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鹿轻轻抿唇, 看向林青松的眼眸含着淡淡的歉意。
其实仲父从未要求过她做什么,这还是第一次,就被她拒绝了, 但是明月那个人现在还有用。
原来果然是这样,她早就察觉不对劲, 却还是要留着明月,想来是明月在她心里, 早已经就和旁人不一样了。
他垂眸盯着自己的脚踝, 小鹿的手掌那样温柔, 却要这么温柔的拥别人入怀了。眼前的场景渐渐模糊……他情绪激动之下, 竟是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
向鹿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 却只摸到他滚烫的身体。她探了探他的额头,发现他发起了高热。
她眉头紧蹙,想来仲父身子本就不好, 这些日子又受了惊吓才一时发了热。只是这穷乡僻壤一时找不到大夫, 不能开药调理。
因为这间屋子还有明月、小桃子需要休息, 她便将人待会自己的屋子照顾。
……
夜色昏沉,烛光幽微。
向鹿又一次打湿了帕子给林青松替换,但效果甚微。
林青松面颊泛红, 呼吸滚烫而急促, 整个人陷在昏睡里都拧着眉,像是连梦里都在忍受什么难熬的情绪。向鹿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那烫人的温度让她也不由得沉下脸色。
平日里总是清俊端正、带着几分郁郁气质的脸,此刻因为高热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眉尖依旧微蹙, 像是藏了满肚子说不出口的心事,平日里抿得紧紧的薄唇,此刻微微张着,露出一点泛红的唇珠,透出几分茫然无措的脆弱。
她蹙着眉去寻来了一小坛子米酒,将米酒倒进盆内浸湿帕子,随即解开了林青松的衣服……
窗外的风卷着夜露吹进来,吹动了不甚牢靠的窗棂,吹得沙沙作响。
用酒的效果好上许多,几乎算的上是立竿见影了,反复几次擦拭下来,林青松的温度渐渐讲下去。
就在向鹿专心致志照顾病人的时候,门从外面被叩响了。
“总旗,有密信传来。”是沈棠的声音。
终于有消息传来了。向鹿抬手将解下来的衣裳盖在林青松的身上以作遮挡,便准备起身出门。
谁知她刚刚起身,就被拉住了盖衣服的手——
“小鹿……”
林青松尚未清醒,只是一句高热昏睡中的梦呓,声音含糊又低哑,带着点滚烫的黏意,指尖却牢牢扣着她的手腕不肯放,力道大得不像一个发着烧的病人。
向鹿只得重新坐下,抽了抽手没抽出来,只好放轻声音轻轻唤他:“仲父?我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你好好躺着。”
林青松却还是没醒,只无意识地皱着眉,指尖把她的手腕攥得更紧,冰凉的指尖因为烧未褪尽还泛着不正常的烫,一遍一遍蹭着她的手腕内侧皮肤,像是找不到安全感的孩童,嘴里还反复呓语着:“别走……小鹿别去……别找他……”
向鹿愣了愣,窗外沈棠又轻叩了两声门,低声道:“总旗?总旗?”
她应了一声“马上。”
转回头看着床上昏睡的人,看见林青松蹙得紧紧的眉头,向鹿沉默了片刻,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抚上他拧着的眉头,慢慢把那拧起的褶皱揉开:“我不走,今晚都在这儿陪着你,你好好睡。”
温热的指尖抚过眉骨,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林青松眉心的褶皱果然慢慢舒展了些,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却丝毫没有松,只是呼吸慢慢平稳了些,呓语也低了下去,只含糊地蹭着枕头,把脸偏到了她这边。
向鹿没法脱身,只好就这么坐着,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她沉吟片刻,瞥见林青松被她半遮半掩的身子,露/出来的肌肤在幽微的烛光里泛着莹润的光泽,拉着她的这条手臂纤瘦紧实,因为发烧还泛着浅浅的粉色。
她躬身把床里的被子一掀盖住了他整个人,才转头对外边道:“沈棠你进来吧。”
沈棠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幅景象:
向鹿坐在床边,手腕被床上昏睡的男人紧紧攥着,烛火晃悠悠映得她侧脸线条柔和,床上的人只露了半张泛红的脸,整个人裹在被子里,整个人都朝着向鹿的方向依偎着偏来。
烛光一跳一跳,把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墙壁上,挨得极近,几乎融成了模糊的一团。
沈棠心头一跳,有些古怪的感觉冒出来,但随即立刻想到方才向鹿在寻酒,便明白了眼前的状况,是林青松生病了。她警告自己不可胡思乱想,压下心中那丝古怪之意,刻意放轻了脚步,把声音压得极低:“总旗,这是刚从外面递过来的密信,是户部尚书的消息,说是有好消息。”
沈棠说着有好消息眼神里欢欣起来,向鹿也微微一笑,刚要开口说干脆令沈棠拆开信来她们一起看,但手腕上攥着她的力道又紧了紧,床上的林青松又低低地呓语起来,含糊地念着:“小鹿……小鹿……”
那声音软得发烫,听得沈棠耳朵都红了,下意识偏过了头不敢再看。
向鹿也顿了顿,轻轻拍了拍林青松攥着她的手背,等他呼吸重新稳下来,才再次开口,声音冷了几分:“我知道了,你回去休息吧。”
沈棠应声应下,把信放在桌边,悄没声儿地退了出去,出门时还贴心地帮他们掩好了房门,只留一室烛火静静燃烧。
向鹿便这样动作稍显艰难地单手拆开了信件:
“向大人安好。此前所托之事,某已悉数办妥,京城诸事进展顺遂,请大人尽可宽心。
北辖区千户与李百户的罪证现已核查清楚,按本朝律令本就当判斩立决,大人此前出手除奸,虽有擅动兵戈、行事冒失之嫌,却算不得大过,朝廷裁定不奖不罚,就此了断。
而剿匪一役,大人身先士卒、立下不世之功,满朝文武无人能及,加之陛下阅览卷宗之时,得知大人乃是向家后裔,颇为感慨感念,特下恩旨擢升大人为千户,统辖京畿之地。如今圣旨尚在传递途中,罗某先行修书报喜,请大人与麾下诸位不必再隐匿行踪,尽可安心候旨。恭喜大人,盼早日入京,你我当面叙话。
唯小有一事遗憾:薛氏姨侄二人不知如何运作周旋,最终定罪仅为贪功冒进,只做了降职处罚,未深究其余罪责……罗锦手书。”
向鹿读完全信,心下稍安。但是她的视线再次扫过薛氏二人的下场、还有陛下感念她们向氏的字眼时,眸光微闪。
没想到薛氏竟然势力已经在京城都有了话语权,也没想到陛下竟然会因为感念她向氏而将她擢升京城。向鹿本来估计,自己的功劳抹不去应是能升作这边境的一个百户,谁知一下子竟然成了千户、还去了京城。
这定算得上一步登天了。
向鹿沉吟半晌,回神才发觉夜色已经深深,一旁点着的蜡烛就快要灭了。
她再次轻轻挣了挣手想要起身续火,但这次还是没挣开。
林青松粉红的脸颊在昏暗之中睡得沉沉,眉头还是轻蹙,拉着她的手力道丝毫未减。
她便索性便放柔了身体,慢慢俯下身,凑近了看他的睡脸。烛火跳动,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上,把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仲父?”向鹿放缓了声音,“你松松手,我去重新再点根蜡烛。去去便回……”
谁知林青松也不知听清没有,不仅没有得到安抚,反而迷蒙的神情骤然紧张起来,紧闭的双眼不安的转动着,脑袋轻轻晃动摇头:“不要……不松手……”
因为身子挣动,身上披盖的衣衫有些滑落,露/出了一截线条利落的锁骨,在晃荡的烛火下泛着薄红。看得向鹿愣了愣,忙伸出另一只手去替他重新盖好滑落的衣襟,指尖刚擦过他的皮肤,就被他带着薄汗的温度烫得一颤。
方才她光顾着擦身降温,心中都是担忧,从未安静地这般看过仲父,可这时被林青松攥着手腕,听着他含糊又带着委屈的呓语,心头竟又泛起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软意,混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涩。
向鹿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哄他:“我不走的,我只是去点根蜡烛就回来陪你,好不好?”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像春日里化了的寒冰,顺着耳廓直直淌进林青松模模糊糊的意识里。林青松果然安静了些,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半分,却依旧不肯放开,只是把脸往她手边蹭了蹭,鼻尖蹭过她的手背,鼻息间还带着滚烫的呼吸。
向鹿没法子,只能再次坐下,任由他靠着手。蜡烛燃到了尽头,最后跳了两下火星,彻底灭了,屋子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朦朦胧胧泼了一床银辉,把林青松的轮廓描得柔和。
就在向鹿准备趴在床边休息时,林青松似乎又做起了噩梦。拉着她的手不安的扯动,眉眼惶惶,嘴唇翕张着,最终哀哀道:
“赶走、赶走明月好不好……”
向鹿本要伸出去擦汗的手一顿。
只见她的仲父说着说着,竟是落下了泪来,他凄凄哀哀,语调都是哭腔:“他……能做的事、我都可以做的……”
作者有话说:
为了感谢宝宝们的支持,加更一章,今晚九点
此外宝宝们看看预收!新开了本《捡来的舅父(女尊)》还有《义子(女尊)》
因为我写东西比较慢,要慢慢开始准备下一本的大纲啦!不知道宝宝们更喜欢哪个?
第32章
翌日清晨。
窗纸刚染了一层淡白的晨色, 那微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悄悄地漫进屋内,将简陋的房间晕开一层朦胧的轮廓。晨风带着淡淡的、若有似无的烟火气, 混着院中早起人们的细簌言语,也一并钻了进来, 唤醒了林青松混沌的意识。
林青松是在一阵钝钝的、闷闷的头痛中,挣扎着艰难醒过来的。高热虽已退了过去, 但那股病后的疲乏却如潮水般浸入了四肢百骸, 浑身的骨头缝里还攒着没散尽的酸软, 像被拆散后又勉强拼凑起来。
此刻他的脑子就像是被一层浸透了冷水的、又厚又重的棉絮紧紧裹着, 沉得抬不起来,他努力地将思绪聚拢,试图找回意识的清明。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僵硬的指节, 指腹最先触到的,却是一片温热与柔软,那触感清晰无比, 带来了源源不断的暖意。
林青松终于迷迷蒙蒙地睁开眼, 眼皮与睫毛颤了好半天, 视野里的光影才终于从模糊的重影渐渐变得清晰。他微一偏头就看见了向鹿,她半个身子伏在他的床沿上,以她地警觉程度, 显然是累着了可能一夜未眠, 所以此刻的呼吸才均匀绵长,显然还睡得很沉。
向鹿的鬓角碎发蹭得林青松手腕发痒,长睫沉静,在晨光下显得柔和宁静。
林青松这才发现,自己竟是一直紧攥着向鹿的手, 也不知道攥住了多久,现今二人交错的指缝与掌心已经捂出了汗水,粘腻湿热,却依旧亲密无间。
林青松的心,就在看清这一景象的刹那,猛地跳动了一下。一下子惊得他整个意识都清醒了大半,随之而来的是惊慌无措的忙乱,他不敢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怕这突然的动作会惊扰吵醒了疲倦沉睡的小鹿,只能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兵荒马乱,屏住了呼吸,近乎是用挪移的方式,单手撑着自己一点点地撑起酸软的身子坐了起来。
这一动,身上披着棉被和裹在里层的衣服便都顺着他的动作无声地滑落下去——
布料摩擦过皮肤的触感在滑到腰窝处时突然顿住,忽然而至的冰凉感觉让他骤然意识到自己的肌肤毫无遮拦的暴露在了空气中,随即他又意识到了!
现在他上身根本末着寸缕,整个人在晨光与微寒中,都是赤裸的。
林青松惊疑不定的目光下意识环视一圈试图寻找原因,然后他就看见了一旁放着的酒坛和帕子脸盆。
原来昨夜高烧时小鹿给他擦拭降温了么?那岂不是……所以此刻,他才这般毫无遮蔽地暴露在这清晨的空气里,也暴露在……他与小鹿二人独处的空间。
晨光恰好在这时,斜斜地、毫无偏私地扫了进来,如同一道澄澈而温柔的纱幕,静静地铺洒在他的身体上。他本就清朗俊秀,加之在春风阁接受了那般的调/教,他如今的身子骨很是白皙,尤其是肩线的轮廓生得极好,清瘦却不显得单薄脆弱,反而勾勒出一种属于青年人的柔韧流畅的线条。
锁骨有两道浅窝,顺着修长脖颈的线条流畅地向下收束,没入平整的胸膛。腰腹的线条平坦而紧实,透着股干净清晰。此外,或许是因为刚刚经历过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热,此刻的肌肤褪去了滚烫的红晕,泛着一层薄瓷似的、近乎透明的粉白,光洁细腻,更加显得胸口那一点极淡的浅红格外招眼。
林青松的脸“轰”的一下烧了起来,红晕瞬间席卷他的双颊、耳廓,乃至整个脖颈都粉红起来。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赶紧伸手去抓那滑落的被子,试图遮掩自己这令人羞窘的身子。
昨夜那些断断续续的模糊记忆,此刻都一点点无比清晰地涌了上来。当时他意识昏沉、浑身滚烫,仿佛自己整个人化身一个大火炉般吐着热气。唯一能感知到的,是有人用浸透了冰凉米酒的布巾,一遍又一遍,耐心而细致地擦拭他的脖颈、他的后背,擦拭过他滚烫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胳膊和腰腹。
在他昏沉的梦中,那微凉的、带着一点点米酒香的帕子,每一次贴上灼热肌肤的瞬间,都带来令人颤栗的清凉慰藉,还有……小鹿指尖透过帕子传来的温凉触感。
原来小鹿真的守了他整整一夜,寸步不离,还不顾女男大防的用这种方式照顾他,也等于是……看遍了他清白的身子。
他的小鹿虽不懂女男之事,但、总也是知道女男大防的才是,但是小鹿还是这般做了……
一有这样的念头,林青松就要抑制不住自己那几乎要跳出胸腔的狂烈心跳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却悄悄地从心底浮了上来,让他的心又软又甜。
但随即又变成了羞涩和慌乱,多种感受奇异地交织在一起,使他只能怔怔然的攥着重新拉上来的被子,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赤裸的胸口,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趴伏的向鹿。
只要一想到自己全身上下、不,哪怕只是上半身的每一寸肌肤都被她看过、触碰过,就让他连指尖都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此时向鹿闭着的眼皮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缓缓睁开了眼睛。向鹿刚从短暂的沉睡中醒来,眸光尚有些恍惚,但视线很快聚焦,落在林青松的脸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自然而然地抬起那只没被他攥住的手,倾身将微凉的手掌轻轻贴在了林青松的额头上,仔细感受了片刻。
向鹿摸着已经恢复正常的温度,嘴角勾起一丝浅淡却真实的笑:“仲父的烧已经退了。”
她收回试探温度的手,随意地拢了拢自己睡梦中散落下来的几缕头发,语气稍显轻快地开口道:“仲父退烧是个好消息,还有个好消息,京城那边传来消息,今后仲父不必陪着我躲躲藏藏当朝廷逃犯了。”
林青松略一怔愣,看向小鹿。
“我升任千户,即将调往京城任职。”向鹿说到这里,话语微微顿了顿,目光变得更深,更专注地落在林青松依旧苍白的脸上,语气不由自主地放得更加柔软,带着抚慰与承诺的意味。
“仲父,我们终于能够离开这里,回到京城了。这些日子……跟着我东奔西走,实在是委屈你了。”
回到京城,回到她们二人曾经的故乡,那个繁华又充满跌宕命运的地方。
林青松的脑子里先是“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有烟花在脑内猛然炸开,炸得他一片空白。然而,那欣喜的感觉刚刚涌上来,还未来得及将他淹没,另一股惶恐与自卑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京城?那是何等繁华锦绣的去处?是天下英才汇聚的中心,也是……他许许多多故人所在的地方,如今的他一旦回去,会面临多少流言蜚语?
林青松又想起在向家小院时遭受的白眼与谣言,他就难免心中晦暗。他依然想回京城去,哪怕只是去看看自己的家。
但是如今的小鹿……她还这样年轻、能力出众,还有容貌更是生得明丽英气,身手又那般利落漂亮,一旦到了京城,会有多少双眼睛发现、认识她的光芒?到时候又会有多少比他强上千百倍的、才华横溢的、家世显赫的儿郎会渴望站到她的身边去?
而他呢?他哪里配……哪里配得上与她相提并论?
还有明月……昨晚看见的场景又一次浮现在眼前。或许是高热真的烧坏了他的脑子,林青松只觉得在这样的情绪催化下,冲动瞬间冲破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克制。
他脑子一热,什么礼法规矩、什么身份差距、什么后果未来,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了眼前这个人,剩下了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庞。
他想都没想,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仰起头,带着豁出一切的决绝,颤抖地对着向鹿吻了上去。
覆盖上去!
将明月留下的气息全都覆盖过去,他想要小鹿吻他、怜他、爱他!
他的唇瓣因为高烧初退而有些干燥,却又带着不顾一切的紧张颤抖。
向鹿确实完全没料到,整个人都愣了,身体僵了一瞬,却没有推开。
或许是因为那扑鼻而来的气息太过熨帖,又或许是因为仲父浑身散发出的脆弱与孤注一掷让她不忍心。
仲父的唇很软,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热。
鼻端涌进林青松身上的味道,是昨晚残留的淡淡的米酒香,那暖意顺着嘴唇的软乎触感,顺着每一次滞涩的呼吸,缓缓地又不容抗拒地钻进她的口中,钻进她的心中。
向鹿伸出去的手无意识的顿在半空,胸腔中的心也缓缓加快了速度,这样的感觉,和明月亲吻她带给她的感觉不同。
为什么她的胸口开始发热……
他的小鹿沉默着站在原地没动,像一棵默然扎根的树,由着他生涩又慌乱地、一下一下蹭着她的唇,感受着双方微颤的、滚烫的温度。
林青松有刹那的停顿犹豫,但是……他的小鹿并未推开他,不是吗?
