,只是没到生下来的时候,便夭折腹中。”
温宜沉默的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这事谁都不知道,因为老夫人把事情压下了,你和府里的老人们打听,她们也只知道是因为孟姨娘的身子太弱……”吕姨娘看着她,似乎是对自己说出来的这句话很有信心,“但当时太医院的太医来诊脉,说孟姨娘的孩子其实是被药给药死的。”
温宜突然想起来吕姨娘家中就是太医院的。
然后听见她说:“当时给孟姨娘看诊的,便是詹女医。”
作者有话说:
居然还要一章,才能写完这个情节……
第87章
又是詹女医。
原先温宜以为侯爷是因为担心韩老夫人的身体才特意把詹女医请来的, 可现下听吕氏说起前因后果,却觉得里头另有目的——因为她早知内情,所以一回生二回熟?温宜想着她常去给韩思弦看诊……韩思弦还未成婚, 哪来的身孕……
“此事有蹊跷?”
否则温宜想不到吕姨娘突然同她说起此事的原因。
“这事是韩老夫人做的。”
温宜一怔。
吕姨娘靠近温宜, 声音放低:“韩家有种药,女子吃了之后一辈子再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就算怀了身孕,孩子也会无知无觉的胎死腹中。”
她话声轻轻的, 却让温宜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吕姨娘在温宜身侧站定:“小夫人可知道太后的事?”
太后娘娘出身韩家,和韩思弦一样, 也是韩家的旁支……温宜骤然看向吕氏——皇上不是太后亲子。
“好聪明呀。”吕姨娘浅浅地笑了起来,“太后娘娘颇得先帝宠爱, 宠冠后宫, 可入宫数十载,却一直没有子嗣……因为韩家不让她有。”
“这个韩家不是如今的韩家,甚至已经不复存在了。”
当初皇上登基, 全赖太后鼎力扶持, 说得上从龙之功。
皇上登基, 韩家作为太后的母家, 本该是如日中天的时候, 却在短短两年内因为各种原因,抄家的抄家,暴毙的暴毙,几番劫难到最后, 仅剩老侯爷韩疏这一脉。
温宜听懂了吕氏的意有所指,心中震撼——此事竟是太后所为。
这些年来,韩家覆灭的事坊间猜测风云, 没想到竟是韩家自己起了内讧,自己人打自己人。而太后之所以这么憎恨韩家的原因——吕氏先同她提起韩家有一种药,又同她说了太后娘娘的旧事,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可好端端的,吕姨娘为何突然在她面前提起詹女医,又说起太后与韩家的辛秘。
“我还以为小夫人知道呢,原来竟是不知。”吕姨娘看得出温宜眼睛里的疑惑,这是个很谨慎的人,“府里突然来了位远亲的小姐,还很得老夫人喜爱,老夫人为着她请了宫里的嬷嬷教习,还请来太医给她调养身体,其中意思应该很明了了。”
此事外人或许不知,但侯府的人还能不知道吗?
承恩侯想让韩思弦嫁给二皇子。
温宜原也是这么猜测的,可韩识嘉又是怎么回事?这段时日以来,韩老夫人种种表现,分明是想让韩识嘉和韩思弦在一起……
慢着,种种表现?
温宜皱起眉来,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韩家的不择手段——承恩侯能为了韩家的权势地位,让韩旭在皇上及文武百官面前做跳梁小丑,韩家只有韩思弦一个女儿,他怎可能放任韩思弦和韩识嘉在一起?
韩老夫人那些暧昧之语,演得淋漓,不过是为了不让皇上察觉罢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韩思弦想嫁给谁又哪里是她说了算的。
可温宜不明白,即使侯爷能让韩思弦嫁给二皇子,皇上又怎会同意?韩家手握兵权,在朝中又很得官员支持,皇上本就对韩家起了忌惮之心,若是再让韩家与二皇子联姻,不怕留有肘腋之患吗?皇上初登大宝时,便受制于人,他愿意看未来的储君重蹈自己的覆辙吗?
皇上不愿意,所以遇上韩识嘉与韩思弦的事就会轻易变心,可承恩侯筹谋至此,怎可能让自己的努力就这样付之东流……
难怪詹女医来了!
即使是纯臣,也不可能矢志不渝,心意是最容易改变的东西,韩益的臣子之心只能打动皇上一时,皇上需要更牢靠的东西。
温宜恍然过来——如何才能让皇上放心地让韩家和二皇子联姻,千防万备,都比不上这个女子不能生下皇嗣来得安全,这样就算有一日韩家真有异心,也只能依靠李家的子嗣。只要皇嗣尚存,那李氏便能继续稳坐龙庭。
什么韩思弦、韩识嘉、甚至二皇子……
这其实是皇上与韩家的博弈。
吕姨娘的侍女鹊桥来了,带着宫里的消息,宫宴出事了。
吕氏和温宜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她的身上。
只似乎这个“出事”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鹊桥还未张口便红了面颊,说得遮遮掩掩:“思弦小姐和二皇子……他们……”
温宜觉得不妙:“他们怎么了?”
“吃醉了酒……过了夜……”
昨夜宫宴混乱一场,不明的星月下暗藏血色,而晨醒之后,又是另一场荒唐。
这日大早,宫人推开偏殿的大门正要洒扫,可进了里室,却瞧见两个衣衫不整的人——英国公府的沈大小姐和通政司府上的袁大公子睡在了一张床上。
失声尖叫的宫人惊扰了两个失措的人。
宫里乱成一片。就在沈家小姐花容失色时,韩老夫人突然说自己的孙女找不到了。底下的人赶紧派人去寻,这一找,无独有偶,韩家小姐和二皇子在一起待了一夜……
好端端一场宫宴出了这样的丑事,各家脸上都没光。
此事惊动了皇上和端妃娘娘。
大殿里都是人,沈家的、韩家的还有袁家的。
英国公之女沈静真和韩思弦跪在一起,一个垂眸低首,一个面无表情,李佑和袁明泽跪在一边,谁都没有再说话。
皇上震怒,端妃羞愧,两人坐在上首,看着底下这几个年轻的世家公子世家小姐,又看到李佑,是气不打一处来,都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人,怎能做出这样酒后失德、秽乱宫闱之事,简直有损皇家威仪,没有规矩体统。
好在如今天色尚早,没有惊动太多的人,侍卫也已经将南花园包围起来,不许外人出入,随侍和宫人被带下去审问,宴席座次、走动记录、酒水余样全都要查,宣景帝到底要看究竟是无意之失、还是有人故意设局。
端妃娘娘一边劝慰陛下不要生气,一边让人将孩子们各领到一处,低声问着昨夜究竟出了什么事——可这样的事岂是能说得清的?说得越清,才越是丢尽了颜面。
通政司的袁大人一早听闻此事时,犹如当头一棒,被砸得险些当场昏倒,他儿子规规矩矩了一辈子,头一回不规矩,便给他惹出这样的祸事来。袁明泽如今才中状元,这事一闹,轻则夺职罚俸、禁足数月,重则革去功名,流放边疆。袁大人心乱如麻,想着对面的人是英国公,明泽还能有一条命活都算是法外开恩。
英国公年岁不小了,一个大男人站在前头,只觉得颜面尽失。原先昭和公主来府里有意无意透露出皇上有意将静真许给二皇子的事,他自然是满意的,皇上和端妃娘娘定下这场宫宴本就是为了促成此事,谁料竟阴差阳错变成这样。他一方面觉得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另一方面又觉得有辱门楣。
宣景帝确实对着英国公是恨铁不成钢,可事情已经出了,此刻再说什么,也是无益。韩老夫人已经昏过去了,承恩侯还没来,他的目光扫过韩思弦,最后落在了跪着的李佑——究竟是不胜酒力还是中了药,谁也说不清楚,可这个关口出了这样的事,难免叫人起疑。
是大皇子做的吗?宣景帝觉得不是,且不说他已经娶妻,此次宫宴又是端妃主办,便说刺杀李佑的事尚在眼前,李泰再有怨言,也不敢轻举妄动。是李佑吗?此计虽然卑劣,可一旦成事,他便有了韩家这个助力,说得上是如虎添翼。
宣景帝自上而下的目光落在李佑身上,沉甸甸地注视着他的一脸羞赧茫然——李佑脖颈都是红的,重伤初愈便惹出这档子事,有失皇家颜面,他甚至不敢直视父皇。
那些世家子弟,没有一个敢抬头的。
内闱之中出了这样的事,又牵涉皇室和世家子弟,胡乱掩盖抑或是轻言责罚都说不过去,安留良带着人查了又查,连下药的痕迹都找不到,更寻不到谁的一点错处,此事就是一笔糊涂账、还是混账。
“你家皇子确实有诚意。”
韩益走在宫道上,觉得有些时辰尚早。
