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 异种管理局总部会议室。
长条桌上摊着大大小小从星级酒店里运过来的餐盘,品类丰富堪比粤式早茶。银雀叼着个奶黄包,嚼巴嚼巴地翻着资料,孔曜优雅地端着个咖啡杯, 给他一个嫌弃的眼神。
“用不着这么铺张……”凌飞屿做主, 让人分出一半送到楼下,员工们立刻欢呼着丢掉了饭堂出品的砖头般的大馒头, 将餐盘扫荡一空。
江慕森从保温袋里拎出大厨精炖海鲜粥, 盛给他:“要的, 这是病号餐, 好好补补。”
凌飞屿看了眼自己大腿, 布料下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 怀疑对方只是想找个借口投喂, 不再拒绝, 端着碗边喝边问:“飞羽是什么情况?”
江慕森将郁璋的催眠结论用三句话简单交代了:第一, 飞羽的身份, 以及他体内存在另一个意识活动特征;第二,目前已经把那个意识的活动压制下去,短期内不会再冒头;第三,秦寿出事那晚, 此意识占据了他的躯壳, 极有可能在北郊码头出现过。
当银雀听到开头就惊诧无比, 包子掉在桌上:“什么?你说飞羽那小子就是任崇礼的孙子?!”
墨鹰默默地把包子捡起来塞回他嘴里。
“我也很好奇,你是怎么从一众待选人员里挑到这么个好苗子的。”凌飞屿喝完粥,又被塞了个剥好壳的鸡蛋。他皱了皱眉, 丢回给江慕森,“不吃蛋。”
银雀呜呜呜掩面, 仿佛被渣男伤害般痛心疾首:“可是他面试时表现得非常真诚,满脸要为异种事业发光发热的决心啊!难道都是骗我的?!”
江慕森自己吃掉了蛋,接着往下说。
当银雀听到三分之一时,包子噎在喉咙里,堵得他咕噜噜连喝了好几口水,第二声的惊呼更高:“什么!你说他其实是个双重人格,会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黑化?!”
“根据描述,那个也算不上是他的原生人格吧。”江慕森单手托腮,“他本人确实希望为异种事业奉献自己,做坏事的好像是他身体里住着的另一个房客哦。”
“那不还是黑化嘛……我识人不清,呜呜呜呜……”银雀趴在桌子上,愁容满面。
凌飞屿有点头疼:“好混乱的关系。”
江慕森点了点头:“而且另外那个家伙极度不配合,郁璋也没办法把他逼出来问话,我们只能大致通过飞羽失去意识的时间,推断出秦寿出事和他有关。”
凌飞屿理了理材料,把任崇礼的信息、飞羽的头像摆在一起,又将旅燕事件的报告放在下面,最下面压着张纸条,写着拍卖会、能量石。
“异种相关的生意,早在十五年前角斗场势力鼎盛期就存在了,此前我们的调查一直没找到,这些买家是如何搭上线的,现在看来,很有可能是通过这个神秘的拍卖会来交换资源。”
几个画出来的重点,咔哒一下连了起来。
“大胆推测一下,任崇礼通过异种实验,对自己孙子做了什么,导致任飞羽体内出现了属于异种的能力和灵魂。飞羽A对这些一无所知,但飞羽B继承了角斗场资源,出于某种目的,劫走了秦寿手上的能量石,还放到了这个拍卖会上,公然放出了消息。”
银雀的第三声直接破了音:“什么?!你说他那天就在废码头,还把能量石抢了?!”
江慕森没管他,接过了凌飞屿的话:“但他现在确实被死死按在飞羽A的体内冒不出来,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钓鱼呗。”凌飞屿靠回椅背,双指掐住额心,从记忆里提取出飞羽出现在管理局后的异常。
频繁出现的、光怪陆离的梦境,时常涌起的猛烈倦意,老黄崩溃出逃前也是正在睡觉……
小腹左侧突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以及,旅燕曾经说过,有人给她制造了一个梦魇。
“他的能力是梦魇。”他轻声开口。
江慕森单手抚上他的脖颈,在凸起的脊骨上捏了捏,让他放松下来。
“精神类高阶能力,可以植入幻象,篡改记忆,甚至远程操控。确实有可能做到这一系列的事。现在他把能量石抛出来,用这个拍卖会做局……钓的是你?”