林青松吻得发颤,呼吸紊乱,手慌慌张张撑在身侧的床沿想寻求一点支撑,却不小心松开了挡在身前的被子。
只见被子一下子滑落,整个赤裸的上身都毫无遮掩地、清晰地露在了向鹿眼前,肌肤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淡淡的莹润光泽,白皙晃眼。
向鹿终于回过神来,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她伸出手,想去拉过那滑落的被子帮他重新盖上。可她的手腕刚碰到被子的边缘,就被林青松抢先一步伸手攥住了手。
他顺势往前一挣,胳膊便直接搂住了向鹿的脖子,带着一种病后初愈的虚弱,把人柔柔地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他没等向鹿做出任何回应,生怕听到任何一句拒绝,便直接不管不顾的又仰起头,再一次吻了上去。
两人一站一跪,向鹿立在床边,而林青松便跪在床上拉扯着,迫使他的小鹿朝他倾斜。
林青松就这样将自己暴露在微凉的晨光中,不知廉耻不计后果的向自己的小鹿索吻。
他撬开她的唇畔、舔舐她的唇珠,几乎是忘乎一切地吻着她。
他像一个终于等到神女眷顾的信徒,只能不顾一切的去追寻,妄图在神女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半晌,气喘吁吁的林青松将自己靠在向鹿的怀里。
林青松靠得极近,温热的气息全数吐在向鹿的颈窝,还残留带着一点甜软的、属于米酒的微醺气息,声音因为紧张而沙哑,却一字一字,清晰地说道:
“小鹿,我有没有教过你,身为女子,若是看了一个清白男儿的身子,便要对他负责的……”
同样有些喘息的向鹿闻言身形一顿,她的眸光垂下,看着仲父水光潋滟的双唇。
下一瞬,林青松便感到腰上一紧,小鹿再次俯首掠夺了他的呼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温热柔软的触感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压下来, 林青松后背顺着惯性轻轻向后仰去,向鹿的力道来势汹汹,可他只是微微一怔, 便立刻用力揽住向鹿的脖子,将人朝自己收紧。
他的小鹿主动吻他了!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掀起惊涛骇浪。
这一刻, 所有惶恐不安、羞耻自厌全都被他抛到脑后,耳边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声, 鼻尖萦绕着向鹿发间干净的皂角清香, 混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 一下子填满了林青松的整个胸腔。
林青松这一用力, 向鹿便也顺着他的力道倒了下来,两个人一同摔在床上。
林青松赤/裸的后背撞在床板上,腰腹还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他感觉到向鹿带着薄茧的手掌从自己后脑轻轻滑下,再滑过后背,她的指腹蹭过腰侧细腻的皮肤, 引得他浑身轻轻颤了一下, 连吻都漏了半拍, 细碎的呜咽溢出口中。
他本就病后体虚,这会儿被吻得浑身发软,只能软软攀着向鹿的肩, 指尖攥得她衣襟起了皱, 眼尾泛起极淡的红,蒙着一层氤氲水汽。
向鹿的动作很是生疏,但大女子天生的秉性使然,让她无师自通了几分。她的唇齿反复碾过林青松已经有些红肿的唇瓣,又顺着颈侧往下, 扫过他凸起的喉结,引得身下的人又是一阵轻颤。
此时的日头逐渐高升,暖黄色的光晕透过窗棂照进来,给林青松泛着粉白的肌肤镀上一层暖意,他闭上眼,用鼻尖轻轻蹭着向鹿的肩,低唤一声:“小鹿……”
向鹿闻言一顿,将埋着的头抬了起来,看清身下衣衫散乱的林青松,她有些懊悔地轻皱起了眉头。
仲父才刚刚退烧,脚还受着伤,她不该这般对他的。
于是向鹿准备起身。
林青松看见她皱眉,心里瞬间一凉,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就急急忙忙勾住向鹿正要挪开的脖颈,声音软软地试探着问:“……你后悔了吗?小鹿,你后悔亲我了吗?”
向鹿垂眸,直直撞进林青松患得患失的眼眸里,二人距离实在太近,彼此的气息全数交缠混在一起,让她也有些发热。
“仲父……”向鹿启唇轻唤,“这个姿势太热了,你松开我吧。”
林青松闻言一愣,双颊涨得更红,他也知道自己如今的情状何止羞耻,可还是固执地不肯松手,因为他的小鹿还没回答他的问题。
向鹿也微微红了脸,默了默,头一次开口对着林青松直白地道出自己的心意:“我没有后悔,仲父。”
“今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向鹿带着几分羞涩笑了笑,随即起身,林青松就这么怔怔地松了手。
他躺在微凉的床板上,看着向鹿背过身整理微乱的衣襟,抬手碰了碰自己依旧发烫的唇,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半天说不出话来。
原本闷在林青松心里面的千言万语全都卡在了喉头。他原本早就做好了准备,等着小鹿骂他不知廉耻、罔顾伦常,可他的小鹿却只字未提,就这么轻轻飘飘地应允了他。
应允他……成为她的男人。
向鹿整理好衣服,转身就看见自家仲父睁着眼愣愣地盯着床顶,眼尾那点淡红还没消,整个人白生生的软着身子瘫在床上。
她忽然觉得,自家仲父像只被揉乱了毛的兔子。可怜又可爱。
向鹿没忍住又轻笑出声:“仲父,起床穿衣了,不然该着凉了。”
她干脆走近,躬身捡起早就滑落在地的衣裳,亲手给林青松穿了起来。
任人摆弄着抬胳膊穿衣的林青松,只觉得这一切像是一场不真实的黄粱美梦,受宠若惊。他贪恋地垂下眼眸,掩去眸中复杂的神色,却还是忍不住发问:“小鹿……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不知羞耻的男子,竟然连自己的……都勾引?”
“勾引”两个字他说得无比艰难,话出口时嘴唇还在轻轻颤抖。
给自家仲父穿衣的向鹿,难得体验这样新奇的经历,对任她摆弄的仲父很是满意。此刻听到这话,她颇为疑惑地抬眼看向林青松:“仲父这是说的何话?本是我考虑不周,你半夜发高热,我没叫小桃子他们来照顾,反倒自己自作主张留下来,这才看了仲父的身子,怎么能怪罪仲父?”
“况且,”向鹿对着他安抚一笑,“我并不后悔这么做。因为方才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迎着林青松专注的目光继续道:“要是换做旁人,我一定早就叫桃子或者明月来照顾了,可昨晚我没有,竟是因为我忘了。”
“我忘记了女男大防、女男有别,”向鹿的脸庞在晨光中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我方才想明白了,我这应该叫做……关心则乱吧。”
关心则乱。
林青松身侧的手猛地收紧,床单被他攥得皱皱巴巴,他抬起头看向向鹿,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他这份见不得光的心思,这份连他自己都曾以为要烂在肚子里、无疾而终的心思……他从未想过,能从向鹿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
他张了张嘴,半晌也发不出声音,只能有些狼狈地垂下头,掩饰自己的无措。脸垂下去的瞬间,眼泪就从眼角滑落了。他自己此刻也想不明白,为何分明心中高兴雀跃,眼泪却还是掉了下来。
看他这副神情,向鹿以为他还心有担忧,便再次出言安慰:“仲父不必太过担忧,就如你之前说过的,我们已经不是养父女的关系了。”
向鹿在他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替他理了理衣领,指尖不小心蹭过他的颈侧,引得林青松又是一抖。
她笑了笑,道:“好了仲父,你身子刚好,先好好养着,等你伤好了,我们再说以后的事,好不好?”
以后。
这个词一下子打动了林青松,小鹿说得对,他和她还可以有以后。
林青松破涕为笑,伸手拉住向鹿的手,竟然又凑上来讨吻。向鹿顺势揽住林青松的腰身,对着他温软的唇亲了下去。
她再次感受到,自家仲父的腰肢真是纤细,隔着衣料摩挲,能摸到一片柔韧。
向鹿这次没有用力亲吻,她只是接住林青松的吻,给了他回应,又轻轻在他唇边啄了两下,并不掩饰自己对这双唇的喜爱。
林青松感受到小鹿对自己唇畔的留恋,心中满是欣喜,索性心一横,想今日就把自己整个人都交给他的小鹿。
他动情地要再次追吻,却被门外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
“咚咚咚!”门扉被敲得轻响。
“大人……我有事请见大人!”明月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是明月。
这声音就像一盆冷水迎头浇在林青松头上,把他脑中那点冲动浇得一干二净。他猛地顿住动作,脸颊上没褪去的红还挂着,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半分。
他忽地想起昨日的种种事情,想起明月对小鹿的觊觎之心,更想起小鹿对明月那纵容的态度……林青松看向向鹿的眼神,瞬间就从期待欢欣变成了惶惶不安。
他不想小鹿离开。
却见向鹿也直起身子,抬眼看向紧闭的房门,眼底掠过一丝不快,却又很快压了下去,对着门外朗声道:“什么事?”
门外的明月顿了一顿,接着开口:“大人忘了,昨晚我们……”话没说完,提醒的意思却已经十分明显。
林青松听在耳里,只觉得明月的话语尾韵悠长,令人浮想联翩。他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换成了紧张的白。
向鹿想起昨晚看的那张稿纸,她还有话没问完,于是站起身就准备出去。
“小鹿!”林青松张口叫住她,却半个字的挽留都说不出口。
向鹿回头瞥了他一眼,神情已经变得正肃冷淡:“仲父脚伤未愈,这几日先不要乱动,一会儿我让沈棠给你送吃食过来。”说完便开门出去了。
房门开了又关。
林青松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鹿和别的男子走出去,清清楚楚看见门外一闪而过的明月的笑脸。
那副只要看见小鹿就会欢欣雀跃、满眼只有小鹿一个人的模样,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忍不住想起昨晚撞见的画面,那副明月仰头朝小鹿吻过去的样子。她们出去会做什么?会不会接着做昨天没做完的事?
一想到这些可能,林青松就觉得胸中烈火焚烧,当即就要撑着起身出去追,结果还没站稳,脚踝就传来一阵剧痛,使得他又重重跌回了床上。
他一手按在被褥上,垂眼看见自己被向鹿包扎严密的脚踝,忽地就冷静了下来。
他的小鹿是在乎他的,至少昨晚小鹿就舍下了明月跟他在一起。可他也必须明白,世间的男儿哪怕是赘人做了正夫,也是没有资格去阻止妻主和其他男子亲近的,他不可以这般冲动让小鹿觉得他是个小肚鸡肠善妒的男子。
刹那间,林青松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他为自己潜意识里竟然以小鹿的正夫自居而感到羞耻,但又为了自己而悲哀。
毕竟,自己今日能得到小鹿的青睐,也不过是因为昨夜被小鹿看去了而已。是自己利用了小鹿对仲父的情分迫使她负责的,若他不问,小鹿根本不会负责的。
林青松悲从中来,但他越想思路越清晰。他很明白:
虽然小鹿对他的身子似乎也有几分喜爱,但……终究只是应允了收他做她的人而已。
他根本没有资格成为小鹿的正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林青松攥着身下的被褥, 指尖泛白,胸口间堵着一股发涩的气,不上不下, 卡得他心口发疼。他明明刚刚才得偿所愿,尝到了日思夜想的甜味, 这会儿却还是忍不住嫉妒、忍不住设想他的小鹿是不是要用方才那般温柔纵容的笑颜对着明月?明月会不会亲小鹿?抱小鹿?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响了起来,聒噪得很, 衬得这间屋子越发安静, 也越发空旷。林青松靠在床头, 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看了很久, 久到脚踝的痛感慢慢淡下去,久到放在身侧的手都麻了,也没等到向鹿回来。
他慢慢挪了挪身子, 把脸埋进了身边带着向鹿气息的枕头上,这是小鹿的房间、小鹿的床。他的鼻尖全是她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心里的酸意却翻涌得更厉害了。他忍不住想, 小鹿和明月到底在说些什么, 做些什么?
这时候院外传来了轻浅的脚步声, 林青松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直到那脚步声还有说话声顺着回廊走远, 消失在别处,他眼里的光才又一点点暗了下去。
是小桃子回来了,他去河边洗衣裳回来睡回笼觉的。
林青松又静静听了会儿,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没忍住, 悄悄掀开被子下了床。
一下地脚踝处就传来钻心的疼,他额角冒出冷汗,却还是咬着牙,一点点挪到门外。幸而这是一户农家,墙角全是柴火。他便从墙角捡起一根干枯的柴火当作拐杖。
院子里静悄悄的,想来众人都被向鹿派去做事了,竟没人发现他一瘸一拐的身影。
他慢慢挪到明月屋外,门已经关上了。顾忌着腿脚不便,若是去偷听的话只怕不能及时在她们出来前离开,于是他只能远远躲在另一边,静静注视着静悄悄的房门。
房内。
明月今日换了件月白的细布长衫,领口松松敞着,露出一小片冷白的锁骨,乌发只松松挽了个髻,鬓边垂了两缕碎发,衬得一张脸清俊单薄,颇有点乖巧意味。
他跟着向鹿亦步亦趋地进了屋,黑亮的眼珠子直勾勾黏在向鹿身上,脚步轻巧,三两步就蹭到了向鹿跟前,依然是向鹿坐下,他便自发蹲在了跟前。
“大人可有仔细再看过我写的东西?今日可算是信了我?”明月的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刻意放软的调子,说话时气息先拂过向鹿放在膝盖上的手腕。他微微低着头,发顶刚好又蹭过向鹿的手肘,姿态放得极低,“大人就信了我吧……我绝不会骗您的!我昨晚说的小小要求,大人您也答应了我吧……”
向鹿安坐凳子上,手指敲了敲桌沿,语气平淡:“你写的许多都需要时间验证,骗我与否,尚且没有定论。至于要求——”
向鹿微微低头,微眯起眼睨着他:“你为何想要赘给我?”
她打量着他,眸光深深。她并不觉得和此人之间有什么谈婚论嫁、谈情说爱的经历。
“为何?”明月抬起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向鹿放在桌沿的手背,触感冰凉的指尖蹭过温热的皮肤,见向鹿没避开,他的胆子又大了些,顺着她的手背往上滑,“先不必说我曾说过的句句都是肺腑之言,我从史书中就迷恋上了您!还有便是我现在的这条命是总旗大人您救的,我愿意以身相许以报救命之恩……”
“大人您是我在这个地方唯一的依靠,我整个人都是总旗的,别说赘给您,就是……就是我这条命,我都愿意给总旗!我什么都愿意给您。”
他说着,往前又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得只剩寸许,明月身上的暖香裹着向鹿,他微微仰着头,唇离向鹿的下颌只剩半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毫不掩饰眼底的贪恋。
向鹿凝视着他,并未言语。
“我知道大人眼界高,看不上我这样的人,”明月的指尖停在向鹿的小臂,手指轻轻攥住她的衣袖,语气放得更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卑微,“我知道我身份低微,配不上大人,可我是真心的。我从见了总旗第一眼就……就忘不了了。我只想,要是能服侍您一回,我死都甘心。”他说着,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抚上向鹿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大人,您就让我试试吧,我一定会伺候得您舒舒服服的……”
“我不要什么名分,也不要您给我什么好处,我就想留在您身边伺候您,您想起来了就召我,不想起来我就安安静静待着,绝对不给您添乱。大人,您就留下我吧,我真的……我真的只想着您。”
话音刚落,明月缓缓起身,闭上眼凑了上来,柔软的唇带着点湿热的气息,轻轻落在向鹿的唇角。那触感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他亲了一下不敢动,等着向鹿的回应。
可向鹿却抬了手,捏住明月的下巴,轻轻把他推开了。
向鹿轻皱起眉,明月的亲吻令她不适。分明都是白生生的人,但仲父似乎要香一些。
她的指尖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力道不小,捏得明月微微低着头,挣都挣不开。
被推开的明月一怔,眼底便浮现出一丝黯然。向鹿还是不肯相信他的心意。
向鹿的神色并没有什么明显波动,依旧保持着那份冷淡,只是眼眸中闪过一瞬的不耐:“你方才说,无论什么都愿意给我,这句话可当真?”
明月闻声猛地抬起眼,那双眸子仿佛瞬间被点燃的火星,骤然亮了起来。
他忙不迭地用力点头,急切得像是要剖白心迹:“是真的!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比那熔炼过的真金还要纯粹!只要是大人您的吩咐,我定当拼尽全力去完成!”
