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寒光快得像惊鸿闪电, 直劈李百户面门。李百户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慌忙向后急退,鬓角那缕白发瞬间被刀气削断, 飘飘悠悠落在了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向鹿冷喝一声,伏在马背上的身子猛然弹起, 方才还虚弱不堪的模样半分不剩,握着刀柄的手稳得像钉死的铁桩, 沾着血的长刀劈出去, 直接劈翻了最先冲上来的两个小兵。
“好你个狡诈的向鹿!居然敢装病骗我!”李百户又惊又怒, 抽出腰间佩刀格挡, 刀刃相撞溅起一串火星,“你就不怕我把你杀了这么多同袍的事捅出去?让姓薛的治你一个私斗残杀的罪名!”
向鹿手下力道丝毫不减,刀刀逼得李百户连连后退, 声音冷得像积年不化的寒冰:“那也得你有命去捅才行。”
李百户身后还有瘦总旗和一些小兵,但众人加起来都抵挡不住向鹿两招。
李百户见状气得心口发疼,一分神就被向鹿一刀劈在肩膀, 半个身子瞬间瘫软下去, 鲜血顺着衣摆汩汩流到地上。
向鹿眸光如寒冰, 举刀欲杀之。
“住手!”
谁知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颗石子飞来将向鹿的刀锋击偏了半寸。加上李百户逃命似的扭动,向鹿的刀狠狠劈进了地面。
向鹿闻声看去, 是薛佳期急匆匆跑来了, 她一脸惊恐地看着杀神附体的向鹿:“你、你你……你!你这是在残杀上级!向鹿你疯了不成?!”
向鹿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刀刃在尘土里微微震颤,她侧过脸看向薛佳期,声音依旧冷硬:“你也找死?”
李百户咬着牙撑住半边身子,拔高声音朝着薛佳期喊:“薛副先锋!你快叫人过来拿下她!向鹿她反了!她真的反了!”
薛佳期冲上去展臂挡在李百户的面前, 却又被向鹿看死物的眼神震住,说话心虚起来:“向鹿你!你不是……吗?”
向鹿闻言眼眸微咪,“不是什么?你很失望?”
应当是很失望吧,本以为可以见到她的尸体,结果匆匆听见了她平安回来的消息。
“我、我……”薛佳期有些不敢对视向鹿的眼睛,正在她左支右绌之时,于她来说犹如天籁的一道声音终于传来。
“向鹿与李百户二人私自斗殴,其中向鹿更是以下犯上!立刻拿下!”一道威严又熟悉的女声传来,随之响起的就是团团而起的士兵脚步声。
向鹿立刻抬头看去——是薛百户。
她和向鹿遥遥相望,眼看着向鹿顷刻之间就被擒拿,面色冰冷,似是看着毫无相干的一个陌生人。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向鹿身负重伤。
她干脆束手就擒,再冷眼瞧着昔日对她殷殷关切的薛百户假惺惺地朝身边的千户请罪:“还请千户赎罪,是属下御下不严,竟是出了这等败类。属下一定将之严惩!”
败类?
向鹿听得心下想笑,面上却是严霜寒冬,再冷眼瞧着薛百户身边的游大姐朝她走来,压低嗓音质问她:“我妹妹呢?她在哪里?!”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向鹿冷眉一挑,望进对方焦急的眸子。
没想到薛百户来得这么快,定是少不了这个游大姐撺掇劝说的本事。
看来游氏姐妹感情不浅。
思及此的向鹿眸光微深。
“唔!”向鹿的小腿被狠狠踹了一脚。游大姐阴沉一笑,压低的声音咬牙切齿道:“现在不说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
“快!将罪犯压入地牢!”游大姐提高了音量喊道,毫不客气的直接给向鹿定位成罪犯,恨不得立刻马上就将向鹿判成死罪。
向鹿又被踹了一个踉跄,和同样被五花大绑的李百户一同被押了下去。
……
地牢昏暗,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直往鼻腔里钻,石壁上渗着滴滴答答的冷水,落在向鹿肩上的旧伤上,激得她闷哼一声。
捆在手腕上的麻绳浸了盐水,勒得骨头生疼,她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闭着眼梳理方才的种种——从她出营遭遇截杀,到李百户门口等待,再到薛佳期突然冒出来阻拦,最后薛百户带着人准时赶到,这每一步都像是算好了,就等着她钻进来。
真是步步算计,各自为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但又合作谋她。
想来李百户敢孤身来刺探她,本就是吃准了薛百户会来收尾,就算她赢了李百户,也落不下一个好下场。
以下犯上残杀同僚的罪名,足够让她掉好几次脑袋。
而那薛百户往日里对着她嘘寒问暖,一口一个好孩子叫着,原来全都是做出来的假象,真正的刀子,早早就藏在了背后,就等着找准机会捅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牢门前,铁锁哗啦响,借着透进来的微弱火光,向鹿抬眼看见游大姐走进来,语气森然:“向鹿,你就算硬气,也挨不过几日,这里潮冷,你本来就有伤,何苦呢?只要你说出我妹妹的下落,我求求薛百户,给你留个全尸行不行?”
向鹿抬眼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正好溅在游大姐的鞋面上,声音沙哑却依旧锋利:“你妹妹早被我扔去喂野狗了,想要尸骨,自己去乱葬岗刨吧。”
游大姐脸色瞬间铁青,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向鹿脸上,打得她嘴角溢出血来。
“你找死!”游大姐又狠狠踹了向鹿的肚子一脚,道:“李百户已经被安然无恙放出去了,你一个人孤立无援,你以为你就算在这里熬死了又如何?罪状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你就算死了也不过就是用你的指头盖个手印而已。”
她继续游说:“不如你乖乖告诉我妹妹的下落,我还可以暗中运作一番,百户大人只是想要你的功劳,没说一定要你的命。只要你配合,我就保你一命,如何?”
地牢里寂静无声黑暗无光,只有墙壁渗透的水滴混着血水滴落的声响。
向鹿似是有所意动,“哦?罪状在哪,我看看。”
她倒是想看看,这群人给她准备了什么罪名?
闻言游大姐以为她开窍了,满意地笑笑,好整以暇地掏出罪状,贴心的给向鹿念了一遍。
整篇罪状写的言辞凿凿、痛心疾首。但总结起来,罪状有三:
第一,向鹿战场上指挥有误,差点中计导致全军覆没;
第二,是薛佳期带兵力挽狂澜,但向鹿欲夺功劳竟然残害同袍想要杀人灭口;
第三,这一切都是向鹿早早便计划为之,早在出任先锋一职之前,就意图贿赂薛百户徇私,幸而百户刚正不阿,此事有白虎皮为证。
“呵……”向鹿听完粲然一笑,真真是可笑之极。这封罪状不仅是将功劳全数夺去,更是把所有刺杀的人命都给她安好了黑锅。
颠倒黑白、贼喊捉贼!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向鹿双瞳漆黑,她的目光开始在游大姐的脖颈上流连。
游大姐念完之后轻轻拍了拍纸张,问:“怎样?听清楚了就签字画押吧。你放心,我答应你的都——”
话还没说完,牢房外有人打断道:“千户召见向鹿,即刻提审!”
“千户?”游大姐吃惊。这一切不是薛百户在运作吗?怎么千户忽然要见向鹿?
但是根本等不及她出言阻拦,来人直接进来,将向鹿带走了。
铁门哐当一声重新关上,地牢又恢复了死寂,只有向鹿被人带着,脚踝上的镣铐在地上拖行,哐啷作响,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向鹿心下哂笑,不知道这个高高在上的千户大人又作何算盘?
她走出地牢的那一刻,瞥见了地面上灿烂的阳光,金光刺眼。
不知道沈棠那边如何了。
————
林青松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醒来时就到了这个雕梁画栋的地方,睁眼便是铺得平整的万字纹地毯,整个人在上面挣扎却不闻半分声响。
前面临窗搁着一架黑色的木床,玄色织金纱帐半垂,帐钩是亮眼的赤金。墙角熏炉里飘出淡淡的沉香,烟丝绕着窗边悬着的灯笼缓缓流转。
这是个高官的宅邸,而他自己依旧被五花大绑的丢在地上。
林青松挣扎的想要起身,却牵动了脖子的伤势,疼的他动作一滞。当时他被一手刀重重劈晕,也不知道过了几天,这伤势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是更加严重了。
这时候他又听见外面的说话声,立时屏住呼吸仔细听去,生怕错过了什么。
外面说话的似是两个声音洪亮的女子。
“哎,也不知道咱们李百户从哪里弄来这么一个绝色?实在是看得我心痒痒啊!”一人忍不住说。
“去你的!你心痒痒?”毫不留情地反驳,“自然是等到咱们李百户回来享用了再说!听说明日就回来了……”
“哈哈,自然自然……”先那人搓搓手,□□道,“不过咱们李百户对男人向来大方,像这种青楼货色,本来就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年纪还大,也就身段脸蛋还算看得过去的货色,咱家大人向来都是玩玩罢了!等过瘾了不就赏给咱们了么?到时候咱们……嘿嘿!”
污言秽语,房中的林青松早已听得瑟瑟发抖,死死咬住勒紧自己嘴巴的麻绳,指节因为攥紧而泛出青白,胸口气得起伏不定。
他很怕。他怕自己即将的遭遇,更怕向鹿如今不好。
听着绑匪的官职是百户,他只怕他的小鹿已经不测,这些人才这般肆无忌惮的算计她的家奴。
可他动弹不得,连开口骂人的自由都没有,只能任由那肮脏的话语往耳朵里钻,屈辱和愤怒像毒蛇一样缠上他的喉咙,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林青松奋力挪动身子蹭到墙角,想要借着墙面撑起身体,绳索却越勒越紧,粗糙的麻绳磨破了手腕的皮肤,温热的血顺着小臂慢慢往下淌,浸透了衣料,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暗褐色的印记。
他想要磨断绳子,但更让他绝望的是他又一次闻到了软筋散的迷香味……
他下定了决心,真到了那一步,他便去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门轴吱呀一声响, 身穿千户绯色飞鱼服的女人从屋里迎出来,玄色腰带上绣着的飞鱼纹样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脸上却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眼角的细纹随着笑意弯起来,完全是一副温厚长者的模样, 半点没有锦衣卫上官该有的凌厉。
向鹿心下稍凛,堂堂千户竟对她如此热络?事出反常必有妖。
“向总旗, 几日不见, 委屈你了。”千户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抬手比了个请的姿势, 指尖玉扳指泛着温润的柔光,“地方偏了点,但是清净, 没人打扰,咱们好好说说话。”
千户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她的戒备,笑着走上前, 竟亲手拂开她囚服肩头上沾着的草屑, 动作自然得像是对待自己手下得力的亲信:“今日我才得空详细问询了番你的这个案子, 实是心痛难当、心存惋惜啊。”
她侧身引着向鹿往里走,烛火把屋子照得透亮,梨花木圆桌上摆着四凉四热, 中间焖着一罐子热气腾腾的羊肉, 酒香顺着热气飘出来,都是上等的好酒,“你在边境这三年,带队端了三伙鞑子,连斩对方三个佐领, 这份本事,整个锦衣卫找不出第二个来。这么好的一把刀,就这么被人构陷,我这心里头,真是说不出的可惜。”
向鹿跟着她慢慢走,铁链拖在青砖地上,划出细碎的声响,她始终垂着眼,没接一句话。从头至尾,她不过是奉命行事,谁能想到最后竟然要抢她一个小总旗的功劳,再推她出来顶罪?
千户等她坐下,才跟着笑着坐下:“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好好的军功在身,到头来被人陷害成了阶下囚,换谁都不服。说句僭越的话,当初要是你跟的人是我,断断不会让你落到这个地步。”
她提起桌上的银酒壶,给向鹿面前的白瓷酒杯满上,酒液满到杯口,泛着清澈的光,酒香扑面而来,“我这人向来爱才,你这样的人才,埋没在牢里烂掉,不如跟着我干,我缺你这么一把能砍人的快刀。”
话说到这里,拉拢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摆到了台面上,向鹿终于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千户带着笑意的脸上,这女人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年,早成了浸油的老猪皮,滑手得很。千户依旧保持脸上的笑意,眼神却是深不见底,谁也摸不透她心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向鹿动了动被铁链扣着的肩膀,声音依旧冷得没半点温度:“千户抬举,我是戴罪之身,担不起。”她总共没说超过十个字,说完就又垂下眼,抿紧了唇,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千户也不恼,反而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笑着摇头:“向鹿啊向鹿,你就是这点太死心眼。什么叫戴罪?罪名是别人给你扣的,我能给你摘下来。”她用指尖敲了敲桌面,“我知道你不信,好好的,为什么会有人从天牢里捞一个被人陷害的罪臣出来?可你想想,你今年才十七,一身本事还没施展,就这么死了,不可惜吗?我给你一条生路,你难道还非要往死路上走?”
向鹿的指尖动了动,扣着铁链的指节松了一点。她佯装意动,皱了皱眉,终于开口问了一句,声音依旧干涸沙哑:“千户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千户眼睛一亮,知道这话终于说说动她了,有想法就好办事。于是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端起自己的酒杯,举到向鹿面前:“我的意思很简单,我能洗了你身上莫须有的罪名,官复原职都不是不可能。”
她晃了晃杯中的酒液,酒花轻轻晃着,“当然,你以后必须一心一意做我的人,另外,也有点别的条件。”
终于要说到正题了,向鹿开始有了兴致。
向鹿抬起眼,这一次目光直直落在千户脸上,烛火跳跃着,映得她眼底的冷冰碎了一点。
于是向鹿抬起被铁链锁着的手,将面前那杯满当当的酒端了起来。一仰头,把一杯酒尽数灌进喉咙,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一直烫到心口。
她眯了眯眼,看着对面笑意盈盈的千户,“不知道有何条件?千户不妨说来听听。”说着向鹿将空了的杯底向对方展示,表示自己谈下去的诚意。
千户满意一笑,说:“今日之祸,无非就是薛百户想要为自己的侄女铺路。想来也容易理解,毕竟薛佳期从小就没了母父,算是她一手带大的,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她边说边看向鹿的脸色,却发现提起薛氏姨侄时向鹿的脸色竟是分毫未变,既无恨意、也无焦急。她在心中暗叹此女城府极深,只好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再怎么望女成凤也不该陷害她人才是。我有一计,不仅可以恢复贤侄你的清白、夺回你的功劳,还可以让她们姓薛的二人自食其果!”
“哦?是何妙计?愿闻其详。”被叫做贤侄的向鹿嘴角微勾,饶有兴致的看过去。她倒确实好奇这个只有两面之缘的千户,能够说出什么为她设身处地的言论来。
“贤侄你想,现在她们要你认罪,不若我们将计就计。你听话认罪,让她们坐实了夺人功劳、坑害忠良的罪行。我悄悄保你一命,带到她们春风得意之时,我们将他们揭发,拉她们落马!”千户极具有鼓动性的游说,“她们不就是想要权力?那我们便让她们永不可翻身,岂不快哉?”
看着眼前千户又给她倒了满满一杯酒,向鹿却没急着喝,干哑的声线问:“哦?不知道千户如此这般为我帮我,有何好处?”
“我何须好处?我不过就是看着人才被如此埋没陷害,实在是心痛难当、心下不忍呐!”千户痛心疾首状,还不忘拿出一张检举书,上面书写着薛氏二人的种种罪行,只需要向鹿签字画押。等时机一到,这份检举书加上向鹿和千户这两个活生生的证人,便可以一举拿下薛氏一族。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令人作呕。
话已至此,向鹿不欲继续和她兜弯子,冷笑道:“明人不说暗话,你若是单纯惜才之心,现在便可帮我。何必等到她们事成之后?您说的话天花乱坠,若是还不肯交底,向鹿恕不奉陪了。”
眼看人要走,千户只好拉住,好言相劝:“别急着走啊,你看你,真是年轻性子急。”
千户顺势按住向鹿的手腕,语气亲热,力道却稳得像钳子扣住了脉门,“我跟你说实话便是,我膝下有一女,年纪与你相当,明年她就要参加武举了。实不相瞒,这北辖区的位置我想给她留着。你放心,到时候你只要帮我拉下薛氏,我保你官升三级,这小小百户又何足挂齿?我绝不食言。”
向鹿垂眸看着她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嘴角那点冷意漫得更深。真是可笑,可笑之极。
她没想到这锦衣卫,竟是腐坏至此?从上到下,小到小旗小兵,大到千户甚至更上,竟然都是如此相互算计、争夺抢功。
也真是不枉百姓们都骂她们锦衣卫爪牙走狗、吃人血肉了,现今看来都是实话。
看着千户期待的眼眸向鹿实在倒胃口,转身欲走。
千户立刻变脸,语气冷然;“姓薛的已经知道你来见我了,你以为你回到牢里去还能在她手里保住一条命吗?”
