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辞辞辞职?!”
银雀从座位上弹起来, 手里的纸团嗒嗒落在地面上。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脖子鹌鹑一样缩回去,迅速滑回座椅深处, 只睁着一双眼睛望向凌飞屿, 目光期期艾艾。
郁璋和林谕同时停止了桌底下的小动作。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凌飞屿没有去看银雀,他双手交握搁在桌上, 目光越过严柯的电脑屏幕, 直接落在对方脸上。
“严柯, 或许还包括你屏幕后那位隐藏的参会者。”他的眼神锐利像要穿透对方, “既然你们用权限问题来对我问责, 那今天有些事也该摆在明面上谈一谈了。”
“管理局周边的土地属于高危异种收容区的缓冲区域, 按理不应被商业出让。而从我接任至今, 从未在任何一份土地出让上签过名, 那么, 答应这一决策的人, 就是前任局长万俟钧。”
他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提出来了。
严柯的下颌微微收紧,脸色难看,飞快瞥了一眼自己的电脑屏。
凌飞屿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再次一敲桌面, 投屏立刻被切向下一份报告。
“你们做这个决定时没有经过我, 事后没有知会我, 等真出事了,又指望着我来善后?只想把我当成一把刀来用。”
他轻笑了一声,“哼, 算盘打得不错。”
一时间攻守易势。
电脑屏幕对面的人似乎没有下达指示,严柯薄唇紧抿, 牵扯得侧脸的伤痕绷成一条线,冷白色灯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什么也看不清。
“不提?那我来提。”
话语权重回凌飞屿手中,他移开目光,面对着投屏上的报告,“接下来正式进行此次事件的汇报。”
秘书似乎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慌忙站起,把整理好的资料分发到每个人面前。
凌飞屿随手在第一页标注了几处重点,推给严柯。
“今年春季,滨海市环城区及南郊连续发生多起人口失踪案。失踪者兼有异种和人类,每次我们到达现场时,痕迹都已被破坏,我们的队员追踪不到嫌疑人任何去向。侦查组组长银雀,现场勘查结论。”
银雀被点到名,陡然站起,娃娃脸上难得挂上了严肃神色,在屏幕旁的白板上贴下几次失踪案的现场照片:“所有失踪现场都没有打斗迹象,没有拖拽痕迹,没有目击者。失踪者的足迹全部在某个点上突然中止,就像人凭空蒸发了一样。”
“嫌疑一开始被引向深海集团。”凌飞屿接过话头,没有去看江慕森,“总署建议我们以通缉犯收容的名义将江慕森暂时扣留在管理局接受监控。理由是深海的异种数量庞大,有制造大规模失踪的能力。”
“不是吗?这种怀疑很合理。”严柯双手抱臂,靠进椅背里,眼底浮上一层极淡的讥诮。
“但就在扣留当晚,”凌飞屿切换了下一张照片,画面里是工地的土堆与翻出的燕子幼雏尸体,“侦查组的新人飞羽在工地现场使用能力,捕捉到的不是失踪者的残留情绪,我们在土堆里挖出了一窝死去的旅燕雏鸟。”
凌飞屿顿了顿,和江慕森对了个眼神,对方微微一点头。
至于这位新人的能力压根不是场景回溯,这一疑点就不需要在此时汇报了。
会议室里的光线暗了一寸。投影屏幕上的照片被切到下一张:会所包厢,满地碎裂的香槟杯塔,以及破碎酒瓶里暗红色血酒的特写。
“通过追查土地收购方,我们锁定了鼎盛地产的老板李凡。当晚在会所找到他时,他正在饮用一种呈暗红色的生物制剂。经现场检测,这种液体的主要成分是被污染的异种血液,人类服用后可以大幅强化身体机能。在旅燕的报复行动开始之前,患有肝癌晚期的李凡已经靠着这东西续了一年多的命。”
林谕攥紧了郁璋的手,目露担忧。
作为一只拥有躯体再生能力的章鱼,郁璋曾经也被一些势力盯上。他皱起眉,喉间发出一声压低的冷哼。
“而李凡近一年大规模收购的土地,崖沙燕保护区边缘、湿地外围、以及我局周边,都有一个共同点:紧邻已知的异种高发栖息地。”
凌飞屿把资料翻到下一页,下了结论:“拆迁的目的不是开发,是刺激异种诞生,暴露目标,最终进行捕猎。这一点,贩卖土地的决策者不可能不知情。”
严柯的电脑屏幕闪烁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不动声色。
凌飞屿没有去看严柯的动作,他翻到整理好的时间线图表:“这种行为引发了异种的反扑,导致失踪案件发生。
“旅燕作为世界上最后一只该物种异种,在雏鸟全部死亡后,她用泥水控制能力和声波攻击,进行复仇。这些失踪者后来在南郊生态公园被找到时,身体已经发生了向鸟类的部分异变。她用自身的生命能量,试图把这些人和异种变成她的同类。”
至于是想挽救自己的族群,还是让这些人也体验一下无处可逃的恐惧,已随着旅燕的消失成了未解之谜。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另外,既然严副局还提到了蝮蛇,他在逃窜过程中撞开了本部大楼负二至负三层的一处隐藏暗室。暗室中保存有第一任局长万长青的遗留档案。”
凌飞屿把残破的档案纸张调出,“档案证实,角斗场在十五年前就已经掌握了将异种生命能量转化为生物制剂的初级技术。角斗场的幸存者,包括我自己,在当时只是被当成消耗品和燃料。”
众人似乎已经听呆了。
凌飞屿毫无波澜地总结道:“血酒和角斗场使用的技术,出自同源。”
“昨天的南郊生态公园,旅燕用全部的生命能量完成了复仇仪式。她的能量耗尽后凝成了能量石,由于我在最后时刻与她进行了能量交换,这块石头最后与我合并在了一起,无法取出。”
他抬起眼,带着一种“如何呢”的嘲讽,看向严柯。
“所有被吞没的人类已恢复原状,由医疗队收治,记忆由编外成员郁璋进行了群体性处理。官方发稿定性为废旧沼气池爆炸,深海集团的传媒公司配合完成了舆论管控。”
“这就是本次事件的全部经过。”
严柯的手指压在资料纸页边缘,不急不缓地开口:“所以这个事件更清楚地向我们展示了一点,大多数异种就是无法被教化的野蛮生物。”
在场的异种员工闻言,当即咬牙拍桌,又被凌飞屿清清冷冷的目光一扫,坐了回去。
“一只燕子,因为一窝雏鸟,就能绑架几十个市民,把整片公园掀成废墟。如果我们没有安排人员兜底,这些无辜的人现在都应该躺在停尸间里。”严柯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凌飞屿脸上,“如果你对管理好他们没有信心,我看直接大规模清理一遍,反而更省事。”
这几乎已经是明晃晃地把矛盾摆了出来。人类之间因为利益而共谋,人类和异种,就只能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
只是上级的立场似乎也在摇摆,李凡只是个被丢出来试探的马前卒。
凌飞屿对严柯作出这样的应对十分了然,没有接对方的话茬,直接将矛头对准始作俑者:“李凡获得异种血酒的信息、拿到土地、开始行动,背后都有人在给他铺路。这个人的目的不仅是要通过异种相关的产业链牟利,他还在试探,测试异种能力的边界,以及他们大规模报复人类的可能性,还有管理局的应对能力。”
严柯的眼角极其细微地跳了一下,很快就收拾好表情。
“如果我们的表现证明异种暴走可控,他就会回收所有成果,把血酒这条线重新握在手里。如果失控,他正好用生态公园的废墟作为铁证,推进更严苛的异种管制法案,不是吗?”
凌飞屿当然不会惯着他们,径直拆穿对方转移注意力的企图。
“所以你今天对我提出的这些质疑,”他靠回椅背,“坦白说,我不在乎是谁示意的。你有你的立场,我有我的职责。但这个职责,不包括替一群为了利益罔顾群众性命的人背锅。”
严柯怔然,垂头盯着资料上方FAM异种管理局的徽章。
For all mankind.
“你好像一直把我的礼貌当成了我的退让,严柯。”凌飞屿站起来,银白色的机械臂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与严柯平视,“自己被当枪使了都不知道。那群人做着和凭本能肆意滥杀的异种没有区别的事,你拿着他们的指令来压我,你觉得你在维护什么?”
凌飞屿不再理会对方的沉默,直接伸手,关了投影,又将遥控器一扔,稳稳落回长桌中央的框子里,结束会议。
“我动不了你,你也可以尽管把我辞职的意愿传达给上级。但是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一天,你就少给我找点事。我不是人类,没有兴趣拆解你们话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机锋。”
严柯依然不语,扣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推开椅子,支起手杖,径直推门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低气压随着他的离开散了一半。银雀第一个憋不住,瘫在椅子上一口气差点把自己呛到。秘书赶紧喝了口松子茶压惊。
墨鹰搓了把脸,眼睛在几人身上来回横扫,声音还带着后怕:“老大,你提辞职只是开玩笑的吧。”
秘书放下茶杯,眼圈微微泛红,试图规劝:“局长,你挨了多少刀才爬到这个位置,怎么能这样说离开就离开呢?”
听到这句,江慕森突然收回了散漫的坐姿,皱眉看向凌飞屿。
只有银雀还在傻乐,掰着指头算:“老大这招叫以退为进吧?你没看严副局后来那脸,话都接不上来了。我打赌他回去要打好几页纸的小报告,但咱老大不还是稳稳坐着嘛!”
凌飞屿没有接话茬,只说了声散会。
银雀还想张嘴,被墨鹰一把搂住脖子拽出了门。众人收拾好资料,最后一人离开时,轻手轻脚地合上了门。
门还没有完全掩上,一只手已经攥住了凌飞屿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拽回了椅子上。机械臂撞在扶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江慕森压着他,眉眼沉下来。那双在会议上全程保持平静的眼睛,此时翻涌着风雨欲来的低气压。
“没有人会喜欢无法掌控的武器。”江慕森声音发颤,“你公开和严柯摊牌,表露出试图脱离控制的倾向,总署很快就会反应过来。你知道他们会做什么吗?”
凌飞屿想要挣开,江慕森收紧五指,机械金属外壳在他指尖的摩擦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刮刺声,听得凌飞屿抖了抖,有些疲惫地仰倒回椅背,闭上眼,不再挣扎。
“他们会制造新的武器。恰好,燕子这次事件已经向他们证明了从异种身上掠夺力量是可行的。”江慕森俯身逼近,将凌飞屿圈进椅子和自己胸膛之间,“你在逼暗处的人加速动手。你在拿自己当饵。”
凌飞屿的心脏漏了一拍。
被他说中了。一个字都不差。
江慕森看着他的表情,把答案读得明明白白。从会议中段就开始蓄积的怒意终于倾泻而出。
“你只身入局,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拉到自己身上,是想让我全身而退?”他咬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嘴上说辞职,实际上谁都知道你不可能离开这个位子。你是在逼他们出招,但你怎么能有把握他们不会强制摧毁你?你把自己放在哪里?”
他的气息哽了一瞬。
“又把我放在哪里?”
凌飞屿紧闭的眼睫不住轻颤。这句话比刚才严柯的所有质问加起来都更难回答。
他喉结轻滚,答非所问:“所以让你记得啊,别太相信我。”
江慕森低头看着他。那张素来平和的面孔就在他眼前,唇色还是虚弱的淡粉,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固执。
心软,嘴硬。
他俯下去,吻住了那双唇。
几乎像是咬牙切齿地啃,带着压抑到临界点的情绪。
凌飞屿的后背被推得向后仰倒,手臂下意识撑住扶手,被江慕森一把按回身前。他的气息被堵回去,本就元气大伤的身体在缺氧中一阵晕眩,脑中的意识逐渐模糊。
海盐的味道铺天盖地卷过唇舌。
他几乎要沉进去了。
又被危险森冷的直觉一把拉了回来,凌飞屿挣扎着,微微睁开眼。
江慕森的眸子近在咫尺,没有闭上,幽蓝色的瞳孔冷冷地审视着他。
凌飞屿猛然清醒,撑住对方胸口,将人推开。
两人在会议桌边拉开距离,呼吸都有些不稳。
江慕森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眸子里积蓄的阴郁未散,直直盯着凌飞屿,问:“你喜欢我吗?”
“你好像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
第22章 无声处
喜欢他吗?
