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要试试才知道。”
韩旭的话声跟着他的吻一起落下来, 带着刚刚沐浴出来的湿润,他亲蹭着温宜的唇瓣,时而抿吮, 像是品尝, 也明明没有闯进来,却把温宜的唇含得泛起红润的水光。
温宜半合着眼睛看着韩旭, 他在亲吻的时候从不闭眼,盯着她的一寸一寸, 像是要将她所有的动情尽收眼底。有时温宜也想学他,可仅仅几次睁眼, 就又在他那双深邃而醉人的眼眸里败下阵来,她只能迷离着, 因为他的目光, 也因为他的吻。
他也很少如今日一般耐心,温宜在他仅仅只是含弄的吻里,觉得纯情, 也感受到了逗弄。于是她撑起腰, 环住韩旭的脖颈, 追着亲了回去, 在他又一次亲上来时, 用舌尖轻轻舔了他的唇缝。
韩旭微微一怔,不管他们做过多少次亲密,她依旧能让他觉得意外,他原本没想做的, 可温宜这么一亲就让他轻易立了起来,他没有招架她的本事,又是个没读过多少圣贤书的低俗庸人, 只能捏着人的下巴,迫不及待地吻了回去。
轻巧的吻渐渐变得濡湿缠绵,他们唇舌纠缠着,也渐渐不只是唇舌。温宜坐在韩旭的身上,双手环着他的脖颈,这是她觉得最安全的姿势,可她依旧颤巍巍也湿漉漉着,安全的姿势渐渐变得危险,她环着他的脖颈不肯抬头。
“不是说会哄人?”
温宜泪眼盈盈地看了他一眼,带着嗔怪,也带着沉沦。
细微的变化,叫两人的呼吸一起变得急促,韩旭手臂上的青筋跳动着,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强忍着没向上,他的汗滴了下来,落进两人的水乳相交里,像是释放也像是忍无可忍,在温宜几次停下喘息时,终究是迎了上去。
惊慌的低吟泄了出来,那一晚上忍着没有握上的肩头终究还是握了上去。
月出云散,被褥间的呢喃轻吟有声-
已经是晚秋了,永定河的堤坝断断续续修了七个月,先前是没银子拖的,如今银子有了,铁桩进了场,地基打得很快,石料沿着当初韩旭和工匠们放的线一块块码起来,眼瞧着是能赶在河水结冰之前完工。
这段时日大家干活都起劲,除了银子还因为韩旭,今年的堤坝修得格外省心,好多法子都是从前没见过的。可没见过却不折腾人,反倒叫人忍不住去想这堤坝修好后,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但偶尔也有不省心的时候,比如今日工棚里又吵起来了,说是引水渠的水流速度不够——引水渠是堤坝最重要的部分,负责把主河道的水引入灌区,但现在水进了渠口却不肯往前走,连渠底的泥沙都冲不动。
这是个要命的事。水流不够泥沙就会淤积,水位上涨,不用等雨季汛期,渠水就能把良田淹了。
昨夜邓科才睡了个安稳觉,今日一来听小吏传报,早膳都没吃,就带着几个老师傅下河了。在里头蹲了三日,是测了又测,算了又算,还是没招:“渠身太窄,水流不畅,要加宽。”
说得简单,可轻飘飘的“加宽”两个字压下来,却能砸死人——
加宽意味着什么?已经砌好的渠壁要拆掉一大截,两岸的田地要被征用,工期还要往后延,说得上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三皇子李墨看着他手里的图,图纸上简单的一笔,做起来就是劳民伤财。
邓科没有开口,因为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这天韩旭没在工棚,在外头干活呢,帮人扛完石料下来,按着肩膀晃了好几下。
姜老瞧见了:“你看看,我说得没错吧。”
饶是韩旭这样天天活动锻炼的人,上百斤的铁桩来来回回地扛也是要酸痛的。
“别仗着自己年纪轻,到处逞强,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后悔都来不及。”这便是对韩旭前阵子说他年纪大的回击了。
韩旭笑笑,其实也不只是酸痛,还有几分刺挠,是温宜给他挠的。他听着姜老的话,没往心里去地用手在上头扫了扫,缓解因为流汗而带来的痒意,忽然说:“您年轻的时候没少做这种体力活吧。”
不然怎么这么清楚。
蓦然被韩旭反将一军,姜老面上一噎——如果他年轻时总做体力活,那就是现在的韩旭,反过来,他如今能上山下河,就说明没事,往后韩旭也一样。
这话怎么接?这话叫人没法接!絮叨韩旭就是絮叨自己。
姜老好面子要强,他不可能说自己身子不行:“想不到你还是个滑头。”
韩旭面无表情地点着头,眼底却满是笑意。
“里头吵得火热,你不去?”姜老看韩旭帮人搬完石料就蹲在引水渠边上,已经蹲了大半个时辰了。
韩旭看着河底的泥沙,水流过的地方,泥沙被冲出一条条细纹,有密有疏:“我吵架又不厉害。”
“装模作样。”姜老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没法子就说没法子。”
“里头那么多经验老道的师傅呢,您怎么这么看得上我。”韩旭跟着坐下来,目光远远地看着岩壁。
“因为你小子不服输。”姜老也跟着韩旭看河里的沙石,水流撞上石头的时候,有的地方打着旋,有的地方翻着浪,“邓小子瞧见事了,总想绕道走,他做官久了,总想着曲线救国、围魏救赵,你不一样……你总想穿过去。”
韩旭听见他这么说,觉得还挺意外的。
像是怕他得意,姜老并不看他:“你这样的人,我就见过两个。”
韩旭不见外地认下其中一个名额:“另一个是谁?”
“你可能不认识他。”姜老话声一轻,像是叹了一声,“我也不知道他如今在哪里……”
姜老虽然没有直说,但韩旭直觉他说的就是方戟。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岩壁上,上头的石料都是依着他放的线垒起来的,也有不少是他一块块放上去的,这里的每一块石头他都记得。他没做过这种浩大的工程,可如今看着的时候,却有一种敬佩感油然而生,像是敬佩前人,也是敬佩来者。方师傅说,工匠是在天地之间作画的人,读的是天地厚重。
他这段时日才渐有体悟。
韩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工棚走。
姜老还坐在原地:“去哪?”
韩旭没回头地冲他摆了摆手:“吵架。”
“不能加宽。”
韩旭弯着腰进工棚的时候,邓科正在和工部的几个老师傅争执,他蓦然插进来,叫所有人都随之一静。
里头有人不认识韩旭,又看他年轻,皱着眉不悦地看着他:“你谁?”
他没有解释,而是走到图纸前,手指点在引水渠流速最慢的地方:“这一段,不是渠太窄,而是水不知道怎么走。”
那人还想和韩旭呛,被邓科拉住了,等着韩旭往下说。
韩旭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框,勉强算作是岩壁:“水到了这里,被岩壁一挡,撞上了就往回弹,弹回来又撞上对面的岩壁,本来流得就慢,来来回回这么耗,走不动道,就只能淤在这里。”
道理谁不懂?可难就难在这——
“把岩壁扩宽固然有用,却解决不了淤积的问题,时间一长、水越大,越容易沉淀。”
其中有些老师傅知道韩旭的厉害,直接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他抬头看了一眼众人:“水流得慢造成的问题,就用水流解决。”
邓科思忖着:“你的意思是……让它变快?”
那人轻嗤一声:“说得简单,怎么变?”
韩旭却突然恭敬起来:“敢问各位师傅,什么样的水底水流快?”
那人回道:“自是越光滑的水底水流得越快。”
可答完之后,却倏然一寂——是啊,山涧小溪都是石头底的,比泥底滑,水流更快,换而言之,只要让这段引水渠的水底变滑,水流自然会变快。
众人先是恍然,可却并没有立刻高兴起来——思路是有了,可想铺个一劳永逸的水底也是问题,石料够滑,却解决不了乱流的问题,若是用的木料,泡个几年,木头腐烂沉寂,自己就是隐患,再者方才韩旭提的那话也是问题,引水渠本来就窄,河底改滑,水流变快,往岩壁上乱撞的水流就会变湍急,这样一弄,只怕淤积的问题解决了,反倒坏了堤坝。
救了这个,就要坏了那个,又是难办。
韩旭就说:“我打铁的时候会把铁水倒进模具里,如果模具内壁太光滑,铁水就会乱窜卷泡,但如果在内壁刻上几条细纹,铁水就会顺着纹路走。”他在方框里画出几条简易的横线,“渠也是一样的,水不认路是因为岩壁太平了,找不到路。”
邓科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要给它……指路?”
过了几日,韩旭端着个木盘走进工棚,里头放着二三十个小铁疙瘩,就是普通的铁块,上头敲出一个尖儿,底下一个方座,棱面上用錾子划了几道浅浅的纹,没多精致,但还挺结实。
“这什么东西?”邓科拿起一个,翻来覆去地看。
“还没想名字。”
这东西其实是韩旭从前给人打门钉剩下的,錾花錾歪了,算是次品,一直扔在角落里吃灰。他这几日琢磨“给水指路”的事,一不留神就瞧见它了,给它敲了尖,夹成方座,又在上头划了几道痕,想着试试看,反正也不花钱。
韩旭把那小铁疙瘩放在盆底,然后往盆里倒水——水流经过铁疙瘩的切面,被上头细密的纹路切开、分流,又在之后重新汇合,而这些门钉明明有棱有角,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原本应该出现的紊流和漩涡抚平了!
工匠们围了过来,连带着韩旭自己看着也扬起了眉,是没想到竟然真的有用,几个铁疙瘩居然能解决了水花乱流的问题。
他随口建议着:“这一段水渠不算长,在这里铺上石板和……这个铁疙瘩应该花不了多少钱。”
不止花不了多少钱,还快!
一屋子的人鸦雀无声,又看门钉又看韩旭,邓科盯着盆里的水流看了许久。
邓科照着韩旭拿来的铁疙瘩,找了师傅、石匠、铁匠也就是韩旭们一起画图,把小疙瘩变成了大疙瘩。韩旭和工部的人轮流下水,研究这东西到底该怎么装,装多高,等到终于能装上的那天,已经又是半个月后了。
河道边上乌泱泱的都是人,韩旭亲自下水,一尺一尺地摸着渠底,把那东西一颗一颗埋进原来算好的位置。
初冬的天河水冻人,但他好像感觉不到,一次又一次地扎进水里。
邓科时不时会在岸上喊他,韩旭就在水里应声,直到所有的大疙瘩都装好,韩旭跳上岸回头——半高的河渠里,铁疙瘩的顶端露在水面上,在阳光下黑黝黝地立着,像是一个又一个深藏不露的镇兽。
姜老站在渠首,看到韩旭的示意,深提一口气,喊道:“开闸!”
上游的闸门缓缓提起,河水涌进引水渠,白浪翻滚,直奔那片铺好石板、安上“镇兽”的引水渠。
水来了!
所有人在奔流的河水里屏住呼吸——
印象中的乱流没有再出现,河水碰上“镇兽”的棱锥,被它那鳞片般的纹路切成了一缕一缕的细流。细流在“镇兽”之间穿行,各行其道,又在“镇兽”身后重新汇聚在了一起,殊途同归。
水流更快了!
引水渠底的细沙被水流卷了起来,拖成一条条长长的尾巴,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几次大水冲刷叫原本的水面比之前低了将近半尺,这意味着淤积的泥沙被冲走了。
“成了。”邓科的声音在发抖。
河岸上的人看着这条水渠,亦是低声说着:“成了。”
“成了!”
“成了——”
众人欢呼着,只有姜老和他身侧的那个年轻人,目光一直落在浑浊河道边,迎着不明昏阳露着些许笑意的韩旭-
先前吕氏说有事想请温宜帮忙,强买强卖似的把韩家的旧事告诉了她,后来才说是想请她帮弄一张能去蕲老诗会的帖子。
“三少爷去过一次,识钦却没有这个机会,这段时间一直惦记着,听说蕲老这几日又要开坛讲学,便想着能不能去看看。”
蕲老作为诗坛大家,已经很久没有开坛讲学了,但其诗名一直在读书人之间广为流传,被学生们敬仰。韩识钦虽不是嫡出,读书却很好,想去参加蕲老的诗会并不奇怪。
至于为什么会找上温宜,温宜也心里清楚——吕家从吕父开始衰落,不然也不会把女儿送进侯府做妾,而吕姨娘的外家又是太医院出身,在文坛方面并无人脉。温宜不一样了,温家如今虽不鼎盛,却也是素有名望的书香门第,祖母是文公之女,母亲又出身金陵崔家,这位蕲老,便是她曾外祖父的学生。
温宜念着先前的事情之后,吕氏一直安生,心中已经答应了,但嘴上还在问着:“吕姨娘说孟姨娘肚子里的孩子是韩老夫人做主不要的,这是何意?”
吕姨娘知道她心思细,自然是不可能放过这些风吹草动:“妾身也是猜的……”
温宜的眸光落在她身上,略是一定。
吕姨娘忙道:“妾身可没有诓骗小夫人——当时孟氏怀胎未满,又是难产,孩子生下来便是死婴……当时老夫人说兴许是因为冲撞了什么邪祟……要知道当时侯爷原是想把这个孩子过继给二爷的。”
温宜皱起眉来:“过继?”
“当年二爷被房梁压断了腿,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成婚,自然也没有子嗣,侯爷怕二房因此断了香火,便说若是孟氏生出来的是男儿,便让他过继到二爷名下。”
温宜觉得吕姨娘不是会乱说话的人:“那姨娘是如何得知此事是祖母授意?”
“老夫人最看重二爷了,连侯爷也比不上,而老夫人说的冲撞邪祟之事,也是在知道侯爷说要把孩子过继给二爷之后……想来应当是老夫人不想要这个孩子。”
她说的想来,但温宜却知道吕姨娘不是这种捕风捉影的人,心中已是信了七分。
“可若只是如此就把孟氏的孩子杀害,手段未免太残忍了些。”
若是不喜欢,拒绝侯爷提出的过继之事不就好了?再怎么说这也是老夫人自己的亲孙儿,就算是偏信鬼神之说,大不了把孩子送到外头的庄子上养着,何必要杀害……
吕姨娘轻轻笑着:“这妾身就不得而知了。”
温宜在她这句话里,听出了这个人的冷漠,像是只要与这个人非亲非故,对她做出什么事都不会感到意外。
虽然是个模棱两可的消息,但前头太后和詹女医的事却是真真切切,温宜也就答应了帮韩识钦要名帖的事。
最后帖子送来的时候有三份,温宜瞧着那帖子,知道祖母的意思——如果她想去,可以叫上韩旭一起。
这日堤坝修得好,邓主事让大家休沐半日,还每人发了三斗米,叫大家都跟着高兴高兴,韩旭虽然不缺米,但是也拿回来了,分给并月堂的下人们一道吃,算是沾沾喜气。
温宜没想到韩旭今日会早回来,晚膳时间了,也没想着用膳,就坐在暖阁边上看书。
韩旭进来的时候,看见温宜揉了几次眼睛,问她:“怎么了?”
温宜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挺意外的,后来才说:“……眼睛里进东西了。”
韩旭走过来帮她看,看了一会儿发现是她眼角的睫毛往里长,没有什么东西,刚想告诉她,却发现自己离她很近,近得连她面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没有这么近的瞧过温宜,其实他总瞧,但每次瞧都觉得新鲜,是意外这人怎么能长得这么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
也后知后觉自己靠近后,温宜只是开始时看了他一眼,便一直垂着眼睛,像是很乖。
然后他突然:嗯?
韩旭突然发出声音,引起了温宜的注意,她垂着的眼睛一下就抬了起来,很近,近得两人在温宜的眼睛里相视。
温宜疑惑地问:“……怎么了?”
韩旭没说话,但是忽然带了点笑意。
不知为何,温宜觉得他在调戏自己,收回来了目光。
“嗯?”
故技重施,温宜才不看他。
然后听见了韩旭含笑的声音:“不理人?”
就是在逗她,温宜抬起眼睛看了回去,好整以暇的:“怎么了?”
韩旭的眼睛灼灼地看着她:“没怎么,就是觉得你好看。”
“那又如何?”
“想叫你喜欢我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明明是韩旭在问她能不能喜欢他一下, 可这句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却透露着说话人溢出来的满满心意。
他最近说的喜欢有些多,让温宜有些招架不住, 又见他凑得近近的, 手撑在桌子的一边,像是要占有她。温宜没有后退, 放任自己被他困在身下,并不害怕还带着几分狡黠:“因为我好看才喜欢的吗?”
韩旭听着这句故意被她曲解的话, 扬着眉问:“如果是怎么办?”
“那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的问题……”温宜歪了歪头,靠近他的耳边, 一字一顿,“你、要、听、吗?”
她的身子和她那一点点的坏心思跟着她的话声落进了韩旭的怀里, 温热的气息洒在他耳边, 笑意在韩旭的胸口绕旋,还没开口,韩旭便感觉自己已经笑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怀里抱着的不是端庄温良的书生小姐, 而是只化成人形也忘不了勾人的狐狸:“不听了, 下次我再来问。”
说着话, 他把温宜从暖阁上牵了起来:“我不在家, 你是不是总不按时吃饭。”
先前是天气热没胃口,如今天气凉了,又是什么。
“因为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啊……”
韩旭就在温宜的后颈上捏了捏,总算听到一句好听的了, 也难怪这人不好好吃饭,他根本拿她没办法。
其实温宜也不是日日都不按时吃饭,只是碰巧今日被韩旭发现了而已——她在看韩旭的书。
“祖母给了我们蕲老诗会的帖子, 你想去听吗?”
原来温宜不想去的,毕竟以韩旭如今的水平,吟诗作赋还有些为难他,但她看着自己书架上的书——先前夫子给韩旭开的书单,上头的书他已经悉数念完了,还不是囫囵吞枣地念,每一本上都有笔记都有心得,再然后便是她让他看的书,随手翻开一本,都能瞧见卷起的毛边,像是看过不知多少次,原先只留有她笔记的书,上头多了另一个人的字迹。
白日去永定河和邓主事他们一起修堤坝,晚上又去铁匠铺赶材料做生意,就这样还看了这么多书,连温宜都不知道他的时间是哪来的。
韩旭倒是没拒绝,只说:“给你丢人怎么办?”
温宜就笑了:“有我在,怎么会让你丢人。”
两人一道吃了晚膳,韩旭给温宜讲着近日修堤坝遇到的事,温宜没有应声,眼睛却一直看着韩旭,表示自己在听,他们往常吃饭便是这样。
有时候韩旭说着说着,见温宜一直盯着他看不说话,就忍不住笑:“你怎么总盯着人说话。”其实是想说她这个吃饭不说话的习惯好玩。
但温宜捏着筷子却是一顿,过了会儿才说:“这是礼貌。”
“邓主事让我给那大铁疙瘩起名字,我没抢这功劳,说大家一起定……后来说来想去,还是挑了我起的名字。”
也不怪邓科起头让韩旭给那东西起名字,毕竟要是没有韩旭,谁也想不出这东西来,经此一事,韩旭彻底在工部出名了或许不止工部,毕竟连温宜听韩旭说起这些事,也是不明觉厉。
她好奇地问:“你怎么想出来的?”