“你在威胁我?”向鹿挑眉。
千户微笑:“我是在为你权衡利弊呀,贤侄。”
这张皮笑肉不笑的面容,看的向鹿心头火起。
看向鹿不肯妥协,千户“啪”的一声摔了杯子,门外闻声而动。顷刻之间便呼啦啦涌进来许多手下,都对着向鹿拔刀相向。
“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只能把你的命留在这里了。”千户一个挥手,众人纷纷朝向鹿攻来。
千户继续口出狂言:“你安心去死吧,相信你的仲父也会和我们一起‘感激’你的!哈哈哈哈……”
闻言哗啦一声,铁链被向鹿用蛮力挣开半截,她借着桌椅猛地往后一撞,硬生生撞开扑在最前的两个锦衣卫。
“你什么意思?!”向鹿瞳孔巨震。
千户看着向鹿左支右绌、难以应对,一边淫//笑道:“多亏了李百户的提议,我原本是想将你家里的人也全都一了百了的,但是你放心,他现在很安全。唔……不过嘛,就是恐怕他还一心以为是你把他献给我们的。这算什么?卖主求荣?”
赶尽杀绝,不外如是。
千户的笑声像是粗硌的刀,将向鹿沉静的心砍乱了。
“你们沆瀣一气,该死!!”
向鹿攥着断铁链的手往前挥,锋利的断口直接划破了面前人的颈动脉,鲜血喷了她半张脸,她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宛若恶鬼索命。
随即向鹿又趁机夺过一把刀就直直劈向门口,拦住退路的人没料到一个带锁的罪囚能这么能打,瞬间就被劈翻了好几个。
千户脸色沉了下去:“废物!”她猛地起身拔出腰间佩刀,亲自踩着满地血痕往向鹿攻去。
向鹿挡下一刀,背抵着门板,将刀刃拄在地上喘了口气。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声震天响,是院门直接被砸塌了。紧接着有脚步声飞速掠来。
向鹿朝外瞥了眼,是满目的灿烂金光,是沈棠带人来了!
她沾血的脸扯出一个勾人心魄的笑容,对着千户抬了抬下巴:“那就来试试,看今天死的是谁。”
……
只见沈棠迎面赶来,焦急的面容在看见向鹿安然无恙时笑开了花:
“不错啊向鹿!幸好你没让我收尸,不然我笑话你没本事,笑一辈子!”
————
郊外羊肠小路上,向鹿及沈棠带人飞奔在山野上。一行人有二十多三十人,向鹿带来北辖区的人手,竟然全数出现在了这里。
是她安排沈棠暗中运作的,沈棠自那日中计起,回去打扫战场就再没回来,众人皆以为她被零落的散兵打杀阵亡了。倒是不知道她的本事如此大,连带着二十多人一起带走了。
只怕北辖区的人发现真相,正气得仰倒吧。
“哎、总旗,哦不对,向鹿,你现在不是总旗了,是罪犯哈哈哈……”沈棠心情很好似的晃荡着自己的长刀,问,“你说咱们的名字会不会出现在通缉榜上?”
身后众人均在马上,闻言纷纷应和:
“咱们奔波半辈子,也算是出名一回!”
“哈哈哈……说的是!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总旗放心,咱们是心甘情愿跟着您干的!哪怕是做个山匪,咱也不怕被人家戳了脊梁骨!”
“就是!那档子贪官腌臜的货,咱们不奉陪了!”
向鹿微微一笑:“对!咱们不奉陪了!”
看着大家心态良好,向鹿心中稍稍一松。因为恐怕大家留下来也是一死,毕竟她们刚刚杀了千户,若是怪罪下来,算她们造反也不是没有可能。
山间微风拂面,吹走了糟心的人和事。
向鹿夹紧马腹,加快了速度,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沈棠已经查清楚了林青松他们的下落。
“大伙说的是。管她的呢!”沈棠一拍马屁股,“走咯!咱们救美郎君去!”
引起一阵哄笑,分明众人是在山间逃命疾驰,却因为二人的对话,颇有种洒脱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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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百户私宅。
在柔软的地毯上,躺在地上的林青松连指尖都抬不起来。手腕上还留着前几日粗绳勒出的青紫痕迹,像丑陋的蛇盘踞在苍白的肌肤上,更加衬得他脸色愈发惨白如纸。
前三天缠在手腕脚踝的粗绳早换成了软锦缎,今天给他停了迷香,又灌下温热的蜜粥,使他恢复了些许体力,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林青松在忐忑害怕中度过了大半天,就在他积攒了力气奋力解开自己时,李百户一脸笑容地走进了房间。
李百一进门看他恢复了力气很是满意,但立刻便掐着他的下巴将一粒滑溜溜的药丸喂进了他喉咙。
药味顺着舌尖爬进五脏六腑,没半柱香的功夫,林青松便像是泡进了滚汤里,热得发颤,连呼吸都沾了黏腻的湿意。他认出来了,这是助//兴的春//药。
他恨自己这具不争气的身体,明明心里厌恶到了极点,却被这该死的春//药控制着,泛起阵阵羞耻的潮热。
李百户的手粗粝,带着常年佩刀的铁腥气,顺着他敞开的领口摸进来,捏得他脖颈一侧猛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小美人,”李百户的笑里裹着迫不及待的贪欲,“花魁头牌,我花了那么大功夫把你从东辖区绑出来,可得让我好好尝尝味道。”
林青松偏着头躲开,喉咙里滚出细碎的气音,不是动情,是恨得发抖。
药劲凶猛,使得他头皮发麻,身体不受控地泛起潮热,整个人都不自觉地轻颤,这反应让他差点呕出来。
对着这个令人作呕的女人,他竟然会被逼出反应。
他对这个毫无反击之力的自己更加作呕。
恶心的感觉顺着喉咙往上翻,他咬着舌尖,血腥味使他暂时清醒,心底却只剩一片冰凉的厌恶。
他怎么就这么脏,被人随意捉弄、吃点东西,都能生出这种不堪启齿的反应。
寻死的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青松趁着李百户解他腰带的空隙,猛地攒了浑身力气往床棱上撞,刚偏过半个脑袋,后颈就被死死扣住,狠狠拽了回来。
“啪——”清脆的耳光掴在侧脸,林青松瞬间耳朵里嗡嗡直响。他的半边脸麻得失去知觉,眼泪不受控地涌出来,不是疼,是羞,是恨。
他睁着眼,视线晃得厉害,只看见李百户涨红的脸,“还敢寻死?下贱玩意儿,今天你就是死,也得死在我床上!”
林青松紧紧蜷缩着身体,像一只被踩在脚下的蝼蚁,觉得自己的尊严被彻底碾碎,连死都成了一种奢望。
衣衫早被撕得七零八落,外袍早扔在了地上,中衣的衣襟也已经被扯开大半。
他的面颊上、脖颈上已然莹润焦急出一层汗珠,腰上的系带也断了,冰凉的空气贴在他发烫的皮肤上,激得林青松不住发抖。
怎么办……怎么办?!
林青松想要立刻去死。
李百户自己的官袍也褪了一半,衣襟正大敞开着,半只胳膊露在外面,手已经摸到了林青松的——
就在这时侯,“哐当”一声巨响。
卧房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向鹿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出现,手中长刀寒光一闪,带起一片血色。追着进来的几个手下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便已纷纷倒地,瞬间毙命。
温热的鲜血溅了一地,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房中的靡靡气息。
向鹿眼神冰冷,出手狠戾,刀刀致命,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猩红的杀气,宛如从地狱归来的修罗。冷风顺着门缝卷进来,吹得床帐晃了晃,满屋子的香味和药味瞬间散了大半。
向鹿一身风尘仆仆,靴上还沾着外面的尘土。但她只要站在门口,就仿佛自带光芒,那光芒刺破了满室的污秽,让林青松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
李百户猛地直起身,回头怒喝:“哪个不要命的敢闯……啊!啊啊——”话没说完,口中的咒骂全数变成了哀嚎。向鹿一刀砍掉了她的右臂,血如泉涌。
李百户痛的大汗淋漓,仓忙之间她看见了向鹿那双因杀戮而变得赤红的眼睛,以及那把还在滴血的长刀,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林青松看着向鹿,眼睛瞬间瞪大,那眼神里的疯狂与杀意让他心头一颤。他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向鹿,仿佛下一刻就要将眼前所有生灵都屠戮殆尽。
他的小鹿……
就在向鹿提着刀步步逼近李百户,似是要将之碎尸万段时,林青松怔愣张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小鹿……”
这声带着惊恐与虚弱的呼喊,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向鹿心头。她眼中的猩红稍稍褪去,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杀念微微一滞。
向鹿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控,深吸一口气,迅速压下翻腾的杀意,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但周身的寒气依旧逼人。
但是刚刚喊完的林青松顿时一僵,猛然想起自己现今的情状。他衣裳差不多被扒干净了,就这么敞着身子被向鹿看在眼里!他这般肮脏纷乱、狼狈不堪的样子被小鹿看去了!
他猛地往床里缩,想要扯被子盖住自己,可手抖得连被子边都抓不住,他手忙脚乱,眼泪掉得更凶。
他又想控制自己的眼泪,重逢以来他已经在向鹿面前流了太多的泪,这不是一个仲父该做的事。但是他越想控制,就越难以控制,只能使得自己更加乱七八糟。
向鹿的眼神沉静,看了林青松一眼。反手把身后房门虚掩,声音没什么起伏,只对着门外冷声道:“外面等着。”
卧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林青松压抑的喘息声。
李百户刚要开口求饶,向鹿却没给她机会,手起刀落了结了她。
向鹿的动作冷静利落,仿佛刚刚砍的是一棵白菜。
随即向鹿转身几步,在离床有足够距离之处停步,动作迅速地脱下了自己尽数染血的外袍,毫不留恋地扔在地上,再脱下中衣,身上只留一身雪白的里衣。
“仲父别怕,”她几步走到床边,将干净的中衣递过去,“渣滓而已,我已经解决了。”
林青松闭着眼,浑身发烫,又怕又羞,只感觉到一片温热的布料盖下来,把自己露在外面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布料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很干净,盖在发烫的皮肤上,舒服得他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他睁开眼,刚好撞进向鹿的眼睛里。她的脸轮廓很利落,眉毛很黑,眼神沉得很,没有轻薄,没有探究,只有一片静悄悄的冷静。
他只觉得这里的一切都肮脏透了。但这是小鹿的衣裳,是这世界上最干净的衣裳。
林青松抖着手将自己裹得很紧,把他所有的不堪都裹在了里面。他将自己裹紧在这一片带着温度的皂角味中,衣服上原本的体温已经迅速消散了,但依然让他感到安稳。
林青松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眼泪无声落下,他把头埋进衣料里,拼命忍着不发出一点呜咽,只有单薄的脊背控制不住地颤抖。
向鹿就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自己脆弱的仲父释放情绪。目光黑沉,仿若承接住了他所有的情绪,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林青松终于抬头,他攥着衣料的指尖依旧泛白,抬眼看向向鹿的时候,眼尾还红得像浸了血,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小鹿,你为了救我杀了好多人……”
向鹿上前一步,弯腰想去扶他,指尖刚碰到衣料的边缘,就见林青松猛地一颤,下意识往回缩了缩。
向鹿的手顿在半空,随即收回,放轻了声音:“是为救你,但她们都是些贪官酷吏,本就该杀。”
说到这里,向鹿略一片头思索,轻笑道:“只是从即刻起,得委屈仲父和我一起当个逃犯了。”
林青松眼前朦朦胧胧,大悲大喜之后的他尚未从惊慌恐惧中完全挣脱,就又坠入了向鹿难得的浅笑之中。他怔怔答:“不委屈的。”
看他神色,向鹿又是一笑。
她竟然觉得呆呆的林青松有些孩子气,但这没什么不好的。
随即向鹿背对着林青松俯下身,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安稳的劲树,“上来。”
林青松看着她挺拔的脊背,犹豫了片刻,咬牙挪了过去,轻轻伏在她的背上。
向鹿的肩背紧实匀称,她伸手往后托住他的腿弯,起身的时候动作稳得很,没让他晃一下。林青松怔怔然想问什么,但目光落在向鹿单薄的里衣和露出的脖颈上,他看见了向鹿肩臂上包扎的厚厚的纱布。
他顿时挣扎起来,想要下去,却反被向鹿轻拍了下大腿以作警告,一阵麻痒传来,令他瞬间僵住了。
“别动,别担心。沈棠已经带人去救明月和桃子了,”向鹿知道他要问什么,她的声音又恢复了沉静,“我先送你回去,便去看看情况。”
对方将他所有的顾虑都给堵住,林青松只得答:“好……”
“走吧。我们一起去当逃犯。”向鹿的声音似乎带上了点笑意,“仲父当真不委屈?”
感觉自己被小鹿当作小孩一样在背上掂了掂,林青松无奈重复:“不委屈的。”
只要是和你在一起。
他悄悄在心底说,收紧双臂环住了向鹿。
作者有话说:
不委屈的仲父明天就要委屈了哈哈(叉腰邪恶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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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他老了》《义子如何(女尊)》
作者会螺旋升天、喜之狂之!舞之蹈之!更加奋进的码字!
第23章
“向鹿, 明月和小桃子受了惊吓,我让她们先去休息了。只是这其他几人该如何安置?”沈棠一想到方才冲进去看到的画面就觉得不忍。小桃子年纪还小幸免于难,明月和另外两个无辜的人却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刚刚最后关头向鹿及时赶到, 与她一同救出了众人,自然清楚发生了什么。她应了一声, 看着面露难色的沈棠说:“暂时留下吧,你安排大家挤一挤。”
这里是山野间一处农户的小院, 主人家是队伍里一人的亲人, 向鹿对这里的安全很是放心。
想到这里, 她问道:“姐妹们一路追随我到这里, 她们的家人怎么样了?”
沈棠安抚地笑了笑:“总旗不必担心,你早有谋划,姐妹们大多身世悲苦、孤身一人。就算有家人的, 也都提前给家里送了信,家人都安置妥当了。”
“那便好。”向鹿点点头。大家奔波数日,早已疲惫不堪, 激愤与战意褪去后, 倦意更浓。她正想开口让大家吃点东西早些休息, 却被一阵尖锐的咒骂声打断了思绪。
那边因分配房间吵起来的两道身影,或者说单方面吵的一个人搅得两人都不得安宁。热闹引起了众人注意,就连里间重新穿好衣服准备休息的林青松也出门来看。
“凭什么我和你睡在一起?!”尖锐的声音格外刺耳, 一男子正指着身旁的另一个男子破口大骂,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好货色?你还敢嫌弃我!我是青楼出身的又如何?你是个什么富家公子不还不是一样的被一群女人给玩儿了?!你凭什么嫌弃我?!”
身旁面如死灰的男子拢了拢自己破烂的锦袍,苍白道:“你误会了,我没有……”
“没有?!你给我摆出这么一副死人脸作甚?”这男子还要再骂,就被一道惊呼打断了。
踏出房门的林青松震惊道:“莺歌?!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青松一眼便认出来,这个骂骂咧咧的男子是春风阁里的头牌之一, 莺歌。
莺歌?向鹿眉头皱得更紧,看向沈棠。
沈棠连忙解释:“本想着明日再细说,这人是春风阁的头牌莺歌,擅长唱曲,旁边那个是无辜被抓的走商小公子。李百户行为不端,手下的兵也不干净,平日里就喜欢抢占俊男美郎。我们当时救明月和桃子时,顺手把关在一起的他们也救回来了。”
向鹿应了一声,她记起来明月投奔时提过莺歌的名字。可他不是和老鸨一起逃脱了朱家的牵连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转头看来的莺歌见到林青松,顿时眼睛一亮:“松枝!”
见他如此高兴,林青松反而一愣,因为莺歌和荷露是密友,向来与他和明月不和。
只见莺歌叫喊着就要奔过来,却被向鹿侧身挡住:“这位公子有事?不如先回去好好休息。”
莺歌瞪大双眼,目光在向鹿和林青松之间转了一圈,不知想到了什么,对着向鹿泫然欲泣:“大人误会了!奴家不是歹人,奴家……奴家和松枝是阁里的兄弟……”
他将“阁里”二字咬得格外清晰,眼底闪过一丝对松枝的嫉妒,随即又欲言又止,泪眼盈盈地看着向鹿:“大人,如今松枝也不干净了,那明月也是个不中用的。奴家、奴家可以和他们一起好好伺候您……”
向鹿挑眉,对他的小把戏了然于胸,一眼便看穿这莺歌不是个省油的灯。
林青松闻言意识到莺歌误会了自己和小鹿的关系。当着向鹿众多下属的面,恐怕会给向鹿带来不好的影响,他张口想要解释:“你……不是的,我和小鹿……”
“好啊。”向鹿嘴角一勾,引得林青松惊讶地看向她,“不过我身边从不缺人伺候。倒是姐妹们许久没沾荤腥了,公子若是愿意,今晚可以去姐妹们那里转转,凭你的姿色与手段,应当会很受欢迎。”
这话一出,众女先是一静,随即发出一阵哄笑。她们常年混迹行伍,哪会不懂总旗话里的揶揄与驱逐之意?