只要一看到江慕森——甚至不需要直接用眼睛去看, 和他同处于一个空间里,无处不在的气息、温度、能量场,就会无孔不入地占据凌飞屿的每一寸感官,让他方寸大乱。
以至于无时无刻不需要分出一点意志力, 来压制那过于猛烈的心跳。
这是一种基于本能给出的反馈, 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缓慢地渗透进了凌飞屿的身体中。
束缚住他的囚笼, 被那个无孔不入的家伙隐隐撬开了一道裂缝, 透进一丝光来。
小美人鱼得不到心上人的爱, 会变成泡沫消失的吧。
“我——”凌飞屿张了张嘴。
“等一下。”江慕森忽然开口, 侧过脸去, 腮颊的咬肌微微鼓起。
凌飞屿从那慌乱躲开的眼神里感觉到了江慕森的紧张, 素来游刃有余的人竟然不敢直接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回答之前, 我要先说一件事。”对方的语速加快了些, 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昨天你沉睡后, 我从万俟钧那里接下个任务。深海会配合追查其他地方可能失控的能量源,条件是,我会跟你绑定行动。”
然后从总署那边要回你的自由。
江慕森咽下了后面这句话,转回头, 看着凌飞屿, 用一种极其幼稚的手段给自己加上一块砝码。
“我不会再次主动解除和你的血契, 生效期间,你没有办法离开我太远。所以如果你要拒绝什么,想清楚再说。”
简直就像个孩子, 要把喜欢的娃娃绑在自己身上一样。
凌飞屿忽然笑了一下,对面人的身形骤然僵住。
“喜欢啊。”凌飞屿轻声说。
江慕森的瞳孔都兴奋地放大了些许, 期间封锁的幽蓝色的海洋翻涌震动,欢喜和无措同时降临,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声音都带着如在梦中的颤。
“我、我、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我留在你身边全是利用,现在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没有这么想过。”江慕森抿了抿下唇,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不知怎的,看上去无端委屈,“可你离开的时候走得这么干脆,宁愿扛着反噬,把我丢在那里。”
一个向来强势要掌控一切的人,此时真的把唯一的弱点暴露了出来,患得患失。
凌飞屿揉上对方的脑袋,像在安抚一条大型犬:“别想太多。”
只是对于他这样连性命都握在别人手上的人而言,喜欢是一种很奢侈的东西。
“但……我还不能和你在一起。”于是他又接着开口,紧随而至的拒绝把江慕眼睛里的所有情绪全部堵了回去。
对方终于忍无可忍,两步走到凌飞屿面前,扳起他的下巴,在毫无防备的喉咙上恶狠狠地咬了一口,留下一道很深的牙印。
凌飞屿哑笑出声,喉结轻颤,抓住了江慕森垂落下来的长发,想要把他拉开,又舍不得太用力。
绸缎一样的黑色发丝就从银白色的指节间溜走了。
“好渣男啊老婆,怎么还玩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这套。”
江慕森没有问为什么,只垂眸看了眼凌飞屿反射冷光的金属指节,眯起眼,在凌飞屿的脖颈处轻轻蹭着。
总有一天,他要把凌飞屿身上的枷锁碾碎——
“唉,我还是第一次见凌局和江总同框呢。”林谕靠在迈巴赫的副驾驶座上,伸了个懒腰。
回程还是郁璋开车,对方单手扶着方向盘,触手不老实地在安全带缝隙间探出,绕在林谕后腰上,给他按摩。
闻言,触手的动作顿了顿。
“怎么了?”林谕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沉默,坐直了问。
“没什么。”郁璋专注地开着车,想把那一点犹疑糊弄过去,却被林谕一把抓住了触手。
“他们俩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说开,而你恰好知道?”林谕用温热的掌心揉搓着触手微凉的皮肤,力道越来越重。
“……”郁璋叹了口气,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凌飞屿以前来找我做过一次催眠,虽然现在看来,催眠指令的辖制暂时不会起效,但我有些担心,他会离那条线越来越近。”
“他们会没事的。”林谕不再问了,松开了触手,在郁璋的后颈轻轻摩挲,让他放松下来。
滨海市的夜色被车灯驱散。
郁璋的手机忽然响起,甫一接通,银雀活泼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你们咋撤得这么快!局里聚餐吃火锅呀,要不要来加双筷子?”
“可恶啊!我刚下的毛肚溜去哪里了?!”墨鹰举着漏勺,在红油锅底里搅来搅去。
“他们已经开远了,不来啦,就咱几个吃吧。”银雀挂了电话,分外惋惜地夹走一块香菇,顺手给蹲在旁边的阿诺捞了一碗肥牛,阿诺被辣油呛得直喘气,但又斯哈斯哈地吃得不抬头。
松鼠秘书磕着瓜子瞅他们,颇有些操心地叹了口气:“两位老大也不来,不知道在忙什么。”
“那大人的事,咱小孩别管了。”银雀又捞了一块宽粉,含含糊糊地开口,“老大说的辞职应该不是真的吧,他要是真辞了,我也跟着一起走吧,不然严副局那个老古板,准能把管理局打造成一个铁笼子。”
从他娃娃脸上那双黑不溜秋的眼珠子里,仿佛可以看到他那光滑没有一丝褶皱的大脑,对欲来的风雨没有丝毫感知。
秘书吐出瓜子壳,忧心忡忡:“我不希望他真辞。凌局把这地方从前局长那儿接过来的时候,地下室的收容处墙面发霉又渗水,行动组的装备都没几件,才三年,收容间现在有供暖有通风,兔崽子们还能在里头闹腾……大家真的都挺喜欢他的。”
墨鹰终于捞到已成鞋底的毛肚,苦哈哈地吹了口气,塞进嘴里,边嚼边说:“其实我觉得,老大要是真累了,歇一歇也挺好的。”
桌上安静了数秒,阿诺哼哧哼哧地刨着肉,忽然抬头,眼睛眨了眨,冒出一句:“局长好,不要局长走。”
其余几人互相看了看,秘书倏地扔了瓜子,端起一杯茶,朝管理局大楼的方向举了一下:“局长好,敬局长。”
“好耶,敬老大!哎呀阿诺,狗子不许喝酒!”
“敬脑大!等会,这破毛肚怎么都嚼不难……”
“嗷呜汪!”
红油锅在热烈的气氛中咕嘟咕嘟地冒起泡泡——
滨海市一处废弃码头。
一个中年男人瘫倒在铁板上,双腿委顿地拖在身后。
血从他胸口的破洞里淌出来,滴落在锈迹斑斑的地面上,被冷白色电筒光一照,泛出暗红的亮泽,宛如流动的红油锅底。
“你们、你们不能就这么把我扔了……”男人死死抱住怀里的银色手提箱,箱体右下角,被长矛贯穿的鲸鱼标志一闪而过。
“秦寿,别挣扎了。”眼前人的面容隐在电筒灯光后,只听到“哐当”一声,他踹翻了秦寿身前用来遮掩的轮椅。
那人伸手,一把夺过银色手提箱,冷漠道:“我们给你一个残废续命了这么久,你也该知足了。”
“我帮你们做了这么多……”秦寿目露绝望。
从李凡被揪出来后,他所有银行卡立刻被冻结,神秘的联系人再也没有音讯。他当即就要逃出这座灯下黑的城市,跑了三天,不仅要避开管理局的通缉,还要提防其他势力的追捕。
他深知一旦自己失去所有倚仗,就再没有了利用的价值。那群人定然不会放过他。
眼前的人越走越近,隐约响起子弹上膛的声音。
秦寿着急忙慌地喊道:“配方!这个配方还有一道工序,在我的脑子里,没有人知道!”
“哦?”对面的人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似乎在衡量他语言的真实性。
秦寿咬牙,声音随着血液的流失越来越弱,几乎要碎在海风里:“我当然、不会、全部告诉李凡那个傻子……”
咔哒一声,枪退了膛。
男人单手提起秦寿的衣领,又随手掏出一个瓶子,撬开盖子,往他嘴里灌了一口腥甜的血酒。
秦寿呛咳着咽下。
“你要是敢骗我们……”男人拖着他烂泥一样的身体,转眼消失在夜幕里——
“哈哈哈,万局说笑了,我们哪敢骗您呀。”
滨海市会展中心,宴会厅。
万俟钧端着高脚杯,和面前的刻意放低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眼角几道细纹堆起来,笑得随和。
来刷脸的年轻人满脸殷勤道:“万副署长,听说今年总署在异种管控这一块工作成果斐然,就连南郊搞出那么大的阵仗,竟也没有造成真正意义上的人员伤亡。”
他一口饮尽杯里的酒,压低声音:“这次述职工作后,署长就要退休了,我看这位置呀,九成九是您的。”
万俟钧不置可否,只晃了晃高脚杯里的酒液,也不喝。年轻人识趣地收回了手。
又有人把话题引向了明年的预算分配,瞅着万俟钧的脸色,小心提到:“FAM的功劳也挺大,拨款肯定还是要大幅度向他们倾斜的。”
“哼,这么多人的酒局,凌飞屿都推病不来,我看也没把总署的人放在眼里。”
说话那人也瞅了一眼主位上的万俟钧,他似乎没留心听,放下了酒杯。
座后一人恰好挂断电话,几步向前,俯在他耳侧,小声说了些什么。
万俟钧的手指在酒杯底座上一顿,眼尾纹路垂下,但只持续了一瞬,又重新褶起。
旁边一个看起来更年长的人随口问:“怎么了?”
“一点小事。”万俟钧擦了擦手,漫不经心地说,“有个离职的员工欠了笔旧账,下面的人刚解决完,说账平了。”
宴会厅天花板上的水晶灯亮得晃眼,万俟钧坐在光下,谁也看不清他面前的杯底,映出来的是什么表情——
同样一片夜色里,滨海市中心的豪华私人医院。
飞羽趴在窗台上,手里捻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拔下来的鸦羽,探出窗外,轻轻拨弄着落在空调外机上的小夜莺。
夜莺歪头啄了一下鸦羽,没啄到,扑棱棱跳到他的指尖。
飞羽笑着抚了抚夜莺脑袋,侧脸枕着肩膀:“好想出去啊,队长他们今晚好像在吃火锅呢。”
他愁眉苦脸地盯向床头堆了一叠的体检报告:“怎么一些小问题也要把我按在这住院。我明明从小就这样,爷爷说我是早产儿,先天不足,能活下来已经是运气好。”
夜莺听不懂,一昧轻啄他的掌心,当做玩乐。摊开的掌心纹路浅浅,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
“呵,是运气很好。”窗边玻璃倒映出飞羽的影子,整个人气质陡然一变,黑瞳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嘴角挂着嘲弄的笑。
“他们查得倒是挺细的。”飞羽歪了歪头,倏地掐住了夜莺的脖子,指间用力。
噗嗤一声,没有见血,但那只小鸟凭空消失。
“可惜,查不出什么。”
走廊巡夜的脚步声远去,夜风猛烈地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
病房里已空空如也。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完。
想到这个转场是因为今晚吃了鱼头火锅,嘿嘿。
第23章 半日闲
凌飞屿揉着酸痛的后腰, 从休息室狭窄的床上醒来。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无处不在的酸胀钝痛就侵蚀了全身,后腰率先一步发出抗议,发出“嘎啦”一声轻响。
他闷哼了声, 往身后摸去。
腰后抵着什么圆圆的东西, 硌了大半晚。
床的另一侧还留着体温,盥洗室传来簌簌水声, 江慕森已先行起来。
“江慕森……”凌飞屿开口, 嗓音嘶哑, 出声时喉咙干涩刺痒, 让他止不住皱眉, “你下次再把球……”
他边说边把那颗又圆又硬的东西掏出来, 顿时怔了一下。
那是一颗浅灰色的蛋。
凌飞屿眼睛睁大, 指节不自觉地蜷了蜷, 又倏地僵住, 不敢使劲, 满脸震惊茫然,嘴唇不住翕动。
薄被从他肩头滑落,堆叠在腰际,露出锁骨下方好几处斑驳的红痕。
“怎么了老婆?”江慕森隐约听到他的声音, 立刻把水关了, 从盥洗室探出头来, 目光同样径直落到凌飞屿手里的蛋上。
“……”凌飞屿抬起头来,不知道说什么。
“……?”江慕森的表情从困惑到惊讶,又从惊讶到恍然, 再从恍然蜕变成某种无法言说的欢喜,蓝色眼睛都亮了几分, 闪出宝石一样的光彩。
“你生的。”
“???”凌飞屿瞪大了眼,努力回忆这一情节。
昨晚。
凌飞屿将打印出来的文件盖上公章,又拎起个牛皮纸袋,将纸张塞进去,细麻绳绕扣,收紧,放在了给秘书归档的文件夹里。
“总署已经通过了这次事件报告,也撤回了对你的通缉。”他抬头,江慕森坐在办公桌对面,双腿交叠,优雅地支着下巴,嘴角扬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为了庆祝你重获自由……”凌飞屿微妙地顿了一下,显然,对方的自由就没有丧失过,收容室的锁形同虚设,连手铐都像是他心甘情愿戴上的晴.趣玩具。
江慕森挑了挑眉,眼底笑意更深,却没戳破。
凌飞屿选择性忽略了那道揶揄的目光,公事公办地接着说完:“今晚可以随意安排。”
江慕森眼睛一亮,仿佛等到了心仪的回答,当即起身,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大截。
“那——”他拖长了尾音,直勾勾地盯着凌飞屿,“有幸请你共进晚餐吗?凌局。”
于是两个人直接把吃火锅的崽子们抛到了脑后。
这几年凌飞屿不是在出任务,就是在出任务的路上,管理局食堂放什么饭,就吃什么,出外勤就啃压缩饼干对付两口,银雀他们都拿捏不准他的饮食爱好。
但眼下餐品很合口味,对面又坐了个秀色可餐的人,这样慢条斯理地享用一顿晚餐,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江慕森不怎么动筷,只是偶尔给他夹几道菜。
凌飞屿的吃相和他的人一样温柔安静,咀嚼时几乎看不出动作,唇瓣抿着,不时被挤压出柔软的弧度。
看得江慕森有些许恍惚。
他也三年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食物似乎变成了维持生命体征的养料,嚼在嘴里,毫无滋味。
可现在看着对方面前的碗碟一点点变空,舌尖上似乎就泛起一丝丝甜意,落在胃里,涌出满足饱胀的感觉,烘得连心脏都温暖湿热。
“看什么?”凌飞屿察觉他的目光,筷子停顿了一下,给他分了块鱼腹。
“好像我也忘记说了。”江慕森弯起眼睛,摇曳的烛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喜欢你。”
凌飞屿耳尖倏地一颤,慌忙撇过头去,侧脸连带着脖子透出一片绯红。
“……嗯。”
一不小心,吃得有点撑。
凌飞屿的手掩在桌底下,试图偷偷将腰带放松一格。金属指节捏着皮带扣,刚往外挪一点,江慕森就敏锐地抬头,捕捉到了这点隐蔽的小动作。
他拿起餐巾,缓慢捻着唇角,藏住一抹得逞的笑。
“吃撑了?”
“。”凌飞屿对他的明知故问不做答复,自暴自弃地把T恤下摆从腰带里抽了出来,遮住微微鼓起的肚子。
“那……”江慕森已绕到凌飞屿身后,双手搭在他的椅背上,俯身贴近他耳侧,浓郁咸涩的海盐气息直往他的耳廓和鼻腔里钻,“我们去进行一些大人的活动,来消食吧。”
凌飞屿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偏过头,对上对方眼睛里的期待。
“……行吧。”他说。
半小时后,私人台球馆VIP包间。
“这就是你说的大人的活动?”凌飞屿倚在包厢深红色的墙面上,双手抱臂,语气不冷不热。
江慕森站在台球桌边,接过球童递上的皮质球杆盒,从中取出两把黑檀木球杆,让人退下。
球童识趣地关上了门。
“不合适吗?“江慕森对他的无语恍若未觉,拿起巧粉,在杆头上轻轻打磨,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吃饱了就不应该进行太激烈的活动嘛。”
他把其中一根杆子递给凌飞屿,鞋尖蹭过凌飞屿的裤腿,声音压得又轻又缓又暧昧:“还是……你想玩点儿别的?”