蒋怀仁是李佑借皇上的名义请来的,皇上的人早在他改选沈家时便折返了,根本没找到蒋家,像是本来心中的主意就不够坚定。
李佑将韩家有意让韩思弦嫁给二皇子的事告诉蒋怀仁——此人唯利是图又时运不济,自是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于是他刚到京城便去寻了韩氏,先是责怪她的自作主张,仿佛责怪了她之后,韩思弦能给嫁入皇家的功劳便是自己的一样,毕竟是他有先见之明让韩思弦改了姓,还千里迢迢送她们到京城和侯府攀亲,否则韩老夫人哪里会记得她们。
蒋怀仁那几句话说的有理有据,韩氏害怕蒋怀仁仗着自己有皇上作保,继续威胁她们母女,只能寻韩老夫人帮忙。
可韩老夫人并不愿意,皇上要拿蒋怀仁做把柄牵制韩家之事惹她生了气,韩氏必须解决这件事,才能修补和韩家的关系。
所以不是她要杀蒋怀仁,是蒋怀仁自己找死。
至少韩氏是这么觉得,或者说,韩老夫人让她这么觉得的。
可韩氏不知道,就连她找来杀蒋怀仁的人,都是二皇子的人。那一刀没有砍死蒋怀仁,李佑还让人给他喂了参汤,就是为了让他能撑到见到韩思弦。就算韩思弦没有推他,蒋怀仁也必死无疑,死在韩思弦面前,这便是他们原先定下的栽赃,只谁都没想到韩思弦推了他一把,明明白白的弑父,对他们来说还真是意外收获。
而李佑的人明明可以在苏州解决蒋怀仁,却还是把他接到了京城来,就是为了让韩氏杀夫,让韩思弦弑父,这样不仅能解决蒋怀仁这个皇上牵制韩家的把柄,还把这个把柄变成了韩氏母女的把柄,蒋怀仁的出现提醒她们究竟为何而来,也提醒韩思弦她要怎么做。
韩益已经为他们的“结盟”做了许多,刚达成合作的关口,皇上突然转变意向属意沈家,李佑如果再不表示,那韩家也不一定非要支持他不可,毕竟朝中又不是只有他一个皇子。
这才是韩益那夜去见他的真正原因。
目下,他听着公公给他讲昨夜宫闱发生的事,虽然此事并不在他们的计划范围之内,李佑这步棋走得过于大胆,但那又如何。
原先皇上属意沈家,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便是皇上再不愿意,也只能愿意。
“此事牵涉甚广,便是皇上也不能草草了之。”
赐死的话,此事牵涉二皇子,宣景帝必是不愿,为今之计,只能赐婚。
太监走在承恩侯身侧,把腰弯得更低了些:“二殿下还让我告诉侯爷……韩识嘉公子已经进宫去见太后了。”
“是吗?”韩益步子未停,想着那夜对弈时韩识嘉说的话,他知道他会跟太后说什么,“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太监在承恩侯的这句话里停下脚步,只送他到门口。
此处是勤政殿。
皇上已经召他入宫了-
韩识嘉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站在永寿宫前了——昨夜祖母和思弦没有回来,他便知道是宫里出了事,只他想过千万种可能,却没想到韩益的手段竟如此下流。争权夺利的方法有很多,暗算阳谋,他偏偏选了韩识嘉最憎恶的一条。
时至今日,韩识嘉觉得自己竟从未认识这个做了自己十九年父亲的人。
宫人传唤,韩识嘉收拾好情绪,进宫面见太后。
太后早已年过六十,可岁月增长却未改她容颜,那张雍容华贵的脸上几乎看不见皱纹,螓首蛾眉、风鬟雾鬓??,仅仅只是一眼,便可窥见其年轻时艳绝后宫的倾城之姿。沉重的凤冠压在高髻上,赤金累丝、点翠嵌宝,金凤步摇展翅欲飞,衔珠垂至眉际,珠光流转,可纵使衣裳首饰再富贵华丽,却不敌她周身的非凡气度。她的蛾眉描得极淡,却愈发衬得她凤眼深沉幽邃,颦笑之间的不怒自威是久居上位的卓绝与超然。
她歪坐软榻上,直到人走到眼前,行完大礼,才将手里的书册搁置一旁:“久不见你进宫了,今日为何而来?”
韩识嘉跪在太后跟前,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草民今日来,是想求太后赐婚的。”
太后转着手里的沉香佛珠,将目光从韩识嘉的身上移开,她没有看他,而是看向外头新出的太阳,它们没有透进来,雾蒙蒙地落在窗纸上:“……先前你祖母为着你和温宜的婚事入宫请旨,要将悬阳丹转赠给温家,哀家便知道会有今日。”
韩家手握兵权,权势煊赫,被皇上忌惮,她并不意外,她甚至不意外韩益另有野心,或者说她早知道韩家的野心。
韩识嘉听出了太后的话中意——当时韩家来求悬阳丹时,她便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是她还是恩准了,就像是默许了韩家参与夺权。
“哀家退居后宫已久,早已不再过问朝堂之事。”
这便是在告诉韩识嘉,他找错人了。
“若草民今日所求,不是朝堂之事呢。”
太后听着他这话,无声一笑:“难不成你要同哀家谈情说爱吗?”
她已经这个年纪了,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她还能看不出韩识嘉是不是真的喜欢一个人吗?怎么说这个孩子也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
“草民确实想救她——”韩识嘉抬起头来,“但这个她并不是韩思弦。”
太后看了回去。
就听见他掷地有声道:“当年您也是棋子。”
一瞬之间,大殿之中静得落针可闻。
檀香燃尽一炉,青烟袅袅散在空中,像一声没有叹出来的叹息。
那是先帝在位时的泰和六年。
当时的韩家不过是京城的小官门户,族中子弟没有做大官的才能,在仕途上只能说是汲汲营营,但也并非没有一点好处——韩家的女儿都生得不错。
韩家嫡长女韩盈楚楚动人、秀外慧中,一进宫便率先获得先帝的喜爱,封了贵人。韩家仕途因此有所精进,渐渐在京中展露头角。
可后宫从来不缺少美丽聪慧的女人,没过多久,赖家女儿也进宫了,也是一举封了贵人,而相较韩家,赖家有不少子弟在朝为官、身居要职,很得先帝器重。赖家不论在前朝还是后宫都能做先帝的“解语花”,自是得先帝器重。喜新厌旧是帝王本性,先帝的宠爱又分给了赖贵人,甚至是更加偏爱。
韩赖两家都是靠女子谋取仕途的门户,两位贵人在后宫中互不对付,时常拈酸吃醋,斗得死去活来,而几次相争,都是赖家更胜一筹。韩贵人也因此与皇上渐生龃龉,几乎被冷置。
已经尝过权力滋味的韩家如何受得了大好前程就此黯然,当即决定要再选一女子送入宫中。一番思虑,选中了时年十八岁的韩薇,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娘娘——韩薇并非韩家嫡出,甚至不过是旁系庶出,却长得艳绝京城,美艳不可方物。韩家长房一眼便看重了韩薇的“才能”,当即便要送她进宫,甚至等不到选秀。
也不白费韩家一番折腾,韩薇刚一进宫,便因为惊人的容貌获得了先帝的宠爱,即便赖贵人如何设计陷害,也动摇不了韩薇在先帝心中的地位。韩薇很快宠冠后宫,连带着韩盈也重获盛宠。
一门双女入宫承宠不凡,韩家由小官门户一跃成为了朝中新贵,仕途开始平步青云,也因为韩薇的缘故,韩盈荣宠不衰,没多久便生下皇子,封了妃位。
韩家一门逐渐在京中鼎盛,到了赖氏望尘莫及的地步,赖贵人再不能与韩家姐妹二人分庭抗礼,当初她让韩盈吃过的苦头,尽数还到了赖贵人身上,赖家没落。
而明明该是家族振兴强盛之时,宫里头两位娘娘的处境却悄然发生了变化——韩薇本是入宫替韩盈争宠的,可她不仅有倾城的容貌又有过人的聪慧,很快便独得圣恩,不说赖氏,便是已经为皇上诞下皇子的韩盈也比之不及。没过多久,韩薇没有子嗣封了妃位,恩荣甚至越过了韩盈的前头。
可韩薇就算再美貌,对韩盈来说也不过是一个旁支得不能再旁支的庶出,当初送进宫中也是为了她替争宠的,她如今有皇子傍身又有妃位,自觉不再需要韩薇,几次警告,让她不要恃宠而骄,却依旧没能让韩薇收敛。
再后来,皇后暴毙,后宫无主,皇上动了要册封韩薇的念头……
与赖氏的斗争渐渐变成了姐妹相争,最后竟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韩盈临死前,韩薇去送她,她原是不甘心,最后却突然笑了,说她再厉害又有何用,“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子嗣吗?”