众女相视一笑,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在场的谁不知道林公子是总旗的仲父?眼前这个没眼力见的,还在这里妄想些不着边际的事情,真是可笑。
有人高声应和:“真是长见识了!我们拼死拼活救他们出来是好心帮他们从良的,没想到竟有人一心想重操旧业陪客!这种自甘下贱的玩意儿,你今晚可千万别来找我!”
旁边有人附和:“哈哈哈……说得好!你不要,那我也不要!姐妹们谁爱要谁要去,反正我不要!”
又一人挤眉弄眼道:“对!我也不要!才从女人堆里爬出来,恐怕早就得立不起来了吧!”
哄笑声、讥讽声使得莺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再也吐不出半个字眼,只能死死地低下头,扯住领口跑进了屋子。进门时,他脚步仓促,撞到了一直静静站在门边里的小公子。那小公子本就瘦弱,经此一撞,整个人当即昏迷了过去。
“哎!”沈棠连忙跑过去扶起人,转头对向鹿道:“这人弱得很,偏生他和明月两个长得好,受的磋磨最多。要不……我把他抱到明月那屋里,让他们俩先挤一挤?”若是继续把人留在莺歌一屋,只怕还要生事。
向鹿点头。
周围众人见闹剧已经结束,便纷纷散去。不多时,喧闹的院落便恢复了寂静。
向鹿却还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落在莺歌关上的房门上,目光转移到身旁的林青松身上,眼神中带着沉沉的思忖。
林青松被向鹿看得心头一紧,小鹿……为何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他不禁想起莺歌那句“松枝如今也不干净了”。
这句话如同淬了毒的细针,扎进他心里最柔软也最惶恐的地方。小鹿……她会不会因此就认定了,自己也是个不知检点、毫无羞耻之心的男儿郎?
这个念头让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指尖不自觉地用力蜷缩,攥紧了袖口下微凉的布料,正要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却听见向鹿先开了口:
“仲父这几日受了惊吓,你也快些去洗漱歇息吧。吃食一会儿自会有人给你送去。”
“我……”林青松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却被堵了回去。
还没等他说出口,向鹿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过身,与沈棠快步向着院外走去。她的背影挺拔迅速,消失在院门拐角的阴影里,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林青松怔怔地望着向鹿离去的步伐,只觉得心口闷得发慌,紧得发疼。
方才……小鹿不是还说要与众人一同用过晚饭后便早些歇息吗?那她为什么如此匆忙地离去?她可是……觉得他肮脏不堪,连多看一眼、多说一句都不愿?竟是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林青松在原地呆立了好一会儿,夜风拂过,吹动他略显单薄的衣衫。
直到微凉的触感将他从失神中唤醒,他才缓缓地、极用力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默默转过身,挪回了自己那间临时安置的厢房。
院中的风似乎更大了些,卷起地上零落的枯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衬得他独自离去的影子,在昏黄的灯下拉得格外纤长,也格外寂寥。
而在林青松视线未能触及的院墙之外。
“我明白。”沈棠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铿锵,“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打草惊蛇。一定会仔细探查,务必把那莺歌的来历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向鹿只低低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一想到那个来历不明、举止蹊跷的莺歌,心底就忍不住翻涌起种种不祥的猜测与联想。
她怕自己方才再多待一刻,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怒意与杀机就会冲破理智的牢笼。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当场一刀砍了他。
但仲父似是不喜她杀念太重。
————
暮色四合,农户土坯房里的油灯跳了跳,昏黄的光把墙上映得影影绰绰。向鹿就着粗瓷碗扒完最后一口杂粮饭,独自进了临时收拾的偏房。
三年沙场征战,她早习惯了风餐露宿,能有个遮风的地方洗澡,已是难得的舒坦。
屋角摆着只掉漆的木桶,冒着热气的水混着药草的苦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这已经是单独给向鹿的优待了,其余人都是凑在一起冲个澡擦擦便算了事,就连林青松都只是独自打了一盆水悄悄擦洗。
是沈棠执意走了两里路去借的浴桶,还顺路摘了草药,她时刻记得自家总旗身上可是伤势未愈。她一片赤诚,向鹿能做的便只有领受。
向鹿抬手松了束发的布巾,一直以来利落高束的长发如瀑布般滑落,乌黑的发丝沾着薄汗,贴在象牙白的肌肤上,竟生出几分难得的柔美。
里衣滑落,灯光勾勒出她劲挺的肩背和利落的腰线,常年拉弓握刀练出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像一张蓄势待发的良弓。
肌肤上遍布着深浅不一的旧伤,从臂侧延伸到腰腹,每一道都刻着沙场的印记。左肩那道才将将愈合的新伤尤为醒目,殷红的痂缘带着狰狞的意味,却在柔美与力量的交织中,更显野性。
她抬脚踏进木桶,热水漫过肩头,暖意驱散了连日的疲惫。乌发散在水面,浮起一层墨色的影,水汽蒸得她脸颊染上薄红,平日里紧抿的唇线也柔和了几分,少了总旗的杀伐气,多了几分恬美。
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逢迎的身影溜了进来。莺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刻意讨好的媚笑,手里还攥着块搓澡用的汗巾。
向鹿眉头微蹙,这房间唯一不好的就是门闩坏了。
莺歌刚刚费了好大劲才知道向鹿在这里沐浴,只想攀附上这位手握兵权的年轻总旗。他还不知道他一心攀附的大人已经是朝廷钦犯了,只一心沉浸在自己的向往中。
向鹿靠在桶边,眉梢微微一动,语气平淡无波:“谁准你进来的。”
只见莺歌脚步轻巧地绕到木桶边,眼睛黏在向鹿露在水面的肩颈上,声音甜得发腻:“大人,奴家伺候您……”
向鹿闭上双目,声音冷若寒冰:“滚。”
莺歌却像没听见,反而往前凑了凑,伸手想去碰她散在浴桶边的头发:“奴家愿意奉上自己的身子,只求大人垂怜。大人若是赏奴家一个孩子抚养,奴家这辈子就……”
他承认自己有些痴心妄想,一般人家里面妻主诞下孩子,往往都是交给自己最喜欢的夫郎抚养,如他这般的青楼出身根本不可能有这个资格。但是……他一想到这位大人对待松枝是那般的和颜悦色,他就忍不住滋生出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啪”的一声,向鹿突然抬手,拿起放在一边的刀鞘精准地挑开了他的手。紧接着刀鞘上的铜饰擦过他的脸颊,带着冰冷的触感,莺歌吓得浑身一颤,脸上的媚笑瞬间僵住。
向鹿睁开眼,目光像淬了毒的箭般凌厉,她黑沉的眼眸盯着他:“谁给你的胆子?”
莺歌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刀鞘再次抬起,轻轻勾了勾他的下巴,向鹿语气调笑,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这么想养育孩子,不若明日我把你扔到勾栏去寻一个愿意给你孩子的妻主?”
“或可,扔你去乞丐庙,直接去寻一个没人要的男婴,捡回来自己养岂不是更加便捷?”
刀鞘冰凉,向鹿的眼神迫使莺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滚。”向鹿道。
莺歌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连门都忘了关。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水汽蒸腾的轻响。
向鹿重新靠回浴桶边,乌发在水面轻轻晃动,左肩的伤口在昏黄的灯光下,凝着一点淡红。
门外涌进来的空气吹散了围绕周身的热雾,向鹿正想起身关门,却听见了她极为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声放得很轻,带着几分试探,停在了房门边。
向鹿抬眼,就看见林青松站在门口,手还停在门框上,目光直直落在她半露的肩背上,还有那胸前的侧着光隐隐可见的起伏……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向鹿却姿势丝毫未变、八风不动,只指尖划过水面,带起一圈涟漪:“仲父怎么来了?”
她声音还浸在水汽里,比平日里软了几分,落在林青松耳里,竟挠得他心口发颤。
林青松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明明知道自己不该来的。自己身负不洁的名声,又身为长辈,深夜闯入晚辈的沐浴之地,传出去成何体统?
可他的脚步像是不受控制。
方才他实在是辗转难眠,想来与向鹿说话解释,却在房外徘徊犹豫。
可是天知道方才他看见莺歌进了向鹿的房间,而且久久未出时心中是多么的煎熬,仿若油锅在熬,又似烈火在烤,只烤的他汗流浃背、头晕目眩。
若是向鹿接受了莺歌怎么办?莺歌品行不端,是绝对配不上小鹿的!他的小鹿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人!不,小鹿还小,她从不懂这些女男之事的……可,可若是换做……
换做谁?
林青松的思绪一片混乱,有个答案呼之欲出,但他下意识不愿去想。他只觉自己脑中一片浆糊,即将化作流浆将他整个人都烧蚀殆尽了。
直到看见莺歌跌跌撞撞逃了出来,他才重新获得了呼吸的权利,大口大口地躬身喘息着。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下,心里那点隐秘的渴望就像野草般疯长,压得他喘不过气。
所以他不由自主地,还是走进来了。
他垂着眼,不敢看向鹿,喉结滚了滚,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想告诉向鹿自己还是干净的,想告诉她自己只是放心不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能僵在原地,像个做错事的下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的人。
“仲父?”向鹿黑黝黝的眸子注视着他。
林青松红着脸颊,却难得执拗的没有躲闪目光,他迎面走进了房间,声音似是蚊蝇:“我……莺歌惹你不高兴了,让……让我来侍奉你沐浴。”
刚说完林青松就想咬下自己的舌头了,莺歌怎可能喊他来?
回答他的是向鹿的一声轻笑。
“是么……那,帮我把门关上。仲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后半夜的雨细细密密地敲着瓦片, 那声音清脆又固执,像是要将人从混沌的梦境里强行唤醒。瓦片上的水汇成涓涓细流,顺着粗糙的窗沿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敲在心头, 单调而清晰。屋角那盏摇晃的油灯,豆大的火光一跳一跳, 将周遭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 忽明忽暗, 在剥落的土墙上变幻着模糊的形状。
就在这片昏沉与嘈杂中, 明月猛地被喉头一股冷气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随即在一片眩晕中, 艰难地睁开了眼。
这一觉,明月睡得极不安稳,精神恍惚, 像是坠入了层层叠叠的迷雾。入睡前, 那烧便来得又急又猛, 额头烫得像块烙铁,烧得他浑身骨头都酸软无力。
在昏沉与高热交替的折磨里,那儿时被当作货物卖进春风阁的惊惶无助, 后来凭着才艺与颜色成为头牌时表面风光下的如履薄冰, 记忆里曾穿过的鹅黄长衫如何翩跹,耳畔缠绕的丝竹之声如何靡靡……这一切过往,在睡梦中都扭曲、碎裂,重组成了更为不堪入目的景象。
那些粗重得令人作呕的喘息,那充满恶意的辱骂嘶吼, 布料被无情撕扯的裂响,还有那些黏腻的汗水与肮脏的皮肉死死蹭在皮肤上的触感……每一个细节,都在黑暗里被无限放大,反复撕咬着他残存的意识,一遍又一遍,令人作呕的记忆反复在他的梦里出现……
凉飕飕的风,带着雨夜的湿寒,让他的感官难受得几乎要错乱。
明月嘴巴动了动,刚要撑着坐起来,腰杆那一阵酸溜溜的疼顺着脊梁骨往上窜,连带着下面都跟着坠得慌,吓得他手一软又摔回了枕头上。
“??!!”
明月盯着房梁,呆呆地看了半晌,好半天憋出一句:“我靠!”
声音不大,却把屋角坐着的另一人惊着了。
靠窗那边,小公子原本如同一尊失了魂魄的木偶,安安静静地缩在阴影里,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脚下的地面。他听见明月说话,他抬起头,苍白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青,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睛里却带着一点问询的暖意。
终究是同命相怜,他醒着熬了半宿,一直担心明月熬不过去,这会听见人醒了,心里多多少少松了一点。
“我……我是在做梦吗?”明月不敢置信的问。
小公子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轻轻摇了摇头。他也多么希望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噩梦一场啊。如果真是一场梦,哪怕再荒唐、再可怕,只要醒来,便都消散了,那该有多好?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明月在短暂的失神后,竟像是被什么念头攫住了,开始挣扎着要起身。他动作笨拙而急切,不顾周身的疼痛与虚弱,竟真的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开始在狭窄得仅能容身的屋子里来回踱步,像一只被困住的、焦躁不安的苍蝇,不停地打着转。
他一会儿无意识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和耳朵,一会儿又低着头,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什么,神情激动,眼神飘忽,似是全然忘却了这间屋子里还有他这么一个大活人存在。这副模样,与他记忆里那个始终保持着几分端庄与素雅气度的明月,简直判若两人。
最后,明月的念叨声渐渐清晰起来,他竟然念叨着:“对!我可以去死,我可以去死!死了就可以……”
这番话落入小公子耳中,心中骇然。明月他……竟是难以接受现实到了如此地步,宁愿选择一死了之吗?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合乎情理。
就连身在风月场的明月都无法忍受这奇耻大辱,那……他呢?比之明月,更何况他这个自幼受诗书礼义教养、出身世家的清白儿郎呢?苟活于世,往后又有何颜面去面对世人、面对族人?这残破污浊的身躯,还有什么意义存在?