向鹿的指尖终于松开了对他的钳制,看着他顺从地站直身体,才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平静语调说道:“眼下正好有件事,缺个可靠的人去办。你既然口口声声说有诚意,不如就用实际行动来证明,替我把这件事办得妥帖周全。”
“您请说!”明月立刻挺直了腰背,脸上写满了迫不及待的忠诚,那神情仿佛恨不得当场将一颗赤诚之心捧到向鹿面前,“我一定竭尽全力办好,绝不会辜负大人您。”
“你既然声称对我了如指掌,”向鹿略微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沉稳,“那就应当知道薛佳期和她的姨母。她们在东辖区此次仅是遭到了降职处置,根基未损。我要你过去,设法潜伏到她们身边,替我严密监视她们的一举一动,务必查清她们在京城之中究竟与哪些势力有所勾结、存在哪些帮手。待到时机成熟,再将确凿的消息传递回来。这件事你若能办得漂亮,你的诚意,我自然也就看得分明了。”
明月先前所写的信笺里,只含糊提及未来她可能在京城遭遇的敌对势力,对薛氏二人却没有谈及。向鹿本就对这对姨侄心存疑虑,信中没有提及,并不代表她们就没了干系。于是她便顺水推舟,将这个任务交给了明月。
一个现成的、主动送上门来的人,不用白不用。
倘若这个明月真如他自己所宣称的那般,来自数百年之后的时空,那么凭借那份“先知”般的能耐,他理应能顺利完成任务并安然脱身,可倘若……他所说的一切尽是谎言,那么即便在此过程中丢了性命,也没有什么值得可惜的。
这项任务无疑凶险异常。薛氏姨侄稍作调查便会发现明月与林青松关系匪浅,又曾在向家居住多时,几乎可以肯定她们会因此怀疑到向鹿的头上。在这种已被对方警觉的处境下,明月想要窃取到关键的机密信息,简直是难如登天。
明月闻言先是怔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咬了咬牙应承下来:“好,我去。我一定想方设法,把您要的消息带回来。”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望向向鹿,试探着轻声问道:“那……等我办成了这件事,您……您会不会对我……”
向鹿未等他说完便打断道:“等事成之后再论其他。你今夜就动身,我会给你备些盘缠,你即刻出发罢。”
明月将已到唇边的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看着向鹿那不容置疑的神色,鼓起勇气,提出了自己最后的请求:“我愿意为您去冒险刺探消息,但是大人……在临行之前,可否赏我一点点甜头,让我往后在艰难之时,能有个念想支撑?”
向鹿闻言抬起眼眸,语气平淡:“你想要什么?”
明月的脸颊“刷”地一下变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他羞赧地垂下眼睑,声音细若蚊蚋:“大人能不能……亲我一下……”
话音刚落,他才猛然记起向鹿方才拒绝了他的主动献吻,慌忙抬起头,急切地补充解释道:“不、不用亲嘴巴!可……可不可以亲……这里?”
他羞涩地轻轻扯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一段清晰的锁骨。
他是想将向鹿的吻烙印在这个隐秘的位置,让它日日掩藏在衣领的庇护之下,成为唯有自己知晓的一个吻。
毕竟,这个位置离自己的心脏那么近,也离自己渴望触碰她的嘴唇那么近。
————
时光过得格外缓慢,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了。
林青松闻声便刷的抬头看去。
却只见明月一脸欣喜兴奋地走出来,嘴角噙着掩不住的甜美笑意,眼睛亮晶晶地,像是刚刚得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他甚至下意识地用双手捂着衣领子,手指不自觉地捻着领口的布料,脸颊飞上了两抹淡淡的红晕,那模样带着几分不言而喻的羞涩,仿佛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喜悦的光晕里,迈着雀跃的步子匆匆朝外面走去了。
林青松看着这番场景,只觉得一股酸涩瞬间在心底翻涌上来,甚至冲得他心口都有些发堵。
明明他的小鹿前一刻才与自己互诉衷肠、定下情意,但是转头的功夫,另一个男子便也享受到了小鹿的垂青……他实在难以忍受这股巨大的失落感。
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口的烦闷,攥着拐棍的手指用力到指节都有些泛白,过了许久,他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撑着拐杖朝那扇紧闭的房门走去,没有犹豫,他一鼓作气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推开门时,向鹿正坐在桌沿再次翻看明月写的信纸,听到动静抬眼看来,见是撑着柴火拐的林青松,眉头轻轻一蹙,放下信纸便起身过来扶他:“仲父怎么出来了?脚踝不疼了?”
林青松没应声,默不作声地温顺的将自己钻进了向鹿的怀里。他的胸膛还在微微发颤,埋在向鹿颈窝蹭了蹭,满鼻子都是她身上熟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才把那翻涌了快一个时辰的酸意压下去一点点,声音闷得发哑:“小鹿……”
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鹿已经允诺了他,他怎么好来问明月的事情,反倒显得自己不够大方懂事?
向鹿被他抱得一怔,随即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背上拍了拍,轻声问:“怎么了?是脚踝疼得厉害?”
林青松摇摇头,还是不肯抬脸,只把胳膊收得更紧,牢牢将向鹿圈在自己怀里,滚烫的呼吸扫过她颈侧的皮肤,低声说:“不疼,就是……就是想起昨晚做的噩梦,又等了你好久都没见你回去,心里不踏实,就想来找你。”
林青松昨夜发烧,确实睡得很不安稳,噩梦缠身、泪水涟涟。思及此,向鹿那双黝黑沉静的眸子不由得柔软了几分。
林青松自然看出了她眼底的怜惜,顿了顿,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醋意,哑着嗓子开口:“是我没用,不像明月那样能帮你分忧,反倒不小心把自己弄伤了,还要连累你分心照顾我,连休息都不得安稳。”
他说着,怀着愧疚低垂下了头。
听他提起明月,向鹿微微挑眉,开口安抚:“仲父从来不是我的拖累,你明明知道的。”
她将人从颈窝处拉出来,握着林青松的肩膀问:“仲父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为什么故意这么说?”
林青松一怔,咬着唇没说话。
向鹿便抬手扣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向自己:
“回答我,仲父。别惹我生气。”
林青松瞬间冷汗就浸透了背心。明明向鹿的语气并不严厉,可她的目光那样沉静、那样毫无波澜,竟像……回到了那天,小鹿居高临下逼问他的模样。
他的小鹿向来能轻易看穿他所有的伪装,他根本藏不住任何心事,迫使他只能直面自己的情绪。
于是林青松闭上眼,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劲儿开口:“我、我怕你把目光都放到明月身上,我怕我比不上他!”
“睁开眼睛,仲父。”
向鹿的声音清凌凌的,恍若神女自带法力,让他不由自主地听从了吩咐。
林青松睁开双眼,带着满眼惶恐看向向鹿,没等她开口就又急急忙忙补充:“小鹿……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学!明月能做的我都能做!”他说得又快又急,生怕自己的真心不够坦诚。
这是向鹿第二次听见这话了,她不由得心头一软,可看着林青松这副急着剖白的模样,眸底又漫开一丝戏谑。
她说:“哦?那仲父可知,明月也说他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给我,包括他的命。”
明月果然这样引诱他的小鹿!
林青松神色更急:“只要小鹿你提出来的要求,我马上便做!”
“好吧,”向鹿苦恼的思索片刻,终于开口,“那仲父便过来让我抱一抱吧。”
“什么?”林青松愣在原地,像是没有听明白。
向鹿微微一笑,伸手将人抱起放在凳子上坐好。她低头亲了亲林青松的额头,说:“好了,仲父已经完成了我的要求,你已经比过他了。”
林青松瞬间脸颊涨红。
这、这算什么?小鹿便将他作三岁小儿一般哄劝,明明、明明他才是长辈!
向鹿看他神色,更觉得逗逗仲父实在不失为一大乐趣。
至于仲父的小小醋意,她并不介意,再至于仲父为了她,说话有些小小的转弯抹角,她便更不介意了。
她的仲父,自然是要纵容他了。
作者有话说:
小鹿:肯花心思的仲父就是好仲父!
第35章
“小鹿!”缓过神来的林青松脸上红晕消退, 闷闷地开口,“我、我是认真的!”
林青松攥着衣角,耳尖都烧得通红, 喉结滚了滚,半天憋出一句话:“小鹿……这、这太有失体统了, 我比你年长……你怎能将我当孩子哄劝?”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舍得挪开屁股, 反而微微往向鹿那边又靠了靠, 指尖悄悄勾住了向鹿的衣摆。
向鹿顺着他的动作往下扫了一眼, 没点破他那点小心思, 只俯下身,鼻尖凑到他颈边蹭了蹭,温热的呼吸扫过皮肤, 惹得林青松瞬间绷紧了脊背,连呼吸都放轻了。
“仲父,年长又如何了?‘体统’一词, 在你我之间说恐怕也是无用, 何况……难道仲父不喜欢我哄你吗?”向鹿的声音低低的, 带着几分狡黠的缱绻,“我只问仲父,你方才说愿意什么都做, 现在是不是后悔了?”
“我没后悔!”林青松立刻开口反驳, 手忙脚乱间直接抓住了向鹿的手腕,把那只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我、我只是……只是没想到你会这样戏耍我。”
林青松有些委屈的轻轻撇嘴,但是心里面是极甜的。
他的小鹿愿意哄他,便是在乎他。
他掌心下是向鹿温热的手,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指尖的薄茧,林青松坐得端端正正,还想温存一番,但下一刻他的目光不经意掠过桌上的信纸。
他便又忍不住的心里咕噜噜冒起酸泡泡,明月就是以这情报是重要的事情为借口,一次又一次靠近他的小鹿……
他强制自己移开目光——
他的小鹿此刻就在眼前,他该看着她,而不是那叠碍眼的信纸。
想到这里,有一个藏在他心头许久的念头冒了出来,他想今天就把这件事告诉小鹿。
他垂着眸,认真说道:“小鹿,我、我虽然没办法像明月那样给你提供有用的情报,但我也确实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对你说,是关于……关于去京城的!”
“哦?”向鹿微微挑眉,饶有兴趣地问,“仲父有何要事?”
如今的向鹿已然开了窍,明月前脚出去,仲父后脚便进来了。再眼见林青松说话又开始扭扭捏捏,自然明白了两分他的心思。
嗯……又开始酸了。
向鹿眸中闪过一丝狡黠,道:“我刚刚才听完了要事,仲父又要说要事,小鹿我也会很累的~”
林青松一怔,他满心的酸意被向鹿这句略带撒娇的语气冲淡了大半,脑子滞涩,只得怔怔然反问:“那、那该怎么办?”
向鹿轻轻勾起唇角,凑到林青松的耳边,气息温热:“仲父……你乖乖给我亲一下,我便有力气听你讲要事了。你肯不肯?”
林青松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整个人都定住了。刹那间,他想起方才小鹿哄他时那个软乎乎的抱抱,既怕她又要戏弄自己,心底又隐隐生出几分期待来。
他终究还是老老实实地开口:“我、我当然是肯的……”
话落,他红着脸仰头,将自己的双唇凑了上去。
唇齿相贴的瞬间,林青松的指尖都跟着颤了颤,闭着眼抬手,小心翼翼地环住向鹿的脖子,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鼻尖蹭着鼻尖,连呼吸都混在了一处,带着点甜腻的温热。
一吻落罢,林青松还舍不得松开,气氛正好,但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低声问出了口:“方才……你给了明月亲吻吗?”
向鹿抬指,轻轻擦了擦他被吻得泛红的唇角,笑着点头:“嗯……仲父看见了啊。他要,我便给了。”
他要便给么。
林青松的心瞬间沉了沉,连呼吸都滞了半秒,喉结滚动了两下,眼眶都跟着微微泛红,攥着向鹿衣摆的手又紧了紧。
向鹿看着他这副憋闷委屈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凑过去,在他泛红的耳尖上轻轻咬了一口,小声道:“我只是亲一口锁骨,又没做别的。倒是仲父……”她指尖顺着林青松的衣襟滑下去,轻轻勾了勾他的腰带,“方才我给了明月的东西,我一并给你好不好?”
林青松的身体瞬间绷紧,脸涨得更红,心跳声砰砰。他深吸一口气,偏过头,声音细若蚊蚋:“那……那我也要,也要在这里。”
向鹿低头看着那片冷白的皮肤,眸光微深。她俯身下去,轻轻落下一个带着温热气息的吻。
林青松猛地颤了一下,浑身的骨头都像是在这一个讨要来的吻里酥了半截,酸软得几乎坐不住。他晕乎乎地看着向鹿,连方才堵在心口的酸意都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胸腔烫人的暖意。
向鹿轻拍了拍他的后腰,提醒道:“仲父……现在说吧,你有什么要事要告诉我?”
被拍了后腰的林青松又是一颤,几息之后,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向鹿,将自己酝酿许久的话语说了出来:
“小鹿,此番回去的京城,于你于我,都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京城了。我想……就从今日起,你不要再唤我仲父了。”
过往种种都已成为过去,他想就以这次回京为分界,和小鹿开启一段全新的关系。
“就唤我的字,叫我严霜,好不好?”
林青松还是小心翼翼提出了这个念头。如果不顾长辈的尊严和羞耻就可以得到神女的眷顾,他愿意抛下那些。
向鹿的眸子本如一潭沉静的深水,此刻却像被投入石子,漾开了圈圈波澜。她定定看着林青松亮得发烫的双眸,顺着他的心意开口唤道:
“严霜。”
“你放心,明月已经被我打发走了。”
“什么?”林青松又是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
看着自家这位仲父呆愣得有些发傻的模样,向鹿忍不住又是一声轻笑:
“我说,林严霜。
桌上那叠信纸,今后就都由你来帮我保管,好不好?”
林青松深深望进向鹿的眼睛,眼眶隐隐发热。
————
圣旨来了。
钦使的车马难行小路,向鹿便带着沈棠等众人前往山口接旨。因为林青松脚伤在身,便留他下来独自休息。
听那宣旨小官以抑扬顿挫的官腔朗声宣读完毕旨意,圣上下旨将她拔擢擢升为锦衣卫千户、沈棠为副千户,并谕令她二人不日即需启程,赴京述职。
明发圣旨,尘埃落定。此时此刻,向鹿才算是真正地从戴罪之身摇身一变为了正五品千户。
宣旨的小官待向鹿恭敬接下那卷明黄的圣旨后,又将向鹿往旁侧请了几步进了树林。
他左右环视一圈,确保无人可以看见他的动作,这才神色谨慎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封折得格外齐整的私信,悄悄塞入她手中,低声言明此乃有人托他私下转交。
向鹿接过这封轻薄的信笺,指尖便是一顿——
信封落款处那一抹熟悉的墨色标记,正是她母亲昔日部属惯用的印记。她当即拆开信件细细阅读:
“致少将军向鹿亲启
昔年向大将军挥师北境,驱鞑虏,安社稷,护佑我朝百姓数年太平,最终马革裹尸,壮烈殉国。可叹天妒忠良,将军非但未得应得哀荣,反而遭奸佞构陷……如今听闻少将军凭一身本事在军中崭露头角,即将奉召入京任职,我们欣喜若狂,奔走相告。
……
少将军尽管放心赴京,纵使前路千难万险,我们也必当全力以赴,死而后已!
齐声顿首。
全文洋洋洒洒字数繁多,显然难以抑制她乍然听闻向鹿消息时的震惊和高兴,整篇书信言辞恳切,竟是令向鹿都有几分不忍卒读。
向鹿眼眸轻闪,她记得这个人。
当初齐声不过是娘亲手下中不甚起眼的一个小小的传令兵,但是总用那般推崇信任的目光看着娘亲,爱屋及乌的很是照顾当时年少的她。如今齐声竟也在京城中有了一席之地,还表示定会竭尽全力辅助她。
向鹿眸光黑沉,指尖轻微地摩梭了下信纸的边缘。她的记忆中,齐声此人嫉恶如仇,明月提供的信息中,齐声此人也对她一辈子都忠心不二。
但……向鹿并不完全相信明月的消息。
她沉吟片刻,将信收入怀中。
林青松将向鹿的那件中衣紧紧抱在怀里,由于身子尚且虚弱,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了。
他做梦了,梦见了那个侍奉沐浴的夜晚。
模糊又氤氲着水汽的那个夜晚,在他的梦里格外不同:
“小鹿……”林青松的声音哑得快发不出声,眼眶都泛了红,他看着向鹿一点点抬起身,水面顺着她的肩背往下滑,每一寸落在他眼里都像是烧在心上,他忍不住往后缩了缩,但被拉着,退无可退。
向鹿没有说话,只是就这么站在水里,抬着眼静静地看他,黑沉沉的眸子里映着昏黄的灯光,也映着他慌得不成样子的身影。
林青松喉结滚了又滚,额角都渗了薄汗,攥着衣角的手青筋都露了出来,像是在挣着什么要命的东西。过了好半天,林青松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鹿,你……你别这样,我……我受不住。”
他嘴上说着受不住,却没有真的推开她,也没有转身跑出去,只是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向鹿,渴望着他的小鹿主动来掠夺他、占有他。
他用眼神勾/引他的神女,勾/引他的小鹿。
向鹿慢慢从浴桶里站起来,水汽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滴,落在木质的地板上,砸出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窗外的雨刚好又大了一阵,风顺着窗缝吹进来,带着凉意吹得向额发贴在她的额角,也吹得林青松浑身的血液都往一处涌,烧得他几乎站不住。
向鹿往前又走了一步,就站在了他的面前,伸出手,轻轻搂住了林青松的腰,二人胸口相贴,他感受到了一阵柔软的触感,他听见自己的心在疯了一样跳动,咚咚的,和小鹿的心跳渐渐合在了一处。
“仲父,”她又轻轻开口,声音闷闷的,贴在他的心口,震得林青松浑身发麻,“我也冷,你抱抱我,好不好……”
雨还在下,灯影晃啊晃。就在他大汗淋漓之际,向鹿忽地一笑,道:“仲父的表现尚可,不若让明月过来示范一番?”