凌飞屿把球杆横在两人之间,挡住他越靠越近的脸,摇了摇头:“算了吧,我三年没碰这个,怕是不能让江总尽兴。”
“就我俩在,老公又不会嫌弃你。”江慕森把他们中间的杆子压下,几步退开,“我也三年没碰了啊。”
他走到桌前,修长白皙的手握住深色球杆,俯下身,做出开球的架势。
肤色对比鲜明得有些晃眼。黑色长发散在白衬衣上,有几缕垂落在绿色的呢绒桌面,晕成一滩墨。
“等会儿。”凌飞屿上前,制住了他的动作。
江慕森起身看他,眼里带着疑问。
只见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发圈,掂了掂脚,双臂环过江慕森的脖子,金属指节带起垂落在肩头的发丝,在身后拢成一束,利落地扎了起来。
凌飞屿的呼吸放得很轻,气息拂过江慕森的侧颈,在发根和衣领的皮肤上缠绵地绕了一圈,吹得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熟悉的动作。就像过去数次,通常发生在某些事前,他在凌飞屿面前给自己束好头发那样。
只是他留了个心眼,束得没有现在干净齐整。
江慕森低低喘了口气:“哪弄来的?”
“吃饭时问服务员要的。”凌飞屿随口答道,把发绳绕了两圈,露出对方刀削般的下颌线,和耳后那截白皙坦荡的皮肤。
“好了。”他推了推江慕森的肩,“上吧。”
江慕森没有立刻动,偏过头,在他耳骨上抿了一口:“好贴心啊老婆。”
凌飞屿两步退开,走到球桌侧面的墙边,双手抱臂,看他玩球。
虽说三年没碰,江慕森的动作没有生疏。
纤长指节握上球杆,右臂后拉,腰背微弓,肩胛骨的轮廓在衬衣下撑起结实的弧线。
出杆。
白球猛然出击,撞在被三角框码好的球阵上,彩球顿时四处散开,发出一连串脆响,在安静的包厢里荡起一圈浅浅的回音。
凌飞屿的目光只落在开球的人身上。
对方一击后起身,两颗花球落袋,他绕着球桌观察了会儿,顺势卷起衬衫袖口,露出结实青筋凸起的前臂,和手腕处刚刚愈合的牙印。
江慕森确定好了下一次击球的角度。
再次俯身瞄准时,肩背绷紧,腰际线条收束,猛然使力时,爆发出强劲的力度。束成一束的长发斜斜垂在一侧肩头,随着他的动作晃动。
台球碰撞的声音接连响起,那人一杆接一杆地进球,姿态优雅,眼神专注,动作从容,仿佛整个世界的节奏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桌侧人的心跳也跟着球碰撞的声音,“咚、咚、咚。”
凌飞屿换了个姿势,双腿交叠起来,抱臂的力道收紧了些。
局面推进到中段,八号球落在一个极为难打的角度。黑球贴着库边,和母球之间隔着一颗障碍球,直接进攻的角度被封得死死的。
江慕森直起身,绕着球桌走了一圈,抬手解开了领口的扣子,脖颈在灯光下白得耀眼,在颈侧乌发的衬托下愈加艳丽。
凌飞屿放下手臂,后背离开了墙面。
心里泛上一点痒意,像他的发梢在不停扫动。
“来?”江慕森的余光瞥见了他,抬起头,朝他勾了勾唇角。
“不……”凌飞屿的拒绝脱口而出,江慕森已经放下球杆,走了过来。
他的衬衫布料贴着皮肤,勾勒出底下肌肉的轮廓,隐约敞露的胸膛渗出了细汗,泛出一点点莹白的碎光。
凌飞屿盯着,下颌不自觉抬起,喉结滚了一下。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第一球的手感还有些生涩,机械指节找不到合适的力道,白球径直擦过黑八,撞在球桌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凌飞屿起身,轻啧了声。
“没关系。”江慕森从身后走过来,停在凌飞屿身后,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我再教你。”
他身上的气息瞬间将凌飞屿整个笼住。温热、潮湿,带着点运动后的热度,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包厢里的香氛盖了过去。
“这样。”江慕森的另一只手落在凌飞屿的后腰,掌心握住腰窝,轻轻往下一压,“腰再往下一点。”
凌飞屿顺着他的力道沉腰,弯出紧窄流畅的线条。
江慕森的目光顺着那道线条滑动,在浑圆饱满的地方停下,呼吸重了一瞬,又被他压了回去。
“手……这样架球杆……”他的手指从金属指缝间穿过,将凌飞屿的指节一一分开,压在绿色绒面上。
“然后瞄准。”
他笼在凌飞屿身后,两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交汇,心跳的频率从贴合处传递给对方。
“出杆吧,别紧张。”
海盐气息铺天盖地入侵,激得凌飞屿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手腕发力,球杆前送,白球被重重一击,滚动向前,在绿色呢绒上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撞上目标球。
清脆的撞击声响起,目标球应声落袋,在安静的包厢里存在感鲜明。
“老婆真厉害。”江慕森低下头,在凌飞屿的后颈上落下一个奖励的吻。
凌飞屿陡然一震,腰线再次下塌,贴上桌面。
吻从后颈开始,顺着深深的背沟,贴着布料划过,每啄一下,都落在脊椎的骨节上。
“还、打吗?”凌飞屿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绵软得失去了所有抗拒的力道。
“当然,继续。”
桌上的彩球一颗颗减少,球杆撞击的动作从生涩到熟练,瞄准的角度越来越精准。碰撞声不断传来,直到剩下最后一颗球,一杆进洞。
“再开一局?”江慕森的掌心被汗洇湿,他拿起帕子擦干,随手丢在桌上,再次握上球杆。
球局持续到后半夜。
球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丢到了一边,巧粉从桌沿滚落,在木地板上砸出一小片粉末,没有人去捡。
绒布桌面被抓出一道又一道的深色痕迹。
凌飞屿的眼眶红透了。
眼底积着薄薄的水雾,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像被雨水打湿的鸦羽。
他把脸埋进手臂间,呼吸声闷在衣袖布料里,断断续续地溢出来。
锁在他颈间的掌心力道不重,那只手又控制着他,引导着他,扳过他的脸,把他所有克制不住的声音一一捂住。
他到后面累极了,意识碎在包厢的灯光里。
可能,也许,变回了几维鸟。
被罪魁祸首揣了回来。
所以,手里这个东西,是……
“这是我们俩爱情的结晶。”江慕森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凌飞屿掌心接过那枚蛋,笃定地下了结论。
凌飞屿眯眼在他脸上盯了会儿:“……我觉得公鸟应该没有这种功能。”
的声音还哑着,说这几个字时尾音破了点,显得没什么底气,可还是坚强地把话说完了。
“事实摆在这里。”江慕森一手托蛋,另一只手指向椅背上散乱的衣物,划过半截摊在地上的薄被,最后落在自己脖颈处斑斑点点的印子上。
他目露谴责:“这你都不愿意负责?!”
“但几维鸟的蛋没这么小啊!”凌飞屿喉结不停滚动,哑着嗓子据理力争。
半晌,又犹豫心虚地补了一句:“虽然我感觉这蛋确实有点熟悉……”
蛋壳表面覆着层极为浅淡的能量波动,微弱得像晨雾里的第一缕天光,顽强地从黑夜中钻出,几乎察觉不到,如果不用心感知,简直就像块平平无奇的灰色石头。
但是石头被他们的能量温养,被那种激烈的、不可言说的、强烈的爱欲和占有欲所裹挟,竟然真的出现了一丝生命的气息。
“别说了,老婆。”江慕森没给凌飞屿继续沉思的时间,眼疾手快地把尚且温热的蛋塞回凌飞屿怀里,郑重其事道,“请你担起公鸟的责任来!”
第24章 亲一个
旅燕事件过去一周, 管理局内善后事宜基本结束,难得地消停了几日。
工作清闲下来,八卦闲不下来。
局长和他那位颇具财力的对象不知从哪里弄了个蛋,还指定此蛋为深海集团下任继承人的事已经传遍了异种圈子, 局里局外好几天的热议话题都是——
“震惊!深海集团总裁公然玩蛋!”
“鱼鸟杂交物种究竟是卵生还是胎生?知名异种研究专家在线答疑。”
“公鸟下蛋使现有认知体系崩塌?!凌局对此表示无可奉告!”
以及……
“貌美daddy孵蛋照流出, 点击就看!”
凌飞屿看到消息两眼一黑,一手痛苦扶额, 给秘书发了条语音:“内部监控画面是怎么泄露出去的?!扣收容处工资!”
另一只手痛苦扶腰。
整整一周, 他酸痛的腰就没休息过。凌飞屿实在是疲于应付江慕森过于频繁的勾引。这家伙简直是三年不开张, 一朝重新营业就没完没了地上。
他索性直接把人关回了收容室。两人隔着几层楼办公, 血契带来的连接鲜明但不算强烈, 尚能忍受。
但是愈传愈烈的流言蜚语着实无法忍受!
收容处得知此事, 天塌了:“不是我们!我们没干!江慕森自己开的监控自己传的图包!他就是想秀!”
言毕一把抓住要进门的孔曜, 愤怒控诉:“你管管你们老板啊!”
孔曜充耳不闻, 指挥搬家人员大摇大摆进门, 把自家老板在深海的起居用品和办公设备搬进管理局。
两米长的深灰色真皮沙发霸占了待客用科技布座椅的位置, 巨大的红实木办公桌代替了用来放临时档案的柜子,顿时显得办公室分外拥挤。
孔曜收拾妥当,在凌飞屿的冷眼旁观下告辞,下楼时拍了拍手, 不屑撇嘴, 对收容处人员道:“我要是能管, 那还叫他老板?让你们凌局管去。”
那员工顿时敢怒不敢言,眼眶溢出两包热泪,委委屈屈地给他刷开了负五楼收容室的门。
算了吧, 他们局长更是偏心得没边了,不然也不会任由江慕森在局里兴风作浪。
“辛苦了哥们!”孔曜掩上门前飞快塞给对方一张卡, 抛了个wink,低声说,“请你们部门员工吃点好的。”
那员工脸上挂着的两行热泪当即一收,变为从唇角滑落:“都是兄弟,好说好说。”
负五楼的收容室自江慕森拎包入住后再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先打造的泳池还在,池子里倾入了从阿尔卑斯山空运而来的雪水。孔曜趁着江慕森还没在池子里泡过,偷偷摸摸地用依云瓶子灌了两瓶。
反正一个地方出来的。
泳池边上多了座半人高的恒温箱,箱体是高透防爆玻璃,底座用玉质材料雕了繁复的海浪纹路,箱子里用宝石搭了座小城堡,中心拱着个软垫,上面是个小鸟窝。
只是现在鸟窝里空空如也——蛋在楼上另一个爸爸怀里,这里只是凌飞屿无暇他顾时的临时孵蛋处。
房间四周的监控开着,摄像头明晃晃地亮着红光。但收容处的员工也就偶尔随便看两眼,发挥一些聊胜于无的监视作用。
于是孔曜收好新鲜现装的矿泉水,凑到江慕森身前,从怀里摸出一张镶着金边的黑色邀请函:“老板,拍卖会的名额拿到了。”
“嗯。”江慕森示意他把邀请函放在一边,自顾自地把手里的报表翻到下一页,随口问了句,“有这次的拍品清单吗?”
“额……”孔曜挠了挠脸,“没搞到。老板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拍卖会到处都神神秘秘的,入场名额都控制得很严格,整个华国也才放了五个席位呢。主办方那边对参与者的身份背景又查得很细,能拿到入场券已经很不容易了。”
江慕森轻飘飘地叹了口气。
孔曜立即开始对自己的能力不足表示深切反省。
江慕森摆了摆手:“算了,希望能有点好东西,给我老婆补上结婚戒指吧。”
“……只是珠宝的话,还有更专业的拍卖会供选。”孔曜试图找补。
“普通珠宝可配不上他。而且我不想让他把戒指戴在手上,如果要挂在脖子上,那这个东西还得轻便,市面上能见到的石头都太沉了。”
孔曜没辙,无语了一阵,突然想起什么,表情变得兴奋起来。
“对了江总,还有件事,您上次让我找人研发的几维鸟语翻译器,我们的技术团队加班加点,制造出来了!”
他从衣服内兜里掏了一阵,摸出一个微型耳塞来,双手奉上,一脸求表扬求加薪的雀跃:“不仅能翻译几维鸟语,连乌鸦麻雀斑鸠等常见鸟类的叫声都录进了语库,这东西虽小,却是个鸟语翻译大全!”
江慕森接过来,把翻译器捏在指尖转了一圈,随即合起掌心一收,幽蓝色眼睛里涌出跃跃欲试的光:“好,赏,自己去财务那边领钱吧,我要去找老婆了。”
翻译器实验对象对即将发生的又一次越狱事件一无所知。
凌飞屿从办公桌前站起,伸了个懒腰,衣服下摆微微掀起,露出一排紧实的腹肌,和小腹偏左侧束着的一个小小蛋兜。
那枚灰色的蛋安安静静地窝在里面,被他的体温烘得又暖又软和。
他拉好衣摆,重新坐回去,盯着眼前整理出来的手稿沉思。
暗室的资料显然是万长青调取整理的,大多数纸张已经被蛇毒腐蚀得残缺不全,字迹也有些模糊。他已经全部翻看完毕,再次从字里行间刨出了一丝有关人鱼来源的信息,而那页被他碾碎的手稿,的确是万长青研究时随手写下的遐思。
凌飞屿把目光移到自己归纳出来的笔记上,那里罗列着他提取出来的重点:
“异种转化的形态为什么都是人身?塞壬说,那是因为人类是这个星球现存的最强物种,那团能量试图以此赋予濒危生物与人类抗衡的力量。
但我认为,还有一种可能的解释是,这种使之发生转变的能量来源,本身就与人类有关。
能量并非凭空生成,人类的情感是否也能成为一种燃料?人们会将关切、愧疚、怜悯、爱重等诸多情绪投射于其他生物,随着今年保护意识提高,数量稀少的物种受到的关注更多,这是否和濒危物种的能力强悍具有关联性?