小公子听着明月的念叨慢慢抬起头,那眼睛里原本还有一点模糊的活气,这会已经全空了,只剩下一片灰败的死寂,他缓缓站起身。
一直坐着的人忽然毫无征兆地站起来,倒是把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明月吓了一跳。明月停下脚步,瞪着眼睛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惊悸和一丝烦躁:“你干嘛?!这半夜三更的,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小公子闻言,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轻得像风:“你说的对……本来就是脏了身子,本来就是……不如死了干净。”
他说着,指尖已经摸上了床上的被单,目光却落在头上结实的房梁上。
窗外的雨又大了一点,灯晃了晃,影子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一片冰凉。
“啊?”明月一声惊呼,“不是我说!你这是干嘛呀!我是想回去、想解脱才想死的,你干嘛抢我的被单!?啊!我靠……”
只见小公子不知何时已抄起了手边一个沉甸甸的烛台,眼神空洞而决绝,朝着明月的头便用力砸了下去。明月因着高烧了半夜才刚退,身体本就虚软无力,根本躲闪不开。
他只觉后脑一阵剧痛传来,眼前金星乱冒,随即天旋地转,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解脱?”小公子看他昏迷,笑了笑。声音都飘渺起来,混在雨声里,“你说得对,我也要解脱了……”
不一会儿,屋内便传来凳子被踢倒、重重摔在地上的闷响。
这乒乒乓乓、不同寻常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屋外值夜之人的警觉。屋内乒乒乓乓的声响引人注意,在屋外值夜的沈棠应声而入——
————
林青松几乎是抖着指尖带上了房门,指尖触到木门微凉的木纹,那点烫人的温度反而顺着指腹烧得更厉害,一路烧到耳尖,连后颈都泛开浅淡的红。
他转过身,不敢抬眼去看木桶里的人,偏着脸,使得眼睛不动,但鼻尖却先飘进来混着药草香的水汽,还有一丝向鹿身上独有的、浅淡的冷香,缠缠绕绕钻进鼻腔,令他心尖都在发颤。
林青松站在离木桶两步远的地方,垂着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犹豫许久。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脚步迟滞,一步一步挪到浴桶边。
他取过放在盆边的澡巾,指尖碰着那粗布料子,只觉得烫手得厉害。抬眼偷瞄过去,昏黄的灯光落在向鹿白皙的肩背上,旧伤新痕错落着,就连伤疤变得惑人,只衬得肌肤愈发晃眼,林青松只看了一眼,就匆忙收回目光,心脏砰砰跳得像是要撞开肋骨冲出来。
林青松蘸了滚烫的热水,拧到半干,那水汽氤氲着扑上他的面颊,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反复几次,每一次进退都拉扯着他心底那根紧绷的弦。
最终,那带着湿意的澡巾才轻轻覆上向鹿的后背,指尖刚碰到那温热光滑的肌肤,两人同时一顿,那微妙的触感像一道无声的电流,瞬间窜过两具紧绷的身体。
向鹿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很快放松下来,甚至还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意味,微微侧过了身,将那片熏热的皮肉更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方便他的动作。
而林青松的手几乎是立刻就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了,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半天不敢再动。他觉得自己像个闯入禁地的贼,目光所及,肌肤所触,皆是僭越。
不可以的,自己真是……
自己这般长辈的身份,怎么能做出如此轻浮之事?小鹿会怎么看他?但是……他仿若灵魂出窍一般,继续了手上的动作。
知道自己不该、知道自己不能,这清醒的认知分明在他心头打转,但他又似是着了相,被眼前这氤氲的景象、被掌心传来的温热、被心底那隐秘而汹涌的渴望牢牢攫住,动弹不得。
他的眼睛只敢仓皇地往桶里水面上掠过,只恨那水面太过清澈透亮,倒映着烛光与隐约的轮廓,他只匆匆一瞥,便被那朦胧又直接的景象烫得不敢再看,心里又羞又怕。
怕自己的唐突笨拙惹得向鹿厌烦疏离,又怕自己做得不够细致温柔,不能让她在这疲惫的夜晚感到片刻的舒适与妥帖。
过了好一会儿,胸腔里那股灼热的气息才找到出口,他哑着嗓子,带着一丝急切又羞耻到近乎哀求的语气开口:
“小鹿,我……我身子是干净的,从来没有被别人碰过,莺歌、莺歌是自己胡乱猜测,他说的都不是真的……”
这话语苍白而笨拙,却耗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勇气,一心只想剖白自己。
向鹿没有回头,她背对着自己的仲父,微微垂眸看见了桶里平静的水面,那水面之下,是她自己蜷起的膝头与模糊的倒影。耳畔是自己仲父絮絮的、带着颤音的解释。
她能察觉到他的惶恐,她的心中也浮现出些许古怪的、自己从未体会过的情绪,就像是这浴桶里的热水,泡得人心有点发胀,有些酥软,也有些莫名的躁动。
这样切切解释、慌乱失措的仲父,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场被她逼迫的献舞,想起那个仲父来月信、两人都无措却又亲近的夜晚。记忆的碎片与现实的场景重叠,搅动着她宛如这平静水面的表象。
向鹿有点走神,思绪飘忽。
面前这样的仲父显得有些可怜,这般地显出一种全然不设防的、近乎脆弱的可怜来。
她想,自己身为晚辈,见他如此,心中生出些疼惜与柔软,也是理所应当的。
林青松没有得到回应,这沉默像是无声的审判,让他心头的鼓点敲得更沉。
但是二人共处在这逼仄狭小的房间之中,蒸腾袅袅的雾气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界限,眼前紧致滑腻的肌肤在昏黄烛光下泛着水光,混合着药草香与向鹿身上独有的、清冽又柔软的气息,这一切都让林青松头晕目眩。
林青松的喉结狠狠滚了一圈,才放轻了力道,握着澡巾一点点顺着脊背往下搓。
他的动作放得极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指尖偶尔擦过那些旧伤疤,忽地想到这三年刀口舔血的日子,他的小鹿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了很多苦。他心里就又揪着疼,咚咚的心房里又混入了苦涩的捶打。可他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能将满心的怜惜都化作更加轻柔的动作。
这么想着,动作就愈发小心了,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惜,一点点扫过向鹿的后背。
时光静悄悄的,仿佛也在此时和着流水变得温和缓慢,只有偶尔哗哗的撩水声和窗外的雨声,这时林青松才发觉,外面不知道何时下起了夜雨,这份静谧更显得珍贵。
仿若他终于有幸侍奉他的神女,只有他,侍奉她。
水汽蒸得满室氤氲,林青松鼻尖全是向鹿的气息,掌心传来的触感真实得让他恍惚,心里的惶恐不安,此刻又像是一同被温水泡软了,慢慢化成了胸口胀得发满的软意,还有身|下那点冒出头来的、隐秘的灼热。
这灼热又像是一头闷棍砸醒了沉醉的林青松,手掌便不自觉地狠狠一抖。他像是忽然才得知自己这般是多么的有失体统、多么的不知廉耻般,他才意识到,这是个停下来的契机。
他应该立刻停下来,安静的退出去。
可是他已然像个早已上瘾的赌徒,即使幡然悔悟,也依旧不肯轻易收回贪恋的手,只能僵硬再僵硬的继续动作着。
向鹿垂着眼,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略显僵硬的动作,还有他几乎要喷在自己肩颈上的、滚烫的呼吸。她忽然转了个身,面对林青松,这一动作更是吓了对方一跳。
那隐约可见的起伏迫使他仓皇抬眼,就直直撞进向鹿黑沉沉的眼眸里。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水面在她锁骨之下晃动,烛光在她湿润的肩头跳跃,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喜无怒,却比任何斥责都更具压迫感。
看得林青松呼吸一滞,心脏狂跳,几乎挪不开眼,心里的不安却也在这沉默的凝视中发酵,愈发强烈,几乎要将他淹没。
向鹿在审视着他。
这个认知使得林青松浑身僵住,连话都说不利索:“我、我是不是做得不好?小鹿你……你别生气。”
林青松心下忽地生出勇气,捉住向鹿的手,掌心裹着她湿凉的指尖,那点凉意顺着掌心浸进心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抬起眼,看着向鹿的眼睛,眼神里带着满满的慌乱和哀求:“小鹿,我……我真的没有做过那种事,我还是干净的,我还是干净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向鹿确实是在审视,但是审视林青松,也审视自己。
她早就知道,仲父是从前的仲父,但也再不是从前的仲父,一如现在的她。
林青松仍旧如当年那般温柔的注视着她,但……又是不同的。
他的双颊被温热的水汽熏得有点粉红,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此刻也浸在这氤氲雾气里,蒙着一层湿意,他投向她的目光竟是与方才莺歌的目光,有着些微的重合。
她们两人,如今是这世界上对彼此最熟悉、又最陌生的存在。
时光,使得她们二人应当重新找寻自己的位置。
向鹿微微晃神,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心口那点发胀的感觉又重了些,就像二人之间这块浸了温水的澡巾,软乎乎蹭得人发痒。
她尚且不能想明白这究竟是何感受,但她其实从来没信过那些外头的闲话,从始至终,她在意的从来都只是仲父的安危。
林青松看着向鹿沉静无波的眼神,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变得愈发沉重,闷胀了一下午的心口,此刻像是被堵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觉得自己要承受不住这样的目光了,抓着向鹿的手就这样节节败退的、将要松开……
但就在此时,向鹿忽然反握住他白莹莹的指尖,惊得他倏然抬头。
向鹿轻轻动了动手指,感受到自己掌心裹着这只手轻轻发颤,她微微抬了抬下巴,主动往前凑了半寸。水面随着她的动作漾开圈圈涟漪,带着草药香的热水随之漫过盆沿,滴滴答答落在木地板上,打湿了林青松的鞋尖。
不仅鞋尖,还有水珠顺着二人交握的手腕流下,打湿了林青松的衣袖,也像是打湿了他的心。
“仲父,”向鹿开口,声音也泡得软软的,带着水汽的朦胧,“我知道的。”
短短四个字,使得林青松愣住。
他怔怔看着向鹿近在咫尺的脸,水汽蒸得她肤色泛着浅粉,睫毛湿漉漉垂着,眼尾带着一点不自知的吸引力,他呼吸里全是她身上淡冷的香气,瞬间冲得他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都似乎松了劲。
向鹿却只是轻轻的握着他,带着温热的手掌稍稍挨着将他的指尖包裹着,他丝毫不敢动作,只能借机悄悄感觉着向鹿手心的薄茧,带来了微微的痒麻。
林青松怔怔然看着向鹿,目光痴痴。
这样痴痴然的灼灼目光使得素来从容的向鹿第一次避开了林青松的目光,她又有了方才那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胸口里面很热、很烫,她想或许是自己在水里泡得太久了。
她不明白,这样躲闪的反应叫做青涩,就像她不明白自己刚刚为什么会主动去拉仲父的手。
向鹿不明白自己,但她自认卫很明白仲父。
于是她终于开口了:“我知道的仲父。”
“你不必向我解释,”向鹿安抚他道,“因为不论如何,你都是我的仲父。”
“我……嗯!”
林青松嗖的一下,颤抖着收回自己的手,双手遮掩在衣袖下,红着俊脸语无伦次,“我、我知道的,我一直都是你的仲父,我、……嗯。”
他只能仓皇点头,将那只被小鹿交握过的手攥的紧紧的,藏在袖中,好似这样能让温度消失的再慢一些。
那块澡巾就这般啪嗒一声落入水中,无人问津。
“仲父快去歇息吧,夜深了。”
“好……”
走出来的林青松被凉凉的夜风一吹,细细的雨丝拍在脸上,竟有些失魂落魄。他可耻的意识到自己今晚究竟做了些什么,他差点自荐枕席!
但更可耻的是,他竟然还不满足。他只是“差一点”,就自荐枕席了。
因为小鹿说:“因为不论如何,你都是我的仲父。”
但他已经不想再当她的仲父。
作者有话说:
这是妻主、啊不是(是小鹿)的心动之夜啊哈哈——
仲父还是很胆小的啦~他还需要助力啦!
看!别忘了咱们是穿越频道,有一名小助手正在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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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是夜, 四更将尽,窗外的夜还浸着浓黑,只东方天际隐隐泛起灰蒙的亮光。
向鹿原本合衣躺在床上, 呼吸均匀,却被门外的嘈杂吵醒了。她睫毛先动了动, 随即骤然睁开眼,没有半分刚醒的惺忪, 瞳孔里只剩骤然的清明。
她起身的动作极快, 脚落地面时没发出半点儿声响, 单手拿起放在枕边的佩刀, 推门往外走。她循着声走到源头门口,就听见房里传来器物落地的脆响,还有沈棠压低的急唤。
是明月和那个小公子的房间。
向鹿推开门, 先闻到一股淡棉布絮的味道,抬眼就看见地下歪倒的一张长凳,还有歪着脖子倒在地上的明月, 而原本铺在床上的青布被单被扯下来好大一块, 断口毛躁, 还有挂在房梁上垂下来的半截。向鹿的目光扫过这一切,心里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这个小公子在寻死。
当时救回来的时候人都脱了形,眼神直勾勾的, 任谁问话都不吭一声, 尤其见了女子靠近,整个人都绷得像要断的弓。
此刻房里,沈棠正站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手抬在半空进退两难,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她虽是爱说笑, 但做事也最为稳妥,此刻也急得额角冒了汗。
刚才沈棠听见动静不对,撞开门看见人已经挂在了房梁上,情急之下掷刀割绳,刀飞出去断了被单,人掉下来,刀也落在了地上。但谁能想到小公子醒过神来,捡起来就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小公子,你先把刀放下,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沈棠的声音放得极轻,脚又往前挪了半寸,就见小公子肩膀猛地一颤,刀刃立刻往皮肤上压了半分,立刻沁出一点细碎的血珠。
他眼神里翻涌着抗拒与绝望,“别过来!谁都别过来!”
沈棠咬了咬牙,可她越往前,小公子就越激动,刀刃又往深里压了压。
“你别冲动,你现在很安全……”沈棠停住脚,不敢再动,只能软着声音安抚。
可这话反倒引得小公子发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握着刀的手指节泛白。
沈棠只觉得进退维谷,平日里能言善道的嘴此刻笨的很,笨得她都想给自己来上一刀了。
就在这个时候,小公子的眼角瞥见了门口站着的人,那女子脸上平静无波,眼睛黑沉沉的,却没有半分逼人的恶意。他本来绷紧的脊背顿了顿,握着刀柄的手也跟着颤了一下,那股快要冲破胸膛的绝望和激愤,居然奇奇怪怪顿住了。
他记得这个人。
昨天就是她第一个撞开那道门冲进来,当时他被捆在床上,衣不蔽体,意识都快散了,是她二话没说,把自己身上裹着的外袍脱下来,兜头裹在了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和阳光的味道,把那些难堪和屈辱都遮住了。
她没说多余的话,也没像旁人那样用可怜或是探究的眼神看他,只是打横把他抱起来,脚步稳得很,力气很大,却没碰他半分不该碰的地方。
向鹿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示意沈棠退出来。沈棠愣了一下,立刻依言往后退了两步,贴在墙边,连呼吸都放轻了。向鹿这才抬脚跨进门槛,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得很轻,没有像沈棠那样急着靠近,就在离小公子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小公子的眼睛牢牢盯着她,刀刃还抵在脖子上,可那股玉石俱焚的劲已经泄了大半,眼神里不再只有绝望的死寂,多了一点说不清的茫然。
他看见向鹿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轻轻放在了旁边的桌上,油纸包还带着一点她怀里的温度,香味慢慢飘出来,是麦饼,是干粮,急行军或者撤退时她们人手都会备着的干粮,一直揣在怀里暖着。
“饿了吧。”向鹿开口,没有多余的话,就简简单单三个字。她只是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颈间的血痕上,复又开口,“死也得吃饱。”
小公子的嘴唇抖了抖,眼泪突然就砸了下来。他这些天,从被绑到被辱,从来没掉过一滴眼泪,就算救下来,也只是想死,可对着向鹿这两句干巴巴的话,那堵堵在心里的墙突然就塌了一块。
他看见向鹿还是站在原地,没有靠近,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深秋的湖,没有怜悯,没有探究,只有实打实的坦然。就像在说:她接受他的难堪,也接受他的想死,没有逼他立刻好起来,只是要他先吃一口吃的。
小公子动作僵住,开口沙哑道:“我死也是脏的……”
向鹿的声音还是平平的:“脏的不是你,是那群畜生。”
她的语调平稳笃定,将罪责与污秽毫不留情地归回施暴者。
“我们杀光了她们。昨天冲进去的时候,全砍了。”
“哐当”一声,长刀掉在了地上。
他缓缓蹲在地上,捂住脸终于哭出了声,将心底一直压抑的绝望和委屈终于发泄出来。
————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向鹿一身劲装,手持长刀在空地上练着刀法。收放自如,沉稳有力。
小公子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他默默地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院中那道翻飞的身影。眼神里没有了昨日的惊惶,多了几分茫然和空洞。直到向鹿收刀而立,气息微喘,他才下意识地往屋内缩了缩,却没有离开。
向鹿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抬眼瞥见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沈棠端着早饭过来,看到小公子,笑着递过一碗粥,学着向鹿的话语:“小公子,饿了吧?吃点东西吧。”小公子却像是没听见一样,目光依旧落在向鹿身上,对沈棠的话毫无反应。
沈棠无奈地叹了口气,把两碗粥都放在旁边的石桌上,转身离开。
向鹿走过来,拿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将另一碗递到小公子面前。小公子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向鹿的眼睛。他犹豫了片刻,终于伸出手,接了过来,小小地、试探性地喝了一口,吞咽时,脖子上浅浅的伤痕跟着滚动。
向鹿不再看他,走到石桌旁,撩起衣角擦拭长刀。小公子看着她的动作,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屋拿出一块干净的布料,默默递到向鹿面前。他的指尖微微蜷缩,眼神却紧紧盯着向鹿的脸,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向鹿顿了顿,目光在那块干净的布料上停留了一瞬,随后接过布料:“多谢。”
小公子立刻低下头,转身走到了一边,却没有走远,依旧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向鹿忙碌。
沈棠在一旁悄悄看着这无声的互动,忍不住凑近向鹿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感慨说道:“总旗,你看他……好像只对你不一样。”
随后她看向鹿的目光中,崇拜更甚以往。
向鹿没有说话,只是接着做自己的事,神色如常。
她其实对于这样的目光有些习以为常了,不过是对于救命恩人的感激,或者说一点依赖而已。向鹿并不将之放在心上,也并不以此为傲。
但是这一幕幕,这无声的递粥、递布,那少年专注又带点依赖的目光,都被早已起身、立在门边的林青松尽收眼底。
林青松站在自己的房门前,猛地关上门转过身,背紧紧靠着冰凉的门板,闭上眼,小口小口地喘着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股翻涌鼓动的焦躁与……嫉妒。
他竟然在嫉妒。这是不对的。
昨夜小鹿的态度还不明确么,小鹿只是将他当作仲父而已。但竟然还未让他摆正心思,连他自己都对自己感到绝望。
林青松一遍遍在心里劝诫自己,应当守好这条界限,做好长辈的本分。
向鹿总有一天会长大,会与一个门当户对的男子,甚至可能与多个男子成亲、成家,生女育儿,拥有她自己的生活。
他本该坦然接受她终将投向别人的,温柔或欣赏的目光,甚至该为此感到欣慰与高兴,像一个真正的长辈那样送上祝福。
林青松想控制住自己脸上不该有的表情,想扯出一个自然得体的笑容,然后推门出去,如常地与向鹿打招呼,同桌用饭。可是,那笑意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始终僵硬地凝固在嘴角,无法到达眼底。他试了几次,最终还是放弃了,颓然地靠在门上。
林青松的心绪激荡,一边想若向鹿喜欢那个小公子怎么办?一边又想这难道不是好事吗?正好能让他自己断了念想。
不,这才不是什么好事。
小鹿那么好,她配得上更好的人!那、那小公子……那小公子已经不干净了!