林青松骤然从梦中惊醒。怀里还残留着向鹿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林青松喘着粗气,心还在胸腔里砰砰狂跳,后背竟已经浸出了一层薄汗,裤子中也一阵湿冷。
他庆幸自己今日绑了布条,哪怕此刻憋的难受。
他呆呆地盯着帐顶,好半天都没回过神。
酸意又偷偷从心底冒了出来,为何明月这般讨厌,连梦里都要来打扰他和小鹿?林青松抿着唇,指尖攥紧了身下的被褥,连带着呼吸都发沉。
他在心里暗暗安慰自己,小鹿都说已经把明月打发走了,他不该再为此烦心的。
林青松定了定神,只觉得全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了,便准备起身换洗衣裳和布条。他脚上带伤,只是坐着处理衣物倒不碍事,只是挪动身子的时候得格外小心。
却不想,等他慢吞吞地刚换好衣裳,一推开门,就正好撞上了背着包袱准备离开的明月。
两人同时愣在门口,目光相接。
明月比他反应更快些,仅仅是怔了一瞬,那原本有些晦暗的神色便迅速转为尖锐的讥诮。他扬起下巴,故意拖长了语调开口,那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挖苦:“哟,这不是咱们的‘仲父’么?怎么,这是打算靠着身上这点伤,来博取‘养女’的怜悯,好借着由头,一直赖在大人房里不走了,是不是?”
他刻意将“仲父”和“养女”这两个词咬得又重又清晰,仿佛生怕旁人听不出其中的讽刺意味。这话摆明了是在指责林青松不知廉耻,以长辈身份勾搭养女的龌龊心思。
明月心中翻涌着鄙夷,他原以为林青松不过是个流落风尘、身不由己的可怜人,谁曾想此人竟敢对向鹿怀揣那样的非分之想!简直是伤风败俗,可笑至极,这种人怎么可能入得了大人的眼?
这话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直直刺入林青松的心底。他脸色瞬间一白,用力抿紧了发白的唇,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反驳道:“我和小鹿之间,早就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关系了。而且……小鹿她已经亲口应承下来,日后是要赘我过门的。”
明月闻言,他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林青松那底气不足的辩解:“那又如何?大人她,也同样应了我!”
话音未落,他便带着一种炫耀与挑衅混杂的神情,猛地抬手扯开了自己一侧的衣领,将那锁骨之上隐约可见的暧昧吻痕,明晃晃地展示在林青松眼前。
他读过关于向鹿的史书不知道多少次,可从没看到过任何字句写过向鹿和她这个没脸没皮的仲父有过牵扯。如果不是穿越来了,他甚至根本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而他明月不一样,他是天选之人,他是来改变历史的,他一定要将自己的名字和向鹿的写到一起!
他展示战果一般展示自己的印记,随后上下打量了林青松一番,脸上的不屑都要溢出来了,开口挑衅道:
“你难不成还以为大人真的会赘你过门吗?别在这里痴心妄想痴人说梦了!就算大人一时新鲜你身子愿意说两句好话哄哄你,难道你以为这世间人就容得下你这种不顾礼义廉耻的人登堂入室的站在大人身边吗?!”
这连珠炮似的话语犹如连续不断的飞刀直直将林青松刺的面色发白。
明月看他神色,满意地冷笑一声,“你根本比不过我,我和你们所有人都不一样。我一定能帮大人平步青云、一路坦途!你等着吧,最后站在她身边的人一定是我!”
“而你,只会是大人身边的一个污点,早晚,你都会消失的。”明月坚信着,仿若在说着至理名言和定律。
看着明月这般自信,林青松想起来那几张被小鹿反复翻阅的信纸,紧抿了唇。
是了,他马上就要随着小鹿去京城了。那里是他曾经的家,现在也会是他的地狱。
因为那里的所有人都认识林青松是曾经的林府大公子,也知道如今的他只是个人尽可妻的货色,他……他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1.林青松,字严霜,出自“疾风知劲草,严霜识贞木”,可形容青松是贞烈之木
2.小鹿也有字,但是目前还没写到。蠢作者很认真的给小鹿起的名字哦!提示是皇帝赐名的,选自诗经,和小鹿名字相关。宝宝们可以猜猜!
马上换地图啦!
两人要去京城过好日子啦!(啊不是,是去迎接京城的腥风血雨啦!啊哈哈——必须得给仲父确定名分了,因为京城情敌加倍哈哈哈!蠢作者真的很怕他争不过~
第36章
春天的京师风物正盛, 街旁的垂杨柳抽出一片片嫩绿的新芽,杨花如碎雪般纷纷扬扬,飘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一辆并不惹眼的青帷马车,车轮辘辘, 缓缓驶入内城,最终停在一处格局方正、气象森严的四进宅院门前。那宅门的匾额上, “向府”二字乃是京中大师的手笔, 笔力雄浑, 此刻红漆新刷。
门前早已整整齐齐立了两排人, 皆是玄色短打扮,精神抖擞,腰杆挺得笔直如同标枪, 目光齐刷刷投向马车。待马车稳稳停住,众人便齐齐躬身,动作划一, 声如洪钟:“恭候千户大人!”
车帘先被随行的亲随小心翼翼掀开, 一只皂靴率先落下, 随后,那抹窈窕而挺拔的红玄色身影便完全立在了这片天光之下,正是向鹿。
向鹿今日穿了自己的常服, 一身练武的劲装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 玄色腰带紧束腰间,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仅用一支素银簪子简单束起,露出她光洁饱满、线条分明的额头。她的眉形是犹如远山,却比温婉的柳眉要锋利两分,显示一股不容侵犯的英气, 那双瞳仁黑沉沉的,像是浸透了深不见底的寒潭之水。
明明生得一副绝色容貌,偏偏那一身从疆场血火中淬炼出来的、凛然不可侵犯的挺拔气度,往那儿一站,便自然而然地带出了一种无形的威压,那是染过血的杀伐之气,将原本的绮丽容颜包裹在沉静的英挺之中。只需要轻轻一眼,就能让门口等候的众人避其锋芒、不敢轻易直视。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足以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起来罢。”
向鹿看着面前这间全然陌生崭新“向府”,是母亲的旧部齐声给她准备好的,连带着一应事物和下人,统统制备齐全了。
她负手而立,看着这宅子……眸光深深。
自从向家遭逢巨变、门庭凋敝以来,后来在苦寒边陲浴血奋战,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终于,她凭着一刀一马,堂堂正正的、风风光光地回到了这天子脚下的京城,回到了“向府”。
众人依言起身,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她身上,眼中满是敬重。她们有男有女,尽皆是齐声早就调教好的,对这自家才见第一面的主子,心中只有两个词:杀伐果断、沉静自若。自然更不敢轻视,姿态端正。
向鹿对她们不甚在意,视线转而投向身后的马车帘内,声音柔和了几分:“严霜,下来吧。”
帘幔轻晃,一只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缓缓伸出,指尖微蜷,显出几分怯懦犹豫。林青松今日身着月白色锦袍,眼神微微低垂,顺从的走了出来并不多看旁人。在这京城之地,他更需要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但他望向向鹿时,那双眸中是滚烫而专注的情意,只要他的小鹿开口,他便乖乖去做。
这一路进京迢迢,他心中始终惶惶不安,总觉自己身份尴尬,也更忧心自己能否担得起任何名分,是否会成为她的负累。但此刻被向鹿温热而坚定的手紧紧握住,稍稍抚平了他忐忑的心绪。
林青松动作稍缓,虽然已经过去了些日子,他的脚伤却仍未彻底痊愈,此时虽已无需拄拐行走,但走起路来依旧有些一瘸一拐。
向鹿牵着他出来,没走两步,便直接打横将他抱了起来。
林青松一惊,余光全是下人们惊疑好奇的目光,整个人都僵硬了。他耳尖瞬间泛起热意,连后颈都染得微红,下意识要挣着落地,声音都带了几分发颤:“小鹿……我自己能走,放我下来吧。”
仲父的声音软软的,生怕被旁人听去了,又怕向鹿没听见。
向鹿垂眸看着怀中人绷紧的肩线,指尖轻轻按在他后背,力道稳得不容抗拒,语气反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坦荡:“脚伤未愈,别逞强。今后这便是自己家,无妨。”
她说罢,便稳稳抱着人抬步往府门走,玄色衣角扫过青石板上落着的杨花,步履稳当,半分犹豫都无。
门口一众下人齐齐屏住了呼吸,没人敢多抬眼多看,只攥着袖口低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半分,直到那两道身影转过影壁消失在视线里,才悄悄松了口气,眼底却都藏着几分说不出的惊异——谁都没想到,这位新回京的千户大人,竟会当着满府上下的面,把这位不知道是谁的公子抱在怀里。
莫不是她们大人的夫郎?
林青松埋在她肩窝处,能清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寒气息,那是属于向鹿独有的安稳味道,紧绷的身体竟不知不觉就松了下来。他悄悄抬眼,只能看到向鹿线条利落的下颌,心里面那点翻涌的羞怯,慢慢化成了软乎乎的暖意,连攥着她衣领的手指都悄悄放松了,乖乖贴在她怀里,不再提要下来的话了。
进了院子,简单认识了一下人员之后,向鹿将所有人打发出去,中厅里就只剩向鹿和林青松两人。
向鹿将放在桌山的一叠纸张朝对面推去,这是这群下人的卖身契,还有这间宅子的地契,以及向鹿身上所剩的罗尚书留下的钱财。
她看向林青松,语气平淡却十分肯定地说:“府里的事,以后就尽数交给严霜你来管了。”
“……我?”
林青松闻言抬头,眼尾瞬间泛起一层薄红,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他因为这句话微微睁大了眼睛,里面盛着满满的动容。这……这分明是当家主父才有的权力。
他嘴唇微张,似乎有犹豫拒绝的话却又不舍得说出口。他的小鹿又不懂得这些后宅之事,他身为她的仲父、还身为她的……严霜,自然应当接下这个差事。
只是他从未想过小鹿会如此信任他,将家中大权这般轻易地就交给了他。仿若……他就是这个家的主父一般。这个想法使他的心跳加快,不自觉垂头避开了向鹿的目光。
向鹿看着他神态,以为自己的仲父心中自卑,便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带着薄茧和温柔的温意。她的眼神依旧坚定:“我信你,严霜。”
又是一声严霜。
使得林青松的心更加热了,她的小鹿自那日后很认真的唤他严霜,她在用全新的目光看待他……
林青松紧紧回握住向鹿的手,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感动、珍视,还有一丝试图掩盖的羞涩。
他用力点头,声音有点微颤但坚定道:“嗯,我一定给小鹿管好这个家。”
翌日,天尚未明,晨光微露,宫中传旨太监已携皇帝谕令抵达向府,尖细清晰的声音划破清晨的寂静,宣召千户向鹿即刻入宫觐见。
……
御书房。
朱红廊柱与描金画栋在日光下泛着沉稳光泽。廊檐下对称摆着两口硕大青瓷盆,其中牡丹正值盛放,雍容华贵、幽香浮动,与殿内弥漫的厚重龙涎香交织一处,香气浓郁沉重,令人有种窒息之感。引路太监低眉顺眼,将她引至那门前,便躬身悄然退下,只剩下一片死寂。
向鹿这才知道,陛下是在御书房单独召见她。
向鹿伫立片刻,眸光微闪,看来这位陛下应当是有些不想被别人听见的话想单独对她说了。
向鹿抬手,一丝不苟抚平绯色官袍上每一处细微褶皱,这才推开那扇沉重门扉,迈步入内。
御书房内光线微暗,她目不斜视,径直行至御案前不远,撩袍跪地,行了一个标准而恭谨的大礼,声音清朗沉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微臣向鹿,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案后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略带感慨的轻笑,打破殿内沉寂。随即,那身着黑红龙袍的尊贵身影缓缓起身,绕过宽大书案,一步步停在她面前。
“呦呦可算回来了?快起来,让朕好好看看——”
向鹿心下一顿,已经许久没有人唤过她这个小字了。
她喜欢自己的母父这样唤她,母父说,这“呦呦”和“鹿”字都是夸赞她们的小鹿活泼灵动,是这世间最可爱最好的女郎。她们唤她的每一声都包含爱意。
但她不喜欢皇宫里的任何一个人唤她“呦呦”。
说着话,皇帝竟亲自伸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力道温和却不容推拒。
向鹿顺着力道起身,依旧微微垂首,目光落在对方龙袍下摆精致的云纹之上。如此近的距离,她能清晰嗅到对方身上那独属于帝王的香料气息。
淡淡龙涎香氤氲缭绕。
当今陛下年近半百,脸上有着浅浅的细纹,勾勒出岁月沉淀的痕迹。然而,她那双眼睛却与表面的温静截然不同,深邃如古井,似能看透人心,此刻正一寸寸的、仔仔细细地审视着向鹿。
那目光如有实质,自她低垂的眼睫掠过挺直的鼻梁,再滑至紧抿的唇线,最终落在她始终笔直如松的脊背上,其中既有真切如长辈般的慈爱,又掺杂着难以言说、复杂难辨的感慨:
“这才几年光景……光阴竟快得令人心悸。朕犹记得,当年那个总爱跟在你娘亲身后的那个个头刚及他腰间的小丫头,转眼之间,竟已长成这般英姿飒爽、独当一面、令北境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千户了。”
她语气熟稔,如同闲话家常,一边说着,一边牵起向鹿的手,引她走向一旁铺着软垫的座椅:“你还记得吗?幼时你常随娘亲入宫玩耍。那时御花园里养了几只孔雀,开屏时绚丽夺目,你见了欢喜,便追着它们满园奔跑,不顾宫人劝阻,结果摔了一跤,膝盖沾满泥泞,小手也蹭破了皮。可你硬是一声未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尘土,眼神倔强如小豹子,又继续去追。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朕至今记忆犹新。还有,你的名与字‘向鹿“和‘呦呦’,也是朕当年翻阅典籍,亲手为你取的。”
向鹿随她在椅上轻轻落座,姿态恭谨,闻言微微垂首,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阴影,声音平静无澜,却清晰可辨:“陛下厚爱,微臣铭记于心,一刻不敢或忘。”
皇帝的手指似无意又似有意,在光滑的黄花梨木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细微而沉稳的“笃笃”声。她面上的慈和笑意稍敛,目光陡然锐利幽深,如鹰隼锁定猎物般紧紧攫住向鹿的双眼,低声发问,语调轻缓却重若千钧:“呦呦,朕问你,可知当年朕为何独独赐你‘向鹿’之名,又以‘呦呦’为字?”
刹那间,御书房内静得连针落之声都清晰可闻,殿外计时用的滴漏的“嘀嗒”声都仿佛被放大,一下下敲在人心深处。
向鹿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沉默片刻,她抬起眼,目光坦然迎上皇帝深不见底的眸子,神情不卑不亢,声音依旧平稳:“回陛下,微臣知晓。微臣之母父在世时,日夜教诲,谆谆叮嘱,命微臣须永怀陛下关爱之恩。
《诗经》有云:‘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陛下赐名,其深意在:一,表陛下求贤若渴之意;二,表赞我向家乃贤臣良将之名;三,愿我向氏一族,世代如原野鸣鹿,忠诚温顺;更望向氏一族,世代为陛下尽忠,安定四方。此乃陛下对我向家之至高期许,亦为赐予微臣毕生之使命,臣……片刻不敢或忘,铭刻肺腑。”
这话不仅说的对,也太对了,毫不客气的将皇帝希望她们“温顺”的意图表明,也可见向鹿性格直率、不喜巧言。
皇帝凝视着她——
这双清澈却坚毅的眼睛,那毫无闪避、坦荡直陈的姿态——忽然嘴角缓缓扬起,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点了点头,语气难辨是赞许还是更深的审视:“不错,记得清楚,答得也周全。看来,你母父,倒是没教错你。”
随后,她又拉着向鹿絮絮说了许多看似琐碎的家常话,问边地风沙是否寒冷难耐,问她这些年孤身军营如何熬过寂寞与艰辛,语气始终温和慈祥,宛如一位关怀晚辈的长辈。
直至闲话渐歇,茶盏微凉,她才不疾不徐地端起桌上那只描金御用茶盏,轻啜一口。放下茶盏时,她目光短暂投向窗外,再转回时,语调仍似随意提起旧事,字里行间却骤然裹挟一股无形威压,令人脊背生寒:“呦呦啊,当年……你娘亲卷入那场大战,你母父二人……也随之共赴黄泉,而朕当时因为根基未稳,没有为你向家据理力争,顺着朝臣们给你向家定了罪。这些年来,你心里……曾有过一丝一毫,怨恨过朕吗?”
这句话看似随意问询,却如寒冰利刃,顷刻间划破了御书房中那层虚饰的温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连光影也仿佛凝滞不动。
向鹿心头警兆顿生,脊背一凛,思绪飞转:果然,这才是今日召见的真正用意,终究还是来了。
她心下清楚,当年向家的真相早已混沌不清的一笔烂账。如今皇帝龙椅稳固,四海升平,她却偏偏在此时重返京师,连带着沉寂多年的向家旧部都纷纷开始躁动活跃,这本身便已触碰了最敏感的神经。
此刻皇帝重提旧事,绝非追忆往昔,而是赤裸裸的试探,更是毫不留情的警告。当年定罪之人是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权的掌控者,也是朕。时移世易,你向鹿,可敢对朕的裁断,生出半分不满?