“我有什么好钓的?”凌飞屿拎开他的手,“万俟钧吧,他早就想扔了我,自己整一队听话又能打的人了,能量石很有可能是血酒的原料之一。而且这拍卖会不是很难拿到资格嘛,也就只有他这种级别的人员有能力咬饵了吧。”
“我们能硬闯啊。应付这种私人拍卖会的安保,我们的力量应该绰绰有余了吧。”墨鹰戳了戳萎靡状态的银雀,努力让自己显得没那么无用。
孔曜用余光瞥了一眼江慕森,果然见他挑起眉梢,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了那张人人求而不得的邀请函,夹在指间转了个圈。
江慕森轻松道:“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
真正大费了周章的孔曜别过脸去,心酸地叹了口气,转眼瞅见一脸自愧不如的银雀和墨鹰,忽又找回了自信,扬起头来。
凌飞屿接过那张镶着金边的黑色邀请函,看了眼时间:“还有两天。”
他又转向银雀:“码头事件的后续报告做了吗?”
银雀迅速直起身,抽出几页纸:“总署长身体状况不行,暂时无人可接任,万副署长的晋升流程还在正常进行。但是!”
他突然抬高了声音:“我听说总署的纪检委员长都出动了,先是去调了码头的全部监控,还把严副局和那天收容室看守老黄的人都扣了下来。”
“嗯。”凌飞屿勾起唇角,“老黄怎么样?”
“你受伤都要保的人,当然保下来啦。”银雀说着,瞥见江慕森陡然阴沉下来的脸色,缩了缩脖子,声音变弱,“……在我们收容室里待着呢,让精神系的工作人员安抚好了,清醒后说是梦到了一些画面,想告诉你。”——
关老黄的收容室多加了两道门禁,老黄对此并无意见,并且在更严密的监视下获得了些许安全感。
凌飞屿和江慕森到的时候,他就蹲在床上,靠在墙上发呆。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脖子处的羽毛轻轻晃动,咕咕叫了一声。
两人别上翻译器,坐在他面前,示意他开口。
“安全总署的人早就抓住了另一只巨鸟,取了它的血和毛。”说到这里,他的呼吸开始急促,“他们把那只巨鸟当成什么材料来源了,所以他们想、他们也想……”
“他们想用你做血酒。无论你是去救那只鸟,还是被栽赃后落到他们手上。别怕,你现在是安全的。”凌飞屿平静开口,沉稳的语气让老黄也稍稍冷静了一些。
“我好像梦到了另一只鸟的经历,一开始,它还活着,被关在一个笼子里,他们把它当成了一个血包,那个、那个被丢到山里的男人,就是取血的人员之一。”
“然后梦境变得很黑,那只鸟好像在一个狭小黑暗的空间中,周边还有海浪的声音,隐约能听到人声,说稳定的血酒配方的最后一道工序,需要、需要杀死异种来获取。”
“他们把它关在集装箱里,运到了废弃码头上。”凌飞屿推测,“李凡喝了血酒后身体出现异常,这说明血酒存在不稳定性。接着旅燕暴动,事件结束后,秦寿出现在码头。”
“他被那群人放弃了,于是说出稳定的配方,企图借此保命。”江慕森接道。
“我所看到的画面,就在这里结束了。”老黄倒回床上,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于是这只鸟就变成了牺牲品。但他们在杀了这只巨鸟异种后,发现制造出的血酒依然不稳定,秦寿依旧难逃一死。他们不仅失去了血包,还在秦寿拼死反抗时,丢失了可能是材料之一的能量石,连不稳定的血酒都没有了。此时,第二只巨鸟已经处于我们的监视之中,为了获取血酒材料,他们就制造了这场手段粗糙的嫁祸?”