韩旭自己也说不上来:“就瞎琢磨。”
“你怎么这么厉害。”这句话说出来,温宜也后知后觉韩旭是不是有些太厉害了,从先前在泰丰楼瞧出袁明泽中了铅毒,中间还因为融铁时火耗太低,险些被军器监的人抓去,到如今去修堤坝,放线造钎、引水修渠,这哪是一个普通铁匠能做的事,便是往整个工部瞧,也不一定能有一个如他这般的。
韩旭很受用地问:“厉害什么?”
“文能参加诗会,武能造铁养家。”温宜看着韩旭,目光里带着探究,但她没有声张,只是问,“最后叫什么?”
韩旭听着只觉得怪不得韩老夫人和温祖母都说能温宜能哄人,他这几日算是见识了:“镇水锚。”
铁镇江河,锚定顷波。
后来韩旭就不说了,怕影响她吃饭。用过晚膳,天气好的时候,他们一般会在院子里散步,如今天凉了,两人便在书房里看书,温宜替韩旭研磨的时候,忽然道:“过几日就是母亲的忌日了,一起去看看她吗?”
先前温宜和韩老夫人说韩旭在并月堂给姜氏请了排位的事,不是假话——府里传出温宜不祥的闲话时,也让韩旭知道自己的生母竟是为了生下他才过世的。生恩难报,当初那番话说得确实也有些对不住姜氏,韩旭便和温宜商量,将姜氏的牌位请到院子里,请罪是真,祭奠也是真。这段时日,两人遇上一些大日子,会一道去姜氏的牌位前上香,比如今日装水锚,韩旭便去上了香。
这日天青,略有小雨,温宜和韩旭上山的时候撑了伞,但还是让雨绦沾湿了衣袍。
此处风景秀丽,可见人杰地灵,钟灵毓秀,下了雨的景致更是焕然一新,韩旭上山时,目光很远,像是要将此处的一草一木烂熟于心。
两人行到位置,终于瞧见了半山亭,韩旭原想让温宜去避一避雨,却在那里看到了人,还是熟人——
姜老。
韩旭看到他的时候,怔愣得明显,像是不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然而温宜已经先他一步,对着来人行了礼:“定国公万福。”
韩旭带着惊讶的神色看向温宜又看姜老:“定国公?”
姜老冷哼了一声:“你不知道我?”
韩旭回想着这段时日的一切——邓主事明明说过姜老陪三皇子钓鱼去了,是啊,能陪皇子钓鱼的人,如何也该位高权重才是,而且工部的人对着姜老也是敬重有加,就连前几日装水锚,也是姜老盯着放闸……他确实应该想到的,此人还姓姜……可哪有国公爷去修堤坝的……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姜老冷不丁开口:“侯府的大少爷不也打铁下河道。”
两人斗嘴,温宜在一旁笑了。
后来还是定国公开口说:“一起去看看你母亲吧。”
姜氏没有葬在韩家,而是葬在了姜家的祖茔里,和姜瑱一左一右。身侧杨柳有依,虽不是春季,却并不显得萧瑟,一看便是常年有人打理的缘故。
这日秋雨潇潇,泛着微微凉意但并不寒冷,韩旭和温宜在姜闻晏的墓前行了大礼,又给姜瑱上了香。
“原来你娘是葬在韩家的,是我后来做主将闻晏从韩家带回来的。”姜老背着手,看着面前爱女姜闻晏的墓碑,目光深邃,“你应该也很好奇为什么你被韩家找回来,我却一直没有想过见你。”
韩旭和温宜站在姜老的身侧,并未出言打断他的话声,可不知为何,原本既是满头花白也精神矍铄的姜老突然老了许多。
“你外祖母早年病故,后来闻晏离世,阿瑱和闻清又相继离开,我最亲的几个人就这样离开了。世人都道我姜家满门锦绣忠烈,可这几个字对我来说不值一提。”这话可以说是大逆不道,“当年你母亲说想嫁给韩益的时候,我是不愿意的——韩家弄权之门,事端颇多,她进门后定是要吃苦的,这样的人家面上看着掏心掏肺、字字肺腑,可里头到底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不是我们这样的武将之家可以揣度的,但耐不住闻晏喜欢他,还是嫁了……”
韩家没落,皇上登基不过两年,韩家就只剩老侯爷韩疏一脉,其中是否牵涉韩家内乱,外人不得而知,只承恩侯府有太后相助,韩益可以说是年轻帝王的左膀右臂,那是帮助皇上在朝中站稳脚跟的功臣又年轻有为,在京中得多少女子喜欢,闻晏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这一句里带着长长的叹息:“后来闻晏生产大出血,遽然离世,韩益跪在我跟前说对不起她,对不起我,声泪齐下,可闻宴才过世不到一年,他又另娶了。”
“我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又恨自己没拦住,想着承恩侯既然另娶,便把闻晏接回来,但承恩侯并不同意。”侯府怎可能同意,“此事后来惊动了皇上——原本皇上要封我定国公之位,我没要,我只求皇上恩准我将闻宴接回家。”
这便是拿自己的前程换女儿了,姜老爱女之心可见一斑。而这也是人们为什么多称呼定国公为姜老的缘故,虽然后来皇上还是给姜家封了公爵,但这是姜家用一双儿女的性命换来的,这样的荣耀对姜老来说,不要也罢。
而这些年来,韩识嘉也曾去姜家府上拜会、看望过姜老,只姜老因着续弦的事记恨韩家,看到韩识嘉便想起伤心事,很少见他,两家渐渐因此淡了联系。
后来韩旭身世大白,说实话,姜老也并未想过和韩旭见面,是直到在永定河边见到他,长得那么像闻晏,才对他多加注意。
“您应该很想她吧。”
韩旭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姜老的眼眶倏然一红。
如果不是很想她,怎会一看到韩旭便觉得他长得像闻晏,又怎会仅仅只是因为他长得像闻宴,便放下对韩家的不满呢。
姜老的眼底带着红血丝:“……比起闻晏,你其实更像阿瑱一些。”
或许是因为都是男儿的缘故,姜家是武将之门,姜瑱生得剑眉星目,成年之后也是高大健硕:“他像你这般大的时候,总爱跑去靶场练箭,不把靶子射倒绝不回家,别人家的儿子都爱吃酒斗鸡耍蛐蛐,就他整日舞刀弄枪,晒得人黑乎乎的。那时候人人都说我姜家后继有人,该高兴,我也就带着他去了战场……只是没想到这一送,就没再回来……”
皇后、侯夫人、统帅、爵位……荣宠他有,战功赫赫,姜家本该是大靖最显赫的门第,可那些荣耀却像是天边云霞,甚至不用等昏黄落幕,便烟消云散,徒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独自经历着这如阴雨般经年累月的阵痛。
韩旭看着姜老的背影,明明依旧挺拔健朗,可独身长立时却那么单薄:“您会愿意我去姜家看您吗?”
姜老看了他一眼:“……来吧,有什么不能来的。”秋云漠漠,秋雨飒飒,溪风淅淅,他重新看向闻晏和姜瑱的墓,“带上温宜一起。”
按理说来,姜氏的忌日也是韩旭的生辰,但谁都没提,三人下山的时候,姜老临上马车前,递给了他一个厚重红布包裹着的东西。
“你母亲留给你的。”姜老说完这句,上了马车便离开了。
韩旭打开帕子一看,里头是个缀着铃铛的小巧银环,应当是个小手镯,给刚出生的韩旭的。
温宜看那镯子依旧银白如新,便知道这二十年来,姜老一直保管得很好,上头还刻着几个小字——岁岁平安。
等韩旭再在永定河边见到姜老,那个孤独脆弱的老人已经不见了,又变回了韩旭熟悉的嘴硬心软的姜老。
他偶尔叫韩旭来喝水,也偶尔同他坐在一起用饭,韩旭没有开口叫他外公,姜老也没有占他“孙子”的便宜,他们谁都对彼此的身份避而不谈,却不是不想,而是珍视。
这日岩崖边有落石,姜老拉了一把底下的佂夫,没想却把自己弄得崴了脚,后来还是韩旭给人背回营帐的,他半跪在地上给姜老看伤:“说您老了还不听,逞什么强。”
姜老一脸不服气,方才韩旭要被他进来,他还不肯,觉得丢人,自己好歹也是率兵打仗的将军,拉个人的功夫就把脚崴了,这像话吗!
韩旭看着他的脚肿得老高:“真让您走回来,这脚就不能要了,往后出入都得人背着,怕丑也没用。”
姜老也是没想到崴了一下竟是这么严重,从前中箭被刀砍都没有这样的,他嘴上说着:“没大没小。”可人是没动的。
“我送您回去?”
“我不回去。”姜老立刻道,“我才来,我回去做什么。”
韩旭觉得他是老顽固,只能叫人去请大夫:“往营帐里请大夫丢人,还是回家请大夫丢人?”
“真回家,三殿下就不许我来了。”其实不是三殿下不许,是李墨会告诉昭和,昭和肯定不让他来了。
“姜老做了什么,怎么我就笃定我不许你来了?”
闻声,韩旭回头,只见来人一身深蓝暗云滚边常服,眉清目秀,气质清朗,清俊如松。
姜老见到此人来,偷着对韩旭挤眉弄眼,意思是让他不要说,结果韩旭并不理会:“姜老方才下河堤时崴了脚。”
韩旭自从得知姜老的身份之后,便开了窍,一眼便看出了来人的身份,对着他行了一礼。
此人客气得很,见韩旭如此,也对他还了一礼。
两人自顾自问候完,又一同看向姜老,韩旭没什么表情,李墨却说:“公主明日想去看您。”-
长春宫。
端妃正在看太医院送来的皇上的脉案,神色微凝:“皇上的身子虽有好转,但到底是大病初愈,底子还虚,得细细调理,半点马虎不得。”
太医院院正躬身应着,又听端妃娘娘跟敬事房说不必往勤政殿送牌子了。
从太医院到敬事房,又到御膳房,端妃挨个见了遍,直到人走后,才倚在软榻上按了按眉心。端妃好重彩,眉眼花钿一个不少,却遮不住她面上的疲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高权重的背后是如履薄冰,她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腕上的翡翠珠子,心里盘算的是韩家——这段时日她请了不少命妇到宫中叙话,却没有听到半句对韩家不利的传言,就好像这个承恩侯,真是皇上的纯臣,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正出神呢,掌事宫女凝霜进来了:“娘娘,有人送来了这个……”
端妃接过来一看,发现是个铸铁弹丸:“这是什么东西?”
“是搭配火铳使用的子弹。”
端妃隐约听说过兵部是有在炼制火铳,可是那又如何?
“那人说,这是当年替姜帅验尸的仵作,从姜帅身上取下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近来, 永定河的水渠边都是在夸韩旭的,连邓郃负责监督的那些“老弱病残”都在偷着议论,说工部找到了个厉害的年轻人, 能治水。有多能治?看到引水渠里那四十几头“镇兽”了吗?就是那人造的!
邓郃坐在一边听着很不是滋味, 这人原先明明同他一样都是来当监工的,甚至还不如他, 怎的才来几天,就被他爹捧成了宝, 天天挂在嘴边韩旭长韩旭短——这段时日邓科在家,嘴里就没少过韩旭的名字, 在书房边看图纸边监督他课业呢,看着看着突然说第二日要和韩旭商量一下, 然后嘀嘀咕咕地走了。
原先叫邓科最挂心的就是邓郃的课业和前程了, 但认识韩旭之后,邓父像是心满意足,连他的学业也不管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韩旭才是他儿子!
邓郃双眼冒着火地盯着突然离开书房的老爹, 腹诽了韩旭一万句, 他爹突然又倒回来了——他原以为邓科是良心发现, 终于想起来这里还有个儿子, 要上心关注他的学业了,谁料邓科倒回来后,说的是:“你这朋友交得不错。”
邓郃决定和韩旭绝交。
本来他当初就没想和韩旭结交——他爹官职不高,还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工部主事, 素日与人交往,有才学的看不上他,看得上他的同他大差不差也是纨绔, 原是半斤对八两的,可他也是个有脾气的,读书人看不上他,他也看不上纨绔。
说好听些是孤芳自赏,说实话就是高不成,低不就,两头都不着。
可说是绝交,其实就是邓郃自己跟自己生了几天闷气,韩旭根本没工夫搭理他,不必说是忙着修堤坝,就是先前几次约他出去吃酒,韩旭也就去过两次,再约,没来过。
气了几日,邓郃算是想明白了,不是他看不上韩旭,是韩旭看不上他。
这回邓郃结结实实气着了,趁着韩旭下差还没走远,直接把人拦住了,说:“韩大少爷好威风啊,竟然还会修渠道,这条河堤下去,没有一个不知道你的。”
韩旭拆着蓑衣,听他恭维的话说得咬牙切齿的:“怎么说?”
“出了这么大的风头,不准备请我吃杯酒吗?再怎么说,你也是我介绍来的。”
他这么说,韩旭自然是答应了的,毕竟如果不是他,韩旭也不可能知道方师傅的事。
见韩旭答应得痛快,邓郃的气消了一半,两人往外头走:“吃什么都行?”
韩旭看了他一眼:“花酒不吃。”
“你这人!”邓郃当即跳起来,“你一个大男人,不吃花酒,算什么男人?”
韩旭不吃他嘲讽这一套,且不说有没有钱,在他脑子里就没有这样花钱的念头,或许是因为从小穷过来的,所以即使是如今身份显赫富贵了,也学不来有钱人的挥霍,况且他成亲了。
成亲了还出去吃花酒,不说温宜有没有意见,韩旭自己也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至于没成亲就去吃花酒的……找不到媳妇也是活该,比如面前这位。
邓郃再说想去吃花酒,韩旭就反悔说那不去了。
邓郃看他油盐不进:“你堂堂侯府大公子,还缺吃花酒的钱吗?”
韩旭随口回着:“你不缺,你请我。”
好不容易等到韩旭松口,邓郃当即豪横地说:“我请你。”
只他刚把钱拿出来,韩旭接过,往前走出一段,随手给了一个卖菜的阿婆。
“欸,你怎么这样!”
这样可就没意思了,他的钱是请客吃花酒的,不是普渡穷苦的——
“他家儿子前阵子被人打断了腿,如今只能在家里躺着,连累她七十多岁还要日日担菜行十里路来此处叫卖。”韩旭蹲在地上挑着菜,他每日上工都走这条路,原先这菜是她儿子在卖,后来突然换了她,还一卖就是好久,他多余问了句,才知道是家中出了事。
韩旭这话一说,邓郃就闭嘴了,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他偷偷打量完这个几乎把腰躬弯又有些耳背的老人,她接过韩旭钱的手黑乎乎、皱巴巴、干皴皴的,又在心里低低“哦”了一声。
韩旭手里提着一大堆菜,走出了一段,同他说:“老太太会感谢你的。”
“……他又不知道我是谁。”
“下次我去,就跟他说我是邓郃。”
“可别,你长得难看,她老人家要是吓着了,你这不是坏我名声?”
“那你自己去。”
“我才不要。”
韩旭把买回来的菜分给巷底的流浪汉,动线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来。再次走回大街上,见邓郃终于安生了,才问:“不去吃花酒了?”
“没钱了。”全给刚才那老太了。
“行,我请你。”
韩旭带着他去了南城。
这是三教九流才会来的地方,邓郃捏着鼻子不愿意,但还是一直跟着,边走边问到底要去哪里,吃一趟酒怎么这么麻烦……
“你不是号称京城百晓生?还有你不知道的地方。”
邓郃越走越拖沓,他就没走过这么远的路,终于走不下去了,可到底是他提出来的要和韩旭吃酒,便随手指着一家说就这吧,不走了。
韩旭刚好也停下来:“到了,你还挺有眼光。”
这是南城酒最好的酒肆,边上长了棵大榕树,树荫照着的门面甚是宽阔,却没个正经招牌,唯一能叫人记住的便是檐下悬了半幅褪色的酒旗,垂得懒懒的。里外看着旧了些,但大堂的粗木方桌边几乎坐满了人,邓郃看那门槛被踩得发亮,又疑心韩旭没有骗他。
掌柜与韩旭像是熟人,见他来,先一步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招呼。韩旭说了声两位,掌柜便舀酒去了——酒液微微泛黄,端上来时,有一股醇厚的米香擦鼻而过,不算浓烈,却酒香沁润。邓郃一闻这酒,彻底没了脾气,跟着韩旭坐下来,连下酒的只有花生米都没嫌。
这一顿是韩旭请的,便宜还不精致,但很好吃。
酒足饭饱,邓郃脾气也消了,跟着韩旭溜溜达达的,走着走着,韩旭问他知不知道芙蓉园。
邓郃当然知道,那是京城最好的茶楼。
两人又从南城回了东城,路上邓郃问韩旭去那干嘛,韩旭没说,到了之后才说是要买了点心。
邓郃震惊:“你吃三文钱的酒,给你夫人买这么名贵的糕点?”
芙蓉园的茶点最是精致漂亮,样式做得跟花似的,很得姑娘们的心,味道也好,但好看又好吃还有名头的东西不便宜,光是这一匣子的糕点,就要了韩旭六两银子。
“三文钱的酒你不也说好吃?”韩旭睨了他一眼,把邓郃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我这种乡下来的,糙惯了,吃什么都一样。”
“那她呢?”都是人,凭什么她吃得这么金贵,邓郃语噎,也是没想到韩旭这么不介意自己的身份。
“她怎么了。”韩旭摸出一块碎银子结账,“姑娘家就爱吃甜的。”
南城是没有糖糕卖吗?!非要绕这么远来这买糕点?邓郃气得跳脚,韩旭就请他吃了二十文的酒,他却跟着走了好远的路,那点花生米都白吃了,他生气道:“……我千里迢迢跟你绕了一天的路,你也不请我吃一块。”
韩旭看看手里的点心匣子,十二块花样各异的茶点摆放得精致漂亮,他抬起头,想起刚刚拒绝了店家把半块碎的糕点放进去,说是送他的提议,又张口要了回来,然后把那块碎糕点给邓郃了。
邓郃气得原地跟他绝交。
韩旭只觉得太好了,毕竟他也觉得自己和邓郃不是一路人。
于是他说:“多谢。”
这回邓郃是真生气了,他就没见过韩旭这么不讲义气的人,自己还没嫌弃他,他倒好,还看不起他来了。
邓郃气得一夜没睡,连永定河都不去了,后来听邓科说要找个别的人去做监工,看着那些“老弱病残”,怕他们偷懒。邓郃一听这话,顿时又从床上起来了。
上工是上工,可和韩旭绝交的主意他是打定了,一路走着一路告诫自己再不去找韩旭吃酒了,没想到想谁来谁,就在前几日老太卖菜的路上,邓郃远远就瞧见他了。
但韩旭并不是一个人,他身侧还站着个穿着光鲜亮丽的人——那人握着把折扇,不知是和韩旭说到了什么,竟用扇子挠了挠头,一双斜挑的桃花眼半遮半掩的,没有束冠,一头墨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任由几缕发丝散落肩头,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正经子弟。
说什么看不上纨绔,自己还不是和纨绔做朋友,邓郃轻蔑地走过去:“难怪韩大少爷不乐意同我吃酒,原是有了新朋友。”
只见那新朋友原是蹲在地上挑菜的,闻声站了起来,从韩旭身侧走到他跟前:“邓公子是说我吗?”