念头均在电光石火之间,向鹿毫无迟疑,霍然离座,动作干脆利落,重新跪伏于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额头几近触地。
她的声音平稳如镜,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只有干脆利落的恭顺与臣服:“陛下明察,微臣万万不敢。当年之事,其中曲直恩怨,全凭陛下圣心独断,乾纲独运。臣身为臣子,唯知奉旨行事,从未、亦绝无半点怨念之意。
臣能得享今日功名官位,皆赖陛下天恩浩荡。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别无他念,唯愿肝脑涂地,以死相报陛下再造之德。”
皇帝并未回应,只是高坐龙椅,静静俯视着她伏于地上的身影——那背脊虽显单薄,却挺得笔直。她的目光深不可测,似在逐字称量这番话的真假与分量。
沉默持续良久,久到殿中龙涎香的气息愈发沉厚。终于,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逸出,皇帝才再度开口,语气稍缓,却仍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起来吧。朕知道,你自小便懂事,识大体,知进退。起身说话。”
又勉强应答了几句不冷不热的问候与关切,向鹿方得告退。
步出那令人窒息的书房,春日微暖的空气涌入胸腔,向鹿沿着漫长宫道,缓缓朝宫门而去。午后斜阳穿过宫墙边高大槐树繁密的枝叶,在她的绯色官袍上投下斑驳摇曳的碎金光影。
她心中仍在反复咀嚼着这位几年不见的皇帝陛下,她方才那几句看似平淡、实则字字千钧的敲打。正凝神思虑之际,忽见前方槐荫之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一声拔高嗓音、满含欢喜的呼喊:
“向鹿!真是你!你居然……真的还活着?!”来人是个明媚欢脱的少年儿郎。
向鹿微微眯起眼睛,迎着晃人的阳光,依稀辨认出来人是六皇子萧策,长相模样倒还有少时的影子。
“我早便听说你要回京了,在这儿苦等了你整整三天,总算把你盼回来了!”六皇子一身火红色圆领袍衬得他面如冠玉,肌肤胜雪。墨发用一根赤金冠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更显眉眼精致。
他跑得发髻都有些歪了,脸颊泛起两朵红云,一双桃花眼亮得像浸了星光,紧紧盯着向鹿,目光不自觉地在她脸上、身上流连,连她官袍袖口那点不易察觉的褶皱都没放过,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带着几分张扬又天真的笑意:“真的是你……向鹿,你真的回来了!向呦呦,这些年你可有想我?”
他双眼晶亮亮的瞅着她,像极了……小桃子等她归家带好吃的眼神。
向鹿默了默,便颔首应答:“是我,我回来了。”
萧策听见她回应,终于按捺不住冲上来,伸手就攥住向鹿的胳膊,声音带着几分激动:“我就知道你命大,你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这些年在边关吃了不少苦吧?”
胳膊被攥住,向鹿下意识便微微挣了挣,结果萧策毫无所觉,丝毫没有要放开她的迹象,仍旧满心欢喜的看着她。
这人还是一如当初的没有眼力见。
向鹿轻抿了唇。
作者有话说:
新情敌出现!
小鹿:又叫我这个名字,还是一如既往的讨厌啊~
第37章
她不着痕迹地往回撤了半步, 不着痕迹地将胳膊从萧策掌心抽了出来,随即拱手行了个规矩的臣子礼,语气淡而有礼:“让六皇子挂心了, 臣在边关一切安好。”
萧策那双手落了空,也不觉得尴尬, 只抓了抓自己的发顶,依旧笑得眉眼明亮:“跟我你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小时候咱们一块儿偷摸摸出宫去吃街口头的糖炒栗子, 你那时候可没跟我讲这些规矩。”
他说着, 又往前凑了半步, 声音压低了些, 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如今你能回来就好,往后——”
“六皇子殿下, ”向鹿微微抬眼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距离感, “如今你我身份有别, 何况宫禁之地, 谈论旧日私语多有不便。臣刚从御书房出来,若是被旁人撞见臣与殿下在此私下攀谈,难免惹出不必要的闲话, 于殿下、于臣都不妥当。”
萧策脸上的笑意猛地顿住, 那双亮得发光的桃花眼暗了暗,看着向鹿一脸疏离紧绷的模样,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气不过。哼!他堂堂皇子,谁人不是围着他转的?就只有向鹿会给他甩脸子!亏他这三天日日跑到御书房外面来晃荡, 简直是一片好心都喂了狗。
他想着便向转身就走,不要理她了!反正向鹿也不稀罕!
萧策转了半个身子却忽然顿住了动作,毕竟……他晓得向鹿的性子,向鹿的性子其实根本没变过。
当年她便是这般,看着可亲,内里却是半点不肯转圜的硬骨头,虽说是进宫一起进学,但也时时都是他追在她身后跑。何况,向鹿这么些年边关血雨腥风走过来,怕是更不肯与人亲近了。
他何必跟向鹿计较这些?
而且,她的性子没变,他也没变呀!她总是别别扭扭,那他可以主动嘛!
想到这里的萧策重振旗鼓,他搓了搓手,又对着向鹿恢复了那点明媚的模样,从袖袋里摸出个用油纸包得好好的东西,塞进向鹿手里:
“好啦好啦,我知晓你如今规矩大了,我不拦着你出宫。这是小厨房刚送来的玫瑰酥,记得你小时候爱吃这个的,你带回去尝尝看味道怎么样,就当……就当我给你接风了。”
油纸还带着点外头晒过太阳的温度,向鹿垂眸看着掌心里那方小小的纸包,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收了,再度拱手:“臣,谢六殿下赏赐。”
“罢了罢了,”萧策摆了摆手,往后退了两步,给她让出了出宫的道,眉眼弯了弯,“我就在这儿不挡你路了,你回去好好歇着,改日我再去向府看你。”
向鹿不再多言,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继续沿着宫道往宫门方向走,没有半分停顿。
萧策站在槐荫下,一直望着那道窈窕挺拔的身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宫门口的朱红转角,才轻轻叹了口气,捻了捻指尖残留的、方才触到向鹿衣料的触感,心底说不清是怅然还是什么。
萧策立在原地,春日暖阳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俊朗的轮廓。他眉眼如画,鼻子小巧,唇色嫣红,一身月白锦袍更衬得他丰神俊朗,宛如画中神女的座下仙童。
他望着向鹿离去的方向,心中一动,快步追了上去,朗声道:“向千户,如今春光正好,不如改日我陪你一同去京郊踏青如何?”
向鹿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正正望进萧策明亮的眼眸。还是和年少时一样的天真干净。
她顿了顿,终于还是应道:“好吧。那我明日恭候殿下的大驾。”
向鹿回到向府,刚进院门,小桃子便迎了上来,低声说道:“大人,您可回来了,林公子在厨房忙活了好久,给您做了好些好吃的等您回来呢!都要等着急了!”
向鹿嗯了一声,随即斜睨他一眼,语气微微扬起:“知道了,我马上就来。不过,是林公子等着急了还是你这个小谗鬼等着急了?”
小桃子嘿嘿一笑,吐吐舌头没说话。
正说着,管家来报,中郎将齐声齐大人前来拜访。
向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早就知道对方既然大张旗鼓帮自己张罗住宅和下人,就没打算避嫌,可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快就巴巴找上门了。
她还没来得及起身相迎,齐声已经踏着大步进门了。
齐声进门后,上前便给了她一个熊抱,感慨道:“小鹿丫头,多年不见,你都成千户大人了!”
向鹿拍了拍他的背,嘴角微扬:“齐声,你倒是一点没变。”齐声松开她,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一番,揶揄道:“听说你今日进了宫?陛下如何说的?”
向鹿一顿,这人问的这般明目张胆,如此看来确实是个直率之人。她随口答了几句不甚重要的,齐声看出她说起这件事情心情不佳,也不愿意今日第一次见面就刨根问底惹人烦,当即拍了拍大腿话锋一转,“哎呀这一别多年,我这记性又差,还不知我们小鹿丫头今年芳龄几何啊?”
向鹿睨了她一眼,如实答道:“虚岁十八。”
齐声闻言,眼睛一亮,又是连声道:“怪不得!怪不得啊!”
“怪不得什么?”向鹿反问道。
齐声神神秘秘的揶揄一笑:“哎哟,你这年纪还未成亲赘个夫郎,又是个大好女郎,我说怪不得这么多人惦记你呢!哈哈哈……”
向鹿眉梢轻佻,心想难不成是在取笑她和六皇子?没想到这京城的消息穿得如此迅速,她才刚刚出宫,就有风言风语传出来了?
思及此有些疑惑,但也不甚重要,向鹿本就不想多谈这类子虚乌有的事情,便也没有再多问。
————
正端着糕点盒子打算送去客厅的林青松,走到客厅外的走廊处,忽然听闻叽叽喳喳的小桃子说起来客是齐声大人,他那双原本因为要见小鹿而轻快灵巧的脚步骤然顿在原地,再也挪不动了。
林青松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侧身缩进了走廊的阴影里,躲在廊柱后头,心跳如小偷般加快,手里端着的糕点盒子微微发沉。他一时心乱如麻,只觉进退两难,只能在原地焦虑地徘徊,连呼吸都屏住了几分,仿佛生怕自己稍有不慎动作大了点,就会被客厅里的人察觉踪迹,哪里还敢贸然继续走下去。
跟在他身后的小桃子怀里抱着另一盒子蜜饯果脯,望着林青松手中那几盘刚出炉、还热气腾腾、散发着甜香的点心,馋得口水都要滴下来了,他眼巴巴地看着林公子忽然停下不走了,歪着头奇怪道:“林公子,你怎么不走了?这些点心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我……”林青松闻言,目光却飘忽不定地掠过小桃子懵懂的脸,不敢与他对视,只含糊地低声解释道,“你听,小鹿见客人是在说正事呢,咱们……咱们男子应该呆在后宅,不能随意出去见外客的,这样不合规矩。”
对,对的,他忽然想起还有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用来躲避一番,这似乎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找到了一点依凭。
他心中思绪翻腾,难以平静。他曾经是向鹿名义上的仲父,当初小鹿记上林家族谱,成为林家养女这件事,满京城几乎人尽皆知。
可如今早已物是人非,林家败落,他从昔日身份清贵的林家公子沦落到如此境地,甚至……他连自己现在究竟算是向鹿的什么人,都还没能有个名分。
他的身份实在太过尴尬,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让他喘不过气。他还没有来得及想好,当面对这些识得他旧时模样的故人时,自己究竟该用何种表情、何种语气去应对,才能不露怯、不惹人笑话,也才能不让小鹿难堪。
而齐声,恰恰是认得他的,不仅认得,恐怕还记得当年那个清贵端方的林家公子是何等模样。
如今乍然听闻齐声来访,林青松心头发慌,仿佛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被人猝不及防地发现了。
他生怕被齐声看见自己,小鹿会如何介绍他?
她的仲父?可他不想要这个称呼。
她的夫郎?可他……哪里配得上肖想。如今的他,已经将自己逼成了个亲不亲、夫不夫的地步……
小鹿唤他一句严霜,已然是尊重爱护他这个风尘男儿了。他自认如今的他,举手投足间总也被那勾栏气息染透了般,恐怕早与昔日判若两人。
这强烈的反差和羞耻感让他几乎无地自容。
慌乱之下,他连忙将糕点盒子暂且放在廊下的石凳上,叮嘱小桃子不可擅动,便手忙脚乱跑回自己的屋子。
他翻箱倒柜地掏出一顶落了灰的白色帏帽,急急地戴在头上。那白色的轻纱垂落下来,将他大半张脸连同那双写满了不安与难堪的眼眸,都严严实实地遮挡了起来,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与那个不堪面对的过去,以及与客厅里那位熟悉的旧识,彻底隔绝开来。
可他还是不敢进去。他怕小桃子谗饿了,直接每样点心分了些出来令小桃子端回后院边玩儿边吃。可他抱着剩下的糕点,直到糕点全都凉透了,他还是只敢躲在这阴影里。
直到齐声离开,他才敢缓缓走出来,来到客厅中。
向鹿刚送走客人,听见脚步声回头,奇道:“仲父怎么这般打扮?”
仲父。又是仲父。
林青松眼眶微红,微微低头轻轻将糕点放在桌上:“我、我方才怕打扰了你见客谈正事,就没有进来,这糕点、糕点好似凉了,我再去给你热热……”才说没两句,他就想提着糕点逃离到厨房,或者随便哪里都行,他只想赶紧逃离这里!
向鹿闻言眸光一抬,锁定林青松半遮半掩盖的脸庞。她最不喜欢别人对着她答非所问,但她没有再次追问仲父,因为她听出了他的哭腔。
向鹿按住林青松握住食盒的手,声音平淡沉静:“不必热了,仲父。”
“坐下吧,我们一起吃。”
林青松却不肯坐下,他垂着脑袋,肩膀连带着手肘与指尖都在微颤。方才躲在廊下那大半个时辰里翻来覆去冒出来的那些念头,此刻全堵在了喉咙口,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
他怕自己一开口,那压了许久的酸涩委屈就会顺着声音淌出来,落在向鹿面前,惹得她也跟着为难。
向鹿看着他这副模样,指尖轻轻蹭过他按在食盒上的手背,那里的皮肤白皙紧致。她放轻了语气,又叫了一声:“严霜?”
这一声不轻不重,却像根细针,一下子戳破了林青松强撑着的那层壳。他肩头颤得更厉害了,好半天才腔调勉强地挤出一句:
“我……我就不坐了,我去把糕点热一热,刚出炉的时候外酥里软,凉了就变硬了,不好入口。”说着就要抽回手往后退,帏帽的白纱都跟着微微晃动。
向鹿却不肯放他走,反而微微用力,握着他的手腕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勾住了那垂落的白纱,轻轻一挑,就把帏帽摘了下来。
入目就是一双通红的眼尾,林青松睫毛湿漉漉的,像沾了雨的蝶翼,鼻尖也泛着红,方才强压下去的湿意已经漫在了眼底,偏偏还梗着脖子不肯掉眼泪,那副硬撑着的模样。
向鹿看着他,心头微微一软,拉着他坐在了旁边的客椅上,随手将帏帽放在了案几一角,轻声开口:“无事的,我不讲究这些。”
向鹿捏起一块藕粉桂花糖糕浅浅咬了一口,仲父的手艺依旧很好,这味道哪怕凉了也不逊色,“凉了也很好吃。仲父今日在家不开心么?”
他的心思怎能说的出口?
他已然成了勾引养女的罪人,怎好大剌剌现于人前将这层骂名牵连小鹿?
林青松捏着自己的衣角,指尖反复绞着布料,低声道:“没有的……我、我只是,觉着多年不曾回京城,乍然回来……脸上有些不适应气候,找出来个帏帽,出门带着更舒服些……”话说到后面倒是顺畅了,但依旧是不敢直视向鹿的眼睛。
“哦?”向鹿闻言更俯低了些身体仰头看去,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仲父的脸蛋,依旧是白皙细腻、光滑动人,但也不知道是否在廊下被晒着了,有些许红晕,“看来仲父肌肤娇嫩,这几日是晒了些许,改日我寻些药膏香粉来给仲父备着。”
“嗯……好、好的,”林青松胡乱答着,又悄悄觉得小鹿唤他的仲父刺耳了,只又想拎着糕点便跑。
看出林青松的退意,正吃着半块糕点的向鹿握着他的手腕忽然一拉,林青松整个人便朝她倒来,她顺势一揽,对着林青松的唇便将糕点送了过去——
“唔!”林青松一愣,温热甜软的桂花糕香瞬间漫开在口腔里,连呼吸都浸在了甜香里,惊得他浑身僵住,眼睫慌乱地蹭过向鹿的脸颊,烫得他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他就这么突然间坐到了小鹿的腿上,被小鹿揽抱在怀,唇齿相依地共食一块糖糕。
烧红着脸的他只能睁着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向鹿。
向鹿喂完却没退开,鼻尖几乎蹭着他的鼻尖,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下唇,嘴角微微弯起来,带着点少见的促狭:“仲父觉得味道怎么样?我尝着,好像比上次的还要甜一点。”
她说着,不等林青松反应,就微微偏头,再次轻轻含住了他的下唇,细细碾了碾,把残留的桂花香都抿进了自己嘴里。
林青松的脑子轰的一声,彻底炸成了一片空白,连眼泪都忘了掉,只剩下心口疯狂的跳动,撞得他胸口发疼,指尖却软得连力气都提不起来。
向鹿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泛红的脸颊,擦掉他方才不小心溢出来的一滴泪珠,语气沉缓:
“还不肯说实话么?仲父,怎得哭了?”
林青松下意识地抬手,扶住了向鹿的脖颈,指尖触到向鹿温热的皮肤,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缩,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落在小鹿那劲瘦紧实的肩膀上,轻轻攥住了布料。
“小鹿……”仲父的声音软软的像含羞草试探的草叶。
他看着向鹿包容的眸子,想说很多很多,想说出自己对于身份的忧虑、自己对于亲事的幻想。
越想越觉得自己过分,自己已经得到了小鹿许诺的名分,竟然还想要亲事。
“嗯?”向鹿静候着。
林青松鼓足了勇气,最终还是只能干巴巴道:“我、我不想你叫我仲父。可是你今日回来,一直、一直这样叫我……”他说着眸光心虚的避开向鹿的眼神,他的勇气已经用完了。
向鹿一怔,没成想竟是因为这个原因就把仲父惹哭了。一时有些哑然失笑,她道:
“好吧严霜,你是我的严霜,”她顿了顿,指尖划过林青松微凉的下巴,像是挠哄一只不安心的猫儿,“但你也一直都是我的仲父。”
“嗯……”林青松低低应了声,在小鹿看不见的地方苦涩一笑,嘴角还带着未褪的微红,手指在向鹿肩膀上又攥紧了几分。这一声严霜,他终于又听见了,可听到了,心底那点贪念却又冒了出来,总觉得还不够,还想要更多。
只可惜他还是小鹿的仲父。
但这是小鹿敬他爱他的证明,是他自己的错,若是当年没有将小鹿……就好了。
他抿着唇,喉结轻轻滚了滚,终究还是把那点藏在最深处的念头咬着牙压了下去。
林青松呼吸微颤,温热的气息尽数扑在向鹿颈侧,许久才从喉间溢出一声细弱的鼻音,软糯的就如同二人唇齿间融化的桂花糖:“小鹿……我脚疼。”
向鹿轻笑一声,手掌自他脊背缓缓抚下,稳稳托住他的腰际:“那仲父想要我如何做?”