“破绽多得像幼稚园小朋友的把戏。虽然万俟钧表现出了对能量石的特别关注,但他的智商不该是这种水准吧?”江慕森皱眉。
“他不是,但另外一个人也下场了。”凌飞屿站起身,直言道,“我不希望总署新任的署长是只拿着异种谋算前程的老狐狸。我要让万俟钧的牌全部摊在桌面上,最好是,换一个与我们目的一致的利益共同体上去。另一个人……像是在催进度呢。”
江慕森撇过头,轻笑了一声。
两人问完话,又安慰了一会儿老黄,准备出门。
“咕!”老黄犹豫再三,看到他们要走,突然用前爪勾住凌飞屿的衣袖,中气十足地叫了一声,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
凌飞屿转回身,挑眉:“你说不想做鸟了,要做回人?”
“咕咕咕咕!”随即,一团浅白色的光晕从老黄脚底升起,狭小的收容室荡出异能被启用的波动。他站在光芒中,一脸期待地用爪子指向江慕森。
意思很清楚了:你快说,你快说我像他那样一米九,英俊潇洒,有钱有气场,又帅又霸总的人。
江慕森的脸色黑了一度。
凌飞屿嘴角弯了弯,张嘴正要说话。
“我看你像个为人民服务勤勤恳恳的异种管理局公务人员。”
江慕森的声音先从门边传来,不紧不慢,字正腔圆,清晰无比。
嘭。
一团白烟在老黄周身炸开。
烟雾散去之后,老黄站在床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鼻梁上架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头发被发胶整整齐齐地梳成三七分,手上还握着个双层玻璃保温杯,杯身上印着爱岗敬业四个大字。
变成了一副非常适合上班的社畜模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又举起保温杯端详了两秒,崩溃哀嚎:“让我变回去我不想上班啊!!!”
==========作者有话说:==========
(哐哐撞墙)逻辑君!逻辑君你挺住啊不要崩啊!要坚持到饺子醋出现啊!!!
第32章 实验品
凌飞屿把手上的材料过了一遍, 搁回档案夹里。
飞羽的事暂时告一段落。郁璋的催眠屏障生效后,他体内的另一个家伙没有再次出现。飞羽本人也很自觉,没等凌飞屿安排,就老老实实地给自己开了个收容处的单间, 早上打个卡就蹲回去, 只做些清点物资和给忙碌中的员工送饭之类、无关机密的杂务。
巨鸟一事也暂时按下。
老黄通过考试,正式入职, 身份从嫌疑鸟变成了后勤部实习员工。
他领到工牌时还长吁短叹的, 然后被秘书拖进饭堂里吃了顿入伙饭, 在饭堂大师傅烤鸡的香气下恢复了精气神, 立志要为人类与异种共生事业发光发热。
紧跟着是那场不怀好意的拍卖会。邀请函上的地点是一艘游轮, 船籍注册在一个名字拗口看完就忘的小岛国, 银雀顺着倒查了一夜, 最终只能找到几家空壳公司。显然, 背后的势力给自己叠上了层层马甲, 不知何人在暗中运营。
但也并非一无所获, 可以确定的是,这个拍卖会前年才悄然重启,此前的活动轨迹还停留在十五年前,也就是万长青捣毁角斗场时。它的根系显然没有死透。
万俟钧一反常态。码头闹出的动静不小, 正是该他出面施压的时候, 但他却忽然安静下来, 也不催着他们结案了。似乎是收到了什么消息,知道眼下有比给这次泼异种脏水的案件盖棺定论更重要的事,想必也在为这场鸿门宴布局。
主办方把邀请函发出去的时候, 参与人员的背景资料大概早就躺在他们的桌面上了。
鱼饵抛得明晃晃,游轮的登船地甚至放在了滨海市最大的港口, 生怕他们不上钩。
还有一天。
能瞒过管理局、深海和安全总署三方监控的地下组织,并不多见。
或许,其中一方正是这个拍卖会的保护伞?
凌飞屿的视线落在办公室里的另一个人身上。
江慕森正倚靠在沙发上,低头看平板电脑,拇指不时滑过屏幕,满脸百无聊赖的神情。他今天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衬衣,扣子开到锁骨下方,袖子挽到小臂上,露出左腕上两道深浅不一的牙印。
凌飞屿眯眼盯了会,开口:“从资料上看,这个拍卖会前年才重启,神秘到几乎找不到任何资料,此前大概率有刻意避开管理局、深海和总署几方监控的手段。所以,你又是从哪里得知拍卖会的消息?”