这人不是旁人,竟是三皇子。
邓郃神色一惊,连忙收起了自己一身的闲散,双手交叠行了个大礼:“三殿下。”
李墨笑笑:“早便听邓主事提过令郎,今日得见,果然气宇不凡。”
邓郃不敢抬头,又拜:“三殿下谬赞了。”
“实话实说罢了,邓主事先前便常说有你来做监工,给他省了不少心。”虽然原话是:邓郃也并非一无是处,不过若是连几个老弱都看不好,趁早回祖宅种地算了。
邓郃看三皇子的神色不像作假,顿时又被哄好了,忙说:“河堤修筑一事正值收尾之际,事关重大,下官便不惊扰三殿下和韩公子叙话,先行告退了。”
两人看着邓郃的背影,虽然没有说话,但心里却异口同声道:邓主事这儿子,养得挺有意思。
邓郃一走,两人重叙旧话。
或许是因为不受宠的缘故,李墨没什么架子,两人因着姜老崴脚的事搭上了话,却没什么客套的,一定要论,比韩旭,李墨甚至还要客气些:“说起来我还要谢你呢,当初要不是你捐的那几千两银子,堤坝修不了这么快。”
修堤须得先疏浚,可那时的永定河,连工料银子都不够,韩旭那几千两银子送来,虽然不多,却是那时所有河工的工食。
倒不是韩旭看不上几千两银子,他若觉得几千两银子是小钱,也不会好意思往这种大工事上捐,可对于京中那些富贵豪绅来说,几千两银子不过他们吃一次花酒的钱,所以他没想过这几千两银子还能惊动三殿下。
“殿下怎么知道的?”
说起这事,李墨便笑了:“太平镖局的武镖头去工部吵着说要捐银,有零有整的,还嚷着让人重新张榜,前后两件事挨在一块儿,我又看他总往你那铁匠铺跑,就猜到是你了。”
其实真正确定,还是因为韩旭没有反驳。
这事怎么说呢,当时韩旭为了铺子生意,故意算了武镖头一手,三殿下为了让人捐银子,故意叫人张了榜,真论起来,一个草船借箭一个巧借东风,两人点到为止,没有再深谈,互利互惠的事,言深了便没意思了。
李墨知道在这件事上他和韩旭有默契,转而说起另一件“有默契”的事:“昨日姜老回去后,一边坐着让御医上药,一边旁敲侧击地问几日能下床。”瞧着是还想来呢。
“想也不成。”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姜老都这个年纪了,早年几经挫折,如今是怎么细养都不够,韩旭问,“公主后来去了?”
“去了。”原先说是今日再去姜府看望,得知姜老脚伤之后,昨日天还没黑便到了,李墨笑笑,“被昭和念了好久,也不敢问什么时候能下地了。”李墨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他就只听昭和的话。”
姜家就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接连命殒后,姜老在这世上便只剩韩旭和昭和两个亲人了——姜瑱战死时,还未娶亲,是他自己不愿,说是“夫死战场子在腹,妾身虽存如昼烛①”,他怕哪天自己成了无定河边骨,却犹是妻儿的春闺梦里人,白白耽误人家,姜老和姜夫人劝过他好多回,但他想了想,还是说算了。
没想到一语成谶,还没让妻儿春闺梦里,便先让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韩旭知道那种感觉,好像自己是个风筝,这片土地唯一让他牵挂的,就只剩那根线了,姜老又疼女儿,孙女的话比孙子有用,昭和便是那条线。
闲谈间,营寨近了,两人将买回来的菜交给负责做菜的夫役,李墨同他说:“此次修筑永定河,你功不可没,堤坝落成便在这几日了,正式完工的时候,也是你论功行赏的时候。”
这便是在暗示韩旭可能要赏他了,可韩旭看向滚滚的长河,语气悠远:“赏与不赏于我来说没有差别,但对百姓不一样,这条堤坝修起来,保的是他们今后十几年的安生太平,若真要论赏,就赏这些佂夫吧,毕竟这堤坝能撑多久,不靠我,也不是靠殿下,靠的是他们。”
李墨没想到韩旭会说出这样的话,也后知后觉明白姜老和邓主事为什么这么喜欢他。他跟着看向河道里奔流不息的河水,而他明明是在看河,却好似在这河水里看到了一个虽然朴素粗糙,却坚毅高大的身影。
社稷在民,不外如是-
回去之后,韩旭将此事告诉温宜。
书房桌上的白瓷瓶新换的腊梅透着一股冷香,温宜坐在一旁捏着笔,略略想着韩旭说的事——
“事以密成,如今堤坝尚未修筑完成,他却提前告诉你或得封赏,凭你对三殿下的了解,他会是如此轻浮的人吗?如果不是,那便是他对此此事很有把握,而这个把握定与你的身份以及公主殿下有关。”
此次修筑堤坝,韩旭功不可没,就算三皇子再不受宠,看在昭和公主、定国公甚至承恩侯的面子上,该有的论功行赏也不会少,且不说韩旭在治水一事上的功劳,单凭他承恩侯府嫡长子、定国公外孙、昭和公主的表兄三重身份,就足够他得一个大恩典了。这才有了三殿下的那番话——韩旭的封赏与他无关,是韩旭自己争来的。
而公主殿下……
一个让人带句话就能让皇上给工部拨了十万两银子的人,她若是替韩旭请命……
只有一件事他们不得不考虑:“侯爷为了思弦和二殿下的婚事,在圣上面前做的是纯臣,只怕他不会任由我们太出风头。”温宜提醒着,语气里却带着几分遗憾。
韩旭知道她不是为着他不能恩赏委屈,只是单独因为韩益而觉得不高兴:“三殿下不是轻浮的人,他既然说了,必然有他的把握,但我觉得这个把握不在公主殿下,而在我。”
这回轮到温宜不懂了。
“如今皇上既然让韩家和皇子联姻,便不会让韩家声势太过,所以就算因着公主要赏,对我也是小赏,大赏只能是三殿下和工部。”明明是很委屈的事,但韩旭却说得风轻云淡,“三殿下不是要提醒我将得赏赐,而是提醒我,我可能不得赏赐。”
所以他才会说出来。
温宜看着他语气朗朗,没有半分难过的样子,有些沉默,片刻才问:“你这阵子早出晚归,这么辛苦,还受了这么多的伤,若是真的因此,没有半点奖赏,会不会觉得可惜?”
韩旭看她替自己皱眉,心很软:“谁说我没有奖赏?”
温宜坐在椅子上,抬着头,一脸的愿闻其详。
韩旭隔着桌子,站在一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说:“我觉得你有点喜欢我,承认吗?”
温宜眼睫一颤,被他的突如其来问得一懵,不知他这话从何而来,可她没有移开眼,依旧保持仰头的姿势看着他,那双如墨般黑亮的眼眸目光灼灼,温宜这样看着他,能在里头看到自己的影子,就像是接住了他的目光,也在他这句话里,听到了自己怦怦直跳的心。
两人相视着,谁都没有移开视线,韩旭就这样带着一点笑意看着她,柔柔的,却带着几分得意,像是有一点胜券在心。
那样的神情叫温宜怎么说出拒绝的话,她侧了头,闭了闭眼,也跟着笑了起来:“承认。”
“那还要什么奖赏?”韩旭把落在桌上的腊梅插在她的鬓边,“我已经得到最好的了。”
只韩旭说了不要恩赏,那天夜里,温宜却在书房之中坐到了大半夜,她似是在写什么东西,连韩旭都催不动。
她不睡,韩旭便陪着。
这一陪,就是寅时三刻,书房里的烛灯剪了又剪,晃了又晃,温宜悄悄打了第三个哈欠,韩旭进来逮人了:“写什么呢?”
她本来身体便不好,这样熬怎么能行。
温宜听到声音微微一笑,似是要放笔的,但是韩旭已经打横把人抱了起来:“明天再写不行?”
“不行。”温宜知道他会抱得很稳,所以没有用手扶他,手里捏着自己好不容易写完的东西,她还没读过呢,便趁着一路回卧房的功夫,一目十行地读着,“因为已经写完了。”
“写了什么?”韩旭抱着人进了里间,低头同她碰了碰头。
“你不许看。”等字迹晾干之后,温宜把那纸折起来,插进了韩旭的衣领里,“明日记得带给三殿下。”
被放进被褥里的时候,她听到韩旭问:“给别的男人写什么了?这么高兴。”
这便是记下的意思了,温宜反问道:“是不能给别的男人写信,还是不能高兴?”
“都不许。”韩旭感觉她摸自己脖子的手指都泛着凉,就用被子把人裹起来了,他捏着她的下巴,“这么晚了还念着别的男人的名字?”
这句话似曾相识得很,温宜弯了弯眉眼:“是在床上不许念,还是晚上不许念?”
“都不许。”
温宜也捏他的下巴:“这么霸道?”
韩旭扬了扬眉:“有人喜欢了,就是这样的。”
被褥间很温暖,叫温宜轻易便陷了进去,夜很深了,她不是常熬夜的人,一沾床便困得有些睁不开眼,她听着他自作主张得寸进尺的话,没有辩驳的心思:“……那有人喜欢的人,一起睡觉好吗?”
悄悄碰在一起的吻很轻,像是带了“晚安”的名,哄着人也被人哄着,缱绻地入了睡梦。霜华伴月,香断灯昏,夜色浓稠,他们睡着各自的枕头,却枕着如一香甜的梦。
时近冬日,昨个儿又熬了夜,这天便有些起不来床,等两人用早膳,已经是辰时了,各屋已经走动起来,连并月堂都来了人,两人听着动静,齐齐回头,看到来人是窦嬷嬷。
温宜今日穿了身藕粉色联珠纹小袄,领口镶了圈雪白的兔毛,衬得她肌肤胜雪:“嬷嬷怎的有空过来了?”她扶了窦嬷嬷一把,不让她行礼,“可是祖母那边有什么交代?”
如今天冷了,各院都免了请安,说是初一十五的见一见就好。
“老夫人一切都好,大少爷和小夫人不必担心。”窦嬷嬷是个妥帖的人,还未开口说话,面上便带了三分笑,她将漆盘上的东西递给温宜,“这几日大少爷去请安,老夫人瞧着少爷身上都是伤,便让奴婢寻了些药送过来。”
先前韩思弦的婚事,韩老夫人从中撮合,还逼走了韩识嘉,温宜和韩旭瞧着觉得可惜,可也清楚韩老夫人到底是韩家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承恩侯是在替韩家谋算,韩老夫人怎可能置身事外?
他们身在其间,有时也不知该如何去评判他们的对错,只知道韩老夫人待韩旭向来是好的——
因为修堤坝的事,韩旭这段时日可以说是早出晚归,连去椿萱堂请安都少了。韩老夫人觉得奇怪,寻了温宜一问,才知道韩旭让邓郃带去给人当监工了。
当时韩老夫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许去,风吹雨淋的,算什么差事,就是去做苦力的。
可说是如此,却时不时让人给韩旭送饭,连工部的工匠们也因此受了不少恩惠。秋末有阵子下雨,韩老夫人让人买了一批新的蓑衣送去,不止是给韩旭,连佂夫们都有。后来韩旭每一次去请安,老夫人都没少过叮嘱,说他要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操劳,记得添衣。
温宜和韩旭谢了祖母的好意,说是等明日天好些,一起去给祖母请安。
窦嬷嬷笑着点了点头:“老夫人就知道少爷和小夫人孝顺,特意叮嘱了奴婢说让你们不用折腾,但奴婢想着,老夫人还是想大少爷的。”
韩旭便说知道了-
椿萱堂。
韩老夫人听到窦嬷嬷进来的声音,没有抬头:“药送去了?”
“送去了,大少爷和小夫人说过两日天气好了,再来看您。”
这话一说,韩老夫人略停了手中的笔:“不是说不用来嘛。”
“奴婢也是这样说的。”窦嬷嬷站得一本正经的,“可少爷孝顺,我拦着不让,那不是坏了他们一片孝心?”她说着又看老夫人,“我瞧着您嘴上说不让来,其实心里是想着的。”
这话一说,韩老夫人面上带了几分笑:“胡说。”
窦嬷嬷也跟着笑了:“如今大少爷怕是要有大出息了,听宫里传来消息,说是大少爷堤坝修的好,公主殿下给大少爷请了恩旨,让皇上给大少爷一个官做。”
韩老夫人倏然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什么时候的事?”
窦嬷嬷见韩老夫人突然变脸,面上笑意一僵:“……就这几日,具体什么官还没定。”
这日天气不佳,连风声都无,书房里没有声音,静得连香灰落下的声音都有些明显。
韩老夫人一直悬着笔没动,上头饱满的墨汁落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快要写好的字,就这么脏了。
窦嬷嬷站在一侧,见韩老夫人不说话,试探着道:“少爷有出息是好事……”
“是好事……只他还年轻。”韩老夫人垂着眸,看着落在宣纸上那团洇开的墨迹,浓密的睫毛掩住了里头淬了冰的目光,“哪受得了这么大的恩典。”
作者有话说:
①:唐·张籍 《征妇怨》
第94章
温宜交代了让韩旭把书信带给三皇子, 两人见完窦嬷嬷,韩旭就打马出门往永定河去了。临出发前,温宜去府门前送他, 像是担心他还在乱吃醋, 故意不带去,就问他有没有放好。
韩旭坐在马上, 闻言俯下身来让她摸。
青天白日的,还是在府门前, 饶是两人只是说话而已,温宜还是红了脸, 但她没有退开,就这么站在同他说话:“摸什么?”
“胸口。”
温宜犹豫了一下, 见街巷里没有人, 又看了眼站在远处的明秋桃月才抬手。她的手指轻轻的,放在他胸前,轻易摸到了那封被他放得很好的书信——那是温宜写到夜半的东西, 就算是给韩识嘉写的, 让他送到苏州, 韩旭也会送。
这日露了些晨光, 柔柔地落在温宜面上, 显得她整个人很温柔,他们靠的很近,近到韩旭能瞧见她的面颊染了些粉,被她雪白的兔毛领衬得粉嫩娇俏:“摸到了?”
温宜的指尖就轻抵在他的胸膛, 在他耳边说:“……摸到了。”
就在韩旭起身要走时,温宜曲指在他胸口上勾了一下,也是轻的:“很结实。”
韩旭出发了, 马在原地绕圈的时候他就已经起了汗。鞭声清脆,马蹄奔急,风在他耳边呼啸着,即使是翻山越岭也没有让他慢下来。就这么跑了不知多久,刺骨的寒风才带走了他的情热与燥意。
沙风狂卷着,草木褪去,眼前骤然宽阔起来,翻涌的河浪声由远及近落在耳边。
韩旭到得很快,夫差替他牵了马,他顺口一问三殿下在不在,便往营寨里去了。
他带着任务来的,也不是喜欢寒暄的性子,见到人,就把信递给李墨了。
李墨接过前,先是一脸的疑惑,毕竟韩旭说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内子让带的,然后转身去忙了。
李墨觉得他们还挺有意思,看着韩旭的背影拆着信,原是一脸平静的,看完后却是眼前一亮——
后来他找到韩旭,问他:“你真没看过?”
韩旭耸了耸肩:“她不让我看。”
李墨笑了:“那你就不看了?”
韩旭觉得总会知道的,这东西肯定和他,还有这永定河堤坝有关,但李墨问了他两次,把韩旭问得多了几分好奇:“是什么?”
“治河条陈。”李墨把那信折起来了,“早听闻令正凌云笔,今日算是见识了。”-
近了冬的天少能瞧见太阳,今日倒是难得。
前个儿窦嬷嬷来送药,其实就是变着法地说老夫人想孙子孙媳妇了,温宜和韩旭眼见天气不错,便一块儿去椿萱堂给老夫人请安。
韩老夫人病过一次后,椿萱堂上上下下都打理得更尽心,如今还不到下雪的日子,屋里却挂起了暖帘,清早、入夜的烧着炭。
两人来的时候,韩老夫人刚从窦嬷嬷手里接过个汤婆子,见温宜也来,让窦嬷嬷给她也取一个,不满意道:“你身子骨弱,这么冷的天,也不晓得多穿几件衣裳。”
温宜谢过窦嬷嬷,坐在一边看了韩旭一眼才同韩老夫人说:“出门的时候我也觉得有风,结果郎君往我跟前一站,就什么也吹不着了。”
韩老夫人笑了:“就躲他后头,他那么大块头,不怕吹。”
听着两人打趣,韩旭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话是如此,韩老夫人疼孙子,提起韩旭块儿大的事,便转而问起:“如今这天冷成这样,还天天往永定河跑?”
永定河离东城不算近,骑马要花一个时辰,坐马车更慢,韩旭都是骑马去的,一来一回就是两个时辰,日子近冬,天更冷了,骑马不必说,光是站在河渠边上,吹来的河风都是刺骨的。
韩老夫人这是关心他。
韩旭宽她老人家的心:“左右也快修完了,去不了多久。”
“折腾。”韩老夫人不满意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和温宜说,“好端端地跑去修什么堤坝。”像是告状似的。
温宜凑热闹似的也看韩旭,用一双带笑的眼睛看着他,跟着问好端端地修什么堤坝。
韩旭坐在温宜身侧,瞧着她胳膊肘往外拐,脚尖轻碰了下她的:“反正我也是闲着。”
“吃茶、赏戏、蹴鞠、冬狩、围酌……好玩的事这么多,这要是你三叔年轻的时候,下雪天都不带消停的。”
这都是纨绔喜欢干的事,韩旭想着前几日邓郃还叫他去吃花酒:“我这不是怕您嫌我游手好闲,不懂事嘛。”
毕竟谁家长辈希望儿女不成器呢。
“说的什么话。”韩老夫人不赞同地看着他:“你若不算懂事,这府里就没有懂事的了……我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心里没什么盼的,就盼着你能平安开心。再说了,说咱们侯府家大业大,怎么也还不到能让你吃喝玩乐败家的时候。”
既然说到韩旭的身世,那便是真的操心了。
年纪上来的人,总会不知觉地对子女晚辈多些关切,像是为了弥补从前的不足,何况还是韩旭这样的。
韩老夫人语重心长道:“等那堤坝修好了,就别总往外头跑了。”
韩旭答应着:“知道了,往后我和温宜常来陪您说话。”
“这就对了嘛。”韩老夫人这才笑了,又说,“这阵子你一直在工部主事邓科手底下做事,前前后后麻烦人家不少,前几日我已经让人备礼送去了,工部的其他主事也是。回头他们问起来,你就说是你准备的。”
这倒是让韩旭和温宜有些意外了,像是都没想到韩老夫人会这么妥帖。
窦嬷嬷见两人意外,送他们出院子的时候,还说:“老夫人怕你们年纪轻,大少爷又初到京城,第一次在官场之中摸爬滚打,这才自作主张送了礼,还请大少爷不要介怀。”
长辈替他们思虑周全,若是介怀,那便是不识好歹了,温宜对着窦嬷嬷也道了一声谢,像是方才在屋里谢过韩老夫人的那般。
出了椿萱堂,两人走在穿廊上,韩旭如来时那般给她挡着风,两人一时间没有言语,但都知道彼此在想的是同一件事——韩老夫人以韩旭的名义给工部的几位大人送礼,按理来说明明是好事的,可韩旭和温宜却觉得不对劲。
什么样的人需要打点?