这个卑劣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窜出,连林青松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他为自己竟然在背地里如此诋毁一个可怜人的行为而心惊肉跳,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可是,那念头一旦滋生,却又忍不住在心底寻找着扭曲的肯定。
对的,对……就是这样,若是连那小公子都能入小鹿的眼,那、那……那换作……换作他呢?
至少他还是完璧之身,不是吗?
他终究在心底问出了这个问题,心跳如擂鼓。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林青松的思绪。
“仲父?”向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起来吃早饭了!”
林青松恍若大梦初醒,这才惊觉背心已全然湿透。他慌忙应道:“好!好的……我、我穿好衣裳就来!”
他得重新换一身干净的衣裳。
“好。”向鹿应声离去。
听到向鹿的脚步声渐远,林青松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自己真是无可救药了。他想。
作者有话说:
滴,解锁关键炮灰小公子(也不知道说他炮灰对不对哈哈
第26章
翌日黄昏, 残阳似血,将半边天幕染得通红,那霞光铺陈开来, 仿若一幅氤氲优美的画卷,映照着这农家小院的土砖黑瓦。
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划破小院的宁静, 如同锋利的刀刃劈开安逸的空气,只见沈棠身着玄色劲装, 在最前方开路, 马蹄踏过尘土, 扬起细微的烟尘。
她身后, 一辆临时凑数显得格外质朴的牛车缓缓行来,车轮碾过碎石,不停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车上坐着一位娘子正在喘息休息。这位娘子大概而立出头的年纪, 身着月白色暗纹锦袍,那锦袍料子本是上乘的云缎,在夕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此刻却沾染了不少旅途的尘土与风霜, 袖口处还隐约可见几点洇开的墨渍, 似是仓促间未曾留意所致。
她腰间悬着一枚古朴的铜制算筹,其上精细地刻有细微的刻度,约莫应是身份的象征, 却被宽大而略显凌乱的袍角半掩着, 令人分辨不清。
她面容显得格外憔悴,眼下带着疲惫的青色,眉宇间却依稀透着股文人气质,又不失精干。沈棠就是看此人似乎不俗,又正巧碰上是北辖区的人在追杀这个娘子。她们必须出手将对方灭口才能不暴露己方位置, 于是把这群人救了回来。
后面随行的众人中,几个贴身服侍的丫鬟小厮衣衫破损,发髻散乱,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苍白。护卫们更是甲胄染尘,身上血迹斑驳,刀剑亦有豁口,满面都是连日奔波的疲惫与劫后余生的惊惧。
娘子快步入院,步履快速却依旧不失仪态,裙裾拂过地面。她一眼便看见了那一直牵挂在心的身影:小公子正安安稳稳的站在院中。
娘子的泪水霎时如断线的珠子般夺眶而出,动作上却只是轻轻将孩子拥入怀中,仿佛要将他重新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小公子难以置信:“……娘?”
娘子的声音颤抖,一字一句都浸满了失而复得的庆幸:“儿啊,娘总算……总算寻到你了。”她指尖轻柔地抚过孩子柔软的发顶,那动作小心翼翼,充满了无尽的怜爱与后怕。
小公子先是一怔,待感受到那熟悉而温暖的怀抱与气息,顿时放声痛哭,单薄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待怀中小公子情绪稍定,娘子才缓缓松开手臂,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向鹿与沈棠。
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文人礼节,抬起头时,脸上泪痕未干,语气诚恳与清晰:“多谢二位恩人仗义出手,救我孩儿性命,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向鹿看向沈棠,沈棠当即伸手去扶:“这位娘子不必多礼,我们也是机缘巧合救下小公子。”
娘子感激一笑,接着道:“我本是往来南北的行商,此番携子贩运绸缎北上,途经此地山道时,竟遭一伙凶徒劫掠,还将我儿掳走!”说到此处,语气已带上几分愤慨。
她话音稍顿,眉宇间掠过一丝寒意:“后来辗转探查才知,那些乔装之人根本不是寻常山匪,竟是盘踞此地的百户所锦衣卫假扮!我们察觉后曾上门理论索人,甚至愿倾尽家财赎买,只求孩子平安。谁知他们非但矢口否认,更起了杀心,要将我们灭口。若非偶遇沈大人……我等早已命丧黄泉,尸骨无存了!”
说话间,她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腰间那枚冰凉的铜制算筹,似在思忖,又像是在平复心绪。
向鹿瞥见了她这细微的动作,眸光微动,却并未多言。
“更万幸的是,与沈大人交谈时得知我儿安然无恙,二位恩人真是我等的造化!”娘子又忍不住感慨。
“多谢恩人救命之恩!”她身后的随行众人纷纷应和,脸上满是恍如隔世的庆幸与感激。
娘子又道:“我姓罗,今日承蒙大恩,我虽曾读书入仕,却不喜虚言。今日我便接小儿回去,为表谢意,奉上白银百两聊表心意!”
说着她一挥手,身后护卫忙从牛车上搬下一箱银子来。
沈棠瞪大了眼,本没料到随手救下的富商竟是小公子的家人,更没料到对方如此阔绰,落难之际竟还能拿出百两白银!
“咳咳……”沈棠瞥了眼面无表情的向鹿,知道自家大人向来是清正之人,正准备出言婉拒:“罗娘子,你……”
“好,那我便收下了。”向鹿突然开口,惊得沈棠一愣,转头看向她。
向鹿却对着罗娘子微微拱手:“实不相瞒,我等此刻确实需要银两,娘子此举,真是雪中送炭。”
向鹿所言不虚,她们现今都是逃犯,一切吃穿用度都得靠自己。
本以为还有推送两番的罗娘子闻言也是一怔,随即朗声笑道:“那便好!我就喜欢向大人这般爽快的人!”
她似乎有要紧的事,此刻就想告辞,但却发现自己的儿子从方才就眼也不眨的盯着向鹿看。
向鹿察觉她的目光,也微微一笑,说:“即刻离开是好事,如今我们也要开拔了。”
沈棠已经和北辖区的人照面了,证明对方已经查到这里,她们必须尽快撤离。
“今日娘子已以白银相谢,我对小公子的援手……还请今后不必挂怀。”向鹿迎着小公子灼灼的目光微微颔首,随即对一行人抬手作出“请”的手势。
这话的意思便是请他把不该有的心思收回去啦。
小公子闻言眼眸一暗,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要说,却被罗娘子拉住,把话头咽了回去。一行人又寒暄几句,终于告辞出发。
林青松在房内透过窗户,静静望着那小公子依依不舍的目光远去,心中才稍稍松了口气。
身为男子本不该在女子待客时贸然出现,可天知道他刚才差点就按捺不住,要冲出去催人早些离开了。
向鹿下令众人整理行装,半个时辰后赶路。
她看着众人依令忙碌起来的身影,眸光沉沉。
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的。
晚霞鲜红,映照着小院里橘红一片。
沈棠送走了小公子一行人,行至向鹿身边耳语道:“总旗,查清楚了。”
向鹿“嗯”了一声,拇指弹了弹刀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没多余的话,等着她说下去。
沈棠的声音立刻贴了上来:“莺歌果然有问题。北辖区根本没把他当回事,只给画饼,连钱粮都没给过……”
沈棠没让人失望。她打发人跟了一天,就发现他竟然在给北辖区的人递消息,消息自然都被自己人拦下来了。当然自然也查明白了人家北辖区给他画了张大饼,就把他打发过来了。这傻子,还真当自己是双面细作,等着哪边赢了都能拿好处,还天天做着攀高枝的美梦。
向鹿没说话,只是把玩手里的长刀,锋刃转了个方向,对着太阳,晃出一道刺眼的光。
沈棠接着说,声音里带着嗤笑:“我昨夜堵他的时候,他一开始还哭,跪下来给我磕头,说他是被逼的,后来我把那纸条拍他脸上,他才说实话。是他出卖林公子在您家的消息,也是他对林公子早有怨怼加上嫉妒,就一直怂恿李百户,说林公子是难得一见的花魁、更是您的心头宝,怂恿李百户将林公子绑来,玩儿够了还可以威胁您……”
风卷着地上的尘土吹来,吹得树叶子哗哗响,就像向鹿抑制不住的杀意,鼓噪非常。
这时候手下人将莺歌押送上来,向鹿声音冷得像冰:“罪都认了?”
莺歌被狠狠一推,“扑通”一声就跪下来直磕头,磕得他额头咚咚响:
“总旗!总旗奴家错了!奴家、奴是鬼迷心窍!我是鬼迷心窍!嫉妒心作祟!我不是故意的!您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他哭的眼泪鼻涕糊一脸,干净的一身衫子跪在尘土里,很快就脏了一片,和当初救他时脏兮兮的一个模样,可这次没人可怜他。
沈棠上去一脚就把他踹翻在地,膝盖顶着他后背,捆绳子的声音咔咔响,麻绳勒得他手腕生疼,莺歌嗷的一声叫出来,喊着饶命。
向鹿这时候抬眼看向沈棠,语气冰冷:“发卖,送城西最下贱的勾栏。”
莺歌一下子就不哭了,浑身僵住,然后疯了一样挣扎,嗓子都喊破了:“总旗!饶了我!求求您饶了我!我不去勾栏!我不去那种地方!您杀了我吧!杀了我干净!”
那地方是什么地方?城里最下贱的地方,进去的小倌,不管你是什么来路,出来就是猪狗不如,每天要应付不知道多少客人与各种手段,被打被骂是常事,累死打死了就扔去乱葬岗,连个坟都没有。他是青楼出来的,最是知道里面的日子,更何况如今还是被卖去比原来更腌臜下贱的地方,他怎么能不疯。
向鹿看也没没看他,手起刀落,莺歌的舌头就掉在了地上,鲜血糊了满口。
沈棠哟呵一笑:“这下糟了,你去勾栏里谋生的手段又少了一样。”
剧痛之下的莺歌挣扎更甚,反手就被沈棠敲断了小腿的骨头。
“别蹦达了!”沈棠声音冷然厌恶,“看你表现,若是安生点,等到了地方我就大发慈悲给你接回来。”
说着沈棠就按着还想反抗的莺歌,将其脑袋往青砖上撞了一下,闷响一声,莺歌的额头立刻冒出血来,呜呜的哭,眼泪混着血往下流,终于成了一副认命的样子。
沈棠拖着还在挣扎哭嚎的莺歌往门口走,莺歌的脚蹭着泥地,脚后跟被碎石子划出两道歪歪扭扭的血痕,哭喊声越来越远,断断续续飘过来:“呜呜!呜呜……”
风又吹过来,把那哭喊声吹得没影了。日头越来越西斜,天光渐渐暗沉,刚才莺歌跪过的地方,只留下一滩淡淡的血迹和一团血肉。
原本听见了哭喊和拖拽声响,想出来看热闹的明月,此刻却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悄无声息地瑟缩在门板之后。
他浑身上下都在不由自主地打着寒颤,牙齿因恐惧而咯咯作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那双好奇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瞳孔里映出的是门外空地上那滩血迹和那条令他浑身发寒的舌头!耳边都是那凄厉哀求却终被无情拖走的身影。
他似乎是才意识到这是个充满死亡与鲜血的可怖世界,任何一点动荡都足已让他肝胆俱裂。
一旁三五两下吃完面条的小桃子经过这两天的休息已经恢复如常了,他奇怪的看向明月,“明月叔?你怎么了?”
自家大人处理起这些罪人来向来是不留手的,大人最棒!明月也不是第一次见识大人的手段了,今天简直是皮毛都没有,怎么会吓成这样?难不成是又想起那群……
小桃子挠了挠头,还是开口安慰道:“明月叔别怕,咱们大人那么厉害,欺负你的那些人都被她收拾了!以后有大人护着我们,你不用怕!”
明月靠在门上深呼吸调整着情绪,听着小孩儿一脸认真却略显生硬的安慰,也勉强扯出一个干涩的笑容:“是吗……”
他现在很庆幸,自从“醒来”后面对的一直是这样一个单纯的孩子。他现在对这里一无所知,所有认知都来自那个混乱的梦,那段恶心的经历。他一直催眠自己,那些都是“原主”的过往,与自己无关,只要自己好好活下去何尝不是重来一生?
可刚才亲眼所见的一切却又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原来一条人命在这里竟如此轻贱……
“当然啦!”小桃子还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接着说,“咱们大人可是向鹿!这么多人都信她,我们也得信她!”
小桃子垂涎的瞅了瞅明月面前纹丝未动的那碗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碗,刚要开口:“明月叔,你的面还……”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说什么?!”只见刚才还惊魂未定的明月突然扑到他跟前,眼睛死死盯着他,又追问了一遍,“你说那个大人是谁?!就是院子里刚才割人舌头的那个!是谁?!”
桃子被这么突然的动作吓到,下意识道:“大人、就……就是向鹿啊。明月叔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明月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得嗡嗡作响,他攥着小桃子的胳膊,指尖都在发颤,“小桃子,乖,告诉我现在是什么年份?”
桃子被他要吃人的神情吓震住,老老实实吐出一个年份,就使劲挣了两下,没挣开,不由得皱起眉喊:“明月叔!你抓疼我了!”
明月猛地回神,连忙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半步靠在门板上,后背抵着冰凉的木头才勉强站稳,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脑子冲,这下不止是指尖,是整个人都在颤抖。
居然是这样……他、他原以为自己是运气不好穿成了个被轮的小倌,但没想到竟然能见到自己粉的正主!
一时之间对于这个陌生时空的恐惧都被压了下去,因为他跟在向鹿的身边!
他见到向鹿了!
明月整个人狂喜的颤抖。
小桃子看得此情景,猛猛打了个寒颤,明月叔不会想不开得了疯病吧?
桃子想逃出这间屋子,但又忍不住担忧地看着他:“明月叔,你、你真的没事吗?”
明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对着小桃子扯出一个和蔼非常的笑容:“小桃子,乖,我刚刚可能是高热未退干净,没什么事情。你去吃面吧,我没什么胃口,你还长身体呢。”
桃子将信将疑:“真的?”
“自然是真的……”
夜晚来临,屋内纷纷都点起了油灯。小桃子今晚吃的饱饱的,美美进入了梦乡,毫无察觉同屋的另一个人也美美地睁着晶亮的眼睛,睁了整整一夜。
是夜,窗外的月亮格外的圆,却被云层遮住了光芒,不甚明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翌日天色刚刚蒙蒙亮, 向鹿的队伍就迅速利落的开拔了。
山路上的尘土被马蹄卷得漫天飞扬,渐渐升起的太阳拖得一行人影子斜斜长长。
路走了大半,向鹿勒了勒马缰, 命队伍在河边歇脚暂停。她自己翻身下了马,寻了块干净点的石头坐下, 纤细柔韧的肩背挺得笔直,佩刀的刀柄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乌光。
不远处, 锦衣卫们正三三两两蹲在河边, 用随队伍携带的陶碗舀起河水往嘴里灌, 或是拿水囊在河中取水补给。
林青松正在牛车上给向鹿缝衣服, 向鹿带的衣裳不多,磨破了得及时补上。
小桃子歪倒在一旁的行李包袱上继续呼呼大睡,小孩子本就觉多, 加之他被跟着关起来那几天吓坏了根本没好好睡觉,又饿又怕。现今好不容易安全了,小孩子的安心觉使他在牛板车上颠簸也根本唤不醒。
明月放弃了叫小桃子起来吃早饭, 自己默默啃着面饼, 他细细打量面前专心致志的林青松, 他从小桃子嘴里知道了自己与林青松关系最好。
他不敢轻举妄动,一直默默观察,幸而大家忙车赶路, 加上都知道他的遭遇, 对于他的沉默与观察也都无人觉得异常。
但是这个林青松……
“青松,你这是在给……谁缝衣裳?”明月有点猜测,但不确定,“要不要我帮你?”
“不!”林青松下意识就回绝了,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激烈了, 找补道,“不用了……我、我不累的,这是小鹿的衣裳,没有几件的。”
说到向鹿的名字,他的嘴角就不自觉的带上了些微笑。
看他神情,明月暗自挑眉,“真好,你对向总旗这般体贴,想来当初她在你膝下时你们的感情就深厚非常吧?”