或许这份能量并不是来自自然的偏爱,而是大多数人对同处于这个星球上,其他生灵的偏爱。
因此,作为一国之宝的几维鸟,飞屿也很强。
……目前也没有记载过蚊子异种的诞生。
而人鱼,恰好也是一种由人类幻想而出的生物。”
笔记整理到最后一页,但这些都只是万长青的个人观点,暂时无从验证。
塞壬,是江慕森母亲江挽月在局里留存档案中的代号,她和万长青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凌飞屿换了个坐姿,怀里的蛋散发出浅浅的能量波动。
如果这一说法才是真相,那么属于人类的善意也许还是太脆弱了,只能寄希望于这点最后的力量,阻挡旅燕彻底走向灭亡。
办公室门突然发出一声轻响,凌飞屿思绪中断,猛地抬头。
江慕森推门的动作一滞,索性也不轻手轻脚地挪动了,反手把门关上。
凌飞屿悄然将笔记合上,声音不带起伏:“你怎么又溜出来了?看来收容室的安保系统该做个全面更新了。”
“想你了。”江慕森绕过办公桌,走到他身后,结实手臂一圈,将凌飞屿搂在怀里,怅然若失。
“啊,好怀念你几维鸟的样子,到哪都能踹着走,可以再变回去让我抱一抱吗?”
他边说边往下压,发丝扫上凌飞屿的脖颈。
不好!这个人又在用美色勾引!
凌飞屿心中顿时警铃大响,立刻抬手,要把他挥开。
江慕森直接把头偏了偏,用那张俊美的脸正对着他。
凌飞屿的手当即刹下,落在对方脸上时,力道已经收得十分轻柔。
江慕森瞬间脸色一变,愤然道:“好啊我就知道!你只爱我出众的容颜!”
凌飞屿无奈:“办公时间办公场所光天化日,这像话吗?!还有你能不能不要到处在员工面前叫我老婆?大家都以为我真的能下蛋!”
“我叫你老婆,你也没阻止我啊?”江慕森厚着脸皮继续贴上来。
“我不让你叫你就不叫了吗?”机械臂毅然将他隔开,小心护着怀里的蛋。
“当然,我最听你的话了。”
“那你别叫。”凌飞屿转头翻了个白眼,猛然生出些许孵蛋的暴躁。
“好的,夫人。”江慕森从善如流。
“……”
“不喜欢?行吧,那我叫你老公。”
江慕森扶着椅子转了个圈,将凌飞屿的手拎起来,压在桌后,鼻尖亲昵地贴上他的发顶,继而持续缓慢地向下移动:“老公~亲一个。”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着急忙慌的敲门声,收容处员工有气无力的呐喊声从门后传来:“局长不好了!江慕森又越狱了!!”
凌飞屿一张脸已经涨成粉色,哑声回道:“……不用管他了。”
敲门声倏地停住,那员工似乎踉跄了一下,发出阵沉闷的撞门声,梦游一般语气飘忽道:“好好好好的局长,我只是怕他和孔经理私奔,哦不是,偷跑了,不、不好意思打扰了……”
江慕森亮出一口洁白的牙,恶狠狠道:“贵局员工到底都在看些什么东西?怎能凭空污人清白!”
他咬了口凌飞屿的耳廓,失去继续调戏的兴致,站直了身:“而且怎么总是这么会挑时间?”
“看起来是揣蛋跑之类的文学。”凌飞屿笑了笑,拽过他的手,垂头,安抚地将唇贴上他的手腕。
轻轻抿住了那圈已经变成浅粉色的牙印,舌尖探出一点,在疤痕表面轻舔了一下,又迅速收回。
江慕森喉结猛地一滚,生生刹住了要扑上去的动作。
“……算了,晚上再继续,还有正事。”
他将孔曜一并带过来的报告往凌飞屿桌子上一扔:“那个叫飞羽的小子没有查出任何问题。”
报告摊开来,一长串数据后跟着异种专家的结论:身体指标一切正常,物种为某种鸦类,具体未知,异能属精神系。
“这个精神系还是找了试验者才测出来的,他使用异能时,目标大脑的海马体会处于活跃状态。非要说他是提取并调用环境内的人体记忆来回溯过去的场景,倒也解释得通。”
“无妨,那就让他回来,放在眼皮底下继续观察。”
凌飞屿直接把报告扔进了碎纸机里。
“哎呀我真的有正事,他们总不可能大白天地就这样那样吧!”
门外又隐约传来一阵嘈杂声,这次似乎是银雀。
银雀一把推开身后死死抱住他的收容处员工,这次学乖了,先敲了敲门,硬着头皮大声道:“老大!旅燕事件里被转变成巨鸟的异种有新动向!”
==========作者有话说:==========
唉,怎么又要开始推剧情了,大头被迫营业(虽然逻辑依然稀烂)。
(失望地看着被迫刹下的感情戏)
第25章 翻译器
众人盯着侦查部监控的大屏, 画面里罗列着滨海市周边所有被管理局重点关注的区域。
监控都是从天眼系统里调用过来的,覆盖了多处能量异常活跃的地方,几个异种扎堆的聚会场所,深海集团的总部大楼, 以及之前旅燕事件里两只巨鸟投身的山林。
江慕森靠墙站着, 挑了挑眉:“我人都在这里了,还有什么必要盯着我们公司?”
“咳, 一切都是上面的要求嘛……”银雀挠了挠脸, 点开了最后一个监控的画面。
“这个监控装在了护林人的瞭望岗上。那两只鸟在旅燕事件后就自行飞到了这片林子里, 也不伤人, 看着没有什么危害, 本来打算监控一个月就随他们去了。”
“但从昨天开始, 有只鸟似乎不太对劲。”银雀把时间进度条拖动到昨天清晨, 监控显示上午六点, 天刚蒙蒙亮, 一只巨鸟倏地从林中腾飞而起, 盘旋在林子上空,扑棱棱地拍得树梢晃动不止。
“昨天这么飞了三次,早中晚,各四十分钟, 今早再次出现。他好像想要告诉我们什么。”
银雀两手支在桌上托腮, 把娃娃脸挤出两块肉来, 打了个很小的哈欠。
“其他时间依旧该吃吃该喝喝,没什么过激行为。盯梢真是累死了……”
“反正你在监控室里也是看小说吧。”墨鹰看了一眼屏幕,巨鸟飞得歪歪扭扭, 画两条波浪,又画个不规则的圆。
“嗯?它的轨迹是不是SOS?”
“但林子周边也没检测到什么异常情况呀, 这俩长这么大,都能称霸山林了吧。”银雀嘟囔道。
“得去现场看看。”凌飞屿看着监控,屏幕光映在他的眼里,带出一抹冰冷锋利的色彩。
还未来得及安排行程,监控里突然被远程切入了一块画面。一张挂着和善笑容的脸占据了屏幕一角,眼尾褶子堆起,只是眼下竟难得地有些许青黑。
银雀顿时打了个激灵,瞌睡醒了醒。
“局长,万副署长那边有事要说!既然你们都在,我就直接把投屏切进来啦!”秘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早上好,诸位。”万俟钧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有个线索正好要同步给你们。”
墨鹰下意识挺起了背,立正着面对屏幕。他在这位前局长、现任上司的上司面前,总是不自觉地绷紧神经。
对方明明是个普通人类,笑起来看人时,却总是有种凶兽盯着猎物的感觉。
凌飞屿向前走了两步,路过墨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让他放松下来,然后挡在了屏幕正前方,点点头,示意万俟钧继续说。
“天眼监控捕捉到了秦寿的踪迹,一周前,他出现在滨海市北郊的废弃码头。”万俟钧说着,屏幕上弹出一段剪辑好的监控画面: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坐着轮椅,戴着兜帽,怀里紧紧抱着个银色手提箱,自码头一角,一闪而过。
画面不断放大,男人的下半张脸出现在屏幕里,并不算清晰。
“是他。”凌飞屿只看了一眼,就笃定道。
“嗯,然而监控清晰度不够,我们的人一开始没有辨别出这是在逃的通缉人员。只是警方在排查时发现这人行踪诡异,派人前往现场追查,在一处渡口发现了可疑的血迹,提取对比后才确定是他。”
凌飞屿皱了皱眉:“时间隔得有些久了。”
万俟钧在屏幕里微微颔首:“的确。他似乎当天就出了意外,轮椅被收废品的人捡走了。我们顺着这条线一路追过去,他的气息最后出现在这座废弃码头往北三公里的山区外围。”
几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巨鸟盘旋的监控窗口。
万俟钧如有所感:“就是那两只巨鸟所在的位置。沿路的重要监控均受到不同程度的干扰。”
他又调出一排画面,镜头正对着通往山区的道路,在一周前凌晨的某刻,一道巨大的黑影从镜头前掠过,随后信号中断,变成几秒的雪花,又悄无声息地恢复正常。
“不排除是异种的复仇行为。”万俟钧下了推断。
“我会去查。”凌飞屿关闭了他的视频弹窗,转身欲走,想了想,又回头嘱托,“墨鹰留下来继续盯着,银雀和我一起。”
“那我呢?”江慕森凑过来,冲他眨了眨眼睛。
“我有不带你的选项吗?”——
山区的春色降临得比城里晚。
吉普车载着几人在山路颠簸了一小时,停在北郊森林的外围。
凌飞屿推开副驾的门,作战靴踩在厚实的草地上,往上,作战裤挺括的面料勾勒出结实有力的长腿,紧身作战服包裹劲瘦精悍的身躯,利落流畅的身体线条却被小腹左下的一处凸起打断。
那里还揣着一枚小小的蛋。
江慕森熄了火,紧跟着从主驾下了车,目露担忧:“都说把蛋留在孵蛋器里了。”
“没事,不带在身边看着,我不放心。”凌飞屿摆了摆手,观察着四周树木的痕迹。
滨海市周边的森林树木以五针松居多,空气里混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
银雀从后座蹦了出来,兴奋地在原地跳两下,发出一阵窸窣声,颇有种回归大自然的亢奋:“下次局里团建不如就选在这里吧!”
凌飞屿翻了翻一丛被踩踏过的草丛,随口答道:“我没意见,但得先把这次的事解决。”
“团建?和深海的员工一起呗,正好交流一下感情。”江慕森理所当然地贴着他,“我也喜欢这种水汽充沛的地方。”
凌飞屿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水汽里似乎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被晨露稀释过的甜腥。
“这个方向。”
三人循着那股若有似无的气息往林子深处走。头顶传来翅膀扑棱的声响,那只盘旋的巨鸟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靠近,发出一声粗粝的长鸣,紧接着俯冲下来,落在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
巨鸟收拢翅膀,歪着脑袋打量来人。
他的体型确实很大,但姿态里没有攻击性。与刚从泥茧中脱壳而出时的样貌大不相同,羽毛长成了深浅不一的黄灰色,脖颈处有一圈浅色的绒羽,看起来像围了条不太合身的毛领子。
眼睛则有些奇怪,是一道细长的眯眯眼,还带着些莫名的狡黠,与普通鸟类圆噔噔的眼睛完全不同。
“嘶,这鸟怎么这么……”银雀盯着巨鸟,托腮沉思。
“这么像黄鼠狼。”江慕森接道。
巨鸟当即“咕固顾”地乱叫起来,十分激动。
“咋了咋了,这说的啥,我听不懂啊?”银雀被巨鸟拍飞的落叶糊了一脸,慌乱清理。
“……我也听不懂。”凌飞屿抽了抽眼角,皱眉看向江慕森,“该不会是在抗议你乱说话吧?”
巨鸟顿时舞得更起劲了。
“怎么会!”江慕森一脸受伤的表情,随即一拳敲在掌心,“巧了不是,我司刚研发出鸟语翻译器。”
他从衣兜里摸出那对微型耳塞,分出一个,别在凌飞屿的右耳上,顺手揉了揉微冷的耳垂,另一个戴在自己的左耳上。
“好了,你说吧。”
巨鸟愣了一下,随即开始飞快地咕咕叫,两人听了片刻,表情从疑惑变成恍然,最后带上了一种微妙的无语。
“他说什么?”银雀凑过来问。
“他说他是老黄。”江慕森说。
“?”
“之前在我们局门口开挖掘机那只黄鼠狼。”凌飞屿补充。
这只前·黄鼠狼异种的能力是讨封。他第一次闯进人类社会时,就遇上了某翔驾校招生办的一位老师,逢人便说对方是个开挖机的好苗子,阴差阳错下,老黄就长成了最适合开挖机的模样,只能顺势找了个工地上班。
不曾想还有离奇的遭遇。在被旅燕的能力塑造成巨鸟后,他觉得飞翔的感觉实在不错,不想当走兽也不想当人了,索性既来之则安之,找了这片林子过活。
银雀“噗”地一声呛了口林子间的冷空气。
凌飞屿悄悄低头看了眼自己腰腹处的蛋兜,江慕森立刻警觉地瞪他:“就算这颗蛋能孵出旅燕,你也别想进泥茧里给自己捏翅膀!”
他好像突然受到了什么刺激,立刻把凌飞屿圈怀里不停蹭:“不能飞的时候你都能甩了我,要真飞了我该去哪里找你,老婆……老婆……你说话啊老婆,你说你不会离开我的老婆!”
银雀不忍直视地离远了两步。
“我没有想这个。”凌飞屿不自在地推了推他,没推动,只能面无表情地继续向着老黄问话,“所以呢?你这几天扑棱棱地飞来飞去有什么事?”