韩旭在修筑堤坝一事上略有功劳,和工部主事们、工匠甚至河工佂夫也都打成一片,韩老夫人若是关切韩旭,便该知道他不是个拖后腿的人。
既然不需要旁人关照,送礼做什么?
而最让两人疑惑的是,韩老夫人既不希望韩旭去修堤坝,为何还要替他打点?
“此事祖母先前可有同你说过?”
按理说来,韩老夫人要做这样的事,最应该先和温宜通气,一是可以避免重复送礼,惹人闲话,二是因为这是在替韩旭做人情。
替人做人情,得本人知晓才叫欠,若是自顾做了,却不合本人的意,那便算不得人情。
温宜摇了摇头:“许是因为我出身温家,不喜奉承阿谀之事,所以才没告诉我。”
可这个理由并不能打消两人的疑虑,且不说韩老夫人若是真有心替韩旭打点,早该有所动作才是,等到堤坝修完才去送礼,与韩老夫人此行的目的相悖。
又说韩老夫人既是在替韩旭过人情,私下暗示温宜,让他们知晓,更能让他们感激涕零,这么堂而皇之地当着他们的面说,就像是伸手要人感恩似的,韩老夫人一向待他们很好,何必如此?
这个时候去给邓主事送礼……
两人异口同声道:“怕是冲着恩赏的事去的……”
温宜问:“这几日邓主事可有说些什么?”
工部主事邓科从不结党,为官清正,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这些年一直待在难出功绩的工部。韩老夫人这一弄,只怕非但不能让韩旭在邓主事心里留下好印象,反叫人反感。
韩旭反应过来:“……并未见到邓主事。”
温宜沉默下来。
那天温宜熬了个大夜不歇息,就是为了这事,韩旭看她皱眉,捏了捏她的手宽她的心:“别着急。”
“邓主事会不会……”
韩旭却没什么担忧的,倒不是因为不在意功名利禄,而是:“我与邓主事相识数月,不敢说是朋友,但也算是熟识了,我们知他清正,他应当也是知道我的,若只是因为此事就对我存了坏印象,便是缘分不到,送不送礼都是一样的。”
确实,如果邓科因为这种小事便对韩旭存了坏印象,那便说明先前他对韩旭也没有多赏识,即如此,自也不会对韩旭的以后有影响。
温宜看着他这么有信心的模样,不知为何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况且……”韩旭悠哉道,“邓郃吃了我这么多酒,也不是白吃的。”
邓家。
邓郃今日来给父亲请安的时候,见邓父没看图纸,而韩家送来的礼物还放在原处,也是一动没动——
“爹,这东西你既不让人送回去,也放着不动,这是何意?”
说这话时,邓母看了邓郃一眼,眼神里的欲语还休带着嫌弃,像是不知自己怎么生出了这样一个没有眼力见的儿子。
邓科对韩旭的赏识,这是邓家都知道的事,而邓科也是朝堂中远近闻名的不近人情——他这个人务实,最讨厌阿谀逢迎之事,不然也不会在工部主事的位置上,一待就是三十年。而且如今又是堤坝竣工论功行赏的时候,韩旭这样做,不就是为了让他在工事宜疏上多记几笔他的功绩?
原先邓科是要写的,连三皇子前阵子说不必为韩旭争赏,邓科还一力保举,可见他对此人的看重,可韩旭这样送礼来,倒是叫他犹豫了——韩家如今和二皇子走得近,他这样送礼来,是不是有替二皇子笼络之意?
邓郃这话不是问的不好,而是问的太好的——他不把礼物送回去,是因为对韩旭的赏识,而不动也是因为对韩旭觉得失望。
“韩旭连花酒都不吃,怎可能是逢迎的人。”邓郃见爹娘不理自己,自顾打开着里头的东西,都是一些名贵珠宝玉石,光是看色泽便能知道价值连城,“而且如果他真想打点,何必来修河道?礼部、户部才是好去处。”
“儿子觉得这些东西不是他送来的,想来是侯府的老太太——老太太老来才寻得亲孙,她孙子又初来乍道,是怕他给您添乱吧。”邓郃从里头拿出那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觉得这不是韩旭会送的礼,这人连请他吃酒都只舍得花二十文,“爹不是真疑心他是真想打点我们吧,人家可是侯府出身——”
邓科难得有被儿子说得一噎的时候,赶苍蝇似的赶人:“去去去,温你的书去。”
邓郃不知道他爹为何好端端就生气了,刚想顶嘴,就听他爹道:“此次秋闱你再不上榜,就回河州老家种田去。”
邓郃走后,邓母看着自家老爷:“老爷之所以犹豫,是因为担心韩家和二皇子的关系吧。”
邓科叹了一声:“我与韩旭小友虽相识不久,但对他的为人还是一清二楚的。”就像邓郃说的,这东西应该是韩老夫人替韩旭送来的。
“那老爷……”
“罢了。”邓科在这一声叹息里拿了主意,“邓郃都不疑他,我这个做老子却越活越回去了,问心无愧的事有什么好怕的。”
邓母坐在一旁笑了笑,邓郃总偷着说邓科把韩旭当儿子,其实他和他爹才是最像的-
三皇子的提醒在前,韩老夫人送礼在后,饶是有温宜给三皇子带的《条陈》,这堤坝竣工之后究竟是如何赏罚,谁心中都没有定论。
韩旭不想温宜担心,总旁敲侧击地说若是皇上赏他金银珠宝,他就把它们全卖了,再买间新铺子,招几个学徒来打铁——他如今生意很好,忙不过来是常事,可忙不过来,却依旧挡不住客来如云,这是口碑打出去了缘故。
温宜没说御赐之物不好典当,也知道韩旭是不想她为他着急,于是满京城的替他寻新铺子,说先前侯爷给挑的不好。
这几日,两人一直到处看铺子,合计生意,是真忘了封赏之事,也是真想着如何典当御赐的宝贝,温宜连学徒的吃穿用度都做了账目,宫里突然来了圣旨。
管事匆匆到并月堂来请,说是大喜事,请两位主子一道去正堂。
到了前院,温宜下阶时看到前来宣旨的,竟是安留良。
安公公瞧见他们,轻说了一句:“主角可算来了。”然后让他们跟在侯爷身后跪听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此句一出口,满院肃然。
“国家之务莫重于河渠,堤防修浚,关系民生……”安留良的声音尖利,像是冬日河面上的冰裂,却因为捧着圣旨,多了几分威压,“兹有韩家长子旭善度地势,条陈利病,纤悉无遗。躬率征夫,同其劳苦,不惮夙夜,仅凭数月之功,便令永定河渠巨工告竣,水患安宁。尔之勤能,朕所简知。今特授为工部都水司员外郎,暂协理京城河务,专司永定河堤岁修防护,候旨外派,督理各处方镇水利。望汝益励初心,毋负任使,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安留良高昂的尾音沉了下去,像是石头落入深潭,虽没激起水花,却实实在在沉到底了。
这是尘埃落定的感觉。
韩旭就是在这样的尾音里,叩首触地:“臣,领旨谢恩。”
安留良合上圣旨,方才那副威严的神气荡然无存,换之而来的是一张笑脸:“韩大人,接旨吧。”
声音又轻又暖,像三月柳絮拂过耳边,和方才宣旨时判若两人。
韩旭接过圣旨,安留良笑着把他扶了起来,嘴上都是恭贺,也没忘了同一旁的承恩侯贺喜:“侯爷教子有方,先是识嘉公子去了地方,如今旭公子又授了官职,承恩侯府当真是人才辈出。”
承恩侯抱了抱手:“公公抬举了,孩子们小打小闹,没想到竟有一天能替圣上分忧了。”
“侯爷当年替皇上分忧时,也是这般年纪。”
“往后还望公公替我们在圣上面前多多美言。”
圣旨被请进正厅,供在紫檀木条案上。廊下的灯笼跟着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分明还没到点灯的时辰,那光却已迫不及待地从纱绢里挣出来。下人们搬着梯子满院跑,新扎的绸花从垂花门一路系到影壁,风一吹,红浪翻涌。
出了这样的大事,侯府今日自然是高兴的,虽只是家宴,却是一派欣喜热闹。
可温宜和韩旭坐在期间,却觉得这热闹有些冷清。
不论承恩侯还是余氏,面上都瞧不见什么真心实意的开心,余氏是不想让韩旭太出风头,而承恩侯则是没想到韩旭还有这种本事,思虑的是韩家太出风头会不会惹了皇上的眼,但让温宜留心的是,自从安公公宣读圣旨之后,韩老夫人自始自终没有笑过,甚至连句恭喜的话都没说。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一顿饭,在座之人吃得各怀心事。
温宜见他们要吃酒,借着更衣的功夫,便先回了并月堂。
没想到才一会儿,韩旭就跟着回来了。
她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侯爷要留你说话。”
毕竟韩家可是一直在皇上面前做纯臣的,如今才和二皇子联姻,便出了这样的风头,承恩侯该忙着怎么跟皇上解释才是吧。
“他能和二皇子通气,宫中必有人接应,想来这事,他会比我更早知道。”韩旭身上带着几分酒气,方才韩识烨和韩识钦一直给他敬酒。
“说来也是。”温宜转眸一想,把韩老夫人的不对劲告诉他。
可韩旭却说不急一时:“她给邓家送礼便已是不对劲了,你先告诉你到底写了什么。”
这话一说,温宜都笑了:“你真的没看?”
韩旭有些醉了,看着她笑,和周围的灯花烛火倒映在一起,好看得不像话,他走近把人抱在怀里,低头闻她身上的香:“没看。”
温宜扛不住他,被他抱的往后走了几步,靠在桌子才没有摔倒,韩旭也不会让她摔倒,把人抱起来放在了桌上。
“而且我觉得侯爷之所以没找我,便是因为你。”
温宜不谦虚地笑了笑:“那你还说你没看。”
“没看。”韩旭再一次说,“但三殿下看完之后,说你很厉害。”
“所以你便觉得是因为我。”
“嗯,不过和他没关系。”韩旭看着她,“我不看,是因为我一直知道你很厉害。”
温宜就坐在桌上,给他念自己写的那份治河条陈。
先是说了自己是友人相邀才去的永定河,起的不过是微末之用,可目之所及,却是一个又一个支撑大靖脊梁的柱石,他们没有封侯拜相的尊荣,也没有锦衣玉食的富贵,更没有学富五车的学问,他们有的只是佝偻的背,粗粝的手、沧桑的脸和一颗哀民生之多艰的心。
是的,能哀百姓之苦的不只是皇上和朝臣,还有百姓们自己——
“此次修筑堤坝无一佂夫河工外逃,不是因为酷吏镇压,而是因为他们也心系家国,他们知道修堤坝苦一时一人,不修堤坝苦万事万民。他们亦是黎民,身在其中更知利弊,也不愿如他们一般的人遭遇天灾与家人离散。我没在里头写你的功绩,也没说修河道有多辛苦,写的是如何安置他们,才能让大靖的水利之工能御百年。”
“堤防之功,在石更在人,河工之赏,在官更在民。今河堤已筑,可御数十年洪水,民心所向,却能安大靖百年昌盛。”温宜轻声念着自己笔下的文字,“侯爷想做纯臣,你便是纯臣,而且会比他做得更好。”
“因为他虚你实,他假你真,如今的局势不是掣肘,而是时机。”
韩旭看着她笑眼盈盈地坐在自己面前分析,眼神里没有半分因为局势艰难的彷徨忐忑,只有坚定和骄傲。
他看着这样的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心动了,可他明明早已经喜欢上她了。
作者有话说:
(由于节奏问题,作者在93章结尾补充了一个500字的小尾巴,读者朋友们可以刷新去看~)
第95章
韩旭两只手搭在桌侧, 微微抬头,看温宜坐在自己面前条分缕析,眉眼间带着再下一城的笑意, 里头的碎光太灼灼, 叫他忍不住轻吻了下她的眼睛。
温宜往后仰了仰,但还是让他亲到了。
“工部都水司员外郎是个什么官职?”
“同你如今一样, 只是更名正言顺而已,按理来说, 皇上原该封你做个都水司主事,但我觉得你应当不喜欢做案头文章, 所以在写条陈的时候,文辞清减, 写的多是庶务, 再加上皇上原就知道你会打铁,与其让你点卯坐班,不如监寻各方, 也算人尽其才, 员外郎比主事品阶还稍高一级呢。”
韩旭这时候才知道什么叫文能辅政, 难怪那些武将不止要会打仗, 麾下还养着这么多的幕僚、笔墨先生。
他又在温宜的面颊上亲了一下:“我怕是真能靠你做个大官。”
温宜觉得他靠自己有些近, 两只手顺势搭上了韩旭的肩,说得认真:“那也是因为你有本事。”她再有文采,也不能平地起高楼,若非韩旭真有修堤坝的本事, 那条陈写得再好,也无处可递。
被她圈进怀里,韩旭靠她更近了, 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玉兰香,于是又在她的下巴上亲了一下。
温宜觉得他总是亲来亲去的,都没有好好听她说话,于是捧住他的脸:“你喝醉了吗?”
韩旭直勾勾地看着她:“酒不醉人。”
“那是怎么了?”
满屋的烛火摇曳明明,那一点豆灯落在人眼眸里,恰似画上美人点了睛,九天仙女落了尘,不用言语,仅仅只是流转的眼波,便带着说不清的勾人。
“你醉人。”
韩旭说着,托着她的臀把人抱起了起来,温宜的腿顺势夹在他的腰侧。
他自下而上地吻着她:“像你这样的笔墨先生,一般要如何收买,才能忠心耿耿?”
“我是个读书人,金石器玉买不了我动心。”温宜闻到他的酒气了,不重,淡淡的一层。
韩旭问得诚心,像是真的要收买她:“那你想要什么?”
温宜反问他:“你能给什么?”
“我孑然一身、身无长物,能典当的只有自己。”
“没关系。”温宜轻轻捧住他的脸,在他唇边印下一吻,“钟鼓馔玉不足贵,我只要江上清风,山间明月。”
韩旭摇了摇头:“风月太轻,只够同甘。”
温宜轻轻笑了起来:“你要如何?”
他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像是回答,也像是承诺:“风雨同舟,不负卿许。”
风月太清新,叫人只够清欢,风雨太厚重,却叫人困苦相守,简单却有力的一句话,变成了温宜心口的暖意,它在胸间流淌着,最后弯了两个人的眉眼:“那就够了。”
“够什么?”
“够我心动。”
韩旭的吻再次欺了上来,他这次吻得有些凶,让温宜攒不住津液,她在他的吻里尝到了酒味,目光渐次迷离,觉得自己好像也醉了。
瘦薄的腰在榻上变成了一抹弯月,和那只纤细的腿一样,落在了韩旭的手和臂弯里,她攀着床头,却又被韩旭从后头捏着下巴吻住,最后是环着他的脖颈,才不至于让自己跌落下去。
可最后,天边的弯月还是落进了水里,夜至三更,初冬寂寂,可外头的寒凉却半点透不进来,温宜的汗已经出过好几次了,却尤不能叫韩旭尽兴,她受不住地往前爬了几步,有些狼狈,却还是被韩旭握着腰拉了回来,她回头要嗔怪,可却先被人吻住了。
不退反进里,伴着的是温宜落下的眼泪,她连呜咽都是哑的,却还是听到了他得寸进尺的声音:“不是你勾人的时候了?”
温宜的眼泪濡湿了枕头,迷离不清地想着那都是好几天前的事了……
“是啊。”韩旭再次把她压进床榻的时候,顺手勾下了床幔,“一直攒着呢。”
酒力渐深,夜色渐浓,春潮不减,交颈而卧时似见天明,才陷入梦乡的呓语中还带着浓情与梦-
陈春堂。
这日天冷,各院走动的人又少了许多。
屋里烧着炭,余氏倚靠在暖阁上,无精打采的,脸色比天色还要差上一些。
这个韩旭,平日不声不响的,一个没留神,竟是封了官职。
原先她还当他不会读书不识得什么字,跟着邓家那个小纨绔去修河道是没苦硬吃,如今倒好,干着灰头土脸的活,竟还真入了皇上的眼,封了个从六品的官。
要知道当初识烨考学不第的时候,她试探过侯爷的口风,看看往后能不能给识烨荫个官做,可侯爷就是不许。
如今韩旭不声不响地封了官,肯定更得侯爷看重,说不定就有侯爷的意思——皇上要给韩家子弟封官,定会事先支会侯爷一声的。
吕氏坐在余氏身侧,见大夫人愁眉不展的:“夫人可是在为大少爷的事而忧心?”
余氏怎可能把自己的心事同一个妾室说明,她装模做样地叹了一声:“为他高兴是真,但忧心也是真,阿旭到京中还不到一年,瞧着还是孩子呢,就要出去独当一面了……”
“做长辈的就是这样的,孩子没出息会忧心,太有出息也叫人挂心。”吕氏语重心长着,“大少爷也是能吃苦,我听说他先前日日上山下河的,手啊背上都是伤,如今又做了员外郎……暂协理京城河务,候旨外派,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派去地方呢。”
这话一说,余氏眼前一亮,这两天她光顾着韩旭封了官职,连圣旨都没好好研究——是啊,若是侯爷真看重他,把他支去礼部、户部岂不更好?放在工部,也就瞧着是个官了,做的都是苦差,而且侯爷若是真看重他,封个水部员外郎又何必再留个候旨外派的话,这不是再说有朝一日,会把韩旭派去地方吗?