提到过去,林青松举着针线的手一顿,过了片刻才重新垂下,指尖捻着针脚慢慢穿过磨破的布边,声音低低的:“是我对不住她……”
当初若是他顶住了压力,小鹿也就不会用性命在战场上博杀了,更不会因为他,现今奔逃在这山野小路上风餐露宿。不过,林青松心下又总有几分庆幸,幸而小鹿这几年平平安安,幸而当初娘亲被奸人陷害举家没落时小鹿已经不在族谱上。
“总归当年……我让她一个人在外闯荡,现在能让她衣食周全些,我这点活儿算什么体贴。”
林青松顿了顿,抬眼望向不远处靠石而坐的向鹿,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复杂,情不自禁地喃喃道:“小鹿……她成长的很好。”
河边的风卷着水汽吹过来,拂动林青松额前垂着的碎发,也把远处锦衣卫说笑的声音送了过来。
接过沈棠递来的水,向鹿似乎察觉到这边的目光,抬眼往这边望了一眼,见林青松抬头看来,便抬手冲他举了举水囊,算作询问,林青松立刻弯起眼,远远朝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用。
没过多久,向鹿就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抽刀出鞘试了试刀锋,又收回去佩回腰间,扬声招呼队伍准备起身继续赶路。小桃子这时候也终于被说话声吵醒,揉着眼睛从包袱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问着时辰,明月就回答他,又问他要不要吃东西。
林青松把缝补好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布包,又收拾好针线笸箩,车轮又开始转动。
刚刚并没问出向鹿多少信息,明月心中暗暗皱眉,他的目光在叠好的衣裳上面流连了一圈,又对林青松说起话来。
这是林青松这些年第一次对旁人说起过去,不知不觉就说了许多……
沈棠原本在队尾压阵,此刻打马上前追上向鹿,凑近道:“总旗,后方有人跟踪。”
“可探查到是什么人?”向鹿和沈棠的神情就像是平常说笑一般,悠然赶路不慌不忙,二人都压低了声音。
“跟踪者两人。甚是小心,二人交叉前进、前后掩护。但是我们倒寻踪迹,是那户姓罗的富商派来的人,”沈棠似有不悦,“这人甚是奇怪,我们救了她儿子,她送礼道谢,本已经结束交集了,结果现在反而派人来跟踪探查咱们的踪迹。”
沈棠思索片刻,征求意见问:“谁知道她们会不会联系朝廷的人泄露咱们的踪迹?慎重起见,要不我一会儿悄悄解决了她们?”
向鹿微微勾唇:“不必。她们就是朝廷的人。”
“什么?”沈棠震惊了,但是她更想不通的是如果是朝廷的人,那她们这群在朝逃犯不是危险了吗!总旗居然还笑得出来!
向鹿自然知道沈棠的想法,说:“那个姓罗的富商,是户部尚书。”
那人谈吐不凡,腰间的配饰和自报家门的姓氏,其实都是已经暗示她了。这也是一种试探,试探向鹿知不知道京中的形势。
以前的向鹿或许不知道,但是有游二姐在手的向鹿自然知道。不然都对不起薛百户苦心经营的这么多年。向鹿私下和游二姐密谈了几回,每次沈棠负责望风,而游二姐的下落,现今也只有向鹿和沈棠知道。
沈棠:“!!”
户部尚书!这种京城的大官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山野之中?还隐藏身份?
“可是,那我们不就更危险了?”沈棠很担心,这户部的人谁知道和北辖区有没有勾结?更何况对方都派人来跟踪她们了!
向鹿眸中尽数是运筹帷幄的光芒,“若是我没猜错,这位户部尚书应是来秘密调查东北辖区军资账目的,她与我们本无牵扯,但是,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
“你别忘了她的宝贝儿子遭遇了什么。现如今,她和我们完全可以站在一条船上。”向鹿驱马快走,“等着吧。今晚,她们就会找上门来。”
沈棠眼睛一亮,对啊!现在这个户部尚书恐怕都想弄死那个千户和姓薛的姓李的一群人了。而现在她们是被千户一党陷害追杀的忠臣,户部尚书是被千户一党暗害追杀的钦差,她们只要联手,千户一党不是死定了?!
“哎,向鹿你等等我啊!”沈棠扬声追上,也不去队尾压阵了,正好假装没看见,给跟踪的人一些机会。
夜幕降临,沈棠等人抵达农户家安顿后,她敏锐察觉到菜圃篱笆旁的阴影异样。不久,果然一人从黑暗中走出,身形在月光下逐渐清晰。
那人见沈棠毫无惊诧,反而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脚步微顿,迟疑后上前拱手:“在下是户部尚书罗大人属下信使,奉命求见向鹿向总旗,有要事相商。”
沈棠摸了摸腰间佩刀,戏谑道:“可算出来了!你们等回信等太久了,磨蹭到这时候才来见面。再晚我们都要睡了!”语气里满是埋怨,却透着对对方行踪的掌控。
“等我?”信使一惊,抬头见月至中天,夜幕沉沉,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几声犬吠。
“好了,废话不多说,请进。”沈棠收起玩笑,神色一整,引信使进屋,自己则守在门外,警惕扫视四周夜色。
农家院落偏远破旧,里屋油灯昏黄,火苗摇曳。向鹿正擦拭佩刀,刀刃在灯火下寒光慑人。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向来人,开门见山:“你家罗尚书,打算怎么合作?”
信使一愣,随即恢复镇定,从怀中取出密封信函双手奉上:“向总旗果真聪慧过人,我家大人有意联手,具体提议与诚意,俱在此信。”态度恭敬而审慎。
屋内低语声断断续续,沈棠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琢磨着薛百户的凄惨死法。正想得入神,忽听得向鹿唤她:
“沈棠!”
沈棠推门而入,见向鹿已阅完信,正写回信。她封好信递给传信娘子,吩咐道:“把游二姐交给她们,路上小心。”
“就这么交出去?”沈棠瞪大双眼,难以置信,拼命朝向鹿使眼色:游二姐是关键人证,怎能轻易交出?万一对方有异心,岂不前功尽弃?
向鹿看着沈棠焦急的样子,微微颔首:“我自有考量。我相信罗尚书的诚意,她不会做出短视之举。”目光转向传信娘子,虽未多言,却自有压力。
传信娘子上前一步,拱手道:“向总旗明鉴!我家大人既已决定联手,必当竭诚合作,绝无二心!人证交予我们,定当安然送至目的地,请放心!”她表诚意表得神情严肃。
沈棠虽有疑虑,也只得按捺下去,便领着对方,去领着游二姐,消失在夜色中。
沈棠返回后,仍忧心忡忡:“总旗,我们是不是太实诚了?游二姐这么重要的证人说给就给,万一罗尚书过河拆桥,我们可就没筹码了!”
向鹿眉头轻动,从容道:“不必忧心。我了解到这位罗尚书清正刚直,风评甚佳,才会成为密使到这里调查,应是值得信任。二来,我们并非毫无筹码,我们是互利互惠,也是一场等价交换。”
向鹿看着沈棠求知的眼神,耐心解释:
“首先,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单靠一方力量不足,合作才能胜算大增。罗尚书是聪明人,不会加害我们,否则会失去助力,打草惊蛇。”
她顿了顿,继续道:“其次,我答应了她一个私人条件,这,也是她相信我们诚意的体现。”
“什么条件?”沈棠好奇追问。
“我答应她绝不泄露罗公子的遭遇,避免损害了公子名声。”向鹿嘴角微勾,“所以,辛苦沈妹你马上去传令,让咱们得人务必管好自己的嘴。”
夜色愈发深沉,除了沈棠与向鹿,农家院里还有两人未曾安眠。
因着和向鹿的关系,林青松平日都是一人独间,但此次房间不够他只得与明月、小桃子共住一间房。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大炕和两张木凳。
小桃子年幼困倦,早已熟睡。林青松与明月占炕的另一边,角落睡着小桃子。
林青松与明月聊了半晌漂泊旧事,神情困倦,正欲吹灯睡觉,却被明月叫住继续说话。
“青松,”明月轻声问,“你白日里说向总旗爱吃藕粉桂花糖糕,她还喜好什么点心?我有点儿忘记了。”问题有些突兀,与方才结束时的话题无关。
林青松铺被子的手一顿,清醒过来。他意识到,明月今日多次将话题引向向鹿,与平日不同。一丝疑惑在他心中漾开,他看向明月,目光带着探询。
明月脸上的笑意一僵,他垂下眼帘,换上这几日一如既往的哀怨神情,低声解释:“我、我没别的意思,向总旗救了我,我想多了解她,以后好报答你们。你了解的,像我这样的身子和过往……在队伍里,只有你、小桃子和总旗不嫌弃我。”他的声音带着鼻音,肩膀瑟缩,显得孤单可怜。
他说的是实话,队伍里的人都是些大女人家,虽是向鹿的手下,品行端好,不会公然欺辱他,但眼底那份轻视鄙夷却是藏不住的。
只有向鹿不同。向鹿对林青松的眼神温柔体贴,对他的眼神也温和无波,还有……视若无物。
是了,视若无物。
向鹿不关心他的死活,不关心他的悲喜,在她眼里,他只是因为林青松而需要留下的一个人。
向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没有停留,没有审视,如同拂过一片无关紧要的尘埃。
她的目光平等扫过每一个人。
林青松见他又忆起往事伤心,连忙温声安慰,心中的疑惑也被冲淡。
明月伤心的擦拭眼角,借着阴影低垂下了头。
低头掩饰的瞬间,他一想到如今的他能近距离的、感受接触向鹿那样的目光,就令他更兴奋了。
明月借着动作,指尖按住上扬的唇角,将兴奋压回伪装之下。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答:明月究竟是个什么属性的人儿~
第28章
暂且管不着这京城之中掀起了怎样的风雨。
接下来向鹿带着大家伙用着户部尚书给的银子, 在这深山之中安安静静住了一段时日。
但是向鹿最近察觉仲父有些不对劲。
向鹿静静观察着林青松时而忧伤、时而纠结的神色。
林青松发现明月很不对劲,他竟然怀疑明月的心思。
他又看见明月朝向鹿走去了。
这是今日明月第三次主动靠近向鹿,前两次向鹿都没怎么理会。
在林青松印象里, 明月性子淡泊,是个从小在春风阁长大的无奈之人, 说话为人都没有野心,与他之间也是惺惺相惜。明月自从得知了他与向鹿的渊源, 也知道他自己身份尴尬, 从来都是将自己放在下人的位置上, 本就从不多话, 从不主动与她人结交,也从来不会这般巴巴地往向鹿跟前去凑。
他心里暗自皱眉,自己这两天思绪杂乱, 这才忽然意识到,这段时日的明月似乎早就透着股……奇怪。
明月遭了那样的事情,以他的性子本都万念俱灰了, 结果一夜高烧后竟是笑容多了起来?喜欢与众女卫逢迎交谈, 也喜欢在向鹿面前露脸。
明月怎么突然变了性子?
林青松心中疑窦骤起, 但心中难免猜想。明月遭逢大变,或许一时半刻想不开做出什么异常之举可能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自己身为明月的好友, 更应该多去关心才是。怎么能私下这么揣测他?
可是还没等他找机会寻明月安慰几句, 就看见了令他心头一紧的画面……
那边明月拧干了帕子的水分,再仔仔细细地展开,递到向鹿手边的时候指尖都带着点轻颤,“向总旗,我看您练武练的辛苦, 擦擦汗吧。”
向鹿刚坐下喝了口水,闻声掀了掀眼皮,目光扫过帕子,又扫过明月的脸,顿了顿才接过,“多谢。”
这一顿一息的片刻,落在林青松眼里已经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向鹿对旁人从来没这么纵容过,换了别的男子凑这么近,她早已经拔刀相对了。
而明月呢,空手就干巴巴站在一旁,看似在看远处的女卫们操练,实则眼神总是不经意地飘向向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悄悄地连指尖都绷紧了。
向鹿擦完汗将帕子递回去,他慌忙接了,指尖不小心蹭过向鹿的指尖,整个人都像过电似的僵了一瞬,耳朵尖一下子红了,连忙转身假装去河边打水。
向鹿便重新垂眸开始活动手腕。她的余光瞥见林青松,仲父果然又露出那样莫名的神色:
嘴唇轻咬,眉头轻蹙,似是有什么难处困在了心头。
向鹿皱了皱眉,没说话。向鹿心里也已经觉出不对来了,从前明月虽依赖她,却始终带着几分恭谨疏离,哪会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找借口靠近自己?可她也没点破,只是揣着疑心不动声色。
虽是安定了段时日,但是干粮的备置不可偷懒疏忽。乘着今日阳光正好,众人午后皆在河边准备。生火烙饼、晒干分装,各自分工、各司其职。
向鹿和林青松正在一块大石头上晒烧饼,明月在河边揉面。
一阵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掀起向鹿放在石头上的干粮袋,里面的麦饼滚了出来。明月瞅见了,二话不说就走了过来,着急忙慌的将自己的手擦干净,弯腰捡起麦饼,又仔细拍了拍上面的尘土,递还给向鹿。
递的时候,他的手腕轻轻蹭过向鹿的手背,那点触感让他心里一阵悸动,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只是低着头,假装整理自己的袖口。
众目睽睽,尽皆瞅见了明月这番紧张的行为。
这一下不仅林青松手下的饼摆放偏了,就连旁边休息的小旗都偷偷看了过来。谁敢随便跟她们总旗靠这么近?那不是找不痛快吗?
向鹿的手已经搭在了腰间刀柄上,却没动,只是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明月站得近,能清晰闻见向鹿身上淡淡的皂角混着柴火的味道,那是他在史书里看了无数次、魂牵梦萦了十几年的味道,这位十七岁就凭战功升总旗、最后的镇国大将军,是他整个穿越前的人生里最崇拜的人,谁能想到他一睁眼,竟然就成了被她亲手救下来的人?
机会摆在眼前,他怎么忍得住不多靠近些?
他整理干粮袋的时候,手指又故意轻轻碰了碰向鹿的手腕,心里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哪里还顾得上旁人怎么看。整理完了也不立刻离开,还在旁边站了半秒,才慢慢退开,转身的时候脸都还是红的。
林青松在那边看着,手里攥着的干饼都快捏碎了,他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番情状,他要是再看不明白自己就是个瞎子了!可他又什么都做不了……他算什么呢?
他是小鹿的仲父,他应当爱护她、支持她才对。
寻常一个小倌算什么?他的小鹿配上十个八个天仙也不为过!
可人哪里管的住自己的心?
心里那点酸意,还是像浸了水的棉絮,一点点胀开来,堵得胸口发闷。他只觉连手里面的饼都可憎起来,只想将这暄软的麦饼狠狠摔在地上!
但他终究是克制的将晒好的饼收拢进了袋子,将束绳狠狠缚紧。
他痛恨自己的身份、痛恨自己的懦弱。
他不想再做小鹿的仲父,但他依然是小鹿的仲父,他偏偏是小鹿的仲父!
这份心思……他不敢露,只能藏在心里,可就算只是藏着,看见别的男人往向鹿跟前凑,他也还是难受得不行,一点点动静都能勾得他心头发酸。
“仲父?”向鹿语气疑惑,“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她思忖着,莫不是仲父身子不适却不好意思说。
“这里忙的差不多了,仲父先行回去歇息吧。”向鹿拿过林青松手里的干粮袋。
林青松回避着向鹿的视线,将自己些微鼓涨的眼眸藏在阴影里,只低低道:“没事,我去看看沈棠她们栓牛!”
便朝着正在准备的板车快去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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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到后半晌,众人准备收拾家伙什回去,看大家都无需她搭手,向鹿便靠在树上闭了眼小憩一会儿,大概是今日思虑较多,有些乏了,她的呼吸慢慢沉了下来。
明月绕了一圈,见周围没什么人,林青松去前头跟着安排车马去了,他鬼使神差的就放轻了脚步走过去,细细看着向鹿闭着眼睛的样子。
平时的眼神太过摄人,他这才发现向鹿的睫毛其实很长,投在眼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衬得俏丽的面容更加沉静靓丽,虽然唇线依旧绷得紧紧的,但是睡着了始终少了几分白日里那生人勿近的冷意。
明月脑子里那根弦“啪”的一声断了,忍不住俯下身,越靠越近,眼看着唇就要碰到向鹿的额头了。
向鹿没睡沉,感官本来就比常人敏锐,鼻尖刚闻到一股陌生的、浅淡的香味,身体已经先做出了反应,手腕一翻,直接扣住了明月的手腕,稍一用力就把人按在了树干上,力道大得能捏碎骨头。
换了旁人,这时候早已经吓得瘫了,可明月不知道是吓呆了还是怎么着,非但不挣扎,反而微微扭了扭身子,故意把自己的脸颊往向鹿另一只手的掌心里蹭了蹭。
微凉的肌肤贴上去,那点软意顺着掌心一路传上去,他眼睛都蒙上了一层水雾,看起来竟然带着几分迷醉,像是享受得不得了。
陌生的皮肉相贴,让向鹿瞬间就起了杀心,被蹭过的另一只手将他的脖子紧紧扣住。
她的指节已经发力,只要再用一分力,就能拧断这个人的脖子,她见过太多乱七八糟、行为各异的敌人。
眼前这个明月举止怪异,向鹿虽然暂时不能理解他的目的,但,别有居心就是别有居心。
往往这种时候正确的做法便是先下手为强,管他千百种怪异的目的,一了百了。
向鹿在前面已经观察许久,唯一犹豫的无非是因为这人是仲父想留的人。
但这人被北辖区的人抓过一回了,光是这一点,就让向鹿想起了那个自作聪明的莺歌。
这又是一个蠢货。
留不得了。
就在这时候,却见明月微微抬了抬下巴,用气声低低说了一句话,声音软乎乎的,却带着说不出的神秘:“我很有用的!我、我可以帮您的总旗,大人……我知道您的敌人是谁。”
他的神情丝毫没有恐惧,哪怕因为有些微的窒息涨红了脸。但他的手一只仍旧乖乖被向鹿扣在头顶,另外一只就覆在向鹿的手上,似是摩梭,但她在思索。
“哦?”向鹿闻言八风不动,只眉梢一挑,目光从他摸索的手指滑到他水雾蒙蒙的眼睛上。
她似被勾起兴趣,道:“我还没有愚蠢到不知自己敌人是谁,要你来告诉我的地步。更何况……身为细作,该是知道什么消息可以保命才对,你说呢?”