这正是韩薇最在意的事。
算起来她入宫已经数十载了,深得皇上宠爱也对皇上有情义,却始终没能和皇上有属于他们的孩子。皇上要封她做皇后,朝臣对她的荣宠颇为有微词,觉得皇上爱重她仅仅只是因为贪恋美色,因为她没有皇嗣。这些年来,太医院的太医韩薇悉数看过,甚至悬赏名医入宫看诊,找过不少偏方神药甚至迷信之说,就是为了能有一个孩子,也好不容易怀上一次,可还没等到孩子形成人形,先等来的却是他胎死腹中的消息……
韩薇为了这个孩子几乎肝肠寸断,每年忌日都会祭奠……子嗣之事已经不仅仅是她的遗憾,甚至成为了她的心病、她的执念。
可如今,韩盈忽然问她,你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孩子吗——
她快死了,却那么得意。
“你什么意思?”
然后便听韩盈说她一辈子也不可能有子嗣的,“你也不想想你一个庶出的女儿,又长了一副狐狸精的模样,父亲母亲怎可能容许这样的你进宫……”
韩薇看着她,目露凶狠,这些年来,即便是韩盈多次算计于她,她也不曾表露过这样的神色:“你们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不过是在你进宫前,在你跪奉爹娘的茶里加了避子的汤药罢了哈哈哈……”
韩薇目眦尽裂,血丝一下子漫上眼底,她侧颈的青筋都浮起来了,直接伸手掐住了韩盈的脖子。
韩盈还在笑着:“如今你再得盛宠有什么用?没有子嗣,你一样不能册封后位。你想要做皇后,还是要靠我的儿子……韩薇,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吗?皇上再喜欢你有什么用?我才是赢家。”
当年韩家千辛万苦找到韩薇,让她进宫帮韩盈争宠,他们保证让她的爹娘衣食无忧。韩薇答应了。
这些年来,韩薇自认从未有负韩家,从未做过对不起韩家的事,可她没想到韩家一开始便背信弃义,他们有事相求,却又忌惮她过分美丽,害怕皇上喜欢她胜过喜欢韩盈,为了能让韩盈同意,便私自向韩薇下了药。
那药无色无味,吃起来甚至没有半点痛苦,可却能让一个女子一辈子再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身中剧毒,原本韩盈还有几日好活,可那番话说完之后,她直接死在了韩薇的手里。
可就像韩盈说的那样,她想要当皇后,必须要有子嗣,她只能将韩盈的儿子也就是三皇子过继到自己名下。
韩薇不恨吗?
她只恨不能把韩家人全杀了。
可当时的韩家在朝中平步青云,颇得先帝信任,韩家是需要她,而她又何尝不是依靠着韩家——朝臣猜忌,后宫争权……他们相互依附着,像是彼此的魔鬼。
这种必须依靠仇人的感觉,让韩薇夜不能寐,她没日没夜地辗转反侧,心里想到的都是报复。
朝臣说她狐媚惑主,她便替没有战功的韩家求封侯爵之位,“承恩”这个封号,就是她选的——定国公与英国公战功赫赫才封了公爵,韩家不过是借女子上位,哪配如此尊荣。群臣纷纷进宫劝谏,奏折堆满了御案,可那时的先帝沉迷玄黄之道,已经很久不上朝了,他看不到朝臣们的奏折,只能听到韩薇的枕边风。
旨意还是下了。韩家在朝中成为了众矢之的。
后来皇上痴迷丹道,身子日渐羸弱,夺嫡之争愈演愈烈。
皇上依旧偏爱韩薇,可朝臣不允许韩家的孩子继位,担心韩家伺机窃权。
皇上驾崩当日,只有韩薇能入殿随侍,文武百官候在宫外,都怕韩薇出来时拿的是册封三皇子的遗诏,甚至已经准备申斥遗诏是假的,可最后圣旨出来时,册立的却是不起眼的四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
韩家这才知道原来韩薇早变了心。
可已经来不及了,朝臣不愿意韩家子即位,而韩薇之所以选中六皇子,便是因为他同意让她清算韩家。
短短两年,盛极一时的韩家因为各种原因,抄家的抄家,暴毙的暴毙,几番劫难到最后,只剩下韩疏一个。
旧事历历,骤然提起,仿佛又见当时的血雨腥风与惨烈。
在韩家人眼里,她韩薇不过是一个美丽的人偶,他们提提线,她才能动一动,可后宫如此险恶,她若只是一个花瓶,早就死在了尔虞我诈之中。
那些宫闱里的你死我活只有韩薇一个人知道,如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背后是多少的尸山血海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而这也是她当初留下韩疏一命的原因——韩家族中那么多人,只有韩疏一人善待过她,韩盈不愿见她独得圣恩,拿她爹娘性命相逼,是韩疏救了他们一命。
这一路吃了多少苦,只有太后自己知道,而韩识嘉便是知道如此,才来求她。
几十年前的旧事了,知道的人不多,敢提的人更少。这么多年来,韩识嘉是第一个敢在太后面前提起这事的人。
太后身侧的嬷嬷神色几变,太后让她下去了。
她知道韩识嘉为何而来,他在赌她不愿意一个如她一般的女孩,再步她的后尘-
勤政殿。
韩益在皇上面前行了大礼。
宣景帝高坐上首,面上神色不清:“韩卿,今日之事你如何想?”
韩益神色肃穆:“皇上急召,下官来时只听底下的太监说是宫宴出了事,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宣景帝先是斥责了底下的人办事不力:“出了这样的事,怎也不报给侯爷知道?”说完,这才三言两语,将事情告诉了韩益。
宣景帝还未如何,韩益却已经在皇上面前跪了下来,话声急急:“思弦虽不是我所生,可皇上也知韩家少有女儿,母亲将思弦捧在心尖上疼爱,视若亲孙女,原是属意要将她……”
韩益说着深深吸了一口气,沉沉地闭了闭眼:“……出了这样的丑事,实在有损皇家颜面,臣教养族中子弟无能,才让她酿成如此大祸,此事出在宫闱,牵涉颇多,如何处置,全凭皇上定夺。”
宣景帝看着韩益原是怒气上指,脱口而出千语万言,可那些情急的话说到一半又急急改了口,像是一颗拳拳的慈父之心抑制不住,说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的身份。可便是这样的失礼,才叫宣景帝知道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把“先为臣后为子”的虚言挂在嘴边的忠臣——若韩益只是认错,宣景帝便会认为此事是他和二皇子早有预谋,可他偏偏先生了气,这是真的心疼韩思弦这个表侄女了。
许久,宣景帝又道:“朕心中已有决断,却不知这个决断能不能让韩卿满意。”
皇上在此时问出这句话,是想与韩益商议如何处置吗?