江慕森滑屏幕的手指微妙地顿了一下。
“又为什么会提前想到要去拿邀请函?”
“……”江慕森抬起眼,无辜地望着他,“这真的是个巧合。”
“嗯嗯。”
“我只是想买……呃,反正市面上常见的拍卖会没有我想买的东西,广撒网罢了,没想到歪打正着,正好兜住了这条暗河里的鱼。”
凌飞屿觉得他的停顿有些可疑:“你想找什么?”
江慕森还想给他个惊喜,哪能承认自己是想补上给他的礼物。于是走到他面前,非常刻意地俯下身,敞开的领口正好堵住了凌飞屿的视线。
他眨眨眼:“可以不说吗?”
浅淡冷冽的气息顿时冲入了凌飞屿的鼻腔。三秒后他移开视线,把江慕森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将对方推开了一点。
“……可以。”他放弃追问,只是仍然有些担忧,放软了语气,“但对方在暗处,目的不明。万一他们盯上的是你呢?我知道你很厉害,我也会保护好你,但我不敢去想有个万一。”
江慕森像把他的话放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最后心痒难耐到压不住嘴角,圈着他蹭了一会儿:“真的?”
“唔。”凌飞屿从他的怀里艰难探头。
未知让人恐惧,他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消除未知。
接下来的半天,凌飞屿趁机又把管理局内部重新筛查了一遍。
银雀带着人和声波设备,把全楼里里外外都探查了一遍,确认再也没有其余的密室了。
自从飞羽的身份浮出水面,他们就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对方看似只是轻飘飘地丢下了几个梦魇,并没有进一步举动,一切都显得过于温良,难以从中分析出什么。
只是蝮蛇的暴走依然显得过分突兀,从他的突然发狂到密室被发现,一切就像有只无形的手在后面推着。
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找线索很难,但一旦揪住了可疑的对象,再带着答案找问题,就容易得多了。
凌飞屿把监控和门禁记录都拉出来一条一条地排查,果然,在蝮蛇出事的前一天,飞羽曾经过那间收容室门口,还意外打破了一个瓶子。
瓶子里的液体顺着门缝流进了收容室里,但很快就被打扫好,当时并没有人发现异常。
也许那些液体有强化异种的功效,再通过远程操控梦境,蛊惑一条本就心怀怨念的蛇,这算不上什么难事。
但那个飞羽体内的家伙,又是怎么知道那间收容室底下,存在着一个密室呢?
他是想让万长青收集的资料重见天日,还是盯上了那截人鱼尾骨?
一切仍未可知。
至于蝮蛇尸体的去向,总署下辖的研究院曾来过人,强势要求交给他们。管理局变成凌飞屿一言堂的好处就此体现,大家口风甚严,瞒天过海,把一条普通的小蛇交了上去,真正的蛇身被留在了他们手里。
江慕森另找了自己的渠道,按照旅燕和老黄提供的制酒片段,再结合之前拿到的血酒成分分析,让手下的技术人员复刻了出来。
成品装了好几个密封瓶,上面贴着标签。三瓶是用管理局资源献血人员的血制成的,一瓶是凌飞屿的,还有一瓶才是蝮蛇的血。
几瓶液体色泽一致,在灯光下辨不出差别,阿诺被叫来嗅闻了许久,表示连气味也几乎一样。
“这几瓶东西的气味,都让我感到非常躁动,似乎只要喝下去,身体里就会涌出更蓬勃的力量来。”阿诺说。
凌飞屿判断:“都具有属于异种的生命力。”
江慕森却能准确指出属于蝮蛇的那瓶:“我能感觉到,只有那瓶是不同的。”
研究人员站在他旁边,惊讶道:“可是它们的制作工序一模一样。”
“能量上有一些微弱的区别?”江慕森把装着血酒的箱子合上,“让我亲自试试吧。”
凌飞屿迎着他的目光,只犹豫了一下:“好。”
豪华孵蛋器装着蛋一起被搬了出去,负五楼的收容间大门阖上,防御系统全部打开,把房间造成了铜墙铁壁,无论是外面炸了还是房间里炸了,都不会波及到另一方,绝对安全。
江慕森赤身泡在池子里,水分充足的环境让他和凌飞屿都感到安心。
以前没有什么机会见江慕森使用自己的异能,也许是过于强大,怕引起人类方的忌惮。但这样的收敛依然使得双方关系越来越紧张,江慕森索性不藏了。
凌飞屿也才得知,他能同时控制住同一成分的水。
可以是同一片海域里的水,也可以是同一环境里的水。但如果想要控制敌人体内的水,很有可能导致自己人也受到无差别攻击。
江慕森用指尖勾起一道水流,在空气中画了个爱心,把凌飞屿圈在中间:“嘘,这个秘密只有你知道。”
凌飞屿怔了半晌,吐出一句:“水是生命之源。”
“嗯?”