老黄心虚地把脑袋往翅膀底下埋了埋,又咕咕了两声。
江慕森一秒切换回了正色,对银雀转译道:“他说,他这两天在这片林子转悠,发现了一具尸体,很臭,暂时用自己残余的能量保护起来了。但他这个形态又不好去报警,只能这样警示我们。”
“带我们去。”凌飞屿倏地严肃了起来。
老黄振翅而起,在半空领路。
三人在丛林里穿行了大约十分钟,林木渐疏,地势开始向下倾斜,最终停在一处隐蔽的山坳前。山坳入口被几株倒伏的松树半掩着,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长满青苔的泥地上拖着一道暗褐色的痕迹,已经干涸,从山坳深处一直延伸到入口处。
甜腥气就是从里面渗出来的。
凌飞屿抬手示意银雀和老黄停下,小心护着腹部的蛋,弯下腰,和江慕森走了进去。
山坳内部是个天然的凹洞,空间不大,大约四五平米。洞口上方有道裂缝,漏进来一束惨白天光,正好打在洞底那具尸体上。
是秦寿。
==========作者有话说:==========
森林风貌参考广东南岭自然保护区。
第26章 嫌疑鸟
“没想到他跑了这么久, 最后会是这个结局。”凌飞屿端详着秦寿的尸体。
对方走得并不安详。
他蜷缩在洞壁边缘,双腿不自然地扭曲着。从监控视频里可以推测,也许早在一年前,他从公海落水逃出生天时, 就已经失去了下半身的行动能力。
凌飞屿顺着他腰后的骨节按了按:“脊椎断了, 还钉着钢架。”
又把对方身上套着的黑色外套解开一些,露出瘦骨嶙峋的躯干, 和锁骨下一处被利器贯穿的破洞。但创口边缘并非血肉撕裂的模样, 而是处于一种正在愈合的状态, 新生的粉色肉芽从伤口处往外翻卷, 像被什么东西强行修复催生。
只是这些正在生长的新肉, 又被另一种锐物再次洞穿, 血止不住, 最终导致了这个人的死亡。
“他嘴角边有东西。”江慕森看了一阵, 说道。
凌飞屿凑近嗅了嗅, 混合着铁锈和甜腥的气味已经变得非常淡薄, 但他立刻就辨认出来:“是血酒。”
他的目光在尸体身上扫了一圈,初步推断:“有人想杀他,又有人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给他灌了血酒续命。但最后还是有个东西, 把愈合中的伤口再次捣开。”
江慕森就站在洞壁前看他, 安静地注视着他专注的表情。日光从洞口照入, 给那张清俊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认真起来有些冷淡的性感,锋芒又被温和的眉眼收敛。动作间利落干脆, 却又刻意避开了他们的蛋。
矛盾的气质交织着,有种独特的帅气。
他向凌飞屿递出一块帕子, 又在指尖凝出一束水流:“运回去再做进一步尸检吧,先擦擦手。”
“不用。”凌飞屿没接,“这深山老林的,等会儿还不是要让我抬出去。还好机械手不怕脏,也不会留指纹。”
帕子被冷落在半空,江慕森抿了抿唇,忽地打了个响指。
洞里温度迅速下降,地上凭空冒出来个可容纳一人的冰棺。
“偶尔也多依赖一下我吧。”他叹了口气。
凌飞屿眼睛一亮,飞快凑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谢谢,帮大忙了。”
江慕森心念一动,刚想追上去再要一个吻,听到动静的银雀却已经在洞口探头探脑:“要我帮忙吗老大?”
“。”洞壁上的影子一触即分。
环境安全,凌飞屿便让银雀进来,用携带的相机记录现场情况,两人再合力把秦寿抬进冰棺里。
银雀看了眼他的伤处,皱眉:“这手法也太矛盾了吧,又杀又救又杀的,到底图什么?”
“说不定不是同一个人下的手。”凌飞屿将人放好,接过了江慕森拎在手里的帕子,却没用来擦手,而是收回了自己口袋里。
随即单手抬起冰棺一角,甩起,直接扛在自己肩上,掂了掂。
还挺轻,可以轻易运出去。
“喝血酒的富豪,被榨取的异种,还有这个人,大概是参与血酒制造的研发者之一。真是链条上脆弱的一环,失去了利用价值就被直接抛弃。”江慕森跟在他身后,抱臂嘲道。
“这里没有他在监控里抱着的那个银色箱子,兴许有价值的东西都在那里。还得继续往下查呢。”
“啧啧啧。”银雀的娃娃脸上忽然浮现出异种哲人般的深沉表情,“如果此时有旁白,那配的台词一定是:此时凌飞屿还不知道,邪恶势力已经在暗中对他露出了獠牙。”
“就是你带头看奇怪的文学作品,以至于局里人人思想跑偏的吧?!”凌飞屿用空着的手轻敲一下他的脑袋,“那恶势力还是闭嘴吧,我身上没几两肉没几滴血好吃的,说不准还会被崩掉牙。”
他说话时眉梢微扬,嘴角压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明明是在教训人,却凶不起来。
江慕森捉过他空着的那只手,拢在自己掌心里,舔了舔唇。
是瘦了点,肩胛骨嶙峋了许多。但还是很好吃的。
金属指节碰了冰,格外冷硬,江慕森心里那簇刚冒头的小火苗倏地就熄灭了。
银雀瘪了瘪嘴,对此画面已见怪不怪。
山风吹过树林,几人头顶的树冠哗哗作响,吹落些许松针,落在凌飞屿头上,又被江慕森拂开。
老黄鸟身巨大,只能蹦一下跳一下地跟在他们身后,抖了抖翅膀,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
凌飞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老黄:“另一只鸟呢?之前和你一起进山的那只,怎么没跟你一起出来?”
“这么一说,监控里确实没有见过两只鸟同时出现。昨天开始,飞起来发送信号的那只鸟,都是你吗?”银雀问。
老黄又咕咕咕了一阵,表示发信号的只有他一只鸟,另一只飞进了另一座山头,他们再也没见过了。
凌飞屿的眉峰沉了下去,隐隐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江慕森适时掏出一台卫星电话,信号在山林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银雀,现在就通知侦查组加派人手,对整片林子进行拉网搜索,找到那只鸟。”
山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扫过眉骨,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忧虑。
几人走出山林时,天色已经转暗。
他们开过来的吉普车旁,多了一辆黑色奥迪。
凌飞屿刚把冰棺塞进吉普车后箱,那辆奥迪的车门就腾地弹开了。
严柯从车后座踏出来,撑着手杖,往碎石地上一戳,直接开口:“万副署长安排我协同调查。”
“根据监控线索显示,这次案件的嫌疑异种,很有可能是那两只巨鸟。”他看了一眼跟在凌飞屿身后的老黄,面无表情,“为了避免凌局长对异种有所包庇,接下来的调查,我会全程跟进,并实时反馈给上级。”
老黄察觉到一束不怀好意的目光,茫然地抬起头,用翅膀尖指指自己的鸟喙,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声。
啊?我?砂仁?
严柯盯着他呆愣愣的鸟脸看了会,移开目光:”另一只鸟呢?”
“暂时失踪,已经安排搜查组进山寻找了。还有,严副局,纠正一下,”凌飞屿径直拉开了吉普车的门,“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前,嫌疑者也存在是人的可能,还请你的用词严谨些。”
“秦寿这么大一个人从码头消失,又毫无痕迹地出现在山里,除了异种,什么人能有这种本事做到?”严柯的手杖在石缝间一顿,不屑道。
老黄呼呼地喷出一口气,吹得脸上羽毛扬了扬,鸟脸上浮现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好险,还好有鸟语翻译器这种东西,不然就有口难言了。
“这只鸟也应该管控起来。”严柯显然不打算放过他,没有任何商量余地道,“在彻底排除嫌疑之前,不能让他离开管理局的视线范围。”
“咕……”老黄委屈巴巴。
江慕森突然笑了一下:“他说可以跟我们回去,但吉普后座被冰棺塞满了,他坐哪?”
凌飞屿看他们一眼,突然也笑了:“总不好大张旗鼓地把鸟拴在车顶吧,他长得这么大,回程路上肯定要被路人拍成视频发上网的,引发骚动就不好了。严副局,就麻烦你在车上腾个位置,跟嫌疑鸟挤一挤了。”
银雀早就躲回了吉普车后座,给车窗开了一条缝偷听,闻言也噗嗤地笑了声。
整个管理局的人都知道,严柯对异种的气味过敏。
他又是个跛脚,平时出行自带司机,都是坐后排。但奥迪的后厢不够大,放不下冰棺,也塞不下巨鸟,现在必须腾出整个后座的空间给老黄。
果然,严柯握手杖的指节攥紧了些,绷起脸盯着他们,又狠狠剜了一眼老黄。
“可以。”他的眼睛眯了眯,嘴角下撇,转身坐上了副驾驶,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凌飞屿摊了摊手,给老黄打开后座的门,把他塞进去。
严柯坐在车里,冷冷开口:“凌飞屿,你不是一直坚持,当初的事只是异种天性使然,没有主观恶意吗?现在,我就跟着你一起看看,到底是不是这样。”
凌飞屿没有接话,动作间,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江慕森。
随后车门合上,司机踩下油门,黑色奥迪碾过碎石路面,率先驶上了回城的主路。
凌飞屿站在原地,望着那辆车尾灯逐渐消失在公路尽头,眉头微微皱起。
江慕森已经坐上了驾驶位,探出半个身子,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幽蓝瞳孔在暮色里微微眯起:“怎么了?”
“他来得太快了。”凌飞屿收回目光,坐上副驾,“而且,他们一直知道,我在处理案件时会尽量偏向异种,这正是我愿意走到这个位置的原因。万俟钧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结果不出太大偏差,并不会管。”
“是诶,严副局平时也不怎么管事。他们这次怎么突然这么强硬,非要来盯着?”银雀在后排座椅上,打了个寒颤,“嘶,怎么这么冷。”
凌飞屿从岛台箱子里取出条毯子,展开。
“哎谢谢……”
银雀刚想接过,只见凌飞屿直接把毯子盖到了自己腰间。
他只好摸了摸鼻子:“算了,老幺重要。”
“别贴着椅背,后面还放了个冰棺呢。”凌飞屿靠进座椅里,手无意识地在小腹左侧的蛋上轻拂,“不过,上次会议当着他的面拆穿了上面的心思,看来还是有点用的。至少他直接把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我们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除非……”
“除非他们也有关注的东西,要从你这里获取第一手消息。”江慕森帮他把毯子掖好,接道。
凌飞屿抬眼,琥珀眼睛在暮色里颜色愈深:“那个银色箱子的去向。”
第27章 证据链
一夜很快过去。
凌飞屿从办公桌上撑起头, 揉了揉眉心。
窗外天刚蒙蒙亮,厚重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清晨的光。他把身上宽大的外套褪了下来,放轻动作,盖回江慕森身上。
对方躺着的那个真皮沙发和办公室的低调气质格格不入, 但还好此前允许江慕森将它搬进来, 才不会在对方执意要陪同他熬夜办公的夜晚,睡得太难受。
昨天的事一件接一件, 给老黄录口供、整理现场照片、排查周边线索……江慕森动用自己的资源从旁协助, 两人忙到后半夜, 将近天明, 凌飞屿才趴在桌上眯了会儿。
江慕森不忍心吵醒他, 给他披了件衣服, 也才刚在沙发上和衣躺下。此时皱眉翻了个身, 显然处在浅眠中, 睡得不太踏实。
冰馆已经移交了出去。管理局没有专门的尸检机构, 遇到这种情况, 向来需要借助总署下辖的刑侦部门帮助。严柯还算有点用,在回程路上就打好了报告,等几人到局里时,运输车辆已经等在了门口。
凌飞屿向来对总署的人员持怀疑态度, 此次尤甚, 对方积极得甚至有些殷勤, 当晚就把冰棺整个运走,连夜出具了初步的尸检分析报告,正在发送过来。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骨节发出咔哒轻响,江慕森骤然睁眼, 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吵醒你了?”凌飞屿愣了一下,旋即腕上牵扯的力道加大,他被拉得重心不稳,跌倒在了江慕森怀里,被抱了个满怀。
下一秒,炙热的吻就落了下来。
“没有。”几分钟后,江慕森退开些许,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梦到一些不太美妙的往事。”
“我在这间办公室里时,也做过关于过去的梦。”凌飞屿用胳膊圈住他,努力地抬高自己的手臂,避免冷硬的金属硌着人,也避免自己的体重压到腰间的蛋。
江慕森把蛋兜推到侧面,再次把他抱紧。两人心跳相贴,逐渐一同平缓下来。
“美梦还是噩梦?会梦到我吗?”
凌飞屿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倏地一顿,没由来地说出一句:“梦到过去的事,算不算一种回溯?”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撑着沙发站起。
“说起来,飞羽刚好在今天回来上班。”凌飞屿托腮,沉思了一会儿,给银雀发了条消息,边走到办公桌前。
“尸检报告发过来了,先干正事吧。”
法医初步给出的鉴定结论逐项陈列在屏幕上。
“秦寿体内检测出了血酒的残留物,经分析比对,和之前李凡留下的那瓶血酒成分一致。”
凌飞屿给其中一段标上了记号:“他的伤口确实处在极速愈合的过程中,但伤势过重,愈合速度跟不上血液流失的速度,最终死因是失血过多。”
江慕森接道:“这指向很多种可能。一,有人在他濒死时给他灌过血酒续命,但用量不够回天乏力;
二、这人后面改变了主意,不想再给他苟活的机会,就这么看着他死;
三、假如存在其他角色,秦寿在愈合期间被移交到了另一个人手上,而这个人不想他活。
如果是第三种情况,这人很有可能会补上一刀。有证据指向他的伤口受到了二次撕裂吗?”
凌飞屿摇头:“没有提及。他是被抛尸到山林里的,我们也没办法确定是否存在第三人介入,也许只能等找到他遇害的第一现场后才能得知了。”
法医通过伤口形态,简单判断死者是被钝器所伤。附带的创口特写照片上,边缘血肉翻卷,能看到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捣过的痕迹,形状与某种锥形硬物的剖面隐约吻合。
严柯显然同步收到了报告,邮件信息窗突兀地弹了出来,也附了一张照片:老黄鸟喙的近距离特写,尖利,略带弧度,隐约有些磨损的痕迹。
邮件还径直抄送给了总署:“凶器是否有可能就是鸟喙?”
对方也还在线,回复得很快:“不排除这种可能。”
凌飞屿冷笑一声:“真着急给人定罪。”
“老黄那边怎么样?”江慕森给他倒了杯水。
“严柯审了他一晚上,但他一问三不知,最后只能小发雷霆,说你们研发的翻译器不靠谱。”凌飞屿关了邮件,“我们腾了间收容室,暂时先让老黄在里面住着。他另外派人手盯着。”
他点开另一条信息,来自侦查部的搜山队员。
“他们又把怀疑的目光放到另一只鸟身上,我们的人用无人机热成像扫了一整晚,都没找到那只鸟的活动踪迹。要么是藏在哪里,不在搜索范围,要么……”
“要么已经不存在了。”江慕森挑了挑眉,“不过,你就这么确定不是异种干的?”