或许是,但更是试探。
韩益掀袍跪下:“圣上认为此事是韩家所为?”他痛心道,“依臣之见,思弦做出此等秽乱宫闱之事,难逃罪责,若皇上许她青灯古佛聊以余生已是恩赐,皇上若是赐下白绫鸩酒,臣也绝无怨言。”
韩益说着,话锋一转:“可名节何其重要,臣不信此事是思弦所为,皇上也有女儿,这个罪名太重,臣可以背,但思弦不能。”
寥寥之言,却是振聋发聩,就像韩益所说,女子的清名何其重要,皇上短短一言,不止是在质疑韩家的忠臣之心,更是在诋毁韩思弦的清白。韩识嘉的前程,他可以放在一边,可韩思弦的清名他却不愿意放,他跪在那里,说皇上若是认定了韩家就是罪魁祸首,这个罪韩益可以认,但还请给韩思弦一个清白之名。
他是“也有女儿”,他一个事事以朝廷为先的人,如今却为着韩思弦的名声,在此处同他据理力争,他明明没有女儿,今日在做的,却是一个父亲该做的事。
宣景帝尤记得先前韩识嘉为了两位皇子承认糊名的事,此事本就是他对皇家有恩,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若他不给承恩侯一个交代,必定会伤了忠臣的心。
“朕并非这个意思。”只是事情来得太过蹊跷,怎的他一属意沈家,便出了事。
宣景帝长长叹了一声:“此事事关皇家的颜面,和几个孩子的将来——确实是错了,但事情既然已经出了,再去纠责无意,如果各家愿意,朕愿意当这个和事佬。”
韩益抬起头,像是才知道自己误会了圣上的意思。
宣景帝如今再看他,才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思:“朕确实有顾虑。”
君臣四目相对,韩益知道他在为难什么,或者说他一早便在等皇上的这句话——这才是他说的,他从来算计的不是韩识嘉,而是韩思弦。而看起来像是在算计韩思弦,实际上算的是皇上。
皇上明明已经选中韩家,却还是因为韩识嘉一个人轻易变了念头,这只能说明皇上心中仍有顾虑。
“臣知道皇上有所顾虑,臣愿意效仿当年太后——”
韩益这话说得不明不白的,可宣景帝却是听懂了。
原本推心置腹的松懈在韩益的这句话里重新紧绷起来,宣景帝看着韩益,眼神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却许久未言,最后说的是:“唯有承恩侯,最得朕心。”
“宣旨吧。”-
温宜赶到韩思弦院子里的时候,詹女医已经走了,韩思弦坐在枫树下,抬头看着昏黄下落,怔怔出神,而她身侧放着的,就是那碗药。
“不要喝。”温宜向来从容,这会儿却有些步摇晃荡,看得出来很是慌张,“这药喝下去,往后你便难再有孩子。”
可韩思弦只是坐在那里,神情淡淡,甚至没有看温宜一眼:“要与不要又如何……”
她已经心死了,要不要又如何。
就算知道了这一切都是阴谋,可她又能怎么办。
李佑的那几句话言犹在耳——
“怕什么,你对我还有用,就算你弑父杀亲,我一样会保着你……”李佑说着话锋一转,“但你娘可不一样了。”
“你什么意思?”
“你娘对我可没用……皇上想要蒋怀仁做把柄,韩家也想要你娘做把柄,你说我留着她干嘛?”
韩思弦彻底明白了,她想不想嫁给二皇子他们根本不关心,她甚至没有选择的权利,他们在将她接来的时候,她的亲事便已经定下了,他们要的仅仅只是她嫁给他而已。韩家甚至不害怕她会倒戈,因为蒋怀仁死了,她能依靠的只有韩家,她如今能有用,还能活着,都是因为她是韩家的女儿,如果不是了,二皇子杀她如杀草芥。
李佑那夜原可以不露面的,韩氏杀夫,她弑父,她明明已经有足够的把柄在他们手上了,但李佑还是来了,他是因为想告诉她这些才来的吗?不是的,他是为了韩家来的。
他来是为了告诉她,她对他有用,也是为了告诉她,她是因为是韩家女,所以才有用。
她不是太后,可她又像是韩薇。
韩识嘉是策马回来的,一起带回来的还有太后的懿旨,可还是晚了一步,圣旨已下。
韩思弦看到他的时候,泪眼盈盈,在这样的时候,她竟然想起的是李佑的话,他说韩识嘉是为了保护她才娶她的,他以为她会伤心,可韩思弦却半点不觉得,她看着韩识嘉,想着自己究竟是喜欢上了一个多好的人啊。
好得让她的心口竟是这样的痛。
像是有人在将它剖出去一样。
“我带你走?”
多么动听的一句话,可韩思弦看着他,却是摇了摇头。
韩识嘉问她:“为什么?”
韩思弦看着他,笑了起来,那笑容里,眼神晶莹,每一寸都是真挚,她说:“识嘉哥哥,谢谢你。”
日有长风,好适合放纸鸢,他们站在小花园里,好像是十年前的第一次初见。
“我回来了,可不可以算我没有食言……”
“太后的旨意留给我吧,这样就好像……真的嫁给了你一样。”
作者有话说:
全文最先定下来的就是太后娘娘的故事。
然后关于思弦这段情节,大纲只有一句话,没想到写出来竟然将近五万字。大纲上还专门标注了一个(虐),所以作者写得很痛苦,这段情节都是逻辑问题,怕表达不出想写的意思,写得不精彩,都不敢看大家的评论了。
但再不敢写也还是写完了,这章之后就开始收束全文线索了,希望能写好吧~~
这章给大家发小红包呀~~
然后补一个迟到的520小剧场
【粘人】
关于温宜:
表面上不粘人,但心里很粘人。如果韩旭今天很忙,没有在平时回家的时间回家,温宜就会一直想他——看书会开小差,做女红会走神。当然,这个症状会持续到韩旭回来为止。第二天稍有好转,因为知道韩旭会晚回来,但如果第三天韩旭早回来了,第四天又会早一点开始想他。
关于韩旭:
表面就很粘人。跟温宜待在一起的话,会整天想跟她靠在一起,会莫名其妙地突然抱她一下,搂一搂她的腰,亲亲她的脸蛋,扛人上床。但心里不粘(反正他是这样说的,男人怎么能整天想媳妇,不正经),毕竟只要一想她,就上手了,一点不会亏待自己,根本没有空的时候。
第88章
圣旨下得很快, 几乎没等到他们离宫,像是早有打算。而似也是早有预料,谁都没有提出异议, 连英国公府的沈小姐亦是一句话都没说。
袁大人弓着腰恭送英国公和沈小姐离开, 甚至没敢看一眼英国公的脸色,也没敢说什么时候上门提亲, 像是惊魂未定。
直等人离开,才指着袁明泽无语凝噎, 说是让他走路回家。
袁明泽真的走了,袁大人又觉得他今日已经太过丢人现眼, 让人把他拉上了马车。
右参议告假一日,袁家鸡飞狗跳。
与此同时, 承恩侯府也是剑拔弩张。
承恩侯的野心写在了明面上, 韩老夫人早知内情,便是韩氏也参与其中,韩思弦回来之后只见了温宜和韩识嘉, 连母亲都没见。
一窗之隔, 韩氏站在韩思弦的门外, 声音很轻:“思弦, 是娘对不起你……”
“您受苦多年, 为了我才狠下决心千里赴京,承恩侯府权势煊赫,二皇子更是权势滔天……您何错之有?”