“我不是细作……”明月软软吐出这半句话,就又被向鹿锁紧了喉咙。
向鹿看他的眼神已然是看一个死人。
感受到禁锢的手掌正在缓缓收紧,明月又开始战栗,但不是因为窒息,而是……兴奋。
他拼尽全力嘶吼,终于发出一些模糊的音节:“不、不止是……今日的,还有未来的!我……还知道你……的,未、来!”
向鹿的力道顿住了,眸子冷沉沉的盯着他,开口只有三个字,声线低低的,带着冷意:“你疯了?”
这时候向鹿终于稍稍松了力道,放开了锁喉的手掌,但仍旧将人扣着。
她上下打量这人,或许这人不是细作……只是单纯的被糟蹋疯了。她想。
明月倏地被松开喉咙,立刻似是被开水烫了的虾,猛地躬身剧烈咳嗽了好一阵,才靠着树干缓过劲儿来。
方才被捏住的地方红了清晰的指印,他却半点不在意,只抬着布满水汽的眼睛盯着向鹿,语速又快又急:“我没疯!我真的知道未来!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是从几百年后穿越来的!我看过写你的史书!”
乱七八糟、胡言乱语。
向鹿的眉头皱得更紧,扣着他手腕的力道半点没松,掌下能摸到这人脉搏,跳得异常激烈。很是癫狂。
她沉默片刻,心想:
果真疯了。
只是个胡言乱语的疯子,那便不能杀了,要交给仲父才是。
向鹿便拖着人往回走了两步,谁知明月看她神色就知道她不信,随即大叫道:“我真的知道!我、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一定在查内奸!你在查北辖区给你传递假消息引诱你无令撤离的内奸对不对!”
明月一口气说出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盯着向鹿,“我还知道那个人就是火头营的那个采买!”
这些话听得向鹿心头巨震,她死死盯着明月,这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她眼下最隐秘的安排:
当初假消息连沈棠都被骗过去了,这内奸必须除去,所以她让沈棠去查。但这件事情只有沈棠经手,她绝无可能走漏消息,甚至那个采买已经被她俩秘密处理了。在救回林青松和明月之前。
不论人脉还是时间,明月都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情。
所以,他怎么会知道?
“你,”向鹿的眸光冷得像冰,言语更是沉沉,“我现在就杀了你。”
未知,便是危险。
“别杀我!我是来帮你的!我说的全是真的!”明月急得又往前凑了凑,全然不顾手腕还被扣着,“我从穿来这里第二天就认出你了!我就是想来帮你,我从来没有想过害你!你相信我!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这时远处传来林青松的脚步声,大概是安排完车马回来寻向鹿了。
向鹿眸光一利,迅速将人带进更深处的小树林。
林青松走来的脚步一顿,他站在原地环视一圈,只看见方才向鹿靠着休息的树,人却没了踪影,风卷着树叶沙沙响,四下安安静静,只有不远处锦衣卫们收拾东西的动静传过来。
林青松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刚才那点酸闷还堵在胸口,此刻莫名又浮起一层不安。
他抬脚走了两步,就听见侧边密林里传出一点极轻的响动,像是衣角擦过树干的声音。
他控制不住地放轻脚步,悄悄往密林的方向走。
越往里走,就隐约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其中一道确实是向鹿的,只是压得极低,听不清说些什么,另一把声音放的细细软软,但他却是再熟悉不过——
是明月。
忽地瞬间,刚才晒饼时那股翻江倒海的滋味又冒了上来,林青松咬了咬唇,他不敢太近,只得悄悄躲在一棵树后,眯着眼朝那边探头望去。
向鹿正按着明月抵在树身上。向鹿的一只手撑在明月头侧的树干上,另一只手似乎正揽着明月的腰,两人的身影在树影斑驳中交叠在一起。
明月的脸颊泛着红晕,衣衫不整、领口松垮,露出白皙的脖颈,上面还挂着清晰的红指印,而向鹿的脸则几乎要贴到明月的脸上,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仿佛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这般场景,连头顶的树叶都会觉得暧昧至极。
林青松只觉得一股酸涩瞬间涌上心头,像是被人狠狠捏住了心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不敢上前质问,但也不愿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于是他的脚步就像是被黏住一般僵在原地,既无法再前进一步,也不敢轻易后退。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眼前那幅刺眼的画面。
林青松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信,向鹿和明月之间,似乎真的有着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修罗场的味道~
第29章
“林公子?”沈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您是不是把另一副辔头拿走了?”
沈棠正纳闷,这人怎么一转眼就没影了?
沈棠的嗓门不小,喊声一下子惊动了林间的三个人。
林青松身形猛地一僵, 眼看就要被向鹿发现,连忙转身跑开, 嘴上应道:“我来了!”
向鹿自然听到了声响,听着像是林青松本来要来找自己, 半路上被人叫走了, 不过她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要处理。
明月被半拖半拎地拽进密林, 又一次被按在树上, 他根本顾不上琢磨向鹿为什么要避开旁人,他已经看出来向鹿的打算,真把她惹急了, 这人绝对会杀了自己!
明月急急忙忙望着向鹿开口:“你信我,我真的没骗你!我还知道你以后会遇到什么人,我全都可以告诉你!你先放了我, 你随时都能验证我说的话, 随时都能杀我, 这不就行了吗?”
向鹿神色沉沉,先扫了一眼远处林青松离开的背影,又把目光落回明月写满急切的脸上, 沉默几秒后猛地松开手, 指尖还在衣摆上轻轻蹭了蹭,仿佛刚才碰过的是什么脏东西。
“今晚就写出来,”她低声开口,“管好你的嘴。”
这人现在还没定罪,暂时不必让仲父知道这件事。
明月捂着还发疼的喉咙, 连连点头,顺着树干滑下来半步,整个人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潮红,迎着向鹿定定的目光,他终于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今天在鬼门关走了这么一遭,全都是向鹿带给他的经历。
他觉得这样很好。
这人不知死活,笑得莫名其妙,向鹿的神色不由得带上了几分不悦。
被这目光一扫,明月立马反应过来不能再惹这位偶像生气,连忙整理好衣襟,低着头快步往河边走,装作自己是刚去那边打水回来的样子。
林青松站在一旁看着沈棠等人收拾打点物件,一直神思不属。
就听见沈棠唤道:“总旗!”
林青松这才恍惚回过神,就看见向鹿正往这边走来,脸色沉静,看不出异样,只有身侧的手腕还微微绷紧,看着像是刚动过手。
方才无意间撞见的场景又浮上心头,他心头一紧,目光下意识扫过明月匆忙离开的背影,又落回向鹿身上,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发紧:“小鹿,方才出什么事了?我好像听见这边有动静。”
向鹿抬眼看向林青松,瞧见他眉头紧皱满是忧虑的模样,又想起方才明月说的那番惊天言论,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没什么,一点小事,已经处理完了。车马物资都安排好了吗?”
林青松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目光却还是不由自主粘在向鹿脸上,看着她俏丽的面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方才明月那点心思,他早就看明白了,可向鹿这个反应……
他克制自己不再去想,安安静静跟着回去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月亮悄无声息挂上了树梢。
因为脸色一直很差,林青松以身体不适为由早早回了房,此时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林青松的目光落在床边他亲手给向鹿缝补的衣服上,指尖轻轻从布料上掠过,想要留下自己的温度。一想到小鹿明天就能穿上自己缝补的衣裳,林青松就止不住地心跳雀跃。
紧接着,他忍不住悄悄从枕头下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压得平平整整的中衣——
是那日小鹿从李百户手下救他、背他回来那天,亲手披在他身上的这件中衣。
他一直没有还回去。
想到这里,林青松握着中衣的手攥紧了些,中衣本就不是能随便给外人穿的物件。
他忍不住开始猜想,小鹿一直没找他要回这件衣裳,是不是……是不是愿意……
不对,恐怕小鹿根本不记得自己还有件衣裳在他这里了,又或者……小鹿根本就没在意过这一件衣裳的去向吧。
林青松低下头,把脸颊贴在掌心里柔顺的布料上,一股温暖的皂香萦绕在鼻尖,他忍不住闭上眼睛轻轻晃了晃,用脸颊蹭了蹭布料。
仿佛自己还靠在小鹿的脊背上,闻着她干净柔和的气息,听着她轻轻落在耳侧的喘息,他攥着布料的手又紧了几分,连耳根都悄悄漫上热意,整颗心都像是泡在了温软的蜜里,甜丝丝地发涨。
掌心揉搓,指尖摩挲,感受着衣襟上针脚齐整的走线,每一寸布料都仿佛留着沾着那人温度的暖意裹着自己,林青松闭着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片刻难得的温柔。
他的小鹿,是这般在乎他。
但是林青松的动作忽地一顿,眼睫轻颤着张开。可今日之后,小鹿还会这样在意他么?小鹿和明月今天……今天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
正出神想着,就听见“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林青松慌忙把手里的中衣团成一团塞到枕头底下,强作镇定抬头看来人。
进来的是明月,手里匆匆抱着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笔墨纸砚,大概是走得太急,外袍领口被蹭得松了开来,歪歪斜斜敞着,露出小半段冷白的脖颈。
林青松的目光本落在他手上的东西上,但是又不自觉地顺着他领口垂落的方向往上扫过去,眼神忽然就定住了——他又看见了。
领口本来系得整整齐齐,现在松开了些许,露出小片白皙的脖颈,那皮肤上清清楚楚印着好几块红痕,是斜斜横着、断断续续的两三道淡红印子,一看就是被人反复用力抚摸才能留下来的,衣衫怎么挡都挡不住,任谁看了都要生出几分旖旎遐想。
小鹿是不是已经亲过他了……
他的视线再往上挪,撞进明月带着水汽的眼角,今天明月的眼角比往常更红些,既像是哭红的,又像是浸了愉悦的笑意,眼尾泛着薄红,连说话的气音都比往常轻快不少。
明月没察觉到他异样的目光,只把怀里一堆东西往案上一放,语气带着赶时间的微喘:“我、我要写点重要的东西,可以麻烦你先出去一下么?”
话说完他才抬头,看见林青松正盯着自己脖子发愣,下意识抬手拢紧衣领,把那片红痕挡了回去,还笑着问道:“怎么了?我脸上沾东西了?”
这一笑,眼尾的红意更明显了,林青松只觉得心脏像是被谁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连呼吸都顿了半拍,指尖的温度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没、没有……是谁让你来写什么要紧东西?”林青松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会不会……就是和小鹿有关……
明月不知想到了什么,下意识捏了捏自己的脖子,忽然反应过来林青松还在面前,连忙收敛起嘴角的笑意轻咳一声:“就是总旗让我誊写一份消息,她嘱咐我不能告诉别人,所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林青松该出去了。
林青松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平常的笑容再转身离开,可嘴角沉得厉害,怎么都扬不起来,只能低低应了一声:“……好。”
林青松的脸色实在难看,但明月根本没心思留意这些,他一门心思全放在桌上的纸张上,脑子里已经开始畅想,等会儿拿到向鹿的赞赏,他要不要趁着夜深人静做点更进一步的事。
林青松避开明月的目光转身走到门口,伸手去关门,手指碰到门框的时候都发着颤,最后还是轻轻合上了门扇。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他就呆呆站在门口盯着门板,直到明月从里面打开门,发出一声惊呼。
“你怎么一动不动像根柱子似的杵在这儿?吓我一跳!”明月拍拍胸口,“好了,你现在快进屋休息吧!”
他匆匆走过林青松身边的时候,林青松闻到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属于向鹿的清寒气息,两种味道缠缠绕绕绕在鼻尖,更让他心口堵得发慌,难受得要命。
他没有进屋,就这么望着明月的背影,最终还是没忍住,悄悄跟了上去。
林青松躲在墙角的阴影里,看见明月敲开了向鹿的房门,把手里的纸张交给了对方。
距离有些远,好在夜足够静,两人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勉强飘进林青松耳朵里:
“总旗大人……”明月眨了眨眼,他本站在离门槛一步远的地方,说话时脚步又悄悄往前蹭了蹭,“我还有些话……只能单独跟您说。”
烛光透过向鹿的门扉,落在明月的面庞上,照出他因为兴奋而红润的脸颊,还有一双盛满了仰慕憧憬、亮晶晶的眼睛。
林青松紧张得摒住了呼吸,他难道要进小鹿的屋子和她独处么……这是要做什么?会发生什么?是不是要接着做完白天在林子里没做完的事……
向鹿盯着他看了半刻,把他脸上的神色打量了个遍,语调听不出情绪,只说了两个字:“进来。”
林青松蹲在角落,看着向鹿的身影,又看着明月亦步亦步亦趋跟在后面,门随即就被关上了。
她们二人的影子投在门上,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带着说不出的亲昵,林青松心里那点酸意一下子翻涌上来。
向鹿什么时候对别的男子这么纵容过?向来对旁人不假辞色的她,竟然会允许明月单独进自己的房间?还关了门。
难道小鹿果然是被明月勾走了心?
他靠在后墙上,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都泛了白。心潮翻涌间,那仿佛恶鬼的低语再次像乌云般笼罩住他。
为什么?赶走了莺歌不够,又冒出来个小公子?小公子被打发走了,又来了个明月?
可、可他们明明都一样肮脏!
至少、至少自己还是完璧……这个可怕的对比再一次浮上心头:既然他们都能那样亲近小鹿,那他……为什么不可以?
夜色压得林青松喘不过气,胸中翻涌的酸意混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疯狂,顺着血管爬得满身都是。他盯着那扇映着两道重叠影子的木门,脚像是被无形的线扯着,一点一点挪了过去。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门板,就听见屋内传来向鹿的声音,语调清凌凌的,和往常与他说话时一样:“……你确定?”
“都写了,一点都没漏。”明月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像是邀功一般,比刚才离得更近了些,“大人,您信我了对不对?!我真的没有骗您,那些事都会应验的。”
林青松的指尖猛地一顿,明月的轻笑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的耳朵里,原来……原来他们已经亲近到……这般地步了?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缝,他抑制不住放任自己像个小偷一样偷窥,微微侧过身,就看清了屋里的情形:
向鹿坐在烛边,手里翻看着那张写满字的纸,明月站在她身侧,半个身子都快挨到她胳膊上了,抬着头眼巴巴看着她,那眼神黏得像是要长在向鹿脸上。
向鹿看完纸,抬眼扫了他一下:“往后退些。”说着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似是警告,又似是邀请。
谁知明月不仅没退,反而又往前凑了半步,干脆挨着椅子边蹲了下来,仰着头蹭了蹭向鹿的膝盖:“大人,我天天都想着您……您不知道我有多么仰慕您,多么想要赘给您……”
明月说着,又缓慢抬起身子,仰着头朝向鹿亲吻而去——
林青松亲眼看见明月的唇印在了向鹿的脸侧,渐渐朝唇畔挪去……
林青松只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都冲到了头顶,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看不清、也什么都听不清了,他扒在墙面上的手指恨不得陷进去。
他的小鹿,他的小鹿!
他自己不小心碰一下向鹿的指尖,都要慌得半天缓不过神,这个明月……他怎么敢!