做钦差是风光,可钦差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万一在外头有个三长两短,回不回得来还说不准呢……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就算真做了钦差去了地方,只要皇上用得着,那就是阿旭的造化,当初侯爷不是也去了江南做那漕运总督。”余氏稍正坐姿,让乔嬷嬷往并月堂送去一套铜木水臬。
如今当务之急,是识烨和柳家的婚事,开春之后,柳家姑娘就要及笄了,但在此之前……
“识钦年纪也不小了,婚事的事也该议一议了。”余氏把目光转向吕氏,“不知姨娘都给识钦相看了哪些人家?”-
椿萱堂。
今日韩旭要去工部报道了,所以一早带着温宜来请安。
两人对韩老夫人的态度早有预料,进门之后给老夫人行了大礼。
韩老夫人确实不像几日前见他们时那般热络,甚至没让他们坐下。
她将茶搁在一边,语气低沉:“成了亲封了官,往后真真正正就是大人了,不可再像从前那般无拘随性,恪尽职守、谨言慎行,才能替皇上分忧。”
韩旭将韩老夫人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去了,他们甚至没问韩老夫人为什么给邓主事送礼,也没问韩老夫人是不是不高兴,只是做着一个孙子和一个孙媳妇该做的知节守礼。
直到两人离开,韩老夫人都没有过笑容,或者说自从宫里来宣旨之后,她便没有笑过。
连伺候了韩老夫人这么多年的窦嬷嬷都揣摩不出她的意思。
“我是不是很久没去看阿玿了。”
“二爷深居简出惯了,不喜见人,这不是老夫人的错。”
韩老夫人看着韩旭和温宜的背影,声音幽幽:“你说当初他的腿要是没有断,是不是也能和侯爷一样玉树盈阶,子孙满堂。”
从椿萱堂出来,韩旭径直去了府门,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了同样要去当值的韩益。
天色尚早,仍有寒风呼啸,猎猎地吹动着两人的衣袍,韩旭行礼之后,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门前。
天幕尚有星光,月色却并不朗照,灯笼轻晃地打着光,不够明亮。韩旭先开口道:“我以为您会寻我说话。”
韩益负手而立,静伫时带着叫人不可忽视的气场:“我原先想着,我既在皇上面前做了纯臣,该怎么打开局面,如今看着你,倒是有了思路。”
就如温宜所料,宣景帝要封赏韩旭,韩益确实知晓,但他没有阻止,一是因为阻止不了,有昭和公主、定国公、三皇子作保,韩旭必然受封。二是因为没必要,他的目的已经达成,如今正是叫皇上犹豫猜忌的时候,按兵不动才是上策,他在朝中门生遍布,不需要再扩充羽翼,他所要做的就是等皇上驾崩。
他确实应该阻止韩旭封赏,但他没有,因为他也在试探,试探皇上对韩家到底忌惮到了什么程度。
温宜那天晚上说得对,这既是韩旭的时机,也是韩益的机会,一个看清皇上的机会。那句“侯旨外派”便是皇权的有的放矢,如果韩家真有异心,第一个遭殃的便是韩旭。
如今就是在看韩益对这个儿子究竟有多少看重了。
可韩益有这么多儿子,曾经那么看重的韩识嘉都能说弃就弃,韩旭这个才从乡下寻回来的,怕是更加不值一提。
“是吗?可是我还挺看重你的。”韩益上马车前,只留下这一句话。
韩旭目送韩益离开,才上马车。
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到了工部都水司衙门报到。
有着先前修堤坝的经历,他也算是工部的熟人,这日来的时候,还是邓主事带着他见了上官和诸位同僚,领了官服、官印,他这个工部都水司员外郎的身份便算是尘埃落定了。
韩旭坐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请人将方戟从前所有的典籍整理出来,呈在他的案头-
长春宫。
凝霜在殿外等了许久,等太医院的人都散了,才进来,将近来查到的事情禀告:“先前呈给娘娘的那枚弹丸上头有个符号,听兵部的老人说,但凡有这个符号的弹丸,都是从定军营的军器营里出来的。”
“定军营……”端妃思索着,“那不就是当年姜帅驻守定远关的时候。”
说起这个,端妃便想到当年姜帅军营里确实研制了什么弩机,新年入京述职时提起此事,皇上还说要给姜瑱五十万军费。
五十万两,半省之赋,一镇之饷,当时朝堂上为着此事吵得不可开交。
如今在姜帅的尸身上找到这枚弹丸,而那火铳又很可能是姜帅所率的定军营出来的,这就说明姜帅很可能不是战死,而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端妃寒毛都竖起来了,那可是姜瑱,定国公的儿子,姜皇后的兄长:“此事可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姜帅的死,就要另当别论了。
没想到凝霜却摇了摇头:“那位兵部的老人也只说是姜帅进京述职时,有幸得见过那弹丸一次,并不能确定……”
“当年研制这东西的工匠呢?”
“姜帅死后不到一年,那些工匠就陆陆续续死了……后来反贼新烛教入关,很多定远营的人都死在了里头。”
这事端妃是知道的,当时姜瑱战死不久,新烛教突然谋反,连烧西北六城,来势汹汹,险些要打到京城来,而如今的西北统帅余锞,便是因为平叛有功,才封了统帅之位。
原先没有细想,如今这么前后一听,倒是叫人觉出不对来,端妃攥着佛珠,却没有再转动,她的目光深深,突然觉得这是个机会:“一个活口也没有?”
凝霜想点头的,但又不敢保证:“奴婢再去查。”
“军器监、定远关……先前工部那个方戟是不是就是随军去了那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今日略有薄雪, 温宜站在檐下,感觉有星星点点的凉意落进手心,是冬日的感觉。
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听到身侧有脚步由远及近, 还没回头,就被来人牵住了手:“不冷?”粗粝的手指搓了搓她的, 把上头的雪搓热了。
“不冷,真冷就不敢摸了。”温宜对自己的身体还是很有数的。
说完, 她转过身,任由韩旭替自己把斗篷披上。也不用猜, 就知道韩旭肯定会拿这件白兔毛领的,她第一次穿, 他就说她适合, 如今天凉了,还没等温宜想起来,韩旭就已经把它从衣柜里翻出来了。
她也问过他为什么总给她拿这件。
韩旭低头垂眸给她把系带系成同心结, 丝绦垂落, 宛若蝶羽:“你白, 穿红色好看。”
只不过这事, 不是温宜穿这件斗篷时韩旭才发现的, 他们大婚的时候,他就发现了。
他们今日要出门,去姜家府上拜访,因着是第一次登门, 所以起的很早,只才走到廊桥,惊觉下了小雪, 韩旭又折回去给她取了斗篷。
温宜说不用穿也可以,误了时辰就不好了,韩旭却说耽误不了,叫她坐着等:“好不容易才养出来一点肉,等会儿又叫风给吹没了。”
穿好衣裳,两人一块儿往外头走,马车早等在府门了,韩旭扶着温宜上了马车,自己才跟在后头进去,车马动了起来,韩旭才重新拾起方才没说完的话:“她们怎么不好了?”
温宜说府里最近也也跟这天一样,是入了冬一般,先是老夫人同他们忽生隔阂,再便是大夫人和吕姨娘不好了——
出门在外,饶是外头驱车的是扶光,这些家丑,温宜也说得很小声:“这段时日,吕姨娘在给韩识钦相看人家,前些日大夫人想起这事便随口问了一下,没想到吕姨娘提的那几户人家,全被大夫人一口否决了。”
因为韩旭的事,大夫人本就在气头上,吕氏那几户人家一提,余氏的脸就黑了,原因无他,吕氏提的那几个人家,不是京中有底蕴的世家,便是祖上有爵位的,最次也是祖父和父亲同是进士出身,韩旭才爬到她和韩识烨头上,她怎可能再任由一个妾室所生的庶子也爬到她头上?
而吕氏当时之所以替韩旭说话,其实是为了自己——她原先不主动提识钦的婚事,是因为识钦才中举人,她想等开春之后的春闱,如果识钦能够榜上有名,那他便是比韩识嘉还要年轻的进士了。
原先就是因为有韩识嘉在,一直压识钦一头,叫侯爷和老夫人看不着他,如今好了,韩识嘉不仅没中进士,还离开了京城,这可是识钦大显身手的好时候。
她想着再看一看,等一等,识钦是庶出不假,可一个考中了进士的庶子和只是中了举的庶子到底还是不同的,到时候能相看的人家自然也不同。
原先吕氏没敢提,后来是没想到余氏会突然问,更没想到还正好遇上了韩旭封赏……这两件事压在一块儿,叫吕氏直接被余氏骂了个狗血淋头。
可吕氏也不可能因为余氏正在气头上,就说一些门第一般的人家,若是真如此,余氏又不是识钦的亲娘,为了省事,随口答应了该怎么办?而先说了门第不显的,后头再想商量些高门大户的女儿便更不可能了……
此事事关他们母子的前程未来,吕氏不可能轻易松口。而如今韩旭又封了官,怕是正得侯爷青眼的时候,识钦再不迎头赶上,那往后韩家的爵位,就真的同她没有半点关系了……
“如今余氏正着急促成韩识烨和柳家姑娘的婚事,怕迟则生变,而韩识钦又比韩识烨年长,所以她才想着赶紧把韩识钦的婚事定下来,如此才是顺理成章。”温宜说着说着,自觉是在说别人的小话,下意识小了声音,“昨日我去请安,还听到大夫人说吕姨娘自视甚高、眼高于顶,弄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反正话说得挺难听的。”
先是被韩旭气的不轻,后来又被吕氏的痴心妄想气得头昏,余氏整日的心气不顺,在院里说些“韩旭爬到我头上就算,现在连个妾室也想爬到我头上”之类的话。
“她又不在,你这么小声做什么?”韩旭听着就笑了,“我说你昨日去请安的,怎的那么早就回来了。”
温宜是守规矩,但是又不是傻子:“大夫人气性大,我可不敢招惹她,让人往里头送了汤羹,又说我病了,就回来了。”
“吕姨娘能为了争爵位,从你入府便开始谋算,步步为营,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如今大夫人这般驳她面子,那可是韩识钦的婚事……往后这两人还有的争。”韩旭握着她的手,不像从前一摸就是骨头了,但还是一变天就容易凉,“以后再有这种事,就说我病了。”
这是避谶的事,韩旭希望她健康平安。
温宜的手指就在他的手腕内侧蹭了蹭:“那你还怎么去当值?”
“带病当值,听着更敬业。”
温宜说他:“弄虚作假。”
“那有什么办法。”韩旭将人的手握了回来,说话时带了点笑,“我典当了身家才请回来的笔墨先生,总要给她找点事做。”
“这生意太难做,还是算了吧。”温宜把自己的手从韩旭的手里收回来。
韩旭扣住了不让,原本交握的手变成了十指相扣:“银货两讫,退不了了,将就一下。”
“强买强卖吗?”温宜举起了两人十指相扣的手。
韩旭就在温宜的手背上亲了一下:“黑店来的,进来了就认栽吧。”
温宜被他握着手:“认了的……以后我找别的借口就是,我们都别生病。”
两人说着话呢,姜府到了。
朱门不栽柳,石狮不衔球,武将府邸不讲风雅只讲开阔,青石甬道直通大门,两旁不见花木,乍看去处处粗拓旷达,像是少人打理,可那成排的拴马桩和上马石倒是光滑明亮。温宜和韩旭从马车上下来,看见个身着玄色夹袄的汉子上前来迎,热切地同他们问礼。
为什么说是汉子,而不是管事,只因这人瞧着年逾五十,却精神抖擞,身挺腿稳,气宇不凡,如何看如何不像寻常人家的管事。
这人在身侧领他们入府,上了阶才说自己是姜老从前的副使,如今替姜老管家。
能得这样的人物出来相迎,可见姜老对他们二人的看重,温宜和韩旭不敢怠慢,问将军如何称呼?
“算不得什么将军了,少爷少夫人若是不嫌弃,叫我一声陆叔。”
韩旭便带头叫了。
陆叔领着二人进了姜府的正厅——与寻常宅邸不同,姜府的正厅前不是花园,而是一个平整开阔的练武场,两人迈过垂花门往里进,瞧见门廊下斜倚着两排刀枪架,红缨枪一字排开,枪头映着天光,那点薄雪落在它身上,不及它半分雪亮,旁边靠着几对铜锤几把长刀,有些刀身看着有些锈了,刃口却还透着一丝寒光。
两人才进月洞门,便瞧见了站在武场中央打拳的姜老,如果他们再来得早一分,便能发现他其实练得并不专心,是听着人来了,才开始装模作样的。
韩旭也没想到才进门,就瞧见姜老了,张口就是:“您怎么跑这来了?腿伤好了?”
这是真熟了,可说出来的话,却让姜老觉得不算动听。
“不是来接你的。”姜老就说,“来接温宜的。”
“姜老万福。”温宜给姜老行了礼,然后将礼物和活血化瘀的药材交给陆叔,“听郎君说您腿伤了,知道您不缺,一点心意。”
姜老一听这话,当即不高兴地看向韩旭,大有几分他把自己的糗事到处说的气愤。
先前不熟的时候不知道,如今关系亲近了,韩旭才发现这人真是老顽童来的:“公主不是说让您在榻上躺够一个月吗?如今都还不到二十日。”
“你不说,昭和又如何会知道?”姜老不满意地看着他,“难不成你和三殿下也是一边的?”他说着,不管韩旭,就问温宜,“宜丫头会告状吗?”
简单几句话的功夫,温宜便懂了这位外祖父的脾性,当即说:“我不会。”
“你看看。”姜老得意地叉着腰,“你家到底谁说话管用?”
韩旭看着温宜也跟着姜老一起看过来,一点办法都没有:“……你就跟着他胡闹。”
温宜看看韩旭又看姜老——先前韩旭同她说过姜老扭伤了脚,许是因为身体底子好,三天肿伤就下去了,五天其实都已经能下床走路了,这么把人困在榻上一百天,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何况姜老已经好好休息二十日了,她温声说着:“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但适当活动还是要的,总躺着骨头懒了,那才要坏。”
病了这几日,总算是听到一句中听的话了,姜老当即宣布:“宜丫头跟我是一边的。”
韩旭无奈地摇了摇头:“再伤了我可不背你。”
这便是同意了。
温宜去给两人泡茶,回来就见两人已经在武场中站成架势了——能下地走路后,姜老开始得寸进尺,说好久没活动筋骨了,让韩旭陪他比划比划,就是最简单的推手,连架势都不算。韩旭耳根子软,耐不住他磨,轻易就同意了。这会儿两人正站在武场里手搭着手,互相找对方的重心。
头几个来回很是平常,韩旭是真同他比划而已,手上收着劲,姜老也只是试探。
两人打太极般推了几回合,你来我往间没有较量,像是真的只是比划比划。
雪又下了,细密的,随风迷了眼睛,韩旭让温宜站到檐下,也是这时姜老突然变了节奏——他右肩微沉,左手虚晃,右掌往韩旭胸前推过去。这招不重,只是个突然来了个变化,试试他的反应。
韩旭确实没有第一时间去挡那只右掌,像是轻敌也像是分心,姜老刚要揶揄小子轻敌,却见韩旭陡然抬起左手,精准地卡在了姜老的右肘内侧。很轻的一卡,没有擒拿也不是反制,甚至不算格挡,可偏偏就是这一下,打断了姜老的掌风,让那右掌甚至还没到韩旭胸前,就已经被拦在了中途。
姜老停了下来。
韩旭也往后退了一步,轻扬着眉笑了一下:“不是说只是比划比划?”
姜老没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又看韩旭,说:“再来。”
再来一次还是推手,只这一次两人都收起了懒散,目光悠闲里头带了几分认真,明明还是站着,却叫人觉得暗生汹涌。
雪渐盛了,多了几分纷纷扬扬,在凉风中荡着人的发。
发丝随风轻舞着,夹着星星点点的雪,几个攻守交换之间,让姜老有些恍惚好似回到了十多年前——那时姜瑱刚进军营中,他们一个是主将一个是兵卒,姜瑱高门子弟出身,从军之前免不了被人捧,可进了军营,又有姜老发话,渐渐的,没人捧他。
他吃了别人的算计,气馁又气愤,腊八饭还没吃两口,就撂了筷子:“没意思。”
姜老甚至没有抬头:“这还没上战场呢。”
“当兵会打仗不就行了。”姜瑱那时还不到二十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又刚到军营,看不惯里头的人为了点军功就耍心眼使绊子。就像他爹说的,还没上战场呢,自己人就把自己人害死了。
“连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扯不明白,现在中的还是吃嘴巴子的算计,往后上了战场,中的就是要命的圈套。”姜老没有半句顺他心意的话,他看着姜瑱发青的眼角,“而且,你很会打仗吗?”
会打仗,还能被人打成这样?
短短几句话,姜瑱被噎了两次,不再说话,也不吃饭了。
等姜老找到他的时候,人在屋顶上撅着呢。他团了几个雪球,把人打下来,还坏了好几片瓦。姜老夫人听着了出来看,姜老立刻指着上头的姜瑱说是他弄的,然后才把姜瑱给揪下来。
那天父子俩就是在这个练武场比划了一晚上,姜瑱是消了气又生,觉得他耍赖;姜老是没气被姜瑱惹生气了,一赖不成又生一赖,谁也不服谁。
时隔十多年,相抵的手腕带着你来我往,好似从前,姜老蓦然觉得眼底有些热,于是用力眯起了眼睛——眼睛用力,手上也带了劲,头几招也确实还是比划,只这回他不像从前那样“赖”了,似乎有意让着韩旭,又像是别的什么人,故意露了破绽,左脚往前多探了半步,诱敌进攻。
可韩旭没动。
姜老又试了一次,韩旭还是没跟,姜老都有点想笑了,也不知韩旭是不会还是真的不中套,可他又心间没由来地一酸。但一瞬而已,仅仅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姜老一直背在身后的手猛然握拳袭来!
拳掌生风,直冲韩旭罩面而来,力道之大,甚至带了几分狠劲!
韩旭快速反应,先是推掉了两人相抵的手,反手一擒,错身抵开了姜老的进攻。
一拳击空,姜老见这一招轻易被韩旭化解,足下使力,一个扫腿拉开了两人的距离!韩旭退到廊檐边,脚后跟蹭到砖棱,身形微晃。
姜老趁势追击,右拳再次袭来,不偏不倚,正往韩旭的腰侧攻去!
然而这次,韩旭没有格挡也没有闪避,而是直接侧身贴上来,左手迅猛出击压住了姜老出拳的前臂,右手五指并拢成刃,凶狠精准地朝他颈侧切去——
院子里很安静,雪花纷扬轻舞,却隐有几道闷闷的破空声,韩旭的掌刃停在距离姜老颈侧不到一寸的位置,算是点到为止。
姜老立定看他,又低头看了看两人的脚:“方才我露了这么大一个空门,你不进?”
“假门你要我怎么进?”韩旭说,“您重心还在后脚,我只要一上,您转身锁我膝。”
姜老沉默下来,神情里带着几分后知后觉——
他安静得有些久,让韩旭以为他是又受了伤,刚要开口,就听姜老问他:“练过?”
这话一说,反倒让韩旭面上一怔,但只是一瞬,他垂眸捏了捏腕子,答说:“随便练练。”
“练家子和三脚猫功夫我还是分得出来的。”姜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小子,不简单啊。”
两人在武场小小地切磋了一下,后来雪越来越大了,三人便进了屋。
温宜用红泥小火炉给两人泡茶,韩旭正和姜老说话呢,手就伸过来了,茶具也挪到自己面前,用着先前温宜教他的法子把茶泡了,然后把自己先前的那杯热茶放进温宜手里给她暖手。
姜老自然是看到了:“你外祖母也是个出身书香门第的端庄小姐,她教我泡过一次茶后,我也没再让她泡过。”说话时,他没看韩旭他们,而是看着自己的手,“当初我之所以看不上你爹,就是因为当时他登门,闻晏在旁边泡茶,他看都没看一眼。”
其实就是件寻常不过的小事,谁泡茶都没什么大不了,但就是这件,叫姜老对着韩益喜欢不起来,也记了一辈子。
初雪、热茶、果脯、汤羹,三人坐在檐下,看完了今年冬日的第一场雪。
离开前,两人去祠堂给姜闻晏和姜瑱上了香,走的时候又是陆叔送的他们。
话声淡去,人影依稀,姜老一个人站在祠堂里,目光一一看过上头的牌位,有他的爹娘、他的妻子、他的儿女,最后他背着手看着姜瑱的牌位,叹似的开口:“闻晏的儿子很像你,我今日让了他两招,往后……你可再不能说我耍赖了……”-
今日受了寒,韩旭盯着让温宜多泡一会儿澡,说是能把寒气蒸掉,以至于后来人上榻时,有些潮乎乎的。
等韩旭洗回来,上榻前先往被褥里伸手摸了下温宜的脚,下了结论:“还挺暖的。”
温宜怕痒,下意识缩了脚,话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得意:“就说没受凉。”
韩旭吹灯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也就是脚不冷了,你才敢说这话。”
吹了灯,屋里一下子黑了下来,也叫温宜的胆子变得大了一些:“平时也敢。”
韩旭无声地笑了一声:“我倒是宁愿你日日都敢。”
温宜把位置让给他:“这还不简单。”
“那我等着看了。”
温宜说完,想到什么:“你也不简单。”
像是也一直惦记着这句话,韩旭反应很快,垂眸看着她:“学姜老说话?”