她不过是做了一个母亲会做的决定罢了。
韩思弦怪韩氏吗?或许是怪的吧,但她又奇异地理解她, 而这才是真正的可悲之处,她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算计,却只能接受, 因为她受尽了好处。
韩思弦抱着膝坐在床边。她没有流泪,她的泪早在昨夜流完了,她怔怔地看着帷幔上密密麻麻的纹路,觉得那像是自己的前路:“婚期将至,娘还是早替我去准备吧……”
松鹤堂。
韩识嘉进来的时候,已经是昏阳落幕了。
他的步子很疾,带着几分气势,也颇没规矩,甚至没等下人通传。
听见动静,韩益没有抬头,依旧专注着手下的字,半晌才说:“我倒是没想到你还会来。”毕竟当初那话已经说到了断绝关系的地步。
韩识嘉回敬道:“我也没想到您的手段竟卑劣到了这个地步。”
管事欠身告退。
成王败寇,输家在赢家面前,不论说些什么,都像是气急败坏。
韩益时至今日仍旧不知韩识嘉在执著什么,在他看来,韩识嘉不过是在闹脾气,他那些花样在真正的强权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事已至此,你可想清楚了?”韩益垂眸落笔,大斗笔在手下生风,墨染宣纸,发出飒飒声响。
不够明媚的黄昏慢慢移着,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韩识嘉的素白常服上,像一层旧旧的霜,他说:“是我技不如人。”
韩益稍敛眸光,像是早知如此,收了笔:“先是春闱,如今又是赐婚,皇上觉得亏欠你良多。”
“皇上的人情,总不能只在口头上。”
韩识嘉语气里的轻蔑显而易见,韩益听出了他的意有所指,而这本就是他要给他的:“你想要什么。”
韩识嘉不是一蹶不振的人,他在一而再再而三的落败里,感受到了巨大的落寞,这个落寞叫做弱小;也迅速成长,他并不觉得自己走错了棋,从与温宜的婚事到春闱舞弊,甚至如今,他不是输了,而是蚍蜉撼树。
“监兑户部主事。”
为加强监管,朝廷每年会派官员到地方分理漕务,监兑户部主事虽只有六品官阶,却监管着漕粮的征收和交兑,这个官职不显眼却有实权,可以是要职也可以是肥差。
韩益没想到他竟挑中了这个:“你想离开京城?”
韩益年轻时以佥都御史总督漕运,巡抚江南各州,在任上政绩卓著,治理河道有功,后加官至礼部尚书。如今虽已不在地化,可现任的漕运总督是他的学生。正因如此,坊间才有韩侯虽不地化,可江南漕运还是姓韩的流言。
“您在皇上面前做的是纯臣,我在您的地盘上要个官职,总比在别处让皇上来得放心。”
韩识嘉这话说来,像是处处为他着想,却暗藏机锋。
但韩益答应了,像是对他这些不痛不痒的小打小闹不以为意:“什么时候走。”
“下月十六。”
韩思弦与二皇子的婚期就定在十五。
此事传到了二皇子那儿。
李佑看着手中的密信,语气悠闲:“韩识嘉要了个官职,准备离开京城……早这么识相不就好了?他准备什么时候走?”
太监低声回着:“据说是下月十六……”
李佑原是没反应过来,经太监提醒十五日便是婚期后,脑海中蓦然闪过韩思弦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用舌头顶了顶后槽牙:“孤的大恩人就要走了,怎么也得送点礼,才不算忘恩负义。”-
已经戌时了,韩旭打完最后一批铁桩,将锤子往铁砧上一扔,心道终于能回家了,温宜应该已经睡了。他将铁具归拢,去关铁匠铺的后门。
深夜巷寂,韩旭关门的时候听到外头有琐碎而凌乱的脚步,像是醉鬼,起初他没在意,直到听到了几声闷哼,他探身去看——
只见外头是个“五打一”的场面,五个黑衣人把一个白袍男子围在墙角,似是看出了他的不敌,五人没有着急,只是一步步逼近,步子不快,却像是带着无声轻蔑与嘲弄。
压倒性的对峙下,被打的那人无路可退,靠在了墙上,他俯着身扶着双膝,擦掉嘴角的血迹,用自下而上的目光盯着他们。
几息之后,又是新的拳脚相锋,被打那人仓促迎了几拳,还算有些门道,却依旧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败下阵来,被那群人按在了墙上。
那群人见他大势已去,正想了结他,千钧一发之时,不知从哪来的一根长竹竿抛掷而来,“嘭”的一声!砸在为首之人的头上!
那人吃痛得大叫起来,被砸得往后摔了几步,径直摔倒在地,头昏目眩地站不起身。
变故陡生,剩余的人不再揪着那白袍男子不放,而是齐齐回过头,看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
然后他们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灯笼下,灯笼昏黄,夜色如墨,不够明亮的光线叫人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知道来人肩宽如岳,身形如山,气势如虹,明明没有说话,可只是站在那里的气场,却比拳风更沉,比刀光更冷。
那些人似乎也想对他动手,剑拔弩张之时,后头的黑衣人把为首的扯住,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那些人盯着他看了会儿,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人,气势汹汹地散了。
韩旭快步上前,看着曲腿靠坐在墙边的人,近了才知道竟然是韩识嘉!
“怎么是你。”
韩识嘉抬眸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整个人便倒下去了。
韩旭把人扛了回来。
没有带回侯府,就安置在铺子里,让从阳去请了周大夫来。又是检查又是把脉,周大夫上上下下给人瞧了,说是受了皮外伤,看着吓人,但并不严重。
韩旭站在一旁瞧见,觉得他们读书人就是身子骨弱。
这天夜里,韩识嘉在铺子里留下了。
他睡得昏昏沉沉时,只觉得身上很累,可似乎就是因为身上太累了,叫他的精神不得不松懈,在此处暂得安歇。
韩识嘉是什么时候醒来的,他自己也不太清楚,这种恍惚缠绕了他整整一夜,睁开眼的时候,是因为听见隔帘外头有一男一女在说话。
“怎么过来了?”是韩旭的声音。
女子声音小小地说:“你昨晚没有回家。”
“不是让从阳给你说了?”
昨夜又是给人看伤,又是煎药的,到底是伤患,韩旭没让韩识嘉一个人待在这里。
温宜自然是知道,她默了默,说了实话:“只是不想待在侯府。”
这话一说,两个人都有些沉默。
府里近来发生太多事了,原先他们只以为是侯爷参与夺权,时至今日才明白,整个侯府都是一体的,不论是韩老夫人、还是韩璋。而不论是她还是韩旭,甚至韩识嘉是韩思弦,对他们来说,都不过棋子。
温宜早在嫁进门前,便知道侯府是一潭看不见波的深泽,勋爵门户又有哪个是简单的?往后一生的如履薄冰她早有预料,可就算再有准备,真正亲眼看到时,还是会觉得喘不过气,韩益的手段比他们想的还要狠辣,他残酷无情,连自己养了数十载的儿子都不放过。
也是韩思弦出事,温宜才后知后觉赫氏说的那句“三爷不想要女儿”是何意。
韩家没有女儿,所以再怎么争权夺利都是朝堂之事,可一旦有了女儿,太后就是前车之鉴,如今的韩思弦不正是最好的例子?
而韩璋突然跟赫氏说出这句话,便证明他早已知晓韩益的谋划,男儿死社稷尊严尚存,女儿就不一样了,他身在局中,不是不想要,而是怕,越明白越怕。
今日从韩老夫人那里请安出来,温宜去帮韩思弦缝了嫁衣,可缝到一半,又觉得没有必要,心之所向的婚事才用得上嫁衣,现在这样的,就没有必要了。她从韩思弦那里出来,觉得有些烦闷,不想在侯府待着,便借着给韩旭送午膳的缘故,来了这里。
韩旭觉得她有些闷闷不乐,接过了她手里的食盒,将它们挨个取出来摆在桌上,摆了满满一桌:“你做的?”
温宜心不在焉地说是。
上次韩旭对她会做饭的事很感兴趣,这次温宜心情不好,看书和做绣工都不专心,便想着下厨算了——其实就是去厨房捣乱。明秋桃月见她这回不只是来握铲子,而是动真格,吓了一跳,这一顿饭送得也是心惊胆战。
韩旭听她说着就笑了,相处越久,越觉得她这脾气有点意思。
旁的人见媳妇好不容易下一次厨,难吃也说好吃,还会吃得很干净,到了韩旭这里就是不好吃。
他挑挑拣拣的,不知道还以为真是什么锦衣玉食长大的少爷。
温宜有点生气,那些因为韩思弦的事而觉得不高兴的情绪散了一些,她盯着韩旭:“那你别吃了。”
“下次不给我做了?”
温宜瞪他:“不做了。”
韩旭笑着:“行,那我省着点吃。”
“你很会气人。”温宜把汤放进他手里,催他,“快吃完。”
“难吃啊。”
“难吃也得吃。”
韩旭笑着点头,坐在那里挨个吃了,遇着哪个好吃的,还让她吃。温宜知道他是故意的,没跟他真的生气,就是闹一闹。两人吃了会儿,时辰不算早了,温宜看韩旭都要把菜吃光了,她今日明明做了两个人的份,于是指了指里头:“要不要去看看?”