“不确定啊。”凌飞屿摊开手,“但以我处理这么多次冲突事件的经验来看,要是人干的,八成会嫁祸给异种。要是异种干的,八成是为了复仇。小动物的脑子结构很简单的,大多数时候就是想要以牙还牙。”
“再往下挖挖吧,总感觉万俟钧那只老狐狸还藏了点事。”——
收容部监控室,严柯带来的人端坐在屏幕前,在听到阿诺第五次响起的呼噜声时,终于忍无可忍,挥手拍去——
阿诺瞬间警觉暴起,单臂挡下,震得那人疼得龇牙咧嘴。
“你!”那人悻悻地收回手,愤怒道,“你们平时就是这样守夜的吗?无组织无纪律懒懒散散!万一打盹的时候关押的异种跑了怎么办?!”
“跑?”阿诺打了个哈欠,语调带着浓浓困意,含糊不清,“这里有吃有喝还舒服,为什么要跑?”
监控画面里,老黄鸟身绷直,双翅交叠放在腹前,睡得人模人样,老实巴交。
那人一时无话可答,憋了半天,一张脸缓缓涨红:“哼,白吃干饭的。”
“你们不白吃,盯了那只大鸟一夜,盯出什么来了吗?”
“……”
没有。
问就是尸体是突然出现在山里的,没见到别人,之前没见过死者秦寿,也没有再见过另一只鸟,审来问去,都是那几句。
凌飞屿恰在此时推门而入,身后跟了飞羽,和另一个收容部的员工,对着阿诺招呼道:“换个班吧,阿诺,我们去码头放放风。”
“我要通知严副局。”那人立刻警惕道。
凌飞屿不置可否,带上人转身出门。
飞羽落后两步,忽然怯生生开口:“局长,我过了这么多天才回来上班,想去和银雀组长打个招呼。”
凌飞屿没看他,颔首允了:“嗯,给你五分钟,门口集合。”
“好的。”飞羽垂着头答应,眼里墨色一闪而过——
北郊的废弃码头,海风阵阵吹。
凌飞屿往入口处走,左边跟着矮半个头的飞羽,右边跟着高半个头的江慕森,最右侧贴着个更高更壮的阿诺,像一组行进的俄罗斯套娃。
熟悉的黑色奥迪再次登场,车门弹开,严柯领着三个人陆续走来。规整的黑色制服,胸前别着安全总署的徽章,腰间突起一块硬物的轮廓。
这几人都配了枪。
凌飞屿看过去一眼,没说什么。
几人在发现血迹的地方停下。
阿诺直接俯身趴下,鼻翼快速翕动,在周边嗅闻一圈,随后毫不犹豫地指了个方向。
“万副署长派人调查过,警犬也追踪到了那个方向。”严柯不冷不热地看着他们,“气味到海边就散了,还找了渔民来捞,什么都没有发现。”
“捞那个箱子?所以你们确实非常关注那个东西的去向。”凌飞屿语气肯定。
“……哼。”
“这里有过另外一个人的气味。”阿诺闷声开口。
“虽说是废弃码头,这里经常会有游客过来,能说明什么?”严柯指了指远处环海步道上的人群。
“但这个人身上还带着……”阿诺又仔细嗅了一阵,笃定道,“血酒,和硝烟味。去了那个方向。”
他往另一边指了指,那里堆着一排锈迹斑斑的集装箱。
“还是比警犬有用吧?”江慕森笑着从风衣口袋里抓出一把肉干,塞给阿诺,“好狗狗,给你奖励。”
阿诺眼睛亮了亮,接过肉干,两三下咬开,吃了个精光。
严柯已经撑着手杖往那边去了。
飞羽看着他走远,忽然伸手,向凌飞屿的衣角抓去。
凌飞屿迅速侧身躲开,将腰部的蛋换了个方向:“你也有发现?”
“……啊。”飞羽似乎对他的闪避有些怔然,缓缓开口道,“我、我看到了一些画面,对不起,我只是想帮上忙。”
江慕森似笑非笑地按下他的手:“好好说就行啦,不要动手动脚的,你们局长身上还带着没出生的小崽子呢。”
飞羽的瞳孔在阳光下微微一缩,声音哑了些:“好……我看到,秦寿在这里被人打了一枪,他的腿动不了,从轮椅上摔了下来。他当时,应该很、很害怕。”
他说着,攥紧了拳头,浑身微微颤抖,似乎自己也在经历那样的场景。
“枪?那就和硝烟味对上了。”凌飞屿看他一眼,奇道,“但是尸检报告上没有给出他中弹的提示。”
“要么就是有人下了命令要瞒着,要么就是伤口已经被粉饰过了。”江慕森搭上飞羽的肩,把人拍得一个激灵,也不抖了。
“小朋友,身体还好吗?这次不会吐血了吧?”
“我很好!”飞羽当即吓退两步,“不需要再去做一周的体检了!”
不远处,严柯用手杖哐哐敲响了集装箱,高声喊道:“凌飞屿!我就说这事和那两只鸟脱不了干系!”
第28章 独木桥
老黄在做梦。
收容处的天花板隐在黑暗中, 逐渐变成了一片浓密的树冠。
“咕?”
他回到那片林子了吗?
但似乎有些不同。他的山头向南,而这片林子似乎在山岭北侧,树木比他那边稀疏多了,也更阴凉。
另一只鸟, 似乎就落在了北面?
“咕咕!”他在梦里叫了一声, 对方没有回应。
林子里很静,只有从树梢间簌簌而过的风声, 他自己的心跳声, 和不远处, 什么东西被拖着, 在落叶铺就的泥地上滑动的声音。
窸窸窣窣, 越来越近。
他看到了那只鸟。
那只鸟的身上罩着一张大网, 仅存的几根尾羽蔫巴地垂在地上, 似乎曾被人活生生地薅了一把, 毛孔毕露, 几处羽管的断口参差不齐。
它的翅膀垂在身侧, 骨骼的断茬刺穿皮肤,露出糊着血的骨刺,一只爪子也断了,反折在身后, 鸟腹上有一处明显的子弹的洞口, 已经结出一圈焦黑的血痂。
“动手别那么粗鲁啊!这鸟身上还有要用的东西呢, 这掉一块肉那少一点血的,还怎么跟老板交差呢!”怒斥的声音响起。
“这不是给它喂了血酒续命嘛,放心, 这种东西的生命力强悍得很呢,死不了, 捉回去还是新鲜的。”另一个声音答道。
“厂里的酒不多了,别在这畜牲身上浪费。”第三个声音出现,老成许多,像是这两人的领头。
“知道了,这不是有材料了嘛。”第二个声音带着些无所谓。
老黄看到那些人穿着黑衣服,胸前别着安全总署的徽章,但看不清脸。那些人似乎看不到他,拖着鸟,径直从他身前走过。
那只鸟的眼睛还睁着,浑圆的虹膜里,映出来同样被大网当头罩住的,他自己。
老黄忽然感到灵魂被那双眼睛摄住,抽离,融入了那只鸟的躯壳里。梦境倏地停滞一瞬,又飞快加速。
鸟被拔尽了羽毛,斩碎骨头,血肉扔进酒桶,眼睛被挖出,心脏被剖开,放到玻璃器皿,泡上福尔马林,前一刻,都还在跳动——
收容部的监控室里,严柯安排的人盯着屏幕。
画面上,老黄的身体正在剧烈颤抖。他的翅膀无意识地蹬踹,爪子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道浅痕,喉咙里不断滚出低沉的、含混不清的咕咕声。
“他在说什么?”那人皱起眉。
收容处员工磨着指甲,歪头朝监控看了看,停下动作,说:“不知道,听不清。你去趴他嘴边仔细听听呗?”
那人沉默地盯着他。
“不乐意?”收容处员工把指甲刀往桌上一搁,语气很随意,“咋了,不是你们要从他嘴里获得消息的嘛。”
那人噎住,旋即低头,发了条消息。
收容处员工从眼角余光里瞥见他屏幕闪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推开椅子,径直出了监控室。脚步声顺着走廊往下,不一会儿,人影就出现在了老黄收容间的门口。
那人打开门。透过监控画面,可以看到他整个身子俯在老黄前方,头埋得很低,像是真的在仔细记录对方的梦话。
收容处员工没太留心。他重新拿起了指甲刀,将椅子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把监控警报挂成了静音模式。划水的时候,少管闲事。因此也没有注意,那人屏幕上消息的回信人抬头,不是严,而是一个万字。
他更没有注意到,在收容室内部的画面中,老黄的鼻孔正在剧烈翕动,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飞速颤动,喉咙里发出的咕咕声正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老黄猛然睁眼,瞳孔涣散,又在下一秒紧缩。
那人似乎被吓了一跳,微微后仰,正好露出胸前别着的徽章,和一身黑色的衣服。
恐惧和愤怒同时炸开!
老黄发出了一声连自己都没听过的嘶吼,夹在鸟鸣和兽吼之间,粗粝刺耳。双翅猛然张开,巨大的气流将那人掀翻,砸在墙上。
他的爪子在地上猛蹬,那人进门前竟也没有关紧,正被老黄一头撞开!
坏人……
都是坏人……
他在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
谁能救他……?
那个人一定可以!那个人能为了救一只兔子挡推土机!——
码头。
严柯带的人已经撬开了集装箱。
箱子里有好几根散落的深褐色鸟羽,边缘有些折断,像是被用力扯下来,不是自然脱落的,和老黄身上的几乎一样。
旁边的铁皮上有深深的抓痕,每一道都有将近一米长,仿佛能让人幻听利爪划过这层金属时的刺耳声响。
“巨鸟的爪痕。”他支着手杖,笃笃地敲在那几处痕迹上。
旁边的安保立刻拿出相机,拍照留证。
箱内还有一滩干涸的血。
“和那边的血,气味一样。”阿诺嗅了嗅,指向秦寿留下血迹的方位。
“秦寿被伤后,本想借箱子里的东西保命,被拖到了海边,眼看失势,故意将箱子丢进海里,期望异种去追箱子,而放过他。
但气象显示,当晚沿海有大浪,箱子很可能迅速被水流卷走,于是秦寿与伤害他的异种发生了争执,打斗间被拖到了集装箱处,遇害后又被抛尸到了林子里。”严柯说着,转身走出了集装箱,“那一路失去信号的监控,也都是异种破坏的。证据很清楚了,凌飞屿。”
江慕森叹了一口气:“……声明一下,我们是异种又不是阿飘,做不出这种神出鬼没破坏监控的事情。”
严柯冷冷嘲道:“谁知道呢?异种做出什么事来我都不奇怪。”
“你怎么还是这样,抓不住重点。”凌飞屿把他和江慕森隔开,呛了回去,“那么异种做出这件事的动机呢?”
“一周前,总署监测到这里爆发过异常能量波动,那个银色箱子里,大概率是又一枚能量石。也许你们异种能从里面汲取能量强化自己?”严柯瞪着凌飞屿,目露警告,“你这次别想再把它吸收了。”
“那就更说不通了,秦寿一个双腿行动不便的人,怎么可能和异种打得有来有回,还打了这——么长一段距离。”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又一处气息出现的位置,也就是此前万俟钧让警犬调查过的海岸边。
“他喝了血酒——”
“还是不对,这些证据就像被人刻意串联好,放在我们面前的。”凌飞屿打断了他,突然愣了一下,“咦,这片海岸是……”
“咕噜噜噜噜。”不远处的海面突然冒出一串气泡,严柯警惕地后退了两步。
一抹透明的伞状物从近海的水面上浮现出来,触手吃力地托举着一只银白色的手提箱,噗地甩出水面,砸到凌飞屿面前。
箱体上的长矛刺穿鲸鱼的标志溅上了沙子,依然清晰无比。
几人都怔了一下,江慕森迅速伸手,在空中一划,那只刚想沉回海里的伞状物被海水包裹着,托了起来。
是只大水母。
“!!!咕噜!”水母吐出了一连串泡泡。
同属水域生物的江慕森这次听懂了。
“它说,飞屿老大,我只是捡到了别人乱丢的垃圾。”水母又冒出一个泡泡,江慕森补上翻译,“嘤嘤嘤。”
嘤得严柯汗毛都竖了起来。
凌飞屿笑了一下,这下他想起来了,这是管理局上个月刚放归的那只水母,他还自掏腰包,找人清理了游客丢在水面的垃圾。
“……”
得来全不费工夫,众人无语了一阵,江慕森见水母也说不出别的信息,便把它放了回去。
严柯已经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把箱盖掀开。定制的海绵内衬完好无损,凹槽里有一个巴掌大的圆形压痕。箱子底部残留着一层极细的浅蓝色粉尘,在海边的阳光下微微闪烁。
银色箱子里空空如也。
他的表情当即裂开一瞬。
“能量石已经不在了。”他抬起眼,直直看着凌飞屿,“秦寿从镜头消失前,箱子还紧紧锁着,在他手里。现在箱子空了,但能量石不可能自己消失。”
“巨鸟曾在此处出现过,一只在管理局里,一只下落不明。能量石要么被它们吞了,要么被其中一只藏在了别处。”
“你没有确切的证据。”凌飞屿压下眉梢。
“凌飞屿,我再说一次,那个箱子装的很有可能是能量石。”严柯手杖在地上猛戳了一下,“如果被异种吸收强化,最终危害到人类,后果你能负责吗?”
气氛忽地有些僵持。
阿诺突然抖了抖耳朵,仰头朝天空发出一声低吠。
“怎么了?”