“你确实不像个现实里该出现的生物。”他把江慕森按进池子里,无情道,“先做正事,把那东西洒在皮肤上试试。”
江慕森歪了歪头:“好吧,来弄脏我吧。”
凌飞屿用不同的试管在五瓶液体里各取了一滴,擦在他的手臂上。
前面几滴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属于蝮蛇的血酒,接触到他的皮肤时发出了细微的嘶嘶声,像水滴落在烧热的锅里,很快就蒸发消失。
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单纯的接触似乎并不会让我失去能力。”江慕森想了想,“那天在会所,似乎有几滴溅到了我的嘴里。”
凌飞屿果断抽出那瓶属于蝮蛇的血酒,往自己嘴里倒了一小口。
池子里的水波忽地凝滞,江慕森的手僵在半空:“你——”
“总要有对照组。”凌飞屿把瓶子放回去,舌尖顶着侧颊,转了转。
血酒的味道和普通血液不同,虽然闻起来腥气极重,但喝到嘴里,铁锈味被压了下去,更多的是发酵后的甜香。液体顺着喉管滑下,胃部似乎慢慢升起了一股燥热,并不明显,像体内被点上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他感受片刻,摇摇头:“没有异常。”
其余几瓶大概率也不会有事。
“是剂量不够?”
凌飞屿还想再试,江慕森立刻抬手挡下,径直取过瓶子,倒进自己嘴里。
液体入口的瞬间,冰墙顿时坍成一滩水。凌飞屿的呼吸紧了一下,攥住他的手:“你还好吗?”
“啊……”江慕森重重地喘了两口,“能力被抽空了。”
属于他的能量波动仿佛被冻结,空虚感从脊椎蔓延到四肢,他踉跄了一下,在水池里扑出些许水花,被凌飞屿扶住,才稳住身形。
他的眼睛亮起忽明忽暗的蓝光,睫毛颤动不止,刚刚溅上的水沿着脸颊淌下,滴回池中。黑色长发散在水里,没在水里的躯干隐隐浮出一片细密的银蓝色鳞片,边缘闪着虹彩。
即使在湿度极高的环境下,江慕森的嘴唇依然肉眼可见地干裂开来,呼吸急促。
凌飞屿垂眸看着他。
他现在失去了所有强大的力量,就像个被困在水池里的海妖,肌肤苍白,虚弱,又带着蛊惑人心的危险,有种难以言喻的性感。
之前喝下去的那口血酒忽然在胃里翻了一下,火苗瞬间往喉咙里蹿了蹿。
“……这种失能的状态,”江慕森的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伏在池边,舔了舔唇,“似乎只能等血酒自己代谢掉。”
凌飞屿端详着他,眉间缓缓拧起。
空气里清新的海洋气息被血酒的腥气冲散。像是某种纯洁美好的事物被充斥着怨念的气息所侵蚀,属于对方的味道被脏东西污染吞噬,渐渐消失了。
——污染。
“也许可以用另一种血酒冲淡。”
凌飞屿拧开属于自己那瓶血酒的盖子,托着江慕森的下颌,把液体喂进他嘴里。
水波荡出两圈微波。
“力气似乎回来一些了。”江慕森将血酒咽下,幽蓝的虹膜中央,瞳孔不停放缩,“但是不够,还是很难受……”
凌飞屿的额角突突地跳了一下,那簇火苗越燃越烈,某种想要将对方喝下去的肮脏血酒置换掉的冲动占据了整个脑海。
他咬开舌尖,整个人跳进了水中。
第33章 不一样
“唔嗯……”
江慕森睁开被冷汗打湿的眼, 被动地吞咽下唇间的腥甜。
他们已经非常熟悉彼此的味道了。
明明是最直接、没有经过处理的血,那股甜味却比酒还要浓烈醉人。他的手指在水下收紧,扣住凌飞屿的后腰,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压得更近了些。
指腹埋进湿透的布料里, 力气回来了。