“你要告状吗?”
“告状有什么用?”韩旭就笑了,“他这么向着你。”
温宜听出韩旭话语里的岔开话题的意味——她先前是觉得他如此会修堤坝有些奇怪,如今再一想,当初在南城郊外,那千钧一发的箭也是精准非常。韩旭还说过有人曾去铁匠铺刺杀他,武镖头都没察觉,却叫他先把那冷箭给挡下来了……武镖头是远近闻名的镖头,姜老是以一敌百的大将军,就连他们都觉得韩旭的武学功夫并非寻常。
这一桩一件,难免叫温宜想起当初在京郊,也是他从山匪手里救了母亲。
“你怎么这么厉害?”她没追问得太紧,学着他顾左右而言他,“韩师父还教过你这些么吗?”
韩旭似是没反应过来温宜在套话,下意识应道:“差不多吧。”
韩旭躺了下来,看着帐顶,又像是没在看:“他是被强征去荆楚打仗的,在昌州那一带打胡虏。一去就是十几年,同乡的都战死了,他还算有点出息,做了昌州军民指挥使司下面的一个总旗,管着五十号人,显赫的战功应该是没有的,但他总说自己曾领兵烧了胡虏的船材,才让他们等来了援军。”
韩旭在说这些话时,几乎脱口而出,甚至不用想:“什么在河里埋伏了三天三夜,连火箭沿着莲塘烧过来时,他们硬是一动不敢动,愣是等到了胡虏人放松警惕,才带着三十几号人翻上贼船……反正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说着,语气稍顿,“那夜虽然惊险,但可以说是大胜,他制敌心切,也因此受了重伤,腿就是那时候瘸的。”
“在床上躺了快一个月,等好不容易能起身,上峰来探望他,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说是赏他有功……师父高兴极了,又听上峰说他可以回家了。”韩旭一只手枕在脑后,“本来他也不想打仗,虽然打了十多年,还是个总旗,手底下管着人,可还是一提起打仗就怕,知道第二天又要上战场,头一晚腿就要打一整夜的哆嗦,所以没怎么犹豫就走了。”
温宜安静地听着他说从前,这些都是她没听过的事。
“只才走没多久,那个来探望他的上峰突然升了官,他这才越想越不对,反应过来自己的功劳被人顶了。”似是知道温宜的疑惑,他解释道,“这些事师父不知来来回回说了多少遍,不单是我,我们村里三岁的娃娃都耳熟能详……我们那荒僻,他又是个没了媳妇没了孩儿的瘸子,大家也就当个笑话听,没人信,军功是什么没人知道,没听过,但都知道他是个窝囊的铁匠,毕竟荆楚昌州什么的,离我们那儿太远了。”
“那你信吗?”温宜问他。
韩旭就着月色的余晖看了温宜一眼:“小时候可能信吧,师父给那人起了个诨号,叫‘余偷’,骂起来过瘾又威风。长大之后就不怎么信了,但他每一次说我都会听,偶尔应和两句,所以就记住了。”
虽然只是只言片语,可温宜听着,却觉得这些往事很生动。她靠近,在他的面颊上亲了亲:“你们以前过得很苦吧。”
韩旭的手便搂住了她的腰,也不是不想让温宜心疼他,他如实道:“其实不算苦,每天跟着师父打铁,学了不少本事,我们生意好,也不愁吃穿,富贵不敢说,日子还算有奔头。
若是旁人,温宜定会觉得他是在挽尊,但韩旭不一样,他说这些话时,目光里带着思索,像是回忆,可却也是平静的。他并不唾弃过去的自己,不论是刚回侯府,还是如今,也并不觉得那些和锦衣玉食毫不相关的日子有什么丢人,因为他的内心足够强大,也足够安定。
可就像韩旭所说的,韩师父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总旗,连自己上战场都打哆嗦的人,怎么教得了韩旭这些……
温宜没有揪着韩旭的自相矛盾,而是问了一个更显而易见的问题:“韩师父从前就只是打铁和打仗吗?那有去修过堤坝吗?”
韩旭搂着温宜的手一顿,明明没有看她,却能感觉到她在看着自己。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当时在椿萱堂时,温宜也曾跟着韩老夫人问过这话——她不是胳膊肘往外拐,是真的想问。
“你呢?”
“你为什么会去修堤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四句带着疑问的话, 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让韩旭避无可避。
不怪温宜有疑,她这么细心的人, 怎可能没察觉韩旭从没把韩师父和修堤坝之类的事放在一块儿, 他提起师父,说的多是儿时旧事和打铁, 连打仗都是如今才提。
帷帐里一时之间有些安静,静得像是早已安睡, 方才都是梦话。
温宜侧身躺着,借着月色看韩旭的侧影, 明明是锋利而挺拔的,可无端地, 叫温宜觉得他有些脆弱,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他说记不清自己小时候的旧事一样。
无人说话,寸尺之间的气氛有些凝滞, 好像雪又下了, 落在屋后的松柏上发出簌簌轻声, 太静了, 静得让温宜觉得自己好像不该问。
毕竟, 如果这件事提起来会让他难过,那温宜觉得自己不用知道也可以:“如果为难的话……”
“不为难。”韩旭因为她这句话轻轻皱眉,打断她道,“……只是有些不知该怎么说。”
和听过千百遍的师父被人“抢了功劳”不同, 有关方师傅的事,其实连韩旭自己好像都没好好想过。
“……虽然被征的民兵有时候会因为人手不足或突发灾情被充作工役,但师父没有这个运气。”毕竟比起上场打仗, 工役绝对是个让人稍微松一口气的徭役,因为不会太轻易丢了性命,“我之所以对修堤坝的事稍微了解,是因为我们村子恰巧挨着水渠。当时连下了一个月的雨,我们那荒村百年一遇地闹了洪灾,水渠决堤淹了整个村子半个镇。”
他是从峪北的恩水镇恩水村来的,镇子之所以叫这个名字便是因为靠水吃水,山南雨苦,他们村更是赖这条河水而活,所以才有了“恩水”的名字。
只他们都不曾想一直保佑他们粮食丰收的“恩水”,有朝一日会要他们的命。
“水渠榻了,庄稼也跟着坏,那一年就是有钱也买不到粮食,短短几日,便是饿殍遍野、流民无数。无法,为了政绩,官府只能派人来修。”韩旭说着,话锋一转,“庄稼人吃不上饭的时候,我们铁匠铺的生意却好了起来。铁锭、铁锔、铁锸、铁脚木鹅……修水渠要用的材料样样都要现做,量还大,当时镇子里的铁匠铺都被官府征用了。”
温宜知道他是故意这样说话都她开心的,也忽然觉得方才那句“你们以前过得很苦”说得有些早,也叫她后知后觉好像从韩旭这里听来的每一件旧事都让她心疼。
今日略有些不同,这份对韩旭的心疼仅仅只是在她心间停留了一下,紧接而来的是巨大的无力,因为韩旭嘴里的随口一眼,就是绝大多数普通百姓的生活,他们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会先来临,那是一种决定不了自己命运的颓唐。
她忽然觉得有些难过,以至于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韩旭感觉她看着自己的目光忽然垂落下去,翻过身来捏了捏她的脸:“自己想听的,听了又自己难过。”
温宜把他的手拨开,却没有赶走,手指挤进他的手里,与他相扣:“还没说到重点呢。”
这是不让他因为自己,好不容易鼓起述说的勇气又泄了。
“……师父负责打铁,我负责用板车拉去河渠边上,那堤坝前前后后修了快三年吧。”皇上眼皮底下的堤坝都要修上一年,何况是天高皇帝远的峪北,“我年纪小,又常去送东西,来回几趟的功夫就和那些铁匠河工相熟了,他们说我和师父老实——官府征用我们的铺子,做的活多给的钱少,我们把铁器打那么好做什么?别人家都是偷工减料,坏了官府又去定,反正不花他们的钱他们不心疼,这是挣钱的买卖,就我们家实心眼,那铁器怎么都用不坏……”
但韩师父和韩旭都说不干,铁锸铁杴这些只是用来挖土取沙的还好说,铁锭铁硪可是用来连接和固定护堤石的,这要偷工减料了,就是在害自己的命,别人如何他们管不着,但他们不干自己把刀悬在头上的事。
“我有时候闲着无聊,送完工具会在堤土上坐一会儿,大家认得我,没嫌我碍事,我就看看河,看看庄稼,还看个老头……那人是从前犯过事的,脖子上带着个刺青,整个河工队就他身上有字,这是重罪才会有的痕迹,但他不像犯人。”
那人看起来和气又安静,虽然囚服褴褛,头发却束得干净整洁,站姿笔挺,官府的工匠同他说话的时候不像对别的河工那般吆三喝四,甚至算得上客气。
不过让韩旭注意到他的是:“他跟别的人不一样,别的囚犯河工佂夫干活时,一脸麻木,监工管事支使他们干啥,他们就干,什么都不想,像是不分黑白也不管有没有来日。他不像别人那样死气沉沉,他垒的河石永远比别人好,也从不闭着眼睛一股脑蛮干,虽然这样只会比别人多做好多的活,但他还是时不时给工匠们提些建议。我瞧得多了很难不注意。”
这就是他和方师傅初遇的场景。
“我们一个看河看得出神,一个修河修得认真,都是怪人,一来二去就熟了,有时候他会给我讲修河堤的事。他说他其实也不是很会,好多想法都是身临其境之后冒出来的,又怕说出来影响工期,只能讲给我听。”韩旭说话有些慢,像是也在回忆,“我也给他讲些打铁的事,算是礼尚往来,却没想到他很有见地,我也是后知后觉他其实什么都会,不管什么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我就跟着他学了不少。”
不知为何,温宜忽然想起来韩旭为什么能一眼看出她摆在书桌上的白瓷瓶是漆缮过的了,当时她问过他的,他说自己的师傅是个手艺人……
她恍然道:“所以你其实有两个师父。”
“……算是吧。”对于韩旭来说,韩力其实更像父亲,方戟才是师父,“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专门来修水渠的河工,而是因为流放途径此地。地方官府见发了洪水,就征调了这群流犯。前后大概修了一年,就又被带走了。”
夜有些深了,温宜思忖得慢慢的:“这般看来此人应当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所以才会即使刺字流放也受人敬重……流民所至,检计合兴工役,给与钱粮兴修①。地方官府是有权征调囚犯的,修城、筑路、治河、漕运,全是他们的事,此人先被征用又被勾抽,可见本事。”说到这,温宜才知道韩旭为何好像什么都会,此人应该真的教了他许多,“敢问那位师傅的名姓?”
韩旭语气稍顿,但还是说了,他没有什么不能同她说的。
“姓方,单名一个戟字。”
“方戟?!”这个名字一提起,温宜都跟着清醒了几分。
“你认识?”韩旭也是吓了一跳,他只知道方老本事了得,却不知他竟这样出名,邓科认识他,姜老认识他,如今就连温宜也识得他。
“……不认识,但是听过。”温宜眨了几次眼,像是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此人技艺了得,以技授官,虽是不通过科举入仕的‘杂流’,却在刚一进入工部便艳惊四座。祖母那里至今存着他贺寿的木雕,十多年过去再看依旧惊人耳目,说是巧夺天工也不为过。”
温宜没想到韩旭竟然师承方戟,而韩旭也没想到温宜竟然也听说过此人。
他想了会儿,把自己之所以留在永定河修堤坝是因为在那里听说了方戟消息的事给说了,又说了方戟之所以刺字充军是因为韩家二爷。
讵惭君子贵,深讶巧工隳②,巧工之贵重不逊于君子,温宜听着,几次默然,像是感慨此人的时运不济,又是感叹天下之事无巧不成书。
“所以你是为了方老才去修堤坝的吗?”温宜觉得已经得到了答案。
可韩旭说也不算吧:“算是意外收获。毕竟我起初去修堤坝,是因为帮邓郃的忙,至于别的原因……”
温宜听出他的欲言又止,忍不住追问:“什么?”
还没开口,韩旭便先笑了,像是不好意思:“……先前韩识嘉离开之前提醒我,韩家已加入夺权之争,我若仅仅只是一个铁匠,便护不住你。”
温宜一怔——
“……我不像他饱读诗书可以考取功名,只有一点手艺勉强算作本事,如果可以,工部是我最好的去处。”
这段日子,温宜想了许多,却全然没想到竟还有这个原因。
“没不想告诉你。”韩旭伸手揉了揉她的脸,“只不过,尚且没什么成绩,不敢拿出来与人说……”
他是个务实的人,越是还没做到的事,却不会逞嘴上功夫。
他说得比做的多。
温宜看着他,目光灼灼的,夜色也遮不住她的眸光,但她没说不用如此,也没说辛苦,他不需要温宜的感动,只是希望自己能尽快成为能为她遮风挡雨的人,不论她需不需要。
“那你加油。”
韩旭轻吻在她额前:“等着看吧。”-
时近年底,礼部亦是忙碌,疏请钦派正副主考官,提名同考官、提调官等执事官员候选名单,审核各类文官的考满、丁忧、养亲资历文书……事情都赶在一块儿了,这日直到夜幕,韩益才下差回来。
往松鹤堂走的这一路,韩益按了好几次眉心,疲倦神色溢于言表。见状,提灯在侧的侍从几次张口,却没敢说话。
“有事就说。”
侍从把头低了下去:“侯爷,今日兵部的人来报,说是最近有人在查四年前的事,在找定军营的那批工匠……”
韩益倏然停了脚步,被云遮了一半的月光半明不亮地落在他面上,但也只是一瞬,他便重新迈开脚步,让那月再追不上他的步伐:“那些人不是都处理干净了?”
“余将军办事,一般不会有疏漏……”
此事余锞确实同他汇报过,当时新烛教入关,火烧六城,定军营剩下的那批工匠全都被烧死在了粮仓里,他想起什么,脚步又慢:“是吗?”韩益瞥了他一眼,“方戟的尸体也找到了?”
“……”这才是那侍从一直低着头的原因,“这些年来一直没有找到方老的尸身,不过他受了重伤,走不远的。”
“走不远就该有尸身,没有尸身就说明被人带走了,当年定军营这么多工匠,他看脸查过吗,就敢说没有疏漏。”韩益自己提走了灯笼,“告诉你的主子,孰轻孰重,他应该比我着急。”
作者有话说:
①:《续资治通鉴长编》
②:唐·元稹《赋得玉卮无当》
第98章
那场初雪之后, 冬日彻底来了。
韩旭巡视永定河的时候,高坐马上,远远瞧见大河结冰, 天堑变通途。
大坝修成, 修筑河道的河工早散了,如今只剩几个驻守的小吏。他们远远瞧见他来, 忙理了衣袍上前问安牵马——他们对韩旭已经很熟了,原以为是侯爷家的少爷来挂个闲差, 没想到这河坝都是人家修的。
但韩旭没有下来也没让人跟,而是一个人策马, 绕着整个永定河坝转了一圈。
他来时,尚觉天色寒凉, 再后来, 是一身的热汗淋漓。他遥望着安静伫立在面前又好似在远处的河堤时,心里并不平静。
方师傅曾说过京城有一条难治的河,像是一匹桀骜不驯的马, 却养活了数以万计的人, 如今在他们眼前的恩水也是, 所以他并不麻木。每一次上山下河都像是在驯马。识马骨通马性亦是识水脉通水性, 我们既要御它也要驭它, 所以不要害怕。
他那时候没读过书,连字也认不得几个,所以对方戟这样出口成章的人自来崇拜,几乎这人说什么, 他都相信。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往恩水渠送工材成了他最向往的事,像是在私塾窗边偷听了许久的穷小子, 终于有机会能坐进去听夫子讲学……韩旭遇到了自己的老师。
那是韩旭第一次见到方戟,虽短暂却难忘。韩旭从没细想过令他难忘的仅仅是方戟,还是那段忙碌又充实平静的时光,这几年来,他从未回头看过那段日子。
是直到昨日和温宜提起,无数回忆如江涛翻涌而来,才叫韩旭发现那些事在他的脑海里那么清晰,甚至一些微不足道的点滴都历历在目,也叫他发现,哪里有什么风平浪静?
他一个没见识的人陡然长了世面,日日沉浸在听新奇事的乐趣中,却忽视了,日子就像是恩水决堤,早已不再平静。
那分明是个开始,也是个信号-
虫蛰兽眠之时,西北四郡正是紧张的时候,他们挨着西羌和匈奴,一年到头少有安定的时候,何况岁近年关。余锞高坐马上,遥遥望着烽燧线,知道要打一场胜仗,才能安心回京。
四更天。
星月高悬。
余锞带着八百精骑,无声无息地出了营寨,踏雪的马蹄裹了草绳,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响,空旷的荒野上呼啸着已经吹了半年的风,他们趁着夜色,在这样的啸唳里像一股黑色暗流,贴着定远山北麓向西行进,巡视着暗色中的一切可疑。
天光即白时,斥候从前方折返:“将军,前方二十里发现匈奴游骑,两千人,正在定远关北面的河泽边扎营。”
听见的将士都微微变了脸色。
余锞高坐马上,说的是:“把火铳装上。”
孙副将闻言一惊:“将军,那些火铳不是……”
是四年前,定军营研制出来的新式火器——铁筒藏药,药线点火,弹丸射出百步之内可穿重甲,那是举世无双的武器,刚一研制出来便让所有将士统帅大吃一惊。
只可惜后来新烛教入关,研制出这火器的军匠全死了,火铳也不翼而飞,谁都不知去了哪里。
孙副将什么意思,余锞知道——火铳不翼而飞,图纸残卷不剩半片,知道如何制造这个火器的军匠也死了个干净,他若是拿出这火器,便说明他与当初的事脱不开干系。
可他有什么办法?这些年来,匈奴西羌对大靖的侵扰越来越频繁,攻势也越发强劲,匈奴是戈壁草原长大的野人,又擅骑射,朝廷的圣旨来了,如果不用火铳,他甚至不知自己能不能回京。
“怕什么?定军营和军器营的人全死了,新烛教入城,那是大胜,就是定远军也没剩下几个。”余锞回头看了他一眼,“能有几个人认得这东西?”