何况明月曾经还是自己的挚友!被好友背叛的惊怒、失去向鹿的慌张恐惧席卷而来,就要将他彻底击垮。
这潮水般汹涌的情绪反倒催生出前所未有的勇气,推着林青松猛地站起身,可他蹲得太久腿已经发麻,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
屋内。
“大人,我天天都想着您……您不知道我有多么仰慕您,多么想要赘给您……”
明月的眼神自下而上仰望着向鹿,期待着向鹿一把将他拉进怀中,他愿意为她献上一切。
向鹿目光沉沉,这人写的信息竟然不全是无稽之谈,而且这人似乎对她……很是痴迷?
暂且不论真假,此人行事古怪,向鹿决定先留他一命。
倒也不妨配合一番,等过些时候自然就能知道他究竟是何目的。
于是当这人亲吻上来时,向鹿没有拒绝,从未有过男子亲密的她感受着一股湿濡的软意挨上她的侧脸,心中有些微的不适,但依旧安坐如山、半阖着眼仍由明月渐渐印上她的唇。
唇上也是软软的,明月白皙的脸庞离她很近,睫毛轻轻颤动,温热呼吸一下下扫在向鹿的下颌上。
向鹿指尖搭在桌沿,没动,只垂着眼静静打量眼前人泛红的耳廓,就在明月试图撬开她的唇齿时,却忽地听见门外一声“砰”的响动,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呼。
是仲父!
向鹿立刻推开明月,起身出去查看,只见林青松歪倒在自己房门口的台阶下,捂着自己的脚,面色惨白,还有额头上的鲜红血迹格外醒目。
向鹿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快步跨过去,伸手扶了他一把:“仲父?你怎么了?”
指尖先一步碰到林青松微凉的胳膊,林青松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垂着眼不敢看她。他像弱柳扶风般靠着向鹿慢慢的、勉强站起身,声音发飘:“我……我想出来打水洗把脸,不小心绊了一跤。”
他话说得磕磕绊绊,沁着汗珠的脸庞白得像纸,额角还磕出一块血痕破了皮,怎么看都不像是只是绊了一跤那么简单。
向鹿皱了皱眉,伸手想去碰他额角的伤:“仲父别动,我看看磕到哪儿了。”
林青林青松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抬眼撞进向鹿满含担忧的眼神里,心脏猛地又是一揪,心底翻涌着心虚慌乱,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抿紧嘴唇,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低声开口:“我没事,不碍事,就是没看清路。”
向鹿试探着上前查看,指尖轻轻擦过他破皮的地方,当指尖碰到他额头的瞬间,林青松浑身都僵住了。
那股熟悉的清寒气息扑面而来,和他刚才在明月身上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瞬间将心底那点疯狂撩拨得更加汹涌。
“小鹿……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是直直望着向鹿,眼底翻涌着委屈、不安,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求。
可他那句犹豫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了跟出来的脚步声。
明月这时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向鹿身后探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林青松看向自己的眼睛。
那目光里全是戒惕与警告,还有……嫉妒。
明月脚步一顿,林青松不是这具身体的好友,还是向鹿的仲父吗?怎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那眼神……竟像是在吃醋。
林青松见明月愣在原地,不再上前引走小鹿的注意,他的眸光就再次变得温顺可怜。
他随即垂下眼眸,顺着身侧向鹿的方向,整个人像是忽然头晕目眩、不堪忍受,柔柔倒进了向鹿的怀中——
“小鹿,我的头好晕……”
作者有话说:
仲父(黑化度50):嘤嘤嘤,都是坏人把我逼绿茶了
第30章
林青松敛下自己的眸子, 余光仍是瞥见了自己丢在一旁的半块砖石。那粗糙的砖块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还带着他的血迹,仿佛在无声地印证着他方才那番处心积虑的算计。
他刚刚故意在前面放了这块砖, 再故意踩空,让自己崴了脚、还磕破了头。这一切, 都是为了将他自己置于一个足够真实、足够狼狈的境地,才好让自己有充分的理由“敲”开那扇门, 引诱那道让他心绪纷乱的身影主动靠近。
他的小鹿果真就出来寻他了, 因为他的一声惊呼, 小鹿就片刻不停丢下明月来找他了。这个认知使得林青松心中稍安, 自己对小鹿,还是更加重要的……
向鹿牢牢扶住林青松晃了晃、几乎站不稳的身子,她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些, 关切道:“跟我进来,我给你敷点药。”这声音依旧沉静,但落在林青松耳中, 便轻易地搅得他心湖翻腾。
林青松几乎下意识地僵住了,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响, 鼻尖萦绕着的是属于向鹿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这是一种干净、寒凉又带着矛盾暖意的气味,和他藏在枕头下的那件中衣所沾染的、他视若珍宝的气味一模一样。这气味此刻通过怀抱将他严丝合缝地包裹起来, 让他感到一阵目眩神迷。
他又一次, 在小鹿的怀里了。
不是隔着距离的遥望,不是隔着门板的偷窥,而是如此贴近的、几乎能感受到彼此体温的相拥。这个认知让他既感到一阵颤栗的满足,却又生出无穷的、自我唾弃的羞耻感。
他为自己卑劣不齿的心思羞耻和悲哀,他曾经为了自己身上抹不掉的风尘气息而悲哀, 如今却自己利用了这风尘的手段来博取亲近的行为,让他内心充满了对自己的厌恶。
然而,更让他觉得可耻的是,他在这样罪恶感中,竟丝毫不觉得后悔。
他单纯地为自己博取了小鹿的注意力而感到欢喜,他不再愿意去思考自己的身份,至少现在他不愿意。
于是他几乎是放弃了抵抗,卸掉了所有力气,老老实实地被她牵着胳膊,半推半就、脚步踉跄、格外温顺听从地,被她带进了身后那间温暖的屋里。
明月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相依偎着进去的背影,那画面里是林青松侧过头的虚弱姿态和向鹿专注扶持的身影。他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嘴角噙着一丝了然又有些玩味的笑意,识趣地没再跟进去,轻轻抬手带上了房门。
他站在院中,抬头望了望天上那轮清冷的明月,耸了耸肩,低声自语道:“真是有意思。”那语调里带着一丝玩味,还有几分对这场戏码后续发展的隐约期待。
屋内烛火轻轻晃了晃,昏黄的光线摇曳着,映得林青松耳尖那层原本就薄薄的红晕,此刻更是如同烧起来一般,清晰可见。就连他原本惨白的双颊,在烛光的暖意下,似乎也映出一点淡淡的粉色来,使他染上了一种别样的惹人怜惜的生动姿态。
向鹿半扶半抱着他,令他小心地在桌边的木凳上坐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了常用的金疮药,轻轻放在桌上。
她打开药膏盒子,指尖沾了一点清亮微凉的药膏,俯身凑近了,专注地给他涂在额角那道伤口上。温热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药膏接触到皮肤,那触碰轻柔得几乎像是羽毛拂过。
林青松忍不住微微缩了缩脖子,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就过近的距离,和随着带来的悸动。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向鹿因为垂首涂药而靠近他的下颌,那线条优美,肌肤紧致细腻。
林青松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动了动,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敲击。他很怕小鹿会否听见他丢人的心跳?于是他忍不住开口说话掩盖,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小鹿,你……你和明月刚刚在屋里是在做什么?”
向鹿涂药的手顿了顿,动作停了下来。
她心中有些疑惑地抬起眼看他,二人的距离就在呼吸之间,很近,彼此的气息几乎交融在一起。
看着林青松似乎问得不好意思,羞赧之间有些仲父对于孩子的担忧。
向鹿怔了一瞬,电光石火间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反应过来他或许在想象着些什么,眉梢便微微挑了起来,那平静的神色里,悄然带上了一点审视的意味和一丝莫名的笑意:“仲父为何这样问?”
她反问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却像是一枚石子投进了林青松本就荡漾起伏的心湖,令他的思绪更加混乱起来。
林青松闭了闭眼睛,试图隔绝眼前过于蛊惑人心的景象,然而向鹿温热的,同时带着夜间凉风的呼吸就轻轻地、若有似无地落在他的双颊上,那气息里混杂着皂角的清香,像是一只无形的小手,轻轻地挠得他心尖都在轻轻颤抖。
他努力克制自己的呼吸不要变得急促,闷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能完全察觉的委屈:“我、我就是问问……我发觉明月最近似乎有些不对劲,我、我就是有些不放心……”
他半真半假地编织着话语,将真实的嫉妒和不安通通掩盖在对她安危的忧虑之下,努力遮掩自己的心虚,像一个小心翼翼的、试图隐藏罪证的窃贼。
林青松不敢正眼去看向鹿,她那莹润的面颊离他太近,近得他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感受到她身体散发出的那股皮肉的温度。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面前这具挨得极近的女子的身体,是多么的柔软却蕴含着力量,此刻就笼罩投影在他的上方。
他想,他们俩的影子,此刻一定是极其紧密地、不分彼此地交叠在一起,投在身后的墙壁或门扉上,就像是他刚刚在门外看见的那种画面一样。
向鹿闻言,指尖轻轻一顿,随即又往他额角的伤口上敷药,精准地触到了那伤口,惹得林青松毫无防备地“嘶”了一声,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才敛去了笑意,快速而熟练地给他上完了药,然后在他身旁的另一张圆凳上坐下来,开口道:“既然仲父已经察觉,那……仲父觉得应当如何处置他?”
在她心里,那个明月,本来就是因为仲父的缘故才暂时留下的,如今仲父提出了质疑,她确实该问问仲父的意见,毕竟这关系到仲父的感受。
向鹿认真地用那双黑黝黝的眸子看向他,那眼神一如往常般平静如深潭,带着征询的意味,仿佛无论他说出什么决定,只要他说了,她就会认真地、仔细地考虑。
林青松却是一怔,他没想到小鹿竟然丝毫不追问他,明月究竟哪里不对劲、有什么不对劲之处,就这么轻易地认同了他那含糊其辞的判断,甚至直接跳到了“处置”的环节。
向鹿这般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像一股温热的暖流,注入他的心田,使得他心中那刚刚因为嫉妒而滋生出来与明月对峙的勇气,又一次翻涌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强烈。
林青松在向鹿这般暗含鼓舞的眼神注视下,缓缓地吐出那个想法,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将、将明月……赶走好不好?”说完,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向鹿的脸,观察她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向鹿闻言,那双沉静的眸子微微一闪,她确是没想到仲父竟然会提出如此直接的想法。仲父想要将明月赶走?
林青松见她神色间似乎掠过一丝惊讶,心中立刻一紧,心虚地连忙撇开视线,不敢再与她对视,声音弱弱地开始为自己的提议找补道:“我、我只是很担心……”
他重复着这个苍白的理由,但是担心什么,他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那份藏在“担心”名目之下的自私,让他自己都感到羞愧。
“仲父可否告诉我,为何要赶走明月吗?”向鹿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很是好奇。对她而言,明月那个人,不过是一个想留下来试探一番的存在,但他手里的信息又似乎真的有用,确实是个很奇怪的人。
但她几乎从未见过仲父如此明确地对某一个人表达出过如此强烈的厌恶,何况明月似是他的朋友,但他甚至提出了“赶走”明月。
难道仲父发现了明月身上有什么她所忽略的异常之处吗?
林青松却误解了向鹿的意图。他以为向鹿的不解和追问,是因为心中不舍,不愿意将明月赶走。
他一时间酸涩难言,这种感觉几乎要让他窒息。难道要他亲口承认,自己是因为自私与嫉妒、因为卑劣的占有欲才这样提议的吗?
他明明只是小鹿的仲父,却自私丑陋地不想让小鹿身边留下任何别的男子。这份心思是如此的不堪,如此的违背伦常,让他如何能够启齿?
向鹿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仲父,面前的他正绞尽脑汁地想要说出一个理由,但却苍白无力的自己先慌了神。她的心里有疑惑,仲父分明没有察觉明月真正的不对劲之处,却依旧想要赶走明月,为什么?
林青松支支吾吾,始终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正自暴自弃地想着罢了,想就此逃开向鹿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注视。谁知,他心慌意乱之下,蹭地一下站起身来,动作又快又急,完全忘记了自己脚踝处的伤。
瞬间,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脚踝传来,失去平衡的身体像歪倒的树苗,张皇失措地向一旁倒去。
随即,他跌入了一个温暖而紧实的怀抱,带着熟悉皂角清香的、属于向鹿的气息瞬间将他笼罩。一条女人的手臂有力地揽住了他的腰背,稳住了他下坠的身形。
“仲父怎得这般不小心?”向鹿无奈的叹息就在他的耳畔低低地传来,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林青松那颗慌乱狂跳的心还未来得及安定,就率先红透了脸颊。
他结结巴巴地想要挣扎,想要脱离这过于亲密的桎梏,“我、我没事……”
向鹿却没放手,一手揽住他的腰肢,一手搭上他的手腕,那点温热的触感顺着布料渗进去,触得林青松浑身发麻。
她顺着他的手腕往上,指尖慢悠悠划过他的小臂,最后停在他紧张攥着的拳头上,轻轻一勾,就把他的手掌轻易打开,随后交握了上去。
“别忙,先坐下我给你处理脚踝的伤。”
说着向鹿再次扶着人坐下,但这次她的心底忽地冒出一个念头:
仲父的腰很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莫名其妙,她眉心一蹙,对自己的发散有些不满。因为她从未关心过哪个男子的腰肢是否纤细。
林青松看她蹙眉,却以为自己这番含含糊糊的说辞和逃避的态度引得向鹿不耐了,他有些焦急挣扎道:“我、我没事的,若是、若是你不愿意,就让明月……”
“仲父别动。”
向鹿把他按在凳子上,动作利落地帮他脱下鞋袜。
他的整只脚白白净净的,本是不堪盈盈一握的清俊脚踝,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红肿胀大的皮肤紧绷着,清晰地勾勒出关节错位的轮廓,已经脱臼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触目惊心的伤势上,她不由得又蹙了蹙眉头:“都肿成这样了,还说没事。”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责备,手上的动作却放得轻缓,避免碰疼了他。
林青松垂着眼,看着她垂落的发顶。
乌黑的发丝顺着肩头滑落,几缕几乎就要扫过他的手背,每晃一下都像是扫在他的心尖上,让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方才跌进她怀里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现在小鹿的手握住了他,光是这样的接触就已经让他心驰神荡了。哪家好儿郎会轻易将脚赤/裸示人呢?但这是他的小鹿,他不介意露/出更多……
向鹿利落的帮他正骨归位,又取了药酒倒在掌心,把双手搓热后才轻轻覆上他的脚踝,力道适中地慢慢揉开瘀伤。
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进来,混着药酒的辛辣凉意和她掌心的温度,漫得林青松整条腿都跟着发僵。
脚踝的伤处分明火辣辣的胀痛,此刻却又带着独属于她的气息,温凉宜人的妥帖舒适,那触感像是要顺着衣料渗进骨头里,令他四肢百骸都跟着脚踝发胀了。
他咬着下唇,硬没哼出一声,只有微微绷紧的脊背,泄露出他心底的不平静。
他的小鹿分明不懂这些,她这般单纯的想要为他治疗,他却浮想联翩,暂时忘却了明月对他的威胁,沉浸的感受着这样的触碰,甚至想着:若是受伤能得到小鹿这样专注的关怀,他可以……
向鹿一边为他按摩脚踝的伤处,眉头微蹙,随即抬眼看向他,语气平缓,带着淡淡的好奇:“仲父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林青松一怔,随即他的喉结滚了滚,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腮帮子,半天挤不出一句话。
他要怎么说?
说“我不想看见明月亲近的待在你的身边,不想看见你们俩同处一室说话做事,说我嫉妒得快发疯了,只想把所有靠近你的人都赶开?”
他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有什么身份和立场说这样的话?
这些话像石头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憋得他胸口发闷。
见他半天不说话,向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昏黄的烛光里,男人低着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攥着衣角的手指节都泛了白,这副无措又局促的样子。
又是这样的,可怜。她又开始觉得自己仲父可怜了,这样伤痕累累的仲父,自己又何必勉强他必须回答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呢?
向鹿心里那点疑惑忽然就消散了。
她没再催他,重新低下头给他按揉脚踝,安抚的说道:“我不问了,仲父不必紧张。”
林青松一怔,眼睛里还带着没散的慌乱紧张,像是没听清她的话:“我……”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向鹿的下一句话震的说不出话来。
“我也不瞒仲父,我也察觉明月这个人似乎性情大变,有些古怪,但他确实得留下来,还不能赶走他。”
向鹿抬眼看他,语气依旧淡淡的:“很抱歉,不能答应仲父。”
不能赶走他。
林青松只觉得心头一沉,酸涩感瞬间蔓延开来,他失落的垂下眼眸避开了向鹿的眼神。
他的小鹿喜欢别人。
“是、是吗……好。”
他只能苍白无力的回答,但是心中似是已经破了个窟窿,失望的寒意顺着那个窟窿钻进来,凉得他五脏六腑都似是掉进了寒冬腊月的雪洞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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