被污染后封印住的异能此刻正一缕一缕地从体内涌出, 仿佛冻僵的肢体泡入温泉,舒服到让他喟叹出声, 忍不住将这个吻推入得更深。
有几滴在舔舐时顺着唇缝滑落, 滴进水里, 泛起淡粉色的涟漪。
江慕森反压回去, 两人顿时上下颠倒。凌飞屿的后背抵上了池壁边缘, 水面剧烈一晃, 几滴混着血丝的池水溅到边上。
他们的头发全湿了, 水珠滴在睫毛上, 又随着轻微的颤动往下落, 视线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对水的感知在恢复, 甚至比之前更灵敏。
江慕森的气息不太稳:“我知道……有什么不同了。”
“嗯?”凌飞屿微眯着眼,眼睫水珠滚进眼眶,他眨了眨,视线勉强聚焦, 瞳孔倒映出江慕森重新恢复血色的唇。
水面再次剧烈一荡。
凌飞屿瞪大了眼, 脊背拱起, 机械手臂攀上池壁边缘,金属指节在瓷砖上刮出一道细痕。
“是情感啊。”江慕森的声音落在耳际,水温似乎在缓缓上升, “同样的制作方式,同样的血液成分。带着怨念与恨意的让我虚弱, 自愿献上的对我无害。”
他扣住凌飞屿的肩胛骨,指尖停在心脏后方的皮肤上,亲昵地滑动:“你的……让我找回力量,也会……让我失控。”
江慕森忽然加重指尖的力度,凌飞屿恍然间觉得后心上压着一枚钉子,似要贯穿而入,将他死死钉在水里。
“说你喜欢我。”
“喜、喜欢你。”
凌飞屿张了张嘴,声音从唇缝硬挤出来。齿间的甜味忽然加重了,在血液的锈涩外,还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信息素,裹挟着强烈的情感,与异种原始的本能。
噗通噗通的剧烈心跳把水面带得不停晃动。
江慕森受用地半眯起了眼睛:“我能分辨出来。空气里的水和海水不一样,包含着恨意的血与爱意的不一样,你的眼泪和……也不一样。”
他微妙地顿了一下,但凌飞屿好像已经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啊。”江慕森低头看着他,眼睛里幽蓝光晕流转,“怎么只是说说又渗了出来……”
他抬手,拇指在凌飞屿眼角下方轻轻一抹,放在唇边,用舌尖卷走。
是温热、咸涩的眼泪。
“这滴水里的情感很充沛,我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确认,你真的喜欢我。”江慕森轻笑了一下,晃动手指,指腹上沾着的透明液体在灯下闪着细碎光芒,“有多喜欢,嗯?我只是这样抱着你,它就迫不及待地跑出来回应我——”
凌飞屿猛地收紧指节,咔地一声,金属叩裂瓷砖。他快要窒息,但后面就是池垣,避无可避,只能错开半寸,逃脱对方的桎梏。
“你、你感觉错了。”
“不可能。”江慕森再次将他抓回来,尾音上扬,像个拿到了证据的、志得意满的侦探。
“你会说谎,但……不会。”——
随着实验成功,两人找到了隐藏危险的解决办法,一时都感到松了口气。
毕竟举办拍卖会的游轮总需要行驶在海中,只要江慕森能力尚在,到了水分充沛之处,就由他说了算。
一天后,清晨,管理局的通勤车停在港口周边的一处山坡上。
晨曦方才将海雾驱散,码头尚未完全醒来。一艘通身泛着银光的大型游轮,安静停在一处属于国际客运的泊位上。
四层甲板,舷窗用了深色玻璃,看不见内部。船体上不见任何所属公司的标识。滨海市的港口不少这样的游轮,这艘船混在其中,显得平平无奇,零零散散往来的行人只瞅一眼,就失去兴趣地移开目光。
只是他们在船下,看不清第一层甲板的护栏后,站着一群魁梧的黑衣安保。