她知道里头的人是谁,怕韩旭介意,没敢问太多。
韩旭倒是一脸的不在意,听着温宜的话,去看韩识嘉醒了没有。
掀开帘子的时候,韩识嘉已经睁开眼睛了。目光正好看出来,与站在韩旭身侧的温宜对上了视线——温宜往后退开了,韩识嘉也移开了视线。
韩旭站在那里:“醒了?”
“嗯……”
“要不要吃点东西?”
韩识嘉没什么胃口。
“温宜做的饭。”
“……”韩识嘉忍了又忍,“她会做饭?”
其实是想说,她嫁给你,已经沦落到要做饭了吗。
韩旭说:“不会。”
“……”
“所以你其实没饭吃。”
然后被温宜在胳膊上戳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最后韩识嘉还是吃上饭了, 韩旭亲自上泰丰楼给人打包回来,说是给客人吃剩菜不好。韩旭瞧见他嘴角上的伤:“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被人打了?”
韩识嘉正在吃饭, 闻言下意识抬眸看了温宜一眼, 然后放下了筷子。
韩识嘉与韩识烨不同,不是会到处惹是生非的人, 他素日不与人结怨,结识的多是读书人, 干不来这么粗鲁的事,今日他之所以出门, 是因为先前和韩益说了要离开京城,准备回去和老师说一声——先斩后奏, 还想把老师带去江南, 只好买点东坡肉回去孝敬。他去了酒楼,等酒家做菜的空隙要了二两酒,自己一个人喝到入夜。
他不是喜欢吃酒的人, 昨日却被这一小瓶灌得有些醉。
提着肉出来没多久, 就在巷子里被人拦住了。
那几个人像是流氓, 说起话来赖里赖气的, 一条路这么宽, 却说他挡了道。
原先韩识嘉以为他们是吃醉了,后来才知他们分明是有备而来——下盘扎实,出手利落,拳下生风, 一看便是练家子,他近来没得罪过人,思来想去, 只能是二皇子了。
韩识嘉再怎么给他找事,也是韩益的儿子,韩益都没说什么,他李佑怎么好轻举妄动,对韩识嘉动手?只旁人拍马都不一定能往他跟前凑,有资格跟着去争什么从龙之功,韩识嘉倒好,给脸不要脸。
碍于韩家的脸面,李佑做不了什么,便私下找人把他打了一顿,算是给自己出口气。
温宜在,韩识嘉没说得太明白,像是觉得丢人,可对面两个都是聪明人,又怎么会猜不到呢。
欺人太甚,不外如是。
“先前承认春闱糊名一事时,我便猜到会有今日。”
当初韩旭和承恩侯薄晨对峙,韩旭问承恩侯是不是想要支持二皇子,承恩侯承认了自己的野心,温宜原先只以为承恩侯是想帮助二皇子争储,没想到却是算的韩思弦。
温宜不解:“侯爷为什么执着于让韩家与皇子联姻?”
争权夺利的方法有很多,她不知承恩侯为何偏偏要选这种,因为有太后这个例子做范本吗?可韩家的下场侯爷也是知道的,他就不担心未来二皇子真的登基,如今所行的不义之举会反扑到自己身上吗?
“因为只有这个方法,能让韩家与二皇子的关系变得牢靠。”此招虽险,胜算却大,所以为了不让韩思弦有异心,韩家定会想尽办法把韩氏攥在手里,韩识嘉的目光在温宜面上一闪而过,“……如果我想得不错,苏州的蒋氏应该也被他们控制了。”
韩旭便道:“所以你才想去江南。”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韩识嘉败了,可接连三次的打击让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悲伤,“监兑户部主事是个历练人的地方,我希望有一天韩益酿成大错时,我能保护一些我想保护的人。”
温宜还有一事想不明白,承恩侯让詹女医给韩思弦送了避子的药,如此就算二皇子登基,韩思弦也不能生下皇嗣,那么侯爷如今的谋算只能保韩家一时,事成之后清算功臣的帝王不在少数,如今承恩侯便是因为被皇上猜忌才起了争储之心,他会让自己重蹈覆辙吗?他在保证韩思弦不会变心的同时,也必须对韩思弦变心后的二皇子有信心,卸磨杀驴,他拿什么与二皇子谈判?他手里还有什么二皇子的把柄?
三人坐在一块儿,将近日的事谈论了个大概,从温宜和韩旭的婚事到后来的春闱,甚至这间铺子……时至今日,他们会聚在这里,都是因为韩益。
三人沉默着,因为时局,也因为谈起近日便会提醒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
他们本是最不会坐在一起的人。
气氛有些尴尬的时候,韩旭先开口了:“如今二皇子和韩家的联盟已成定局,往后夺嫡之争只会愈演愈烈,目下皇上属意大皇子即位,一旦皇上再次病重,那天下局势就要变了。”
温宜轻轻“嗯”了一声:“为今之计,只希望皇上的身子能撑得久一些了。”
伤患还要静养,又有男女之别,韩旭先送温宜出去了。
出去的时候,韩旭在温宜耳边说:“他吃饭的规矩和你一样。”他们之所以出来,就是为了不耽误韩识嘉吃饭。
温宜瞧他一直吃醋没完了,叫他低头,在他耳边道:“我只和你一起用饭。”
韩旭扬了扬眉,被一句简单的话给哄好了。
温宜今日除了来送饭,还想着去铺子里看看,便和明秋桃月先走了,韩旭收拾了碗筷,瞧韩识嘉吃完,又重新坐在了一起,韩旭坐下的时候说的是:“你不用太小看她。”
方才说了这么多,韩识嘉却始终顾及着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比如韩思弦都已经要嫁给二皇子了,韩益为何还要用这么卑劣的手段。
有些话,当初荷塘月下相见之时,他本可以直接告诉温宜,比如春闱糊名的事又比如自己的打算,那时说了,或许今日的局面会有些不一样,至少韩思弦不会那么难过,但他没有,他不想让她卷入这些纷争。
“她比我们想的还要厉害。”
韩识嘉看着他:“你觉得自己很了解她?”
温宜怎么会想知道这些?这些事本就与她没什么关系,知道了又如何?
韩旭如实道:“至少比你了解。”
对韩识嘉来说,有些刺耳的话,可韩旭却说得语气平平,没有半点炫耀的意思。
“她同你年少定亲,你的文章她尽数读过,即便是后来与我成亲,你春闱的卷子她也读了,她对你是上过心的,又怎可能不关心你的近况。”
他这么磊落,连温宜对他上心的事也能轻描淡写地说出口。
但让韩识嘉更沉默的是温宜竟愿意把这样微妙的心事告诉他……
午后的风懒倦得很,蹭过隔帘的青穗微微一晃,连帷幔都没惊动,韩识嘉安静地听着韩旭的话,轻飘的几句,却让他鲜明地感受到了自己和面前人的差距,仅仅只是一年,他好像已经成为这个世上最了解她的人了。
但令他最沉默的,是如果这个机会给他,他与她并不一定能如此。
韩旭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韩识嘉同他说的那句“听说他刚成婚,恭喜”。
他明明早知道温宜嫁给他了,却还装模作样地“听说”,许是因为开了窍,韩旭看着面前的韩识嘉,又想着那句话——
“你喜欢她吧?”
韩识嘉顿了一下,老师问他的时候他没有说,韩益问他的时候,他也没有答,如今又轮到韩旭问他,不知是为了让他生气,还是对自己的挫败恼羞成怒,他说:“是啊。”
韩旭却并不意外:“谁会不喜欢她。”
韩识嘉又一次沉默下来,原因无他,或许连韩旭自己也没发现他在说出这句话时,那显而易见的心绪。而自己明明是想让他生气的,到头来生气的是自己。
只他又有些不知如今的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说出这句话,他连生气都是无理的,温宜,他对不起,韩思弦,他也对不起。
“你确定要离开京城?”
韩识嘉道:“我会带着老师一起走。”
他们两个互换人生的人,还喜欢同一个女子,如今能坐在一起心平气和地说话也是世间罕见,而韩旭是最有资格讨厌他的人,可他抱着手,坐在韩识嘉的对面,想的是不知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毕竟自己还没吃上他的喜酒。
“你准备如何?”韩识嘉忽然问道。
“我已经没有价值了,所以韩益无论我去哪。”韩识嘉颜色浅淡的眸子看着韩旭,“你准备一直在这里打铁吗?”