林青松埋首于向鹿肩窝,一时舍不得离去,就红着脸要求道:“小鹿……你再喂我吃糕点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向鹿抚摸拍背的指尖微顿, 低头看向怀中人泛红的耳尖,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好啊。看在仲父做了糕点这般辛苦的份上, 我便,再喂一次。”
“嗯……”林青松期待的看向她, 双颊粉扑扑的,眼睛里还有没来得及散去的水润, 他已经做好准备迎接小鹿的吻了。
向鹿就在自己仲父如此期待的目光中再取了一块糕点, 自己微微低头而去——
下一秒直接将糕点塞到了仲父的口中。
“唔!”林青松猝不及防被塞了半块桂花糖糕, 瞪大了双眼无辜的看着向鹿。
向鹿指尖蹭过他嘴角沾着的糕粉, 眼底的笑意快溢出来,故意弯着眼睛逗他:“仲父不是要我喂你吃吗?怎么愣着了?”
林青松含着半块糕咀嚼,脸颊鼓得像只偷藏了坚果的松鼠, 方才攒了半天的旖旎心思落了空,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口齿不清也听不真切。
他嚼着软甜的桂花糕, 甜香顺着舌尖漫到心口, 又气又痒地伸手捏了捏向鹿的腰侧:“小鹿你……你又逗我!”
小鹿的孩子气总在这般时候冒出来,让他又恼又爱!
向鹿顺势握住他作乱的手,把人往怀里拉了拉, 只维持着环抱的姿势, 指尖一下一下梳理着他垂落的长发。她看他仍旧有些羞恼,便低头俯下在他的脸颊软肉上亲了一下。
“好了,我的仲父。小鹿这就补上了,一个……亲亲。”向鹿微笑。
仲父的脸颊软软的,鼓起来的恼气“噗”地一下就被亲的消失了。
林青松失笑, 他轻轻摇头,依偎在她胸前,脸颊挨着那起伏清晰可感的柔软,一股女子的香气就在他的鼻尖,耳边听见向鹿沉稳有力的心跳,那节奏宛如定心符,一点点抚平了他满心的忐忑。
他微微颔首,将脸更深地埋进她怀里,终于卸下全身紧绷的力道,真的像只柔顺的猫儿,他低声应道:“好。”
窗外春阳穿过雕花窗棂,温柔洒落在两人相依的身影上,满室弥漫着糕点清甜的香气。
————
这日宫中开了庆功宴,众人皆纷纷称赞这位新上任的千户深得帝心。
向鹿骑马于宫门口下马,闻及周围人的议论,思及那日御书房皇帝的目光,便对这个“深得帝心”的评价不置可否了。
设宴的大殿内,鎏金宫灯燃得透亮,酒香混着名贵香料的气息漫过层层台基,落在每一个来往宾客的衣襟上。
向鹿一身绯红的麒麟千户服,腰悬鎏银虎符,肩背绷得笔直,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酒杯的冷瓷壁。
皇帝陛下早早的就以身体不适退了席,但众人皆知这庆功宴是为了向鹿开的,她便是最扎眼的新贵。从进殿到现在,凑上来道贺的人就没断过。
而原本应当和她一起被恭贺的还有沈棠,但陛下恩准了她,特许她两月时间回去接家小来京城。于是这场宴会的中心便只剩下向鹿一人。
“向千户少年英雌,这么年轻就坐到正五品千户的位置,将来必定是我朝的柱石啊。”
“往后还得靠向千户多多照拂,咱们这些做同僚的,还盼着您多多行个方便呢。”
……
“恭喜恭喜,这真是双喜临门呐。”
这话落进耳朵里时,向鹿原本搭在杯沿的手指顿了顿。她抬眼,黑眸平静地扫过说话的礼部主事,薄唇轻启,声音低哑干净:“哦?我只得了升迁这一喜,另一喜在哪里?”
礼部主事愣了愣,挤眉弄眼地抬下巴示意:“向千户还装呢?全京城都传开了,您要迎赘户部罗尚书家的小公子,这不是天大的喜事?”
周围立刻响起哄笑,有人朝对面入席面的罗尚书远远的拱手:“罗大人,恭喜您得这么一位乘龙快媳!”又有人转向向鹿:“向千户好福气,刚进京城就结了这么一门好亲!”
向鹿的眉头一点点压下去,她身为这喜事的当事人,却压根没听过这回事。什么时候她要迎赘罗家小公子了?
一股火气顺着后颈爬上来,她压着脾气没发作,只是黑眸沉沉地看向已经走到她跟前的罗尚书。
罗尚书一身紫罗袍,还是一副清贵的文人模样,一张脸皮总是挂着温和的笑,此刻听见众人的打趣,连忙摆着手否认,一副又无奈又好笑的模样:“诸位别乱说了,别乱说了,这都是以讹传讹!哪有这么回事,都是我那不肖儿子,自己一厢情愿看上了向千户,我这个做母亲的管不住,谁知道就传得这么笃定了,真是对不住向千户啊。”
她说着,还特意侧过身对着向鹿福了半福,语气恳切得不得了。
周围的人哪里肯买这个台阶?一个个笑着起哄:“嗨,罗尚书这就是客气了!罗小公子品貌端正,向千户哪会不愿意啊!”
“就是就是,人家罗尚书是谦虚,向千户,你就说一句,是不是对这门亲事也满意啊?”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这门没影的亲事说得板上钉钉,向鹿站在原地,脸冷得像结了冰,一言不发。
罗尚书笑眯眯地听着,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才挥挥手把这群起哄的人打发开:“好了好了,下一轮的歌舞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诸位都归位吧,别在这里闹了。”
等人都走得干净,罗尚书干脆端着酒壶请向鹿移步到了一旁。
凉棚底下只剩她们两个人,罗尚书脸上的笑淡了些,亲手给向鹿满了一杯酒,端起来递到她面前,“今日之事是我不对,没管教好儿子,让这些谣言流语传到你耳朵里,冒犯了向千户,我自罚三杯,给向千户赔罪。”
她说着,拿起酒壶连倒三杯,仰头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看着向鹿,依旧是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千户别往心里去,小孩子家痴心,我也拦不住,谁知道就传成这样了。”
向鹿看着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心底冷笑。她哪里会不知道,这些谣言哪里是什么无心传出来的,分明就是罗尚书故意放出来的。刚才那一出,不过是做给全京城的人看,生米煮成熟饭,先把这门亲事的名声坐实了,到时候她不答应也得答应。
她抬起眼,黑眸沉得像化不开的墨,直直看着罗尚书的眼睛,开口声音不大,却仿若带着冰:“尚书大人,咱们当初的盟约,您是想毁了?”
罗尚书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立刻摆着手,一脸惊讶:“哎哟向千户这说的是什么话!咱们的盟约不是早就了结了吗?跟今天这些闲话有什么关系啊?”
装,接着装。
向鹿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不耐。这老狐狸,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早知道今日会被这般纠缠,进京是后便该干脆利落地解决掉,省得如今徒增麻烦。
向鹿指尖轻挑,瓷杯底重重磕在石案上,“咚”的一声闷响,酒液泼溅开来,在青石面上洇出一滩湿痕。
她抬眼睨着罗尚书,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温度:“既然尚书大人对盟约只字不提,那我向鹿,也不介意做一回背信弃义的小人。毕竟我可不是什么一诺千金的真君子。”
“当初罗小公子的遭遇闹得可是沸沸扬扬,虽然北辖区的犯人都死了,但……我一时之间也难以保证我手下的姐妹们会不会一时喝多了兴起,便将此事作为谈资宣扬了出去?”
罗尚书面上的笑意瞬间僵死,脸色骤然阴沉。她调查的人不是说向鹿此人为人清正、嫉恶如仇吗?竟也会这阳奉阴违说翻脸就翻脸的招数?
她死死盯着向鹿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向鹿,你莫要逼人太甚。”
向鹿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如刀,寸步不让:“是你先坏了规矩。这门亲事,我不要。若再敢散布半句谣言,那便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不过我的千户之位看来是白白捡来了,还要感激罗尚书极力斡旋了!
我的千户职位可不会因为一桩搞黄的婚事而撼动,就是不知道罗小公子是否能够承受得住这流言蜚语啊……”
向鹿说着摇摇头,话音未落,便转身利落离去,独留罗尚书伫立在凉棚之下,面色青白交错。
庆功宴才刚刚过了一半,向鹿这个主角便称自己不胜酒力,径直出了宫门,回府去了。
她还以为罗尚书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也是个蠢货。
莫不是……真的被一片母爱迷了神智,竟然做出这等蠢事来。
向鹿思及此,冷冷一笑。罗尚书也并无大错,若是就此打住,她不介意和她以后相安无事。
不多时,马车停在府门前。
向鹿下车,大步跨入院中,刚至正厅门槛,便见一人静坐于此。
正是她的仲父林青松。
今日的他乌发以玉簪束起,肩背微缩,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红纸。听得脚步声近,他猛地抬起头来。
林青松本就生得白皙,此刻更是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宛如一片被冷雨打湿的花瓣。长睫上挂着晶莹泪珠,随着抬头的动作簌簌滚落,砸在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仲父这是怎的了?向鹿的步子一顿。
只见那双眸子红得厉害,眼尾泛着淡淡的粉意,其中盛满了不安和惶惶,他的唇瓣微微颤抖,原本粉嫩的色泽此刻也同脸色一般惨白如纸。
林青松目光与向鹿相撞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终究还是张了张嘴,用哑得厉害嗓音唤道:“小鹿……”
他死死攥着那张红纸,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自从接到这张请帖,他已经在厅上枯坐良久,从日头高照等到暮色四合。
他既盼她归来,又盼她晚点归来,因为他不想听到不好的答案。
林青松的嗓音沙哑颤抖:“小鹿……这帖子,是罗家派人送来的,上面写的可是真的?小鹿,你……当真要赘别的男子进门吗?”
如果是真的,他该怎么办?他有资格阻止吗?毕竟他只有个口头名分的“仲父”而已……
向鹿看着林青松手里的请帖,这下还不明白她又被姓罗的算计了她就是傻子了。
好个沉浮官场的老狐狸,这招先斩后奏居然还是个连环套。
她步入屋中,蹲在林青松面前,眼神锐利,带着明显的冷意:“仲父,我从未应允此事。”
林青松眼睫轻颤,泪珠接连滚落,砸在向鹿手背上。他本不知这件事情的真伪,他今日想了很多很多,他想如果真的小鹿要赘别的男子过门,他该如何自处……
他攥着那张红纸的手指关节泛白,嘴唇翕动数次,才艰难吐出压在心底的话:“可是……这请帖都上门了,写着你与她们已经意属,只待三日后上门商议婚事详细议程。小鹿,其实你如今身为千户,需一门好亲事以稳固朝堂地位,而罗家又是……”
“我不需要。”
向鹿当即打断,一把夺过那张红纸,狠狠撕成碎片掷在地上,眸光明灭不定。看来,这位罗尚书是不想相安无事了。
看小鹿怒气愈发旺盛,林青松仰面将向鹿抱住,他坐着将向鹿的腰环抱紧密。
林青松身子微颤,往她怀里缩了缩,带着哭腔的吸鼻声传入她耳中。向鹿轻抚他的脊背,语气坚定,“仲父放心,我与罗家仅止于过往交易,早已两清。她们耍弄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绝不会让她们得逞的,这门亲事,可不是她一家说了算的。”
林青松埋首她怀中,低声抽噎,指尖死死攥住麒麟服衣料,将挺括布面抓出褶皱:“好……”
向鹿捧起他的脸,拇指拭去泪痕,眼神冷硬,“今日宴上我已向罗尚书挑明,既然她还要动手,那我也让她知道,我向鹿做事是如何的心狠手辣。”
她低头,在林青松轻颤的唇上轻轻一吻:“仲父放心……”
林青松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指尖因用力攥握而泛起青白。他自然是信向鹿言出必行的,她的承诺,如同最安稳的定心石出现在心头。可那不安,却像最顽固的藤蔓,悄然无声地从心底缠绕而上,紧紧箍住这颗定心石,勒得他呼吸都滞涩——
今日是罗家的算计,可是往后呢?他怕小鹿终究抵不住那世俗与朝堂的无形压力,怕她权衡利弊之下,终究会顺从时势,选择一位出身名门、足以与她千户身份相匹配的门当户对之人。
转念之间,另一个念头又浮起,带着近乎自毁的苦涩:自己本就配不上她,身份、地位、声望,无一相衬。
她那般耀眼夺目,仿佛生来就该立于日光之下,受万人瞩目,理应有更佳、更匹配的才俊与她并肩,而非自己这样一个困于过往、身份尴尬的所谓“仲父”。
他……是不是该趁着一切没有公布人前时,便放弃?
若她真有了旁人,寻到了真正能为她铺路的良人,他该大方地、甚至带着微笑送上祝福吗?这个念头刚触及意识边缘,便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不敢深思下去,仿佛那是一个一旦踏入便会粉身碎骨的深渊。
可越是这般想,那心口的堵塞感便越沉重,连带着她身上那清冽熟悉的冷香,吸入肺腑间,也仿佛透出了一股挥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苦涩滋味。
同一时刻的皇宫之中。
皇帝指尖摩挲着手里的一枚把件,斜斜倚在榻上问身侧伺候的总管:“今日宫宴上,向鹿表现如何?在座的大臣们对他是什么反应?”
总管垂着腰,低眉顺目地答话:“回陛下,向大人今日就被好几位王公重臣拉住说话,席间人人都争着向她敬酒递话,满场都围着她转,可见是极受欢迎的。但向大人既没半分骄矜自得,也没有受宠若惊的模样,应对进退都稳妥得体,真是难得的少年英才。”
“哦?宠辱不惊……”皇帝闻言指尖顿了顿,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沉默着沉吟了片刻,拨弄着把件上的流苏晃了晃,没再说话。
————
翌日,将要黄昏,余晖未退,微微的雨丝已经打湿了檐下青瓦。
向鹿刚写好信件准备传出去,她面色冷凝。这件事情会让那姓罗的老狐狸知道她向鹿这三年锦衣卫可不是白当的。只是可怜了那个小公子,向鹿指尖微微揉捻这张信纸,正想吹哨唤来信鸽。
院门口的仆人就递上来一封封得极紧的素笺,说是罗家送来的私信。
向鹿指尖捏着那封薄信,信封上是空白的,但信封精致小巧,似是闺阁男儿常用之物,看样子不像是罗老狐狸写的。她挥退仆人,转身两步靠着廊柱拆开,隽秀却微微发颤的字落在纸上:
三更时分,卑下上门求见,恳请向大人拨冗一见,所言寥寥,绝不敢多扰。唯愿当面拜谢救命之恩。——罗
是罗小公子。向鹿默了片刻,将这封信和着她本已经写好要传出去的信件一同折好放进了怀里,找来管家低声嘱咐了一番。
是夜。向鹿如约而至。
罗小公子早就被管家带到后院水榭旁的柳树下等着了,他是独身一人坐在石桌旁,也不知道他一个人是用什么理由半夜出府宅的。
只见他一身京城时下流行的月白锦袍,衣摆沾了几点夜露,见向鹿到来立刻起身,脸色依旧苍白。他本就生得单薄,这些日子养在京中才添了几分气色,此刻捏着袖角立在那里,活像风一吹就要弯折的树苗。
“向大人。”他声音压得极低,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向鹿的脸。
向鹿靠在栏杆上,从怀中摸出那封信笺,指尖敲了敲纸面:“不知罗小公子如此大费周章约见,所为何事?”
听她这番冷冰冰疏离的话,罗小公子猛地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就是……就是想来跟大人说,我不知母亲是如何跟大人说的,但我对大人是真心的。”
“我知道大人并不心悦我,我也没什么本事,也不能帮大人什么,可我……我只想待在大人身边,我什么都肯做,我不会争也不会抢,我就想……”
他越说声音越抖,说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哭腔,当初若不是向鹿把他从那些个欺辱人的畜生手里救下来,他早就没脸活在世上了,自那天他又被向鹿从刀下救出,他整颗心就全拴在这个人身上了。
向鹿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心下猜测他应当不知罗尚书做了什么,但她的语气没有半分松动,冷道:“罗公子,你确实不该在我身上浪费心思。况且,你可知道,你的母亲为了你的这一片真心,正在使出浑身解数来逼我呢。”
“什么?”罗小公子一愣,这才想起这段时日的种种异常,放在身侧原本紧张捏着衣角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他没想到他的娘亲竟然做出恩将仇报的事情……
“你家世不错,容貌品性都是上佳,回去找个合适的人,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向鹿又道,拒绝之意已经摆在明面上。
罗小公子身子猛地晃了晃,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踉跄着退了一步才扶住一旁的树干,指尖掐进粗糙的树皮里带出几道白痕。
他猛地抬头看向向鹿,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伸手便去解自己的衣袍系带:“大人,我知道您心里没有我。可我……我欠您一条命,我想陪着您,哪怕就做个侍君也没关系。我不要正夫之位,我只要能留在您身边,端茶倒水,伺候您左右。您别赶我走行不行?”