“有一股强大的能量在靠近这边。”阿诺说着,又在空气中感知了一阵,补充道,“很快。”
凌飞屿抬头望向南面的天空。那里暂时只有一片铅灰色的云层,但他的肩膀与机械臂接驳处的神经突然跳了一下,同为异种的能量波动共振从空气里传来。
阿诺说得没错。
他把怀里的蛋调整到更安全的位置,腰却不经意间绷直了。已经能隐约感知到那团正在逼近的愤怒和恐惧,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飞羽望着凌飞屿的后背,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他垂落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又张开,然后垂下头,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头顶的天色暗了一瞬。
巨鸟从天际俯冲而下,掀起的气流卷起大片砂石和尘土,直直扑向凌飞屿所在的方向。
不远处的游客似乎发出一阵喧闹,几个安保队员同时举枪。
“等等。”凌飞屿推开挡在身前的阿诺,往前迈了一步。
巨鸟的爪子在地面上刨出深痕,在凌飞屿面前急刹,双腿一软几乎匍匐在地上,鸟身抖得厉害,似乎还陷在某种梦魇的余韵里,瞳孔不断放缩,喉咙里滚出一连串急促却又含混不清的咕咕声,羽毛根根炸开。
它的左翅微微弯折,像是撞到了什么坚硬的墙面。
“老黄?”凌飞屿认了出来。
江慕森已经戴上了翻译器,低沉的咕咕声被转换成断断续续的词句。
“……坏人……都是坏人……那个箱子……好多血……他、他还在跳……”翻译器处理不了过于破碎的呓语,大量信号被标成无法识别,只能勉强串联出一些信息。
“他们把她的心脏挖出来,放在瓶子里,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
凌飞屿蹲下来,金属指节按在老黄颤抖的翅膀上。“冷静。慢慢说。”
“港口出现失控异种,需要立即支援。”严柯却猛然后退了几步,手里呼叫机接通,总署安保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地上的巨鸟。
飞羽原本躲在凌飞屿身后,此时陡然抬头,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偏离,像戴上了一层不符合躯壳的面具。
“你看,局长。”他轻轻开口,声音却不像平时那样羞怯,“他们永远不会相信我们。一只鸟只是害怕地瑟缩在这里,他们也觉得它随时会咬人。”
老黄在他的声音里猛烈抽搐了一下,脑袋剧烈颤抖,像被无形的手探入深处。
梦魇中那只鸟的哀鸣仿佛响在耳侧,他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双翅猛然撑开,在沙地上扬起了一片尘土。
几乎同时,不知谁按下了扳机,枪声响起,子弹出膛。
“别开枪!”凌飞屿的暴喝和鲜血同时炸开。
又一发失控的子弹紧跟着追过来。
凌飞屿迅速向侧前方跨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把弹道和老黄隔开。与此同时抬起右手,机械五指张开,硬生生将一颗子弹抓进掌心。金属碰撞声尖锐刺耳,硌出的深痕划过他小臂的银色外壳,带起一簇细小火花。
江慕森和阿诺已呈三角状站在他身后,将飞羽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在沙地上。
“严柯。”凌飞屿的声音在海风里冰冷清晰,“让你的人放下枪,老黄没有伤过人。”
严柯恍若未闻,森冷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扫了一圈。
“严柯!”
“没有用的,局长。”飞羽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表情空洞又平静,瞳孔变成了一团浓稠的黑色。
严柯手指一动,一只枪口转向了他,另一只移向凌飞屿。
“他们的人也参与进了这条产业链里。”飞羽只是瞪着无神的眼睛,直直望着凌飞屿,“血酒链条需要异种的血肉,人类的世界,从来就没有我们的位置。”
凌飞屿心间蓦地一跳,骤然望向他,却只见他忽然抬起头来,眼睛已迅速褪回浅褐色,诧异且无措:“我刚刚、怎、怎么了?局长?”
“我一直知道自己孤立无援。”凌飞屿顿了顿,迅速将蛋抛给江慕森,从腰间掏出了自己的配枪,对向严柯,语调并无起伏,“身处这个位置,就像踏在一条独木桥上。”
老黄倒在地上低低地哀吟,江慕森不知何时将翻译器接了手机外放,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一句:“安全总署的徽章……他们的人……杀了那只鸟……”
扳机再次扣响!凌飞屿左手接下子弹,用力握紧,将那枚嵌在掌心的弹壳捏成碎屑,银粉落下,混入沙子中。
“但谁也别想逼我往下跳。”
他猝然出枪,子弹命中开枪者的小腿,对方闷哼着跪下。另外两人瞬间慌乱,同时对准了凌飞屿,扣下扳机!
江慕森瞳孔骤缩,尚未来得及反应,凌飞屿已只身向前,腰身迅速扭转,凌空将一枚子弹踢了回去,又徒手接下一枚,接连开出两枪,击在剩下两人的小腿上。
“凌飞屿!你要撕破脸了吗!”严柯暴怒,一把夺过了安保的枪,对准凌飞屿,直接射击!
“噗呲。”一身闷响。
谁也没料到,凌飞屿竟没有躲这枪,迎面冲向前,接下,子弹生生嵌进大腿,飙出一条血线。
严柯愣住了,下一秒,机械臂紧随而至,只剩残影闪过,将三把枪全数夺下,指间用力,枪身扭曲,掉在了地上。
凌飞屿才仿若脱力,单膝跪倒在地。
江慕森疾驰而至,将他拦腰抱起,腰身瞬间发力扭转,长腿猛地一踢,将严柯踹出两米。
沙滩后已逼上来一群总署的安保人员,严柯一开始叫的支援到了,架着防暴盾牌,三十多只枪口,对准了这一片沙地。
严柯支起身,咬牙,抓起掉落到一边的呼机,正欲下达指令。
“让他们放下枪。”江慕森冷冷开口,眸中蓝光尽显。
他还抱着凌飞屿,在身前立起一道冰墙,将巨鸟和阿诺牢牢挡在后面。
码头边缘的海面开始缓慢下陷。
海水从岸边往外撤开,露出大片湿漉漉的砂石,鱼蟹在裸露的沙滩上惊恐跳动。
海浪凝聚,悬在半空,越升越高,越堆越厚,狂风倏然而至,在天际线处,吹出一道通往天空的巨幕。
他的黑色长发被骤起的狂风完全吹散,一张俊美到非人的脸满布阴翳,像某种刚从神话书页里挣脱出来的妖异怪物。
已经逼近的总署人员愣怔地仰头,望向那一堵正在天空中不断隆起的巨浪,指尖本能地压上扳机。
严柯被风吹得吃了一口沙子,手杖拄进地里,勉力起身,眼睛死死盯着江慕森。
江慕森却没看他们。
凌飞屿腿上伤口已被冰封住,此时安静地环在他身上,脸色苍白,望向远处。
环海步道上零零散散的游客聚集了起来。
一直有人举着手机往这边拍,还有人把孩子抱过头顶,向这边望,隐约有人在问“快看那是什么”,有人说“天气预报没说有大雨啊”。
随即他们自顾自地找到了答案:“好像是那边在拍电影,那个人帅得跟明星似的!摄像机在呢?”
还有人接话:“嚯,那大鸟那巨浪,好大制作,应该是航拍吧!”
那堵巨浪压缩成一道弧形的水墙,从数十米高空无声地罩下来,将整个码头笼在其中。
总署的人墙里,隐隐有些犹豫的异动。
“我说。”江慕森再次开口,“放下枪。”
第29章 Angry
滨海市中心私人医院, VIP特级病房里弥漫着微弱的消毒水味,显然是在病人入驻前,特地被叮嘱过要开窗通风,确保嗅觉灵敏的病人到来后不会有一丝不适。
此时, 凌飞屿只能嗅到床头柜上果篮里苹果熟透的甜香。
码头的骚动最终以严柯“现场指挥失当”的结局收尾, 他喜提三个月停职和一次记过,而万俟钧的述职晋升流程照常推进。
两双共计四只大手齐齐把这事按了下去, 一点儿风声都没传出, 只剩社媒上寥寥几条“废弃码头疑似在拍电影”的消息, 但无图无真相, 照片都被“友好”全删了。
万俟钧带着人情关怀送了个果篮来, 就是摆在床头柜上那一个, 并托秘书传话:“万副署长对凌局的伤势十分关切, 并严厉批评了严副局自作主张的行为。希望凌局早日康复, 管理局的工作离不开凌局的指引。”
话里话外都把自己摘了出去, 然后话锋一转, 再三强调让他们尽快收回遗失的能量石。
代为接待的江慕森送走秘书,开了病房的锁,进门说道:“老狐狸确实非常擅长审时度势,但他怎么能让你负伤上班呢?有人性的老板绝对干不出这种事, 比如说我……”
凌飞屿戳戳被安放在病床另一侧的迷你孵蛋器里的蛋, 面无表情:“我觉得你可以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强化过后的异种体质特殊,这点伤明天就能好。”
他指着孵蛋器:“还有,这个东西为什么贴着妇产科的标签?”
江慕森两步快走过来, 顺势在啊床边坐下,一脸理所当然:“楼下调来的啊, 还好自家开的医院有异种专科,什么尺寸的孵蛋器都有。好老公是不能让老婆受伤了还要育儿的。”
“……”凌飞屿很想敲他头,但觉得自己确实有些理亏,指尖蜷了又放,最后不忍直视地转了个方向。
江慕森唇角抿了起来,盯着他的后脑勺,半晌,才开口。
“胆子真大。”他单手捏住凌飞屿脸颊,把他的脑袋转回来,“放任这么多个危险因子一起引爆,你就不怕闹大了收不了场?”
“不是让我多依赖你吗?”凌飞屿歪头看他,嘴唇被挤压得嘟起,尾音微微上扬,“你可以接住我的吧。”
病房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浅黄的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又长又密,映在因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难得地有些病弱的味道。
他在故意示弱。
江慕森品出了别的意味。
一层层挖下去,似乎还有一点微弱的呼救。
帮帮我,救救我,接住我。
这很像是江慕森自负的错觉,但他不愿意放过。
“当然可以。”他叹出一口气,嘴角的线条柔和下来,“绝对的实力才有绝对的话语权。你终于知道怎么利用我了吗?”
“……没有利用你。”凌飞屿的嘴唇被他捏得有些泛白,认真道,“在我这里,你一直都会是安全的。”
他把江慕森的手移开些,贴在脸上,话锋一转,“虽然你确实很强。不出意外,万俟钧手里拿到了血酒,在没有找到它会让你失去能力的原因之前,我希望他们可以投鼠忌器。”
敲门声响起,医生推门进来,身后拉着辆摆满瓶瓶罐罐和纱布的小推车。
凌飞屿立刻打住了话头。他坐到床边,医生正要上前查看伤口,被他抬手拦住。
“我自己来。”
他剪开腿上的布料,露出底下刚止血不久的弹孔,直接把镊子探了进去,夹住埋在肌肉里的弹头,往外一拽。
医生甚至来不及反应,张了张嘴,只有江慕森额角血管猛地一跳,忽然想起阿诺说的硝烟味,意识到了什么,倏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硬接子弹就是为了印证比对秦寿伤口的异常?”
“……当然不是。”凌飞屿脸不红心不跳,但也没去看他,只是坚定地把他的手扯开。
“不过接都接了,正好可以利用一下。”
江慕森没继续拆穿他,肩线绷了起来。
才这么一会儿,被子弹洞穿的伤口已经肉眼可见地开始愈合,周边生出了一圈粉色的新肉。
伤口边缘的愈合性状非常眼熟,上午刚在法医尸检报告上看过,和秦寿的伤口状态几乎一致。
凌飞屿用酒精给自己的手简单消了毒,随即毫不在意地将指尖探进窗口里,搅了半圈,愈合到一半的伤口再次撕裂。
他的眉梢都没扬一下,另一只手摸到自己手机,利落地打开相机,对着伤处拍了好几张照片,贴在秦寿的伤口特写旁,大致写上案件疑点,凭印象把匿名邮件发给了几个人。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做完一切,凌飞屿呼出一口气:“万俟钧想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撇开,又等着晋升。但严柯被停职,他现在无人可用,迟早会亲自出面……肯定有人不想看着他升得这么快。”
医生原本在眼观鼻鼻观心,被江慕森的眼神扫过,一个激灵,干咳了声,尽职尽责地上前检查。
这是深海集团投资的私人医院,医生是处理异种伤病的专家,此时讪讪道:“凌局……患者伤口的恢复速度很快,预计再过一小时表面就能愈合了,不需要另外包扎,不然新长的肉可能和纱布黏在一块。”
江慕森站起身,冷漠地看他一眼。
医生顿时收声,在越来越低的气压里飞快收起工具和药,迅速关门告辞。
江慕森把冷漠的目光移到凌飞屿身上。
“你故意让自己伤在严柯手上,让他越权,停职,引出万俟钧亲自下场。”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些山雨欲来的压抑,“但我奇怪的是另一点。你都表现得这么失控了,为什么他们没有……”
凌飞屿身上的控制器几乎已经变成两个人心知肚明的秘密,江慕森站在背光的位置,肩背和下颌绷得越来越紧,语气冷静,声音里却带上了一丝微弱的颤抖。
他问:“你还做过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凌飞屿看了看自己的手,咬住下唇,许久,吐出两个字:“没了。”
“……”
江慕森不再质问他,沉默着伸出手,拎起搭在床尾的外套,抖开,虚虚盖在了孵蛋器上。
然后漫不经心地从果篮里拿出了一个苹果,又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把水果刀,擦了擦,开始削。
纤长白皙的指节虚虚握住果身,刀刃贴着果肉,将果皮一寸一寸剥离。红色的果皮垂落,甜腻的气息开始侵犯他们之间凝滞的空气。
他却没看手里的苹果,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凌飞屿。
凌飞屿头皮发麻,感觉身上的衣物简直就像果皮一样,被他的目光拨开,一圈一圈褪去,像要将他们的边界和隔阂一同剥离。
果皮终于全部脱落,刀尖对准了苹果底部的中心。
咔。利落刺入。
房间里瞬间充斥了苹果汁水的甜香,泛着微酸的涩意。
凌飞屿吞咽了一下,撑着手,往后挪了挪,后背贴上冰冷的墙面。
锋利的刀刃没停。
沿着中心的果核切割一圈,江慕森伸出两根手指,在底部一顶,果核便轻易脱出,掉在床边的垃圾桶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手里只剩下饱满香甜的果肉,空洞的中心还在渗出汁水,沿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江慕森把刀扔回了果篮里。
那双骨节分明如玉雕琢而成的手,托出苹果,拇指贴着果肉来回滑动,擦过孔洞边缘时停顿了一瞬,猛地扣在了苹果顶部,骤然攥紧,用力按住了洞口。
“不说也可以,反正无论如何,我都会接住你。”他单膝跪上床沿,居高临下地看着凌飞屿,“但现在开始,就算你再怎么求我,我也不会给你。”
凌飞屿急促地倒吸一口气,头猛地后仰,后脑在即将撞上墙的前一秒,被一只大掌稳稳托住,捞了回来。
一副铐子不知从哪里被摸了出来。金属碰撞出清脆的响声,机械手腕被拉高,铐在床头栏杆上。
苹果被塞进他嘴里。
凌飞屿张口咬住。
失去果核的空洞中心被气流钻入,果肉在空气间渐渐氧化,汁水蒸发,缓缓干涸,又被溢出的唾液浸润。甜腻的气息堵住了所有能发泄的出口。
江慕森微眯着眼,脸颊绷紧,显得十分冷酷。
凌飞屿身上有数不清的伤疤。有些是新的,刚愈合的皮肉还泛着嫩粉。有些已经经过几十年的沉淀,只剩下一条泛白的突起,边缘光滑,像被时间磨钝了的刀刃。
许多新伤,是在这三年里出现的。他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他被困住的这几年,凌飞屿都是自己处理,自己一个人走过来的吗?