韩旭一默。
“往后京城的局势会更加复杂,韩益的野心瞒不了多久,端妃、大皇子和萧家一定不会坐由二皇子势大。”韩识嘉目光远远望着屋里的隔帘,不知是嘲讽还是提醒,“你若只是如此,便护不住她。”
话语间,似有风起,把地上晒蔫的槐花推着滚了滚,池塘水皱。韩旭在这句话里站起身来,用手按了下他的头顶,像是平时按从阳一样:“用你管。”
这天夜里韩旭回去了。
他想着温宜早上说的不想待在侯府,便陪她在书房里写了一下午的字,又一起教了阳团和人握手,睡觉时,把人抱在怀里闻她身上清淡的玉兰香——从她嫁给自己开始,便全是阴谋算计,她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女子,读书习字焚香养花才是她的生活,她这样锦衣玉食养大的人就该过平静的日子,可如今才进门多久,从吕氏到余氏处处是算计,便是最喜欢她的韩祖母也三番两次猜忌,她因为自己已经难过太多次了。
温宜觉得他搂着自己的手,有些心不在焉:“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在想,如果我只是个平头百姓,你怎么办?”
他随口一问,温宜却想得认真:“我可以绣花去卖,我刺绣还挺好的,字画也可以卖钱,还能替人修东西,总不会吃不上饭的。”
夜色静悄悄的,连星子都入了梦,他们相拥在一起,是最亲密的人。
韩旭听她说的那么认真,心软软的,又有点不高兴:“想这些做什么?挣钱是男人的事,你每天就吃茶看书就好了。”
和韩识嘉说不要小看她的是他,如今心疼的人也是他。他明明知道她有多能干,又有多坚毅勇敢,但还是舍不得,舍不得她吃苦。
但最舍不得的,还是她难过。
“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从侯府搬出去,你愿意吗?”
这话由韩旭说出来,其实是叫温宜意外,因为这里毕竟是他的家,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家,这里有他的家人,分离了十九年的家人,可他却说想要离开。
温宜靠在韩旭怀里:“我要一个带秋千的院子。”
韩旭便说:“我给你种满院的花。”-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之间便是十月十四了。
这日韩家开了祠堂,把韩思弦的名字加在了族谱上,她和韩识嘉一左一右,当真是应了韩老夫人的那句话——是个好字。
十月十五日,韩思弦大婚。
朱漆彩画的仪仗从宫门一直铺到侯府门前,旌旗幡幢华彩熠熠,十里红妆流霞铺展,场面恢弘壮观。
她在京中除了母亲没有亲人,更没有兄长。
但她出门的时候,是韩识嘉背的。
上一次韩识嘉背她的时候,韩思弦小心翼翼的,怕自己鼻血滴到他月白的袍子上,这一次,她却环紧了他的脖颈,轻声叫他:“识嘉哥哥。”
韩识嘉轻轻“嗯”了一声,嘱咐着:“在宫里好好的,什么危险的事都不要做,韩家需要你,二皇子便不敢把你如何。”
外头锣鼓喧天,箫鼓齐鸣,宾来客往,满地尘红,一切都是吵闹的,可他们两人靠在一起,只能听见彼此的声音。
“我知道……”
韩识嘉感觉有眼泪落在他的脖颈上,他没有惊动:“你娘也会好好的。”
他没说自己有一天会把她接回来,怕自己若是做不到,对她太残忍。
“不用你做太后。”他只跟她说:“什么都不用做,好好的就行。”
韩思弦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最后一次感受他的温度:“知道了……哥哥。”
这一日良辰大吉,皇子成婚,红妆十里。雅乐声声,笙箫婉转,正如诗云:窈窕淑女,钟鼓乐之。只可惜淑女如旧,奏乐之人却换了新。
长春宫。
端妃坐在镜前,卸着凤冠袆衣,黛眉拭去一半,露出她早有细纹的眉眼,她抬起头,看到镜子里,坐在她身后的人:“承恩侯果然名不虚传。”
大皇子李泰坐在桌前,心乱如麻:“舞弊的罪证怎可能是他给的?”
“如果不是他,你怎么会对李佑动手?如果不是你轻举妄动,你父皇又怎会动了恻隐之心?”提到刺杀的事,端妃便气不打一处来,觉得他太过心急,才留下了把柄,“承恩侯是在皇上面前做纯臣,可这短短一年来都发生了什么?原先皇上如此忌惮韩家,现在却赐了婚。”
也确实是他们轻敌了,等端妃察觉的时候,宫宴的事已经出了——李泰刺杀之事在先,宫宴又是她主持,出了秽乱宫闱之事,她难辞其咎,甚至只能看着皇上赐婚。她还因为此事被太后责罚,今日主持完婚仪,明日还要去永寿宫听训。
“……母妃,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端妃将头上的凤冠扔在一旁:“纯臣可不是那么好演的,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演多久。”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投喂的营养液,竟然已经一千了
作者写得太慢了,一章要写五六个小时,所以在此留一张加更的欠条,希望能还上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90章
韩识嘉离开京城的那日, 是带着临川先生直接从京郊走的。
那日天色尚早,不见日光,担箩负筐的行人往来匆匆, 没人注意他们。韩识嘉原以为就要这样离开了, 可到了城门,却发现有辆马车停在那里, 仅有一辆,安安静静的, 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瞧见他们出来,一个高大颀长的男子下了马车, 正是韩旭。
韩识嘉以为韩旭是还同他有话说,心中意外——他在京中长大, 挚友不敢说, 但朋友也不少,可到头来要离开时竟是这个同他阴差阳错的人送他。
而也只是一瞬,他发现自己想错了——韩旭回身掀开车帘, 扶着里面的人下来后, 靠在了马车边。
上前同他说话的, 竟然是温宜。
韩识嘉从马车上下来, 几步靠近, 在离她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停下了脚步:“我倒是没想到竟是你来。”
微风吹拂着温宜的帷帽,隐隐约约露出里头她精致小巧的脸,她的眉眼是那样淡, 像是飘渺的水雾:“我始终觉得我们之间,或许有些话要说。”
韩识嘉因为温宜的这句话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她竟如此的光明磊落。他低头无声一笑, 觉得确实就如韩旭说的那般,他不够了解她。
他确实有话没有同她说,那些话他以为自己不会再说出口,但在今日、这一刻,似是因为要走了,又似因为她的坦然,忽然觉得说出来也无妨,:“……有时候我会想,若是当时身世揭晓,我同你见上一面,告诉你等着我,等我金榜题名之后登门求娶,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温宜面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是平静地问着:“那为什么没有来呢?”
“我觉得可能你不会喜欢。”
小时候长辈常用他们定亲的事打趣,他觉得她是书香门第的小姐,自幼教养得刻板规矩,重礼仪讲名节,他以为这样她是喜欢的,便没有同温宜多说什么话,怕大家觉得他们没规矩。
按其实好像没有必要,大家都默许了他们的靠近,他明明有很多机会和她在一起,却告诉自己再等等,等到成婚就好了,一直在等。
“想来那段时日你应该很煎熬。”
祖母病危,韩家上门逼迫,而那个同她定亲数载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她少时母亲离家,祖母身体不好,父亲难支门庭,叔母姨娘别有居心,还未及笄的年纪便开始操持中馈,家中大小事务都要过问,她本该是最无忧无虑的人,却没过过无忧无虑的日子,她最需要的不是一个尊她敬她的人,而是一个支撑她的人。
而他显然不是。
那夜从科场出来,他怒气冲冲,那是他这辈子最冲动的时候,可他站在并月堂前,恨他吗?他挺想恨的,但他又恨不起来,因为说到底,他才是韩旭的横生枝节,如果没有他,他才是锦衣玉食的大少爷,也有机会考取功名,甚至早就和温宜成亲了吧。
他怨她吗?可他又有什么理由怨她……这段时日,他一直没敢把自己当初的打算说出口,便是知道他已经错过了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嫁进韩家,嫁给韩旭,是那时候的温宜能做的最好的选择。
韩识嘉回想着自己过去的十九年,他都获得了什么,读书的机会,优渥的生活,认识了温宜……
他其实已经知足了。
“……不知道你会不会怪我。”
温宜摇了摇头,一一回应他的话:“年少稚气,能被识嘉哥哥珍重,已是温宜的幸运。”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称呼他了,如今再说出口,眼尾多了几分笑意,“那段时日虽然艰难,但那时的我,和那时的你,都做了当时的我们,所能做的最好的选择,我们都没有对错。”
韩识嘉透过轻拂的帷幔,看见了她秀丽的眉眼,那闪着点点碎光的凤眼那么明艳,他听着她唤他“识嘉哥哥”,像是回到从前,也知道自己已经永远错过她了。
他也摇了摇头,觉得他们或许便是诗文话本里的有缘无份:“此一别,愿君长成参天木,不陷歧路立危檐。”
风骤起,温宜轻轻笑着,同他说:“此去路遥,纵有千障遮望眼,犹可拂云见日全。”
“珍重。”韩识嘉说着,微抬头,看向远处站在马车旁的韩旭,“你……和他都是。”
“珍重。”
车马远行,风沙淹路,温宜和韩旭站在城门,遥看着马车越变越小。
温宜问:“你不同他说句话吗?”