他的动作又急又乱,月白锦袍的领口被扯开,露出纤细的锁骨,眼泪混着倔强滚落下来:“我知道我如今低贱,配不上您。可我是真心的,我愿意把自己献给您,只求您给我一个机会……”
小公子的衣裳无声滑落在地,松散堆叠在他的脚下,仿佛一捧失了依托的柳絮。微弱的雨丝若有若无地飘下,细密而冰凉地打在他裸/露的白皙身躯上,在他肌肤上洇开星星点点的湿痕。
那身躯在春寒料峭的夜风中显得有些瑟缩,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在这微弱的湖光映照下,更显得苍白如玉,却又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脆弱与决绝。
向鹿闻言眉头拧得更紧,周身寒气也重了几分,她一言不发地脱下自己的外袍,动作轻柔地披在罗小公子身上,将他裸/露的肌肤严严实实地盖住。
她语气却冷得像冰:“罗公子这是做什么!恩情归恩情,亲事归亲事,本就是两码事。”
“我救你,从来就不是要你用这种方式报答。”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语气不容置喙:“你的事情,我的人不会传扬出去,你尽可以找个可以托付之人告诉她一切,再坦诚相待,定也会寻到好的归宿的。你早些断了念想,对你、对我都好。”
后面的话声音更低,更加模糊不清。
而此时,在水榭外的假山后,林青松正捂着嘴,浑身颤抖地站在阴影里。
向鹿的生辰将近,他本是想趁着睡不着出来走走,思索下要送点什么给他的小鹿,却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他只看着罗小公子扯开衣襟,卑微地哀求着,那副身子白的晃眼。后面便不敢再看、也不敢再听。
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林青松生怕被发现了,慌忙逃走,离开了这里,就连他慌忙间踩断了树枝都没注意。
他独自走在回去的路上,微雨拂面,没有月光,他就这样独自走在黑暗里。
罗家……户部尚书,二品大员,这对小鹿来说会是很大的助力。
而且小公子主动上门来求亲,姿态那样低,那样豁出一切,那样可怜……他的小鹿会心软吗?
就如当初的他一般,只要主动哀求,小鹿是绝不忍心的。可他有资格站出去阻止这一切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任由恐惧和自卑将自己淹没。
不,正因为他当初就是利用了小鹿的心软,难道他要看着别人也如当初的他一般,在小鹿身边获得一席之地吗?
不,他可以阻止的。
雨点大了起来,开始湿透了他的衣衫。
林青松踉跄的脚步一顿,转身就往回走去。
向鹿听见了那道踩断树枝的杂音,微不可察地稍稍侧过头去辨别,认出来了这是谁的脚步声,便也没有着急去追。她只是顺势望了望更加深沉的夜色,和逐渐变大的雨点,她对着罗小公子说:“今日不早了,罗小公子还是早些回去吧。”
罗小公子木愣愣的拢着衣裳,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他沉默许久,才慢慢躬身捡起自己的衣裳穿好,将向鹿的外袍交还。
他弯腰对着向鹿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明白了……大人。我、我会回去劝我娘,让她不要再闹了。欠您的恩情,我……我下辈子再还。”
说完,他直起身抹掉脸上的泪,提着袍角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水榭,单薄的背影很快融进浓重的夜色,只留下了满树柳叶被风搅动的沙沙声响。
向鹿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便转身往外走。她走得并不快,晃悠悠走到假山拐角处,就看见林青松闷着头一个劲儿往这边冲。
察觉到不对,林青松抬头一看——
只见向鹿好整以暇地倚在假山的石壁上,看着林青松发白的耳尖,声音低低的带了点笑意:
“仲父怎得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林青松此刻活像一只被淋湿了的松鼠, 向鹿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勾起:
“仲父可是将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见了去?”
向鹿暗自观察, 若是仲父听了个完全,不该是这般模样才对。
林青松闻言身子抖了一下, 步子慢慢挪到了向鹿跟前,头埋得低低的, 脸已经红透了, 从耳根一直红到了颈子, 小声说:
“我……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我刚过来找你……我、”
他越说越乱,脑子里面全是刚才听见的话,有人主动送上门, 向鹿那么好,本来就有好多人喜欢,他……
向鹿听着, 便知道自家的仲父没有听完整。
她随即往前跨了一步, 伸手捏住他的下巴, 微微抬起来,逼着他看着自己,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泛红的下唇:“哎呀, 我刚刚可是断然拒绝了人家罗家小公子, 为了仲父推了这么好助力的一段姻缘,仲父说,你该怎么补偿我?”
林青松的脑子“嗡”的一声就炸了,原来……小鹿为了自己拒绝了人家?
他的脸一下子红得更厉害,连脖颈都染上了薄红, 眼睛水汽蒙蒙的,不敢看向鹿的眼睛,指尖攥着自己的衣角,半天抖着声音说:“我……我、你想要我怎么补偿……都可以……”
向鹿看着他慌乱无措的样子,低低笑了一声,指尖顺着他的颈子往下滑,碰了碰他的衣襟:“真的什么都可以?”
当然什么都可以。
他只觉得只要向鹿点头,他可以为了他的小鹿袒露自己的一切。他可以做得比罗小公子更好!他、他还会些小公子肯定不会的手段!
林青松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咬着唇点了点头,转身拉着向鹿回到内院的卧房。
他关上门,背对着向鹿,抖着手从柜子最里面翻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袱,那是他之前悄悄留着的,是春风阁的那件舞衣,料子薄得近乎透明,领口开得极低,衣摆裁得也短,只堪堪遮住大腿根的那一件。
当初小鹿想帮他忘却过去,让他都扔掉,可他……不知道怎得鬼使神差就留了下来。他本来不敢拿出来,今天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就想穿给小鹿看,他想留住小鹿。
他背对着向鹿,慢慢解开自己的衣襟,抖着手把那件薄薄的舞衣套上去。
料子贴在身上,勾勒出劲瘦流畅的腰线,肩颈的肌肤露在外面,泛着瓷白的光,舞衣下摆走起来的时候,大腿细腻的肌肤会若隐若现露出来。
他穿好之后,半天不敢转过来,后背都在微微发颤,直到向鹿的声音传来:“仲父?”
他这才咬着唇慢慢转过身,头埋得低低的,小声说:“我……我给你跳支舞吧,我……我可以比罗小公子更好……”
向鹿微微挑眉,她看着自家仲父居然换上了这件曾经视为奇耻大辱的舞衣,没想到竟是要和小公子相比么?
她一时惊奇,只轻“嗯”了一声以作应答。
烛火摇摇曳曳,把林青松的影子投在墙上,纤细的影子跟着动作轻轻摆动。林青松抬起手臂,指尖带着软意,慢慢舞动起来。
他本来就骨架纤细,又淋湿了,这样薄的料子紧紧贴在身上,每一个转折都带着说不出的风情,衣摆随着旋飞起来,露出紧致白皙的大腿,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露出精致的锁骨和浅浅的沟壑。
他已经许久没做过这种事,又是面对他的小鹿,动作有点生涩,脸颊一直红得发烫,眼睛不敢往向鹿那边看,只盯着自己的脚尖跳。
每转一个圈,他的心都跳得更快几分,跳着跳着,就感觉到向鹿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滚烫的,带着她惯有的沉敛,却又裹着化不开的暖意,烫得他浑身都软了。
一支舞跳完,他站在当地,喘着气,等着向鹿说话,手心全是汗。向鹿走过来,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带进怀里,低头在他耳边道:“仲父穿这个,比我见过的所有舞郎都好看。”
林青松把脸埋进向鹿的颈窝,浑身都烫得厉害,小声说:“那、那小鹿……你还要别人吗?我和罗小公子比起来如何?”
向鹿收紧手臂,吻了吻他发红的耳尖:“仲父,我从未说过要别人。”
她的眸子在这幽微灯火中更加黑沉,像是黑夜的原野,在地心深处燃着股灼人心肺的地火,却又似丛林里的山豹,就这般微微低垂、凝视着他,让他本就烫软了的心头肉也似乎要被这眼神灼化了。
已经到了如此境地,偏偏他的小鹿,她还轻飘地吐出让他更加心驰神荡的话语:“何况,自然是我的严霜更加多才多艺了。”
我的严霜。
林青松便心甘情愿地红着脸送上自己的双唇。
夜露越来越重,窗纸上映着两个影子也越来越近——
“阿秋!——”
林青松捂着鼻子,惊慌失措的将向鹿推远了些,鼻尖浸了满手温热的血,连指尖都染上了红。
方才贴得太近,林青松心跳得太急,一不注意就出了这样的糗事,他原本还发烫的脸颊瞬间白了几分,只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连说话都带着点磕巴:“我、我定是方才淋了雨着了风寒……不要传染你了。”
向鹿见状愣了一瞬,随即低低笑出声来,抽了帕子给他擦去脸上、手上的血,指尖轻轻蹭过他发红的鼻尖,语气里满是纵容的笑意:
“仲父慌什么,我又不会笑你。”说罢便扶着他坐在床沿,又倒了杯温茶递到他手里,指尖轻轻顺着他的背,“慢点,不急,先顺顺气。”
林青松捧着温热的茶杯,虽不流了,但鼻内还堵得慌,他耳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去看向鹿的眼睛。
向鹿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他的,呼吸都缠在了一处,声音清凌凌的像是秋日的泉水,漫进林青松的耳朵里:“仲父刚刚说的有理,仲父本就身子弱,极有可能是着了风寒,就是不知是什么新症状,竟是会流……”
话音未落,就被林青松红着脸伸手捂住了嘴,他抬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向鹿,指尖都在轻轻发颤:“小鹿你、你别说了……”
话虽这么说,他的指尖却慢慢松了劲,顺着向鹿的肩滑了下去,主动往向鹿怀里靠了靠,窗外的雨打得窗棂噼啪响,屋里的烛火暖融融裹着两个人。
向鹿扶着他轻轻拍背,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以防真的风寒了,我去叫人送热水来,仲父一会儿泡个热水澡发发汗,早些歇息。明日我让大夫上门来给你瞧瞧。”
林青松看着他眼中的关切,心里暖烘烘的,轻轻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
————
今日向鹿如约同六皇子出来踏青,她清早便出了门。
三月京城外的桃林开得正盛,沿官道漫出去十里都是粉云,风一吹就落得人满身花片。
向鹿穿了件玄色箭袖短打,腰悬直刀,立在桃花树下等的时候,已经有三拨京中游春的郎君偷偷往这边看。她浑然不觉,只垂着眼拨弄刀鞘上缠的红线头,那还是林青松多年前去庙里面求的。
“向呦呦!”
脆生生的喊声从官道那头传过来,枣红色骏马踏着碎步过来,马背上的少年锦袍玉带,发间束了嵌玉金冠,一张脸生得眉目张扬,笑起来左边脸颊还有个浅浅的梨涡,正是当今六皇子萧策。
他翻身下马动作爽利,几步就冲到向鹿面前,身上还带着一路跑过来的风,混着桃花香往人鼻尖钻:“我就说我没晚吧?等久了?”
向鹿抬眼,眸子里看不出情绪:“刚到。殿下来的刚好。”
“那就好!”萧策目光上下扫过向鹿的短打,眼睛亮了亮,“咱们今日好好痛痛快快玩一天——我跟你说,我提前让人在桃林深处搭了帐篷,还带了新弄来的白鹰,咱们放鹰去!”
他说着就拉缰绳,不由分说把另一匹马的缰绳塞到向鹿手里,那马是匹通体雪白的千里驹,一看就是精心挑过的。
皇子出门,为了安全,宫里自然会准备一应事物,向鹿没说自己的马就在不远处,她只接了缰绳翻身上马,萧策看她上了自己准备的马,嘴角的梨涡陷得更深,一挥马鞭就率先冲了出去:“跟上!看谁先到林口!”
风一下子灌进领口,桃花瓣擦着耳边飞过去,萧策骑得飞快,还不忘时不时回头看向鹿,见她不紧不慢跟在身后,干脆勒马等她靠近了,又一鞭子抽下去加速,活脱脱像只刚出笼子的鸟儿,浑身都是撒不完的劲儿。跑到林口,萧策先滚下马背,叉着腰笑看向鹿:“我赢了!你输了可要认罚。”
向鹿下马,微微喘着气,面色还是淡淡的:“认罚,殿下说怎么罚。”
萧策从马鞍边的袋子里掏出一个石弹弓,晃了晃:“比射弹子,前头那棵桃树上最顶端那朵桃花,谁打下来算赢,输了的要答应赢了的一件事。”
他说着不等向鹿回话,已经捏了石弹,拉开弹弓就射,只听“啪”的一声,那挂在最高枝的桃花应声翩然掉下来,萧策捡起来,得意洋洋挥了两下,“你看,我准头不错吧?”
向鹿接过弹弓,指尖搭着石弹,抬眼瞄了一下不远处飞过的一只灰鸽,手腕一松,石弹飞出去,正好打在灰鸽翅膀边的树枝上,灰鸽扑棱棱落下来,她才收回手:“该我了?”
这信手便有的准头令萧策看得眼睛都直了,挠了挠头笑:“你还是这么厉害,算了算了,放鹰,放鹰总行了吧。”
他从随侍的笼子里放出白鹰,那鹰翼展足足有两尺,一声清啸冲天而起,没多久就抓了两只野兔子回来,扔在向鹿脚边。萧策蹲下来拍了拍鹰头,得意道:“这是我上个月从漠北土司那里讨来的,叫雪爪,你要是喜欢,我送给你。”
向鹿蹲下来摸了摸雪爪的背,雪爪乖乖低下头蹭她的手:“殿下的心爱之物,我不能要。”
“什么心爱不心爱,你要就拿,”萧策不在意地挥手,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我带了酒和点心,去帐篷那边歇会儿,刚派人在河边捞了鲜鱼,我带了厨子,中午咱们烤鱼吃!这个厨子烤鱼的手艺特别好。”
一路往桃林深处走,萧策像只出笼的鸟儿,一会儿摘了朵杜鹃花插在发间逗向鹿笑,一会儿又脱了靴子踩草地,弄得鞋袜湿透,笑着喊向鹿一起。
向鹿并不参与,只靠在树边看着他闹,分别这几年,这个无忧无虑的六皇子殿下,倒真是一点没变。
坐到帐篷边的野餐垫上,厨子已经把鱼烤好了,外焦里嫩,撒上了香料粉,香气扑鼻。萧策递了一大块鱼肉给向鹿,自己一边吃一边东拉西扯,问向鹿这些年在边关过得好不好,问她杀了多少鞑子,又说宫里的呆着甚是无聊,一股脑儿的话都倒给向鹿。
向鹿大多时候听着,偶尔应一声,萧策也不觉得冷场,说得津津有味。
吃到半饱,萧彻停下手里的鱼,用布擦了擦手,状似漫不经心地捻了落在膝盖上的桃花瓣,开口道:“向呦呦,我听说……你跟户部罗尚书家的小公子,要商议婚事?”
向鹿咬鱼肉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萧彻,就见萧彻捏着花瓣的手指紧了紧,目光盯着自己的指尖,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明明紧张得很,还要装出一副只是随口打听的样子。
她面上却还是淡淡:“罗家一厢情愿散布的谣言,这婚事不算数,我也没答应。”
萧策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沾了星星的桃花,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梨涡又露了出来:“真的?你没答应?”
“嗯,”向鹿点头,“我已经回绝了。”
萧策一下子把手里的花瓣扔了,忍不住端起旁边的酒壶灌了一口,酒液沾了一点在嘴角,他都没发现,整个人看起来都轻快了不少,坐也坐不住,扭了两下,又状似随意地开口:“那……那你现在,也没有定下来的人对吧?”
向鹿看着他藏不住的欣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策被她看得有点慌,挠了挠头,话又绕了个弯:“我就是……就是问问,你看你现在也到年纪了,像你这样的女郎,也该挑个合意的男子了对吧?你……你喜欢什么样的啊?”
他问完这话,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攥着衣角盯着向鹿,连呼吸都放轻了。桃花落在他发顶,他也没察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又带着点怕被拒绝的忐忑。
这样的眼神——
向鹿明白了什么,她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双臂撑在膝头,双眸黑黝黝的,直言不讳道:“殿下,您是想赘给我吗?”
萧策没想到向鹿会问得这般直接,耳尖“唰”地一下红透了,连带着脸颊也染上了一层薄粉,他慌忙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摆,心里又臊又慌:
她怎么能把女男之事这般大剌剌的说出来呢!
可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却忍不住偷偷抬起来,带着点无措又期待地看向向鹿,喉结还轻轻滚了一下,像是在紧张地吞咽着什么,“是、是又如何?!你、你倒是给我个答复!”
向鹿默了默,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映出他此刻急切又慌张的模样。
她轻轻叹了口气,用清晰而平稳的声线,直接拒绝了他:“殿下,我已有心上人了。这份心意,恐怕无法回应你。”
萧策面上那份强撑的气势瞬间崩塌,血色像是被骤然抽干,一张脸霎时变得煞白。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只是呆愣愣地僵在原地,喉头动了动,才艰难地吐出几个断续的音节:“什么?是、是谁……?为何、为何我从未听说过?”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心上人拒绝的受伤。
“是林青松。” 向鹿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也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殿下应当认识的。”
她从未想过遮掩什么,但她向来没有大张旗鼓到处宣扬自己私事的习惯。
萧策愣住了,目光茫然地投向虚空,仿佛在记忆的角落里拼命翻找着与这个名字相关的信息。“林青松……?” 他喃喃重复着,眉头紧锁,努力拼凑着零星的印象。
向鹿见他这副模样,便又平静地补充了一句,为他指明了更确切的方向:“就是五年前林大学士府上的那位大公子,林青松。”
林家大学士……林青松……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猛地开启了那段尘封的过往。林家,不就是因被骤然查出结党营私、家中私产占用公产等一系列重罪,而在一夜之间彻底覆灭的林家吗?
至于那位林家大公子……
那个传闻中才貌双绝,曾名动京城,被誉为“第一美人”的男子……可、可那不就是?!
萧策猛地回过神,一双眼睛因极度的惊骇而瞪得滚圆,他几乎是失声叫了出来:“你疯了!那可是你的仲父!”