“看样子有雇佣兵,他们的人还不少。”凌飞屿收回望远镜,望向身后的俩人,“邀请函上写着只能携一位同伴登船,避免打草惊蛇,你们先撤。”
今天墨鹰当司机,顺便在附近布防,以便随时接应他们。银雀是强行跟过来的,现在伫立在车门前,满脸写着不放心。
银雀的脑袋被海风吹得毛茸茸的,娃娃脸上,五官因担忧皱在一起。
“老大,注意安全,万一有事立刻通知我们,我飞也要飞过去帮你们。”
他又转向江慕森,换了副恶狠狠的表情:“我们老大遇水就沉啊你可千万保护好他,不然回来我把收容间里的家伙都放出去咬你。”
“就你这小短翅膀,能飞多远?”江慕森轻轻抛着手里的卫星通讯电话,神情散漫,“出不了大事,这可是在海上,是我的地盘啊。”
他穿了身黑色长风衣,内里搭了件深蓝色真丝衬衣,长发松松垮垮地绑在脑后,有几缕被海风吹散,拂过凌飞屿的肩头。
凌飞屿依然穿着紧身黑色T恤,下摆收进作战裤里,此时不动声色地将挠痒痒的头发扯开,脚下刚想移开几步,就被他圈着肩膀揽进怀里。
江慕森打了个响指:“小朋友们好好看家,我和你们老大去补个蜜月。”
他看起来姿态松弛,容光焕发。但凌飞屿知道他几乎一夜没睡,夜里醒了几次,都能看到对方下颌映着平板屏幕的冷光。
见凌飞屿醒来,就分出一只手把人圈过来揉,轻轻哼着说:“安心睡吧,我在呢。”
海里是他的地盘,但他为赴这场特殊的拍卖会,也做了不少安排。
凌飞屿没接话茬,只是摇头轻笑了一下,从车里拿出一个小型行李箱。
邀请函上写着拍卖会将持续三天,行李箱里装着他们的换洗衣物。
至于武器,已经折叠收在了凌飞屿的机械臂里,一般的金属探测仪无法窥测出内里玄机。
“还有这个还有这个。”银雀从兜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曦光里,字从纸背透出来——《出海注意事项》。
“行了,又不是没出过海上任务。”
“复习一下,安全出海牢记心间!”银雀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始逐条朗诵,就见江慕森抽出两根手指径直夺下,将纸张叠成一只纸飞机,顺风一掷。
纸飞机打着旋儿扎进了海里。
“走了。”江慕森拎过行李箱,牵着人转头离开。
“喂——!”——
进入港口的登船中心,才发现在等着登上这艘游轮的乘客并不少。
粗略扫过去,大约有三十人,他们两两聚在一起,男女老少皆有。
工作人员礼貌微笑但不容抗拒地接过了他们的行李箱,表示会贴上标签,统一送到船上的房间中。
江慕森的邀请函似乎是不一样的。
工作人员只看了一眼,便换了副更谨慎的姿态,将邀请函双手奉还,轻手轻脚接过他们的行李箱,朝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亲自带他们前往单独的登船通道。
自然收到了一部分探究的目光。
这些目光只在江慕森身上停留一瞬,就移到了凌飞屿身上。
虽说江慕森近几年深居简出,已经很少在报道露面,但他那张脸,对大多数人来说,并不陌生。反倒是凌飞屿,一双机械手臂垂在身侧,吸引了不少或评估或警惕的眼神。
却没有一束目光是惊讶或好奇的。
大多数人并不会对机械义肢感到大惊小怪,但也许还意味着,他们中间有些人认识他,或至少听说过他。
“看来做异种的生意还挺挣钱?”
凌飞屿恍若未觉,抱臂跟在工作人员身后,毫不避讳地议论起这艘游轮来。
江慕森立刻反驳:“没有你老公我挣得多。”
工作人员的步子仿佛被台阶绊了一下,身形踉跄。
“哎,别紧张嘛。”江慕森十分好心地搀扶了一下,顺势套话,“我还有个朋友也要上船呢,不知道他来了没。就是一个四十多岁,眼角全是褶子,看起来像只老狐狸的男人,你见过他吗?”