韩旭说:“我同他又不熟。”
温宜以为他是又要吃醋,抬头看他:“谁同他熟?”
但韩旭没有,他复去看向韩识嘉离开的背景,说道:“只有他自己。”-
韩旭休沐几日,京中风云际会,只永定河边的堤坝修葺,进度如旧。
这日,韩旭坐着板车来的,整整三辆,上头绑着一摞摞的铁桩,车轮把河道边的黄泥路压出一道道深陷的车痕。
卸货的时候,邓科才赶过来的:“从哪来的这么多铁桩?”
“我自己打的。”韩旭帮着老佂夫一起把铁桩往里头扛,那铁都是实心的,只他一抗起来就走了,都不带喘气了,反反复复走了几趟,才看得出来胸口起伏。
先前让人休沐的时候,邓科还有些犹犹豫豫,怕人走了就不来了,没想到如今人不仅回来了,还带了一大堆材料,可见这几日也是没歇着:“原先让你休沐就是为了让你能歇一歇,没想到这一歇,反倒更忙了。”
韩旭不在意道:“反正也没什么事。”而且如今已经十月了,能见日头的天更少了,再不抓点紧,只怕都要下冰河,“工期要紧。”
邓科也不是废话的人,见韩旭务实,对他的欣赏更多了几分,跟着走了两步,突然说:“这阵子三殿下忙,往后得了空,还是要见你的。”
这便是为着上次和韩旭说了三皇子要见他,后来却没见上,怕韩旭伤心了。
没想到韩旭说的是:“见我作甚?”
邓科一噎,脑海里第一个念头是他神精粗,不知道皇子要见他是什么意思,走了几步,转念一想——前几日韩家女儿和二皇子完婚了……韩旭是侯府的人,他哪是不知道皇子要见他是什么意思,而是看不上三皇子吧……
也是,毕竟比起大皇子和二皇子,三皇子在皇上和朝臣面前不值一提。他没继续提了。
韩旭还不知邓科想岔了,他那句话也并非回拒,而是真的想问。毕竟他确实不知道见了三皇子能说些什么,邓科引荐他的原因不过是发现他在修堤坝方面有些小才能,可这些小事在韩旭看来不值一提,贸然跟人见了,本事没有吹的大,见也是白见。
留个名字就好,往后真有成绩了,再往人跟前站,也不虚。
韩旭带着人往河道边上搬铁桩,来来回回几趟的功夫,又瞧见上回那个姜老了。
两人对上视线,姜老叫他过来吃水,韩旭过去了。他帮着扛了不少,整个后背都是湿的,喝水的功夫前襟也湿了,不客气地说:“我把您的水喝完了。”
“喝呗,反正就是给你喝的。”姜老不在意道,“这么多铁桩,全是你一个人打的?”
韩旭看着人把东西拉上去:“差不多吧。”
“你这打铁的本事从哪学的?”
这回韩旭没说是师父,直接道:“跟我爹吧,一个老头。”
姜老一顿:“你爹还会打铁?”
这话一说,轮到韩旭一愣,像是意外这里还有不知道他的人,韩旭笑了笑:“以前的爹,现在的爹不会。”
姜老果然没揪着不放,改问道:“……你以前就跟你爹做这些?”
韩旭就想他可能是忘了:“差不多吧。”他指着那些上上下下的铁桩道,“这种都能算是大生意了。”
“大生意不好做吧。”
“是不好做,但管饱,接一次能管半年饭……”
两人真就闲聊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都是些没什么意义的话,也多是姜老在问,韩旭在答。
后来韩旭说:“来之前,我还想着今日要扛料,您会不会跟着搬,来了一看,幸好没有。”
姜老睨了他一眼:“你还想着我呢。”
“也就随便一想。”韩旭说得挺实在,“瞧您头发都白了,还跟着在这折腾,怪吓人的。”
这话一说,姜老有几分沉默:“想想你自己吧,你这肩膀回去,今晚定受不了。”
一语成谶,夜里回去洗澡的时候,韩旭瞧见自己右肩上红了一道,一瞧就是今日扛铁桩扛的,他没瞒着,走出来,叫温宜帮他看看。
他没穿上衣,就这么出来了,也没照镜子,不知道自己究竟伤了多少。他语气如常地说着帮他看看,可一转过来,就把温宜吓了一跳——整个肩头都是红的,后背还有一道一道红痕。
韩旭是年轻力气大,可到底是人,是人怎么可能不伤不痛呢。
“这么重的东西,你怎么一个人扛?”温宜给人上药的时候,手轻轻的,怕给人弄疼了,“没有旁的人了吗?”
韩旭想回她的,可一开口先笑了,说的是:“没事,你使点劲。”他晃了晃肩膀,“不然怪痒的。”
然后才说:“有人啊,但那些老师傅没我个儿高,年纪又大了,我这边就比较使力。”他说着,捏了捏她的手,“没事,就今日,已经搬没了。”
温宜将药酒倒在自己手上,用手心的温度化开,然后揉在韩旭的肩膀上。韩旭身上的肌肉紧实,没有一丝赘肉,温宜揉了会儿,觉得自己力气小小的,明明韩旭坐着,她却使劲使得踮了脚。
韩旭觉得她折腾:“随便擦擦就行。”
温宜却觉得不行:“明日起来你该疼了。”她又倒了新的药酒,再给他擦一次。
这回韩旭什么都没说,毕竟被喜欢的人放在心上的滋味还挺好的。
好不容易等擦完药,温宜没让他穿衣裳,怕把药给蹭掉,正要把他没穿的衣裳拿去放时,韩旭一伸手把人搂了回来:“心疼了?”
这话一说便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得寸进尺了,温宜在他怀里,故意说:“不心疼。”
韩旭一扬眉,随即又点点头,一脸了然:“也是,今日起那么大早去送人,也不知到底是心疼谁,还说了那么久的话……”
温宜今日还说他怎么不吃醋了,原是留在这儿了。
她顺着他的话问:“……那你怎么不过来阻止?”
“忍着呗。”韩旭的手揉在温宜心肝的位置,实话掺着玩笑说,“心里想的都是,怎么还没走。”
温宜眼底就多了几分笑意:“你们不是朋友吗?”
韩旭看她皱着的眉头终于散了些,继续道:“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
她的指尖轻轻点着他的眉毛,想着今日清晨,明明是他先问的自己要不要去送送。温宜的语气轻轻的:“你到底是真吃醋,还是不想我心疼你。”
“如果我说是吃醋呢?”
“那我就哄哄你。”
“不心疼了?”
“不心疼。”
她说了两次不心疼,韩旭就弯腰把人抱起了起来,觉得她嘴硬心软:“不心疼给我擦两次药?”
温宜不敢搭他的肩膀,只好环住他的脖颈,也因此靠得他更近:“知道了还要问?”
韩旭因此闻到了她身上的软玉温香:“想听你亲口说。”
温宜被放进榻上:“怎么有人这么贪心,又要人哄,又要人心疼。”
“那你给是不给?”韩旭的膝已经压上了榻。
她虚握着他落下的发,目光对上韩旭黑亮的眼眸:“一个晚上够不够。”
作者有话说:
无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