————
同一时间的向府,今日的林青松极为难得地赖床了。
阖府上下的下人都觉得稀奇,这位林公子向来是很勤勉持家的,每日早早的便起来,为自家的向大人忙活打点铺子、收拾院落,还有每日绝对不假手她人的为向大人浣洗衣物。
就在众人思索是否要进去喊人时,却听里面传来一声柔柔的唤声:“抬热水来,我要沐浴。”
又沐浴?
门口守着的正是小桃子,如今他已经荣升为林青松贴身的侍从,不必做烧火做饭、打水洗马等许多粗活,每天吃吃喝喝都是跟着林青松和向鹿,人都长得白净结实许多。
此刻他暗自嘀咕,昨晚不是自家大人喊了水,林公子便沐浴了好久,怎得今晨又要沐浴?难不成是昨夜的鼻血又污了衣裳?
正想探头去问,只听里面林青松似有些干渴的声音再次响起,还多了些久未听到回应的恼意:“还不快去?!若是不听话,当心今日扣你一盘点心!”
“啊!千万不要啊!”小桃子不敢再问,只慌忙朝厨房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瞅,“公子我最听话的!我今日想吃山楂糕!!”
今日春光明媚,阳光斜斜织过雕花窗格,落在林青松散着湿发的肩头上,晒得人浑身发暖。
他整个人泡在浴桶里,单手抬起拢了拢散落沾黏在额前的碎发,面颊泛着红晕。
他粉色的唇瓣此刻被热水熏得艳红,水太烫了,使得他偶然从唇齿间溢出一声烫人的喘息。
那点细碎的响动很快便被窗外的鸟啼压了下去……指尖攥着浴桶边缘的木板,指节都泛了白。
他整个人!又水往下沉了沉,让热水漫到下颌,蒸腾的热气把整间屋子熏得暖融融雾蒙蒙。
他的小鹿……昨日她取笑完他,走的时候还偏生在他额头又落了个轻吻,弄得他点温软的触感像是一直留在皮肤上,烧得他一夜都没睡安稳,天一亮便浑身发躁。
林青松一边庆幸。
他……对他的小鹿还有吸引力。他的目光又投向那件舞衣,昨日小鹿抚摸过的、赞赏过的舞衣,小鹿的眼神长久停留过的舞衣……
片刻,他搭在桶边的手倏地便攥紧了这件衣裳,骨节分明的白皙指节狠狠揉搓这柔软的纱衣。
林青松又一边叹息。
昨夜、昨夜可惜自己不争气……他、他竟是关键时刻流了鼻血!想到此处,他口里发出两声急促的呼吸声,鼻尖反复萦绕的都是这件纱衣上沾染的、属于小鹿的清寒香气,混着昨夜的雨水味……
他忽地发狠,将纱衣猛地带入水中,顿时水花四溅!
“呃!……”
好痛……好难受……
他定是又病了,他额头上汗蒸的圆珠化作几行流下。
纱衣引诱着他,又束缚着他。
林青松又开始一边唾弃自己。
他心底深处耻于自己竟会产生这般异乎常态的……,但又更加渴望,催促着他自己向着更深处……
他想,自己终究还是在风尘里滚过一遭的蘼花,只需要他的神女稍带温度的目光轻轻一瞥,他就可以为了她腐烂。
他的小鹿……
罗小公子可以不要一切地奉上自己。
他想,他也可以!他也不要一切!只是希望小鹿要他。
水气氤氲,水温逐渐凉了下去,他秾艳的面颊却愈加火热。
林青松低低笑出了声,自嘲的笑意顺着眼泪滴入浴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你疯了!?”
“你不是……你不是当年就入了林家的族谱吗!当初开祠堂, 将你记在林青松名下为义女的事情闹得那般大,连我都亲自去观礼了的!”
他记得那场仪式,庄严隆重, 向鹿的名字被一笔一划郑重地写入林氏族谱,从此她与林家, 便有了名义上不可分割的关联。
面对他激烈的反应,向鹿只是微微蹙起了眉头, 似乎对他此刻的震惊与指责感到些许不解, 又或许是那尘封的往事勾起了她并不愉快的回忆。她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只陈述事实:“入谱之后, 不到一年,我便被除名了。我和他,如今在律法与宗族的名义上, 早已没有任何关系。”
暖融融的风卷着桃花香飘过,将萧策愣在原地的身影吹得发僵。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能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认定他了?”
其实他知道答案的。以向鹿的性子, 既然以林青松为由拒绝了他, 那定然是认定了的。
果然, 向鹿抬手拂去落在肩头沾了灰尘的桃花瓣,指尖触到那片柔软花瓣,眼底才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温柔, 那温柔落在萧策眼里, 却让他心口发沉。
她说:“自然是。并且,我对其他男子并无感觉,只能对不住殿下了。”
向鹿抱有歉意的朝萧策施了一礼。
萧策目光复杂地看了向鹿片刻,那眼神里交织着不甘、失落,还有一丝被拒绝后的难堪与强撑的自尊。
他终于别开视线, 动作有些僵硬地拂了拂衣袖,仿佛要挥去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尴尬与苦涩,用一种故作轻松、实则带着赌气与尖酸的语气说道:“哼,也罢!这种事,本就也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强求不来。你既心有所属,也不算对不住我!只是嘛——”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讽刺和几分看热闹意味的冷笑,上下打量了向鹿一眼,哼道:“我看和你这个不通人情的石头在一起,才是苦了林公子这昔日的‘第一美人了’!哼哼,真是暴殄天物,明珠暗投!”
向鹿被他这番没头没脑的话说得一怔,她微微抬眉,眼中流露出些许纯粹的困惑还有对萧策质疑她的淡淡不悦,认真地请教道:“此话何解?”
萧策见她竟是真的不懂,简直要被气笑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更添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呀你!你既然认定了人家,心里装着人家,自然得给人家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呀!光你自个儿心里知道顶什么用?这不声不响、藏着掖着的,谁知道你们的关系?难道就让人家男儿家这般不明不白地跟着你?你让他以后如何在人前立足?”
向鹿的眉头蹙了起来,她并未想要遮遮掩掩、藏着掖着,便道:“我已亲口许诺答应他,将来会赘他过门。”
“哦?亲口许诺?” 萧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音调都拔高了些,“你说得倒轻巧!那我问你,可曾按规矩行过‘三书六礼’?可有正经八百地‘明媒正赘’?两家可曾交换过庚帖?这些礼仪章程,你这石头做的脑子,恐怕是根本没想过、也没打算去弄明白吧!”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个个都打在向鹿认知的盲区上。
向鹿闻言,眉头锁得更紧,沉沉的一言不发。
“好吧,就算这些都没有,”萧策忽地想起来这二人都算得上是孤家寡人了,语气缓和了些,接着说,“那你也是正经八百的千户大人,婚事好歹得把二人的生辰八字交到官媒那里做个登记,至少过个明面上的证明,这才算是正经定下了名分吧!否则你那口头三言两语,算个什么?”
他一口气说完,只觉得他和向鹿这块石头没缘分也不见得是件坏事,他可得好好寻个知情识趣的女娘做妻主才好。
她抿紧了唇,没有立刻应答。原来女男之间成亲,在心意相通之外,竟还有这许多繁琐的规矩和必须操办的事情?
可是这些,仲父为何从未告诉过她?
————
不知不觉又到了晚上,晚风轻抚,漫过朱红廊柱,缠上林青松垂着的素色衣摆,也跟着微微摆动起来。
厨房里的一应事物都已经准备妥当,林青松便独自呆在屋子安静的期待的等着他的小鹿回来。他准备了长寿面,为了擀出一根粗细均匀、通体一根的面条,他准备了一下午。
今早小鹿说是公务外出,定是忘记了是什么日子。
林青松低着头微微一笑,他的指尖继续专注地摆弄着那层层叠叠的纱衣,此刻正叠放在他膝头的正是昨夜跳舞穿的那件舞衣。
正是今晨在水中弄脏揉皱的那件舞衣,正是纱料极薄、裁得又窄、短短小小的那件舞衣。
今日一早他便将这件衣裳用得皱皱巴巴,不敢见人。他便偷偷摸摸将衣服和着小鹿的衣服一起浣洗了。除了沐浴,今日他没来得及吃早食,独自在浆洗房又耽搁了小半个时辰,随后,他守在院子里,亲眼看着这件薄薄纱衣的水汽慢慢被阳光晒干。
现在林青松又把这件舞衣放在膝头摆弄,叠了又拆,拆了又叠。
动作牵扯间,他的胸前两珠隐隐作痛……
怪自己不小心弄伤了。
指尖抚过领口绣的银线缠枝莲,软纱蹭过指腹,像昨夜蹭过向鹿的肌肤。林青松耳尖又热起来,终于还是慢慢将舞衣折成四四方方一块,放进樟木箱子最底层,锁好了,才拍了拍箱沿直起身。
这时檐外传来脚步声,是向鹿回来了。
他心口猛地一跳,连忙理了理衣襟,捏着袖口,期待雀跃地迎出去,脚步都比平日轻了些。
门帘被风掀起,熟悉的的身影走进来,向鹿卸了外袍递给侍从,身上还沾着外头的春风气。
林青松脚步已经迈出去了,鼻尖先漫开一股甜香,是桃花香,混着另一种醇厚清甜的苏合乳香——
那是京中贵公子们常用的香薰,绝不是向鹿平日衣角上清淡的皂角香。
林青松脚步骤然顿住,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凝在嘴角,指尖都凉了。他并不知道向鹿今日说是公务,却原来是同哪个公子去春日踏青了么?
他攥着袖口的手指紧了紧,硬生生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才低声开口:“小鹿回来了,我炖了上次说的银耳莲子,温在灶上呢,这就端来?”
向鹿“嗯”了一声,匀出一眼目光掠过自己的仲父以示看见,随机便径直往书案走,她有要事先处理,便没看出他的不对。
林青松咬了咬下唇,转身去厨下端了食盒过来,一一摆开在案上:一碟水晶饺子,一碗银耳莲子羹,还有一碟向鹿爱吃的藕粉桂花糖糕。
摆好了,他站在案边,垂着眼小声问:“今日公务……有什么要紧事吗?”
这话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心发虚。他知道自己不该问,向鹿是堂堂锦衣卫千户,掌着京中刑案,公务哪能轮得到他一个男儿家置喙,可他忍不住。
他想知道,向鹿是不是真的瞒了他,是不是同外面不知道是谁的男子出去,真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向鹿刚坐下去,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解释说是北边加急送过来的,是明月的信。
信封上带着点清冽的冷香,是北地才有的干枝梅香气,混着驿路的风尘,一下子飘进林青松鼻子里。
又是一种不同的味道。林青松垂下了眼眸。
向鹿拆了信,看得认真,指尖划过信笺,眉头微蹙。
林青松站在旁边,悄悄凑过去,能看到信上的字,写着薛家姨侄的事:
说薛氏同京城中的现任锦衣卫指挥使是姻亲。所以上次北辖区之事,是指挥使从中斡旋,将她们的罪名压下去,从轻发落的,所有搜集到的相互勾结、以权谋私的证据便附在其后。
另外……
明月请求到京城来贴身伺候向鹿。
林青松看到这里只觉得眼睛一痛,不忍再看,默默退到一旁倒茶水等着向鹿。
向鹿看完,顺手把信放在案上,提笔铺纸,给明月写回信。
向鹿的笔尖在宣纸上滑过,字骨劲道,她写得利落,末了落了款,叫进来下人,吩咐道:“拿五十两银子给送信的人带回去,一并交给明月。”
她让明月自行去过安生日子,不要到京城找她。
没有看到回信内容的林青松站在桌案旁,看着一桌子吃食无人问津,只觉得心口像是泡了醋,酸得发涨,酸得发疼。
下人应声退出去,干枝梅的清香气还留在案上,混着方才的桃花香、苏合乳香,缠缠绕绕,全是别人的味道,全是惦记向鹿的人的味道。
他的小鹿,生得好,本事大,年纪轻轻就做了千户,多少人眼睛巴巴地盯着。
他呢?他不过是从前沦落风尘的人,就算身子干净,又能怎么样?身份摆在这里,人人都可以嘲讽他一句贱奴。他如今,连站在向鹿身边,都觉得不配。
昨夜他鼓起勇气,穿了那件暴露的舞衣,跳了那支舞,原以为向鹿夸了他,她们便能更近一步。可今日回来,她身上带着别人的香气,手里接着别人的信,他才知道,他终究什么都不算。
林青松攥着衣角,指尖都泛了白,连呼吸都觉得发紧。
他的理智告诉他要忍耐,但是他的情愫、他的这颗急促的心都纷纷在叫嚣——
快过去!快过去!
靠近他的小鹿拥上去!
将所有的味道全都覆盖过去!
林青松双目泛红,指尖微微发颤,脚步却不受控制地挪到向鹿身后。鼻尖贴着向鹿的后颈,温热的呼吸扫过,就能清晰地闻到混着皂角清苦的淡香。
那才是他小鹿的味道,除开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香气,这才是他熟悉的小鹿。
向鹿沉吟片刻,又写了两封密信唤来亲信秘密寄出。
一封寄给北境的沈棠,令她暂且拖延、不要回京;另一封寄给身为副指挥使的齐声,将所有证据一并送去,以备不时之需。
她做完一切,忽地感受到后颈一阵湿濡的凉意,带着温软的触感,她的仲父在舔吻她。
仲父的动作里混杂着小心翼翼与近乎失控的占有,像是要将什么印记深深烙下。
向鹿的动作一顿,原本想要询问仲父关于官媒的事宜也硬生生从喉头咽下,原本盘旋于心间的疑问,在此刻这般亲密而混乱的触碰里,瞬间失了开口的时机。
她刚一抬头,甚至来不及看清他脸上的神情,便毫无准备地迎上林青松那带着孤注一掷般逼迫似的亲吻——
带着湿意与温热气息的唇瓣就那么直直地覆了上来,不由分说地封住了她所有可能的言语。
林青松的这个吻,带着他压抑了一整个下午的酸涩与惶急,吻得又急又乱、毫无章法。他的齿尖在不经意间蹭过向鹿柔软的下唇,直到舌尖尝到淡淡的、铁锈味的腥甜,他才像是被这痛感惊醒,动作堪堪顿住。
这血腥味不是来自向鹿,而是他不慎在紧张与激动中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然而他并未退开,反而贴得更近,鼻尖抵着鼻尖,二人滚烫的呼吸毫无间隙地绞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他睁着那双已然泛起潋滟水光、眼角通红的眼,视线紧紧锁住向鹿,像是要从她眼眸深处寻得一个确切的答案。他分明站着,却低着头连发丝都显得狼狈。
他哑着嗓子,声音浸透了委屈与不安,用流着淡红血液的唇舌断断续续地问:“小鹿,你是不是……觉得明月有才能、办事得力,便……便心悦他?是不是觉得他比我更好?”
向鹿看着他眼底如同碎星般晃荡的水光,心口像是猝不及防地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又热又软。
她的仲父便这般,患得患失。她怎可能将他与明月做比较?
明月自视甚高,对自己看过的“历史”深信不疑,可她一一看来,明月的消息其实半真半假。
如,他说齐声忠诚不二,此为真;但他说皇帝对她信重非常、宠爱有加,此却为假。
历史,不过是胜利者书写的传记,是个任人打扮、随意玩弄的小男孩儿罢了。
思及此,眸光微闪的向鹿正想开口说什么,却又被林青松的动作打断。
他的小鹿便这般沉静地看他一眼,林青松就仿若受到什么鼓舞一般,不想再听小鹿任何回答。
他有些急切地扯开了自己的衣襟,乳燕投林般将自己投入向鹿的怀抱。
他收紧自己的手臂,率先将他的小鹿圈进自己的怀里,随之衣衫滑落,玉藕般白嫩紧致的手臂便紧紧挨着向鹿的衣领,又宛如水蛇般游走进去,轻轻撩开那分明严正的千户官服……
林青松知道,他一定又用了那勾栏男儿的手段,他现在的模样定然是与那些京城公子们的清雅端方丝毫也不沾边的。
但他一点也不后悔,他只想知道,自己如今够不够妩媚?够不够……同外面的野男儿比上一比?
他像是缠挂在向鹿身上的藤,试探着又俯首啄吻了向鹿一口,随即双眸盈盈地看向她:
“小鹿……今日是你十八岁的生辰,我便将我自己,当作礼物献给你好不好……”
余下对话语消失在了他再次奉上的充满爱欲的湿吻里。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映照在他如蝶翼扑扇轻颤的睫毛上。
金红的光给他泛红的眼尾镀上一层软边,落在他汗湿的鬓角,顺着莹白的颈线一路往下,隐入有些杂乱袒露的衣襟褶皱里。
他白皙的胸膛就这么露出来,被夕阳染上一层薄薄的蜜色,每一次急促喘息带来的起伏,都落在向鹿眼中,烫得惊人。
向鹿抬手扣住他颤巍巍的腰,稍稍用力便将人一转,稳稳跨坐在了自己腿上,掌心贴着温热的腰线,能清晰感受到他皮肤下血管突突的跳,和他此刻慌乱又悸动的心一模一样。
林青松的指尖还勾着向鹿的腰带,呼吸软得发颤,带着温热的气息扫过向鹿的锁骨,惹得人指尖也跟着发颤。
向鹿的手掌覆上他粉白的面,指尖触摸到他肌肤白腻的汗水,湿吻落在他被汗水湿透的脸颊。
林青松感到自己受伤的胸口又开始发胀、两粒珠自发的滚烫起来,甚至发痛……
而现在他的小鹿就在他的面前。
她的仲父此刻宛如被朝雨打湿的花朵,却仍旧虔诚地向他的昭昭烈日奉献出他为数不多的露珠,顷刻间便蒸发在二人愈加火热的唇齿中。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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