翌日夜,一百铳手又一千余骑趁夜出营,踏雪走得很稳,他们沿着山麓,踪迹被夜色也被风雪掩盖,即使扯着耳朵,也只能听到细碎的声响和偶尔的马鼻音。
行进了不知多久,最后他们选择埋伏在定远关北的一片缓坡上,坡前是一片开阔的冰沼,冬天的枯草齐腰高,正是“掩人耳目”的好去处,也是匈奴北进的必经之地。
铳手伏在坡顶的枯草丛中,火铳已“上膛”,每个人面前都插着香,香头忽明忽暗,如同他们正在等待的时机。
风雪又盛了,一阵阵地扑面而来,像是雨又像是沙尘,迷人睡眼又催人清醒。
就这么等了不知多久,斥候从坡下摸了上来,明明是压着声音的,却叫人精神为之一振:“将军,匈奴兵到了,距此五里,两千骑。”
余锞抹了把脸,为了醒神也为了接下来的硬仗——
天色已淡,晨光熹微,初晨前的冰沼泛着刺骨冷意,寒气从冰面上一层一层地往上冒,埋伏了一宿的将士早已冻湿双腿,却始终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坚守着最后的战意。
终于,荒野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紧接着,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黑色的潮水汹涌而来。四蹄踏在冻土上,扬起一片雪尘,仿若海潮里翻涌出沫的浪花,匈奴的矮脚马比中原的马更适应冻土,也跑得更快,明明刚出现在眼前,就骤然来到了耳边。
惺忪的睡意被地下传来的震动震散,也噬夺了心跳,叫人不敢疲倦,在这样铺天盖地的倾轧下,余锞隐约看到了他们手里的弯刀。
敌人越来越近了。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余锞的目光紧紧盯着匈奴兵的动态,甚至有些不敢呼吸,然后发现他们经过缓坡时,并没有勒马——
一百二十步。
一百一十步。
一百步!
点火的命令传进铳阵,香头已燃——
“放!”
随着余锞一声大喝,火铳骤然炸响。
硝烟从坡顶腾起,明明是最无影无形的东西,如今却变成了一堵坚不可摧的城墙。
火铳以不可肉见的速度没入匈奴兵的骑阵,马腿折了,骑兵被甩了出去,被穿透了胸甲的匈奴兵,鲜血喷溅而出,接连从马背上栽倒下去!
前军覆没来的太倏然,后排的人还在往前冲,却被倒下的人绊倒,队伍人仰马翻,乱作一团,再后排的人甚至不知发生了什么,听到火铳炸响还以为是劈雷,可抬头看天却是晴的,惊觉是妖法,勒了马就要往回撤——
可他们已经没有逃跑的机会了。
第二、第三轮火铳接连响起,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硝烟更浓了,呛得人睁不开眼,撕裂皮肉的声音,马儿的惨嘶,匈奴惊恐的大喊……冲在前面的人已经死伤过半,剩下的调转马头拼命往回跑,可仍有不明情况的人还在往前涌……两股人马撞在一起,互相践踏,冰沼上到处都是倒伏的人马和丢弃的兵器。
匈奴大势已去,余锞冷漠地看着前方,踏雪率先冲了出去!铁骑紧随其后,马蹄踏上冻土,闷雷般的轰鸣在黎明中炸开,带着比刚才匈奴还要破迫人的气势践踏而出!气贯长虹,白马黑甲在这一刻犹如黑白无常,风残云卷地前来索命。
葭月初的定远关,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这一战,从铳响到结束,不到半个时辰。余锞看着溃不成军的匈奴,胸腔振动,而也是这一刻才明白当初宣景帝为何力排众议拨给姜瑱五十万的军费。如今他们只有一百火铳,可若军中人人都配上这火铳,那大靖的军队,该有多强。
余锞勒住战马,将士们还在打扫战场,他的目光越过尸群,看向了远处的定远山。
雪线往下又移,新岁又近了一步,他已经在这条烽燧线守了四年,这已经是他打的不知道第几场仗了,他听着北风裹着沙砾砸在脸上,明明大胜,可心里却并不开心,甚至生出一股恐惧来。
一路回营的路上仍有狂风作祟,呼啸着吹过人脸的时候,叫人睁不开眼睛也惴惴不安。天亮了,却找不到太阳,天空白茫一片,西东难辨。
余锞卸着甲,嘴里吩咐孙副将把每一支火铳按号回收,话还没说几句,就听外头一阵匆忙的马蹄和脚步,人还没进帐,便先嚷起来了:“侯爷的八百里加急——”
圣旨都不足以叫余锞色变,可一听到“侯爷”二字,他当即站了起来,没等信使把信送到手中,便已经接过一目十行看完了。
【新烛事泄,端妃暗查定军营匠。】
定军营的事已经过去四年了,突然有人去查,本就奇怪,近来端妃的人在兵部出入,便让韩益上了心——原先大皇子稳坐储君之位,可如今皇上允了韩家和二皇子联姻……二皇子对皇位有了威胁,不管韩家有没有显露夺权的野心,他们已经和二皇子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事关皇位,端妃绝不会拱手相让。
寥寥几言再加上八百里加急,可见事态之急,早时冒冷汗的感觉又来了——韩益不会无缘无故往他这送信,八百里加急也绝不只是为了告诉他这么简单,相反,他是在提醒余锞,当初那事真有疏漏!
可余锞确定军器监和定军营的工匠全死了,被火烧死在了粮仓之中,成焦尸了,便是亲人都不一定认得出来,为了以为防万一,他还让人一直盯着他们的亲人,可这些年来从未有一人露面。
相比于是不是真有漏网之鱼,余锞更愿意相信,还有别的人知道此事——
这个念头一定,余锞心中倏然一凛,后背又起了冷汗:“可工匠以外,还能有什么人……”-
并月堂。
入了冬,绸缎庄送了新的料子和图纸来,温宜仔细挑了几身,准备给韩旭从阳和温言做新衣,剩下的才让人送去各院。
和大人不一样,小孩子喜欢过冬,从阳尤其是,因为能有红薯吃,这对从前的他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快乐了,何况如今还能有新衣穿。
他听下人说嫂子要给他做新衣裳,阳团都没放下,抱着就来了。
温宜一个转身的功夫陡然瞧见,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从阳这才想起韩哥的叮嘱,抱着阳团走到门边,轻拍它的肚子叫它去院子里玩。
其实温宜已经不怕阳团了,但是骤然出现在面前,确实有些叫人没防备。
“没关系,让它进来吧,外头多冷。”
从阳就又给阳团叫了进来,然后两个“阳”便一块儿站在她面前,一个一脸高兴,一个摇着尾巴。
她拿了新的软尺来给从阳量身高,不是先前用来量韩旭的那个了,然后发现从阳比一年前高了许多——
从阳很高兴:“韩哥总嫌我矮。”
“是他长得太高了。”即使在一起快一年,温宜看韩旭已经看顺眼了,但有时候还是会觉得他很高。
趁韩旭不在,从阳偷着点了点头:“韩哥不知道而已,其实我已经比刚到师父家的时候高出许多了。”
这话一说,温宜落在软尺上的目光一虚,如常的语气问着:“韩哥为什么不知道?”
能让韩旭不知道从阳刚到韩师父家时有多高,只能说明这个“不在”的时间有些长了。
从阳没有防备道:“因为韩哥不在家。”
温宜抬眸看了从阳一眼,心有千言,却没有问出口——
韩旭不在,即使听出有端倪,温宜也没有问,尽管她知道从阳定会告诉她,而她更希望韩旭亲口告诉她。
只她明明没想问的,可一抬头的功夫,便看到了刚去永定河坝巡视回来,站在门外的韩旭。
两人的目光相视着,温宜的声音有些轻:“……他去哪了?”-
峪北恩水村。
此处荒僻,鲜有外人驻足。可这日清早,却有急急的马蹄声闯了进来,打破了偏僻小村的宁静,惊扰了早起下地的农人——
高头大马骤然突面,村民被吓得摔倒在地,可高坐马上的人岿然不动,他们甚至没有看他,而是在寻找下一个目标:“你们这里可有一个四五十岁,名叫韩力的人?”
村民倒在地上甚至不敢起身,结结巴巴地说:“回、回禀大人……草民没听过这人,我们这没这人……”
话音未落,那群人便扬蹄而去,像是早知这脓包样村民的无知,叫那村民又吃了一嘴的沉灰——
短短一日,这件事便在整个恩水村传遍了,原因无他,这些人高马大的黑衣人逮人就问,冷面冷情又毫不客气,几个人的功夫就把整个村子搅得鸡犬不宁。村民们甚至不敢出门,怕自己一个不防,就死在了这群人的马蹄之下。
直到——
有个村民结结巴巴地说:“官官官爷……那人好像六年前就去了镇上。”
那群官兵立刻调转马头去了恩水镇。
恩水镇比恩水村大了不知多少,想要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那些人甚至跑了官府,却依旧找不到这人的踪迹,唯一的线索便是六年前,军籍黄册上记载的【峪北恩水镇恩水村 韩力 四十六岁】。
他们拿着黄册信息,在恩水镇逗留了数十日,依旧没有找到半点有关这个叫“韩力”的踪迹,要不是名字对不上,要不就是年纪对不上……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无功而返时,终于遇到了一个知情人。
那人是槐树巷子里一个卖肉的:“我们这儿没有叫韩力的,倒是好像有个叫韩旭的,反正姓韩,四五十岁,打铁的……”
像是对上了,黑衣人从马上跳了下来:“人在哪?”
“没在哪。”那人指了指天,“一年前就死了。”
作者有话说:
最开始写大纲最先定下的情节终于写到了!
但是最开始做的功课,比如火铳鸟铳这些全忘了,现在又重新捡回来呜呜呜……
总是让大家久等
第99章
这日临近隅中, 天色已经大亮了,承恩侯韩益才将一身酒气的几位给事中和主事送出侯府——昨日韩益在府中设宴便是为了招待这些人,目的是为了端妃在查的定军营工匠之事。
几位给事中和主事还没受过承恩侯的宴请, 宴席上表现得格外恭敬谦逊, 吃了不少酒,也直接在侯府宿下了。本就已经是失礼的事却还得侯爷亲自来送, 不胜感激,连忙表了决心说回去之后, 定会尽快翻阅军籍黄册,帮侯爷找到想要找的人。
回来的时候, 发现户部尚书左士诚、兵部尚书吴显鸻和如今的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卢方海尚在厅中。
韩益进门前,看着两位尚书一脸的菜色, 便是卢方海神色亦是诚惶诚恐。
“侯爷, 如今该怎么办?”先开口的是左士诚,这里头他脸色最差,昨夜吃酒时, 根本没喝几杯, 就连酒杯空了没无暇注意。
“慌什么?”韩益和吴显鸻交换了个眼神, 语气如常, “如今最重要的, 就是要知道端妃知道了什么,手里有没有证据。”
如今有人要翻旧账,左士诚不可能不慌,毕竟这事真论起来正是因他而起。
当时他除了韩益无人能求, 若是没有韩益,八年前他就已经死了,更不可能坐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 可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只有韩益一个人能求……
冬冷的天,左士诚自己把自己吓出了一身的汗,他眼下一层青灰,像是昨夜彻夜未眠,韩益那番不痛不痒的话,并没有能让他的心落回肚子里——他知道承恩侯如今在求什么!韩家已经和二皇子联姻了,以韩家和萧家的关系,到时候储君之位必有一争:“但凭侯爷吩咐,有什么您用得上的地方,下官一定赴汤蹈火。”
韩益看着左士诚一脸的诚惶诚恐,便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他静静地看着左士诚,像是在审视这个人到底没有资格同他一起辅佐二皇子。
左士诚额角的汗就在韩益的目光中滑进了衣领里,可他根本不敢擦。
几次静默之后,才听韩益开口,可也是这句话,叫左士诚入坠冰窟:“听说年前,大殿下让你们给荆楚守将汪珫拨了一笔屯田款?”
左士诚已经跪了下来——那笔银子明面上是屯田款,实际上是大皇子用来收买荆楚将士的。
韩家之所以在朝堂上稳如泰山,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余锞手握西北五万精兵,若是让二皇子登基,韩家又有兵有权,大皇子和萧家必死无疑,所以他们决定在荆楚扶持一支能与余锞抗衡的力量。而从这笔银子来看,他们显然是选中了出身微寒的汪珫。
越权调拨国库银两,意图私下结交边关将领,此事若是追究起来,大皇子是要被废黜的。这事左士诚早就知道,但他也知道皇上有意让大皇子登基……为了日后好向大皇子投诚,这件事他谁也没告诉。
他不知道韩益是怎么知道的,但如今韩益在他面前提起,便是在明示他们已经知道了他的首鼠两端,这事韩益一定早就知道,这个时候提起来,也是在警告左士诚不要忘了来时路。
“侯爷我错了。”
韩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头顶:“该怎么做,左尚书心中应该有数了。”
“下官立刻去办。”左士诚给韩益行礼之后,便离开了侯府。
左士诚走后,大厅之中一派寂静,一时间针落可闻。
吴显鸻轻拨了拨面前的茶盏,才叫气氛缓和下来,也顺便平复着自己的心跳,承恩侯果然心狠手辣,但这话他不敢说,毕竟端妃如今掌握的线索的,是从他手底下漏出去的:“我还说侯爷怎么会把左士诚也叫来,原来用意在这。”
端妃突然要查定军营的军匠,此事确实棘手,但究其根本都是为了皇位。冬雪已下,百兽蛰伏,可夺权之争早已在风雪下暗流涌动。
定军营的祸患韩益要排查,可若是能顺势给端妃和大皇子一击,他也不会放过:“礼尚往来罢了。”
两人言谈间交换了这几日端妃的人往来兵部的信息,没人同卢方海说话,可他仅仅只是坐在一侧,便汗如雨下了。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端妃的人到兵部勘合的军籍黄册信息就是他给出去的,如今萧家的人已经派出人马四处去寻定军营的旧部——除了工匠还有什么人?当时姜帅所属的定军营麾下两万精兵,新烛教入关又如何,他们真的杀得了这么多人吗?总有漏网之鱼的。
卢方海不敢抬头,也在承恩侯的不予理会中知道,若真让端妃寻到知情人,昨夜那顿,就是他的断头饭。
承恩侯想做的事,已经尽数传达给吴显鸻了,时辰不早,索性便送他们二人出府,往外走的路上,正巧遇见刚从永定河坝回来的韩旭,两方人在花园的一左一右岔开,并没有打上照面,韩旭往里走没瞧见他们,倒是引起了吴显鸻的注意——
“那人是谁?”
韩益看了一眼:“犬子韩旭。”
“瞧着还挺眼熟——”
这话一说,韩益意外地看了吴显鸻一眼:“吴尚书见过?”
韩旭才到京城不久,和兵部能有什么交集?
“并未……”吴显鸻摇了摇头,“只是当初作为职方清吏司郎中督师西北的时候,见过方老身边好像也跟着个小子,也是人高马大。”-
今日有雪重,时闻折竹声。
堂屋里静悄悄的,温宜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韩旭,从阳背对着温宜也看到了韩旭,而阳团早已经从温宜脚边跑到了韩旭的脚边,围着他绕圈摇尾。
韩旭看着里头的一大一小,很轻地笑了一下,先是蹲下身揉了阳团一把,这才就着侍女端来的热水洗手,往里头进。
温宜记下从阳的尺寸,又接过韩旭解下来的外氅,递给桃月她们拿下去打理。那氅衣是鹿皮的,这日大早韩旭说要去巡视,她以为他要忙一日,便给他挑了身厚衣裳,现在摸起来,只湿了外头浅浅的一层:“还以为你会去很久。”
“冬日河水结冰了,又是新堤,没什么好看的。”临近春汛才要稍微注意一些。韩旭站着吃了两杯热茶,身上暖了,见温宜还要给他斟茶,却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方才不是要问我去哪了?现在怎么不问?”
从阳和韩旭一起看着温宜,用眼睛问她:嫂嫂不想知道了吗?
明明应该是他们的秘密,可现下这样灼灼地看着自己,追着提醒像是很想告诉她,她很轻地挑着眉:“那你们老实交代。”
从阳回头去看韩哥——有关韩哥的事,都是师父告诉他,他其实也不太知道,只知道自己从狗洞钻进韩家的时候,韩旭并不在家,韩哥是去年才回来的。
“方师傅离开峪北的第二年,地方官府突然以修渠耗费巨大需以军役偿还为由,到村子里强征村民。可因为前年那场水患,村里的丁口已经少了一半,勉强活下的人刨着尚未恢复元气的地种点庄稼也刚够吊着一口气,若是再把能干活的男人抽去当兵,留下的老弱就不是饿肚子那么简单了,而是等死……”韩旭闭了闭眼,似是还能想起当初“有吏夜捉人”的场面,“那时候村里人都不敢出门,生怕一个出门就再也回不来了。”
温宜半搂着从阳听韩旭说话,连阳团都不摇尾巴了,伏在温宜脚边——可那有什么用?前线战事吃紧,朝廷要扩充兵源,命令是一级一级往下压的,到了小地方,还是刚历了天灾的小地方,更是有苦没处说,没有钱粮抵兵役只能用命抵,官吏身上背着任务,征不到人,那便捉人。
“我那时在家,每日都能听到婴哭妇啼、村民被抓走的声音。”原以为水渠修好了,日子就会好起来,可并没有,日子只会更糟,“我家也是要出人的,只我那时才十三四岁,要去只能是师父去……”
韩师父当初就是被强征去打仗的。
他虽然嘴上总念着余偷抢了他的军功,可他也是九死一生才从军营里出来的。
“他每天听着官府去抓人的消息,夜里睡觉直蹬腿,听到隔壁有当兵的人上门的声音,就会躲进水缸里,直到周围都安静了才敢出来。”
韩旭这么说,温宜便知道了——
“然后我就自己去报名了。我那时虽然才十三四岁,但耐不住个子长得高,官府又急着要人,我用师父的名字往上一报,轻易就选上了。”
报名之后,韩旭回到家里把韩师父从水缸里叫出来,没说什么,像往常一样熟练地给他做饭,也一直没说自己要去打仗的事。
直到临行的前一天。
一直没个大人样的师父忽然变了个人,两人像第一次来到这个家时一样坐在门口,师父有些正经也有些严肃,同他说着自己这些年在战场上遇到的事,比如怎么防身,比如怎么逃命……两人不明不白地说了一宿的话,一个没说自己为什么说,一个没说自己为什么听,但都心照不宣。
出发那天,韩旭自己一个人起来的,背上包袱就出门了,是走到一半才发现包袱里有两个肉包——师父把他买回来之后,便总说把他买回来是给自己养老的,韩旭七岁之后就没吃过他做的饭了,那是这七年来的第一次。
难怪韩旭会拉弓射箭,和姜老过招时功夫这么精准,也难怪从阳被韩师父收养的事,韩旭并不知情,还说回家之后,老头就给他留了这么个人,原来韩旭顶着韩力的名字,当了五年的兵。
韩旭就这么去了战场,因为身形高大、手脚干脆利落,还有师父传授的经验,虽然也受过伤,却没遇到过什么生命危险。
而韩师父从村里搬去了镇上,隐姓埋名,村里人都以为他去当兵了。韩师父平时爱吃酒,去了镇子虽然人生地不熟,但还是怕被人认出来,就把酒给戒了。和街坊邻里的,逢人问起来也就说自己姓韩,唯一一个知道他名姓的,就是他租铺子的东家,他说自己叫韩旭。
日子就这么过了五年,等到韩旭好不容易打完仗回家,师父却生了重病,命不久矣,他甚至为了见韩旭最后一面,才硬是扛着没咽气。
那天明明是艳阳高照,可屋子里却没什么光,韩力躺在床上,看着韩旭回来了就笑了,他说:“战场和我说的一样吧?我可没说谎,你师父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跟巷口跟小孩抢糖吃的猪肉老王可不一样。”
他的目光从韩旭的脸上移到帐顶,看着漫无边际的白出神,想着往事:“炸了胡虏的船,立了好大的战功,余百户说我可以回来了,我心里高兴的呀……从荆楚回来路多远?路上要花多少钱我都没敢算,只想着赶紧回来和十多年没见的娘们儿、娃见面,可我什么都没见到……我甚至连他们死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当时觉得没劲,不想活了,如果不是遇到你的话……”或许是到了弥留之际,好脸面的师父才说了这些年一直没好意思说的话,“这个病好痛,痛了我一年了,好几次痛得我都想撒手走了,但我又觉得不能这样……这样的话,你不就成了我吗……我就一直撑着一直撑着,撑着一口气,要见你一面……现在见到你平安回来,我就可以安心去了。”
师父说到这里的时候,眸光已经不清了,声音也很淡:“他们等了我太久了,我得去见他们了。”
韩旭握着他的手,感觉到手里的温度越来越淡,他像是在拢一段烛火,却怎么也不能让他慢点熄灭。
师父看着跪在韩旭旁边的从阳,断断续续的:“至于这个徒弟,我就不认了……留给你吧。”
韩旭再说话时,声音有些哽咽:“……有名字了吗?”