凌飞屿在他身边时,向来把他保护得很好。现在却好几次,眼睁睁看着这人在自己面前被伤。
江慕森沿着伤疤一寸寸摸过去。指尖触上锁骨下方那道被泥刺造成的新伤时,力道放得极轻。
已经愈合的伤口不会再痛了,但新生的皮肤脆弱敏感,容易痒。凌飞屿微微颤抖,肩膀瑟缩了一下。
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大腿上的枪伤已经开始愈合,能清晰地感觉到肉芽钻出来,从创口深处往外挤,痒意从伤口蔓延开,沿着神经末梢往上攀,贴附入骨,竟比疼痛更难捱。像有无数根羽毛从内部往外搔动,一颗心不上不下地悬着。
想堵上。想填满。
他的喉间泄出一声低吟,又被苹果堵了回去,变成闷闷的呜咽。
机械手腕挣动,铐子和床栏杆撞出细密的脆响,连心跳都在剧烈挣扎中停滞了一瞬,五根金属指节痉挛般张开,又握紧。
江慕森短促地笑了一下,稍稍起身。
“痒吗?想自己碰?”
他还衣冠楚楚,袖口规整地卷起,黑色长发纹丝不乱,垂落时扫过凌飞屿的脖颈,引来一阵更剧烈的颤抖。
“就你这双手……擦破皮了怎么办。我又该心疼了。”
“唔——!”凌飞屿瞳孔瞬间放大。
再也收不住力,齿嵌进果肉,香甜的汁水霎时溢满口腔,沿着唇角淌下来。他的后腰绷紧,挺起,又落回病床上。床单被汗浸透,又潮又皱。
饱满的果肉豁开一道口子,只剩一个空洞。
天花板变得忽远忽近,脑子里像烟花炸膛,闷响憋在一半,不上不下地卡着。
“难受?”
凌飞屿眼角通红,眨了一下,几滴生理性眼泪渗出来,打湿睫毛,又沿着额角滑进发鬓。
他摇了摇头。
“……真是一点都不服软。”
许久之后,江慕森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
桎梏与手铐同时被解开,机械手腕从床栏杆上滑下来,重重落在枕头上。
腿上的枪伤已经完全愈合。新生的粉色嫩肉覆住了弹孔,只有一圈比周围皮肤略浅的印记,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
汗水从伤处滑过,沿着大腿内侧往下淌。皮肤白到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随肌肉一同战栗,鼓动不休。
江慕森取下他嘴里被咬烂的苹果。低喘没有了阻塞,停不下来,从嗓子深处一声接一声地泄出来。
他再次伸手,将指间沾上的苹果汁水擦在伤口旁。
甜腻的气味。
黏糊糊的触感。
凌飞屿抖着手指,扯过床头的外套,从兜里掏出一块帕子。
还是江慕森在山里递给他,想用来给他擦手的那块。
他攥过江慕森的手,金属指节传达着全身痉挛的余韵,发着抖,仔仔细细地擦。
从指尖到指缝,从指缝到掌心,将手指上盈润的苹果汁水一点一点擦干净。
江慕森喉结剧烈一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最后只是伸手,将凌飞屿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
在衣物严严实实掩盖着的孵蛋器里,灰色的蛋忽然动了一下,又安静下来。细微的能量波动溢出,发出一阵明灭的光。
像在偷偷听。
第30章 他走了
病房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光线昏暗,凌飞屿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又缓又沉,被折腾得彻底耗空了精力, 陷入沉眠。
江慕森把他盖过鼻子薄被往下拉了拉, 掖在下巴底下,又站在床边看了会儿, 然后放轻脚步, 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灯光晃眼得多, 他眯了一下眼, 反手把门锁扣上, 看了眼信息, 快步走到楼下。
飞羽就被看管在其中一间病房里。阿诺老老实实地蹲坐在门口, 咔滋咔滋地啃着肉干, 看见江慕森, 嚼着肉口齿含混地打了个招呼。
“怎么就你在?”
阿诺指了指病房:“里面那个人好像控制不住能力, 看守的人晕了一片,都被抬走了。”
江慕森打量他一眼,点头,那意思是脑子单纯一点也挺不错, 至少精神抗性非常高, 竟能抵挡得住郁璋释放的催眠能量波。
咔哒一声, 病房门从里面拉开了。
郁璋走出来,手里小本子摊开,还在写写画画。
江慕森先交代码头事件的善后安排:“被路人拍到了些不符合科学常识的片段, 虽然已经让媒体公关了,但还是有些犄角疙瘩的地方排查不到。回头你把那个情节写小说里发出来, 就说提前卖出了版权,那天就是在拍……”
郁璋震惊:“怎么还先上车后补票的!?你就这么替我贷款了一篇小说?”
江慕森敲他脑壳:“文字工作者用词能不能严谨一点?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郁璋只好挠头:“哦。”
“问出什么来了?”
郁璋翻了翻本子:“我给他做了三次催眠引导,他本人倒是非常配合,很快就进入了状态,说明他本身的精神抗性非常低,但……关于在码头突然显露出另一面的事,‘这个他’并不清楚。”
“这个他?”
“是的。”郁璋显得有些困惑,“他的身体里似乎存在着另一个意识体,用玄幻小说的设定去解释,可以理解为一体双魂。另外那个家伙对外来干预有极强的排斥反应,我没办法和‘那个他’搭上线。”
“也就是说,他对另外那个灵魂做的事一无所知。”
“是的。”郁璋把小本子收回口袋里,摊开手,“这个灵魂会在某些时间节点上完全接管飞羽的躯体,最近的一次,就在秦寿出现在码头那天晚上。当时他正被你扣在医院里做体检,郁闷到站在窗边逗夜莺,后续确实有一段对时间感知的断层,再次醒来时,就是第二天清晨了。”
“但他以为是自己困到意识模糊,自动倒在了床上。”
“所以另一个他,很有可能在那晚,出现在码头上并做了什么。”江慕森的视线落在飞羽病房的门上,“但他为什么突然选择在这个时候暴露自己的存在呢?”
“他应该知道自己早就被列为了怀疑对象吧,连S级异种的精神催眠都没办法把那个家伙揪出来,真是有恃无恐。”郁璋叹了口气,显得有些挫败。
江慕森拍了拍他的肩:“不怪你,他的能力很可能也是精神类的。”
“也不算是一无所获吧。”郁璋托腮,“这个他似乎在童年时期遭受过创伤,我在第三次催眠时深挖引导了很久,才从被层层封闭的记忆里翻出来一些模糊的片段。他本人都不记得幼时的经历了,只有一点,他曾经姓任。”
“哈。”江慕森下意识往楼上望了一眼,迅速把过往的信息关联了起来,“那个我们遍寻不得的、任崇礼的小孙子,其实一开始就自己撞上门来了?那他现在究竟是人、是异种,还是别的什么?”
“躯壳还是人类,但另一个灵魂大概率是异种。”郁璋也跟着他的眼神向上看,“我知道你关心的其实并不是他这个人的身份……所以特意问了,他进入管理局,确实是想为异种做些什么,而且,他对比他更弱小的异种群体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同理心。在提及如何看待人类与异种关系时,他甚至有些绝望和痛苦,虽然不知这种情感从何而来。”
他顿了顿,接着说:“该说不说,他本人甚至充满了一些理想主义的高尚情怀,明明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少爷,这几年家道中落,却也不愁吃穿,依然愿意接受管理局的低薪和危险,努力挤了进来。”
“这小绿茶还真是朵小白莲?”江慕森诧异挑眉。
“……”郁璋不知他为何对这人充满了莫名的敌意,轻咳一声,“总而言之,‘这个他’大概率不会对飞屿哥造成什么危害。”
江慕森垂头沉思一阵,前额碎发落下,阴影笼住双眸,看不清神色的变化。几秒后他开口:“你刚才说,另一个意识无法被催眠,那能不能通过加强‘这个他’的精神抗性,把‘那个他’封死在这个躯壳里,不让他出来?”
郁璋愣了一下,表情认真起来,咬着笔帽思索:“理论上可行。但我做不到强化他的精神抗性,只能先把‘那个他’压制成不活跃的状态,再通过催眠建立一道心理暗示屏障……俗话说,每个人心理都有只野兽,我可以给他放个铁笼子,暂时把那家伙关起来。”
“催眠还能这么用?”
“当然。”郁璋重拾起了对自己的信心,“本质还是与潜意识进行沟通嘛,可以控制一个人潜意识里做或不做某些事,这都是催眠最基本的功能了。只要对象本身对催眠不排斥,这个任务还是很好完成的。但如果我下达的指令与对象本身强烈的意愿存在冲突,那就只能再下些别的功夫。”
江慕森却没有接话。
郁璋吐出嘴里的笔帽:“你觉得如何?”
“你把飞屿身上的催眠解了吧。”江慕森突然道。
笔帽嗒嗒地掉在了地上,郁璋瞳孔震颤,似乎八个附脑同时烧了起来,直接炸了。
“……”江慕森看着他,面上波澜不惊,丝毫看不出他只是随口诈供,随意地反问道,“怎么,我知道这件事很奇怪?”
“他居然告诉你了?!”郁璋的眼睛睁得更大。
江慕森不再接话,眉尾极轻地挑高了一点,看起来高深莫测。
小动物的脑子果然非常简单,郁璋不再怀疑,捞起掉在地上的笔帽,缓缓呼出一口气:“我当时就和他说过,你要是知道了一定不会同意。”
“……”江慕森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绷紧了唇角,仿佛竭力克制,才没让自己的追问脱口而出。
片刻后,两人出现在楼上的病房里。
凌飞屿对自己被出卖一事浑然不觉,睡梦中翻了个身,碎发有些潮湿,黏在枕头上,露出一截渗着细密汗珠的脖颈。
郁璋蹑手蹑脚地挪到床边,眸子渐渐晕成浓黑,几根粉色触手从衣服下摆探出来,悬在凌飞屿后颈上方。
空气中微妙地荡出一阵能量波动。凌飞屿的眉毛皱了一下,嘴唇翕动,被江慕森俯身拥住,立刻放松下来,呼吸再次陷入绵长。
几分钟后,郁璋收回了触手,两人走出病房。
“已经解了。”他看着江慕森,欲言又止,“那你自己要小心啊……”
江慕森挡在病房门前,直接开口:“所以他到底让你下了什么催眠?我要小心什么?”
“你刚刚骗我?!”郁璋倒吸一口气,震惊。
“我可没说什么。”江慕森带着点反正已尘埃落定,事实无法逆转的混不吝,“你也不想自己出卖飞屿的事情被他知道吧,告诉我,你们私底下到底瞒着我做了什么?”——
管理局里大大小小的事还等着人处理,次日一大早,凌飞屿就干脆利落地支使江慕森去办出院手续。
孔曜早就听令候在了医院里,把他们集团的继承蛋小心翼翼地收进移动孵蛋器,又颇懂人情地将果篮里的东西分给了护士医生们,上下打点完毕,环顾收拾齐整的空荡病房,满意点头,正准备离开,只听走廊外脚步声急促,随即病房门砰地一响,银雀走了进来。
他额头上还淌着汗,显然也是刚忙完赶来:“怎么是你?我们老大呢?”
孔曜抱着孵蛋器:“他走了。”
“?!”银雀顿时如遭雷劈,整个人晃了一下,“走了?!”
“嗯。”孔曜回忆了一下凌飞屿揉腰出门的画面,补充道,“唉,就是走得有点痛苦……”
银雀扑通一下跪在了病床前。
孔曜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连着后退两步,差点把怀里的蛋颠出去,立刻脸色发白出了一身冷汗。
这副模样落在银雀眼里,简直像是老管家怀抱痛失母亲的少主般神情悲痛。
他当即张开双臂,对着空荡荡的病床甩出两条宽面般的眼泪:“老大!老大啊!!怎么才一天不见你就走了!!!”
“吵什么呢?”凌飞屿突然推门进来。
不知道昨天晚上江慕森发什么疯,他半夜醒来,就看到对方瞪着双狼眼,在黑暗中发出幽光,然后莫名其妙扑上来,整得床都要塌了。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把人赶出门,才换了口气,就收到99+的待处理工作简讯。凌飞屿好不容易解决得差不多,刚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接完电话,就听到病房里银雀大呼小叫的声音。
银雀的鼻涕泡“啵”地破碎在空气中,还保持着跪姿,脖子僵硬地动了动,大脑宕机,只能发出一个字符串:“……嘎?”
凌飞屿的目光在他和孔曜间转了转,皱眉看向孔曜:“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没说什么啊!?”孔曜吓得炸毛,生怕自己差点摔到少主的事情被发现,在凌飞屿狐疑的目光里往墙角缩了缩。
“堵在门口做什么?”江慕森从凌飞屿身后探出头看过来,“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哭丧?”
银雀顿时从地上暴起,扯过孔曜的花衬衫就往脸上抹:“我不是我没有,啊,丢死人了丢死人了……”
孔曜抱着蛋,不敢反抗,崩溃道:“你干什么!这是我刚买的阿玛尼啊啊啊!”
“谁管你啊!都怪你,你会不会说话?”
病房里闹成一团,护士拿着手续让江慕森签好字,往里看了一眼,摇头走了。
凌飞屿接回了蛋,突然疑惑了一下:“怎么感觉它长大了些?”
孔曜一个激灵:“我什么都没干!”
“嗯?”江慕森这个老父亲顿时敏锐地眯眼扫射过来。
“对、对了!”孔曜急中生智,立刻转移话题,“老板,上次你让我找邀请函的那个拍卖会,突然放出了拍品的风声。”
“什么拍卖会?”凌飞屿问。
江慕森收敛了神色,示意他继续说。
孔曜定了定心,道:“一个门槛极高、放出名额极少的拍卖会。虽然传出来的消息模糊,他们似乎从滨海市周边截获了一块有着异常能量的蓝色石头。”
“疑似异种能量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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