“有啊,从阳。”从,跟随的意思,要一直跟随太阳啊。
“又是叫太阳。”韩旭说。
师父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以前打仗的时候,觉得最奢侈的就是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这小孩是从家里的狗洞钻进来的,躲在家里三天了,他才发现,没说收留,但也没把人赶走,时不时给人一点吃的,就这么过了大半年,然后韩旭就回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可能是已经病了,怕自己不能撑到韩旭回来,就想着留着这小孩,让他给韩旭报个信也好。
“你就是喜欢捡小狗。”
这回,韩力是真的笑了,他努力地抬头去看窗子,好像有太阳:“我善嘛……”
他说完这句话后,便彻底熄灭了。
韩旭替他发丧,墓碑上写的是“慈父韩力之墓”-
“我们顺着那人的话,上了山,找到了那人的墓,发现墓碑上头写的是——慈父韩力之墓。”
长春宫里明明通着地龙,可不知是宫殿太大还是如何,仅仅是立在其中,就让他们觉得有些冷。
先前,端妃听凝霜说她几次出入兵部都打探不到有关定军营的消息,便决定另辟蹊径,难不成当初驻守定远关的将士还能全死光了不成?
一来二去,就让她查到当初定军营中以方戟为首的军器营在研制火铳,研制火铳需要精铁,军器营中没有会冶铁的,他们便在军营中广招铁匠。而也是在那之后,方戟身边就一直跟着个人,那人不是军匠只是个兵卒,但方戟却一直带在身边。
凝霜千辛万苦找到了当初定军营中有可能会打铁的,又让萧家派了暗卫四方搜寻,这才得到了消息——
“已经死了?”端妃睁开眼睛,紧接着眉头一蹙,“不对……他还有个儿子?”
这正是他们想说的:“这个韩力的儿子,名叫韩旭。”
“韩旭?”这下端妃连身子都坐直了。
“正是承恩侯年初刚寻回来的亲子。”
作者有话说:
祝高考的读者小宝,高考顺利,考的都会~~
第100章
冬日渐深, 阳光透过镂花窗棂都费劲,懒懒地落在长春宫前,始终照不进去。
端妃陷入片刻的沉默, 她知晓他们是什么意思, 如果此事的知情人真和承恩侯有关,那他们就白查了, 但在此之前,她还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这人怎么会出现在定远关……”
凝霜从殿后端着赏银走出来:“那几年, 姜帅所率的定军营正忙着折腾火铳,军费处处吃紧, 是好不容易研制出了点成果,才敢入京来求陛下拨军费。可没过多久, 军中又出了事——姜帅手下一个副将为了贪墨军费, 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导致火铳频频炸膛,将士们还没上战场,就死在了自己人手里……此事闹得很大, 朝廷还因为此事派了当初时任职方清吏司郎中的吴显鸻下去做监军。”
这事还是兵部上奏的, 却在当时遭到了群臣反对, 原因无他, 宣景帝对姜家信任非常, 自姜瑱任西北统帅开始,便从未派过督军,朝臣也是揣摩圣意。
可再怎么“揣摩”,也禁不住定军营中查出的蠹虫越来越多, 眼见军心动荡,百姓不安,宣景帝只能同意。
端妃让凝霜把金子赏给萧家的暗卫, 打发他们先下去了。
凝霜走在端妃面前,替主子捏脚:“定军营内动荡不安,士气低落,与匈奴西羌交战时屡屡失利,折损了不少人马,不得不扩充兵源。”
“那又如何?”端妃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您忘了?那时正好遇上峪北闹完洪灾,正是百姓流离失所、饥殍盈野的时候,当时峪北的街巷上处处都是项插草标、跪而鬻子的人……可您想想,安置这些灾民要花多少钱啊?”凝霜的声音轻轻柔柔的,还有几分天真,可这样的语气说着这样的话,分明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残忍。
她这么说,端妃就明白了——与其花钱赈济这些灾民,不如直接抓起来,编入军伍,发往边关,这样连安置费都省了。
“那里的人都快饿死了,一人发两斤杂粮就能拉走。灾民聚集又容易生乱,与其让他们饿死路边、闹事造反,不如趁早送到军营里,倒是个一举两得的法子。”凝霜这几句话说得又轻又巧,“这里头说不定还有贪墨的事呢,洪灾之后朝廷拨下去那么多的赈灾银,到底都进了谁的口袋里?峪北既征了兵,那该发给这些人的安置银去了哪?这都是说不清的事。”
征兵令派下去,峪北为什么首当其冲?只是因为他们和定远关挨得近吗?这或许是一个原因,但究其根本还是因为他们贱,在那些达官贵人眼里,他们甚至不值一副盔甲、两斤糙米。
端妃摸了摸身上的狐裘,心里想着韩旭这个人:“年前京中关于‘狸猫换太子’的戏本,本宫还是听得少了,倒是不知这个韩旭的来历。”
凝霜便把韩旭的来历细细地同端妃娘娘说了一通。
“如此说来,这个韩力算得上韩旭的养父。”
凝霜跪在端妃脚边:“军籍黄册上有载,天启八年韩力才从荆楚退伍回峪北。期间一直靠打铁为生。又载天启十七年去了定远关从戎,正是去年才回的峪北,没过多久就病逝了。”
久经沙场的人身子骨确实差,对于韩力的死,端妃并不意外,甚至觉得此人两度历经沙场还能活着回家,已是运气和本事。如今军籍黄册和人证口供都对上了,她们几乎可以确信韩力便是当初跟在方戟身边的人。
“韩旭既然是韩力的养子,那他就极有可能从韩力口中知晓当初定军营发生过什么事。”可这个消息得来却叫端妃觉得不妙。
新烛教一事之后,余锞作为副使接替姜瑱的位置成为了西北统帅统领五万强兵,这才叫他们把怀疑放在了韩家身上。可就算姜闻晏早亡,两家因为韩益续弦的事关系闹得很僵,可姜瑱毕竟是他的小舅子,他们还有孩子,韩识嘉出类拔萃往后极有可能继承爵位,两家关系的修复尚有可能,韩益就算是为了兵权,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那余锞不过是地方后起的小将,小门小户出身,在京中又没有根基,如何比得过根基深厚的姜家?如果此事真是韩益所为,他有什么必做的理由呢?而且韩旭是韩益亲子,就算他知道什么,他有可能会把真话说出来吗?
“告诉大皇子,且看此人到底知道多少,再做打算。”-
忱王府。
二皇子李佑成亲后便搬出皇宫封了府,今日和韩益见面,算得上大婚回门之后第一次真正见面,这几日即便是朝堂相见,两人也是言简意赅、点到为止,面上看着不像刚结成亲家的岳丈和女婿,半点不见亲昵。
也是,两人费尽心思才走到了这一步,若是中途铩羽未免太可惜,他们比谁都清楚小心驶得万年船这句话的含义。
如非必要,韩益不会亲自来见他,今日之所以要见,是为了提醒李佑:“左士诚这几日会对李泰企图买通荆楚守将的事发难,二殿下记得早做准备。”
李佑闻言大喜,自从刺杀一事之后,父皇依旧没有要易储的心思,他们几次算计又蛰伏了这么久,好像做了许多可仔细一看,分明一事无成,他正是心急的时候呢,如今总算是见着一点苗头了!
韩益看着他喜怒形于色,知道此人心急,便把其中细节讲得透彻一些,李佑越听,越是觉得能成,已是摩拳擦掌地准备大干一场。
事情商量完,韩益起身欲走,李佑连忙请他留步——
“侯爷轻慢,早便听闻令郎封赏之事了,却一直没来及恭喜。”李佑让宫女给承恩侯又上了壶热茶,还准备了不少的糕点。也是,相较于在宫里时还要借着夜色隐藏才能见面,如今搬出来了确实要方便许多,李佑第一反应是觉得自在,但也只是一下,怕自己松懈太过。
“小打小闹,不成气候。”韩益品着茶,随口应着。
但两人都知道这场“小打小闹”的背后,透露给他们的信号是积极的——皇上愿意给韩旭封赏,便说明他对韩家并没有那么多防备。
李佑看着韩益的态度,心中稍安:“侯爷过谦了……孤看您这个儿子比韩识嘉还要出类拔萃,他才到京城多少时日,就封了工部都水司员外郎,往后执掌工部岂非指日可待?想当初韩旭刚回京的时候,那还是个初出茅庐、目不识丁的傻小子呢,想来还是侯爷教子有方。”
他这句话捧高踩低的明显,其实是有意试探韩益对韩识嘉的态度,毕竟韩识嘉离开京城之前,他还找人打过他。
李佑说完,见韩益神色不变,继续道:“人也不是只有会读书才能称作有本事,依我看啊,贵公子比工部那个邓科还要厉害,修堤坝算什么?那一身的功夫本领,往后怕是还能继承余大将军的衣钵——”
闻言,韩益一顿:“二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来惭愧,当初侯爷为着春闱一事几次帮忙,我却有眼无珠,还让人去韩少爷的铁匠铺里试探侯爷的居心……”
这便是说当初派人去铁匠铺暗杀韩旭的事了。
韩益倒是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此事:“当时底下的人不懂事,朝韩少爷放了一支冷箭,他身侧站的可是太平镖局的镖头!当时千钧一发,连镖头都没反应过来,倒是韩少爷抽刀利落,一个格挡的功夫就把那箭从中间破开了,功夫真是了得!”
韩益从茶茗中抬头,须臾没有说话。
李佑还当是自己拍对了马屁,一个劲道:“如有机会,定当面给韩少爷认错。”
从忱王府离开的路上,韩益一直在回想李佑和昨日吴显鸻的话。
李佑说韩旭身手了得,吴显鸻说他当初到西北督师时曾在方戟身边看见个和韩旭身影差不多的人。
也不知是不是他多心了,他有些怀疑那个人就是韩旭。
回到侯府,正巧吴显鸻把先前透给端妃的材料送来了。
递给他的第一句话说的是:“萧家派人去了峪北。”
军籍黄册上头记载的都是天启十七年以来被编入伍的人。
他甚至不等坐下,便翻开了黄册,纸页在他手里哗啦作响,连吴显鸻都没敢出声,却听书房里骤然一静,韩益的手停在了一个人名上,正是【峪北恩水镇恩水村韩力四十六岁】。
他因为这条记载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知道韩旭是被一个鳏夫收养了,那人是个铁匠,后来死了,并不知道那人的姓名,或许韩璋曾经和他汇报过,但他并不在意。不过没有关系,只峪北恩水镇恩水村又姓韩,就足够他注意了。
他不知道韩力的名字,却记得韩旭来自哪里。
天启十七年,那时候韩旭不过十四岁,按照大靖律法,十五岁以下不得参军入伍,所以韩旭是没有从军的可能的。
“峪北六年前征的这批壮丁,按黄册所记,如今大半都‘积功升迁’了,可这些人名,在别处的文册里怎么从没见过。”
闻言,吴显鸻笑笑,此事虽不是他所为,但他如今坐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此事就是要他解释:“当初永定关兵员不足,上奏朝廷要征兵,皇上器重姜帅,要什么都批,可征兵要银子,赈灾也要银子,户部哪有那么多钱……”
韩益像是早有预料:“然后你们合计来合计去,就选中了峪北。”
吴显鸻尴尬地笑笑:“峪北近嘛又刚发了洪水,正是定远军征兵的好去处,兵部点人头,户部出银子,底下的人只想着完成任务,哪可能管那些百姓到底什么年纪,征得到人就不错了……”
只他们做着没良心的事,却还懂得把账做得漂亮。
当时的官兵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韩旭的年纪,就算他长得再高,十来岁的人和四十来岁的,还是有差别的,可韩旭说了自己是韩力,双方都心灵神会,谁都没多说什么。
这在军营之中并不少见,也不是姜瑱不想管,而是他要顾的事情和人已经太多了,有些事情看着,也是有心无力,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些年纪小的,调到后勤,军营里的老人见惯了生死,也是让没成亲的往后躲。
韩益暂时无暇追究他们,而是坐在阴影里,陷入了沉思。
他当初怎么就没想到?
峪北和定远关这么近,韩旭有打铁的本事还会修堤坝,方戟自己就是能工巧匠。就算不是入伍,光凭炼制火铳需要精铁这一条,他们便可能会遇上。
明明什么证据都没有,可韩益看着军籍黄册上头韩力的名字,基本已经确定是韩旭顶替的了。既然如此,当初跟在方戟身边的人很可能就是韩旭,而不管是与不是,他既参了军,便一定对当年的事知晓一二。
他到底知道多少?
如今端妃正在追查当年军器营的事,很可能是因为知道了什么。此事事关重大,若是被她拿住把柄,韩家这些年的基业,全都要毁于一旦。
韩益抬起眸来,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倒是我小看他了。”
吴显鸻显然也没料到竟有这么巧的事:“侯爷,那韩大少爷他……”
“如今端妃查到了韩力,自然也就知道了韩旭,她想知道的事,和我们想知道的是一样的呢。”
冬日有风,从门缝边钻进来,轻吹着人衣袍,也把寒气从地下带到了足底,没一会儿,便让人四肢厥冷-
并月堂里。
温宜和从阳安静地听着韩旭说从前,她也是这时才明白,韩旭为什么突然决定要养她从外头捡回来的阳团——韩师父把被叫做小狗的他带回家,又收养了从狗洞里爬进来的从阳,他不希望他们是没有人要的小狗,他希望他们是生气勃勃的太阳。
温宜看着韩旭几次垂眸低首,像是思绪很远。
从军五载,好不容易归家,明明正是团圆的时候,可也就是在那一刻,他失去了他当时唯一的亲人。
他应该很想师父吧。
温宜轻轻搂着从阳,目光带着几分安慰地看着他:“以后我有机会去见韩师父吗?”
“当然。”韩旭把阳团从地上抱起来,“我们一起去见他。”
这日,他们是三个人一起用晚膳的。
天有些寒,温宜特意让厨房炖了豆腐鱼汤,还做了小孩子爱吃的拔丝地瓜,鲜嫩和甜腻的味道弥漫在餐桌上,是那么温暖,叫那些不知缘起的惶惶心绪都散了几分。
美食是能治愈心灵的。
家人也一样。
入了冬之后的晚膳消食,温宜已经很少去院子里散步了,但今日她拉着韩旭一起去了。走到廊下,她拉着人不让走,出乎预料地说:“背我一下。”
韩旭俯身把人背了起来,背得很稳,也都背完了,才想起来问:“怎么了?”
“你好久都没背我了。”
不是韩旭不背,是外头天太冷了。
“那往后在屋里也背你。”
“不要,那样会撞到屋顶。”温宜胡诌着拒绝。
韩旭无声一笑:“倒也没那么高。”
“你在我心中就是那么高。”
高大就会让人不自觉地依靠,温宜这是在变着法地说自己很依赖他的意思。
韩旭的心因为温宜而变得软软的,即使他时常如此。
“那不管了,你护着点头不要撞到。”
温宜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脑海里时不时还会蹦出几句韩旭今日说过的话,他才二十岁,年纪还那么轻,可这个肩膀却已经扛过那么多的东西……
旁人的十四岁在做什么?韩识钦在馨香安静的书房里看书,韩识烨在吃茶赌钱斗蛐蛐……人是不能比较的,连祖母生病都应付不来的她,根本不敢想韩旭都经历了什么。
“韩旭。”她忽然开口叫他的名字。
韩旭环着她的小腿,把人背得很稳:“怎么了?”
“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你说。”
温宜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说,下一瞬就攀起身子,侧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她说的很轻,也很快,却叫韩旭的脚步都停住了,像是震惊。
两人就这么站在穿廊下,不时风雪胜,星星点点的雪落进韩旭的脖颈,冰凉的感觉叫他回神,他像是许久才找到声音:“……那现在好了吗?”
“好了的。”温宜从后边轻轻捂住了他的耳朵,“我们都会好的。”
这日夜里,他们没由来地有点亲密,像是要把彼此都揉进彼此的血肉里,温宜把头埋在韩旭的肩窝,感觉到他箍着自己的手有些紧,让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可就是这样的窒息,让温宜生出快意,她抱着他的腰,艰难地控制呼吸,知道明日身上定会留有印迹,但是又想如果是韩旭给的,再多她也不介意。
低吟的迷离里,是韩旭不知多少次亲了她的耳朵,那是她的禁忌,也是她自由的欢愉,她重新在他的亲吻里融化成了一汪水,拽着他又放进去,彻底忘了自己。
最后的最后,温宜没让他出去,明明挂在他身上的手都颤巍巍的,却还在说:“留给我吧,什么都可以。”-
冬日都水司衙门不用坐班,只要衙门中有人当值就可以。
韩旭跑外务的多,到衙门当值这事第二回 。
只这次来,已经在案头看到当初吩咐小吏帮忙整理的,有关方戟的所有典籍。
工部修缮司的官员需要定期填报,项目勘合簿、循环文簿和青册,这些册子有的每三个月要对一次账,三年一次大清,这是官员的政绩单,工部每年年底的考评就靠它。而方师傅是个细心谨慎的人,这些册子自他任职以来就没有过一次疏漏,他的每一次擢升,都是有历可查的。
可韩旭却发现方师傅在离开京城前几乎快一年的时间,这些文簿上没有记录,这说明他已经很久没有承办工部的事务了。
后来韩旭寻了小吏一问才知道,那段时日方师傅一直被借调兵部,而也是在那期间,方师傅负责督建的承乾园戏台突然塌了,方师傅因此被革职为奴,刺字充军。
可既然方师傅一直被借调到兵部,为何好端端的又叫他回来承接工部的工程?从邓科当初那番话来看,方师傅甚至没有从兵部回来,而是兼任。
方师傅主办的戏台塌了,害得韩二爷断了腿,惹得韩老夫人大怒。府里的人一直说韩老夫人最疼爱的是韩家二爷,所以当初因为此事,太后和皇上闹了许久,就因为韩老夫人说要方师傅用命来赔。
可此事真论起来,和方师傅关系并不大,全赖工部主事贺仓收受他人贿赂,用了不好的木材,才导致了房梁倒塌。
但还叫韩旭不解的是,好端端的,韩二爷为何要进一个正在搭建的戏台里?还偏偏正好在那时出了事……
作者有话说:
第一百章 了~
本文成为了作者目前最长的小说(感慨)。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