“……”工作人员像是沉默腹诽了一下这过于明显的刺探,继而礼貌答道,“没见过呢,先生。”
看来万俟钧还没有出现,亦或是乔装打扮过一番?
两人对了个眼神,却没有质疑对方不会上这艘船。
安全总署的监察组启动了排查程序,扣下了大多数万俟钧能调用的人。而显然,拍卖会的主办方向他抛下了一个不容抗拒的诱饵。
可以使人类得到强化的稳定血酒配方,以及一块蕴含着无限能量的石头。
一旦掌握了这些力量,别说安全总署了,他甚至可以……
以凌飞屿对他的理解,这人对权柄的渴望甚重,并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
两人走着,很快就到了船体下方,还有一道安检,设在了进入内舱的过道中央,是台银灰色的拱门形扫描仪。
一名黑衣安保立在安检口,手上拎着防暴棍,扫视着登船的人员。
无需怀疑,一旦出了公海,他手里拿的就不会是防暴棍了。
江慕森率先进门,机器只滴滴轻响了一声,提示没有异常。安保移开目光,盯向凌飞屿。
“这是金属制造的义肢,过不了这个门。”他开门见山,将手臂平举到胸前,十指摊开,“你可以手动检查。”
第34章 大床房
黑衣安保犹豫了一瞬, 目光在凌飞屿的脸和手间飞快扫视了一遍,微微侧身,抬手按上耳麦。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舱口角落的监控器, 大概是在等上级指示。
几秒后他得到了答复, 上前半步,在凌飞屿的机械手臂上细致检查一遍, 点了下头, 示意没有问题。
就像只是简单地走个过场, 实际上他们并不在意对方是否携带了危险物品。
凌飞屿眉梢微动, 由工作人员继续带路。
内舱走廊亮着暖黄色壁灯, 光线被深红色墙布吸收了大半, 照在深色木地板上时, 只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三人路过一扇雕花木门, 工作人员表示这门内是宴会主厅, 现在暂未开放, 便引着他们走进了一条更窄的走廊。
“您的房间在顶层,请这边走。”他刷开一道玻璃门,领着两人进了电梯间。
电梯间里有两部电梯,一边贴着内部专用, 另一边则是客用电梯。进了客用电梯, 楼层只有1F大堂、2F客房、3F拍卖厅, 4F客房四个选项,并不需要梯控卡。工作人员按下4F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 轿厢轻震,开始上行。
被按到的4楼按钮由白光转红。3楼的按钮却是灰色。
“3楼不能去?”江慕森盯着工作人员的背影, 忽然开口。
这似乎是个常被提及的问题,工作人员流利应答:“三楼是拍卖厅,只有在拍卖会举行时才会开放。”
“哦。”江慕森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继续盯着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那我的房间,是大床房吧?”
工作人员一抬头,轿厢的金属门反射出他疑惑的表情。
“这是我夫人,我们感情非常好,不需要分床。”江慕森语气正经,理所应当地确认自己的住宿需求,“要是两张单人床,就不太合适了。想必贵司应该能满足客人的合理诉求吧?”
凌飞屿不动声色地把手抵在他腰后。
镜面里,工作人员的额角以肉眼可见的幅度跳动了一下,他依然挂着职业微笑,以全部的职业素养按捺住了强烈的吐槽冲动。
“我们为顶层的尊贵客人安排了双人套房,内有两个房间,卧室配的都是一米八的大床,您可以随意安排使用。”
江慕森满意点头:“还挺贴心。只有一个房间也是可以的,毕竟——”
“我和你住一间。”凌飞屿微笑着打断他,加重了语气,“我真是迫不及待地去看我们的蜜月套房了。”
说话间电梯已经到达四楼,凌飞屿率先踏出去,步子似乎有点急。那意思是不需要在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上继续纠结了,颇有催促可怜的工作人员快些带路的意味。
顶层有八个房间,左右各四,走廊很深。
工作人员果然加快了速度,不等江慕森品完蜜月套房四个字心花怒放,已经带着两人到了最里面的左侧房门前,嘀一声刷开,将门卡双手递给了江慕森。
他站在走廊上,看着两人进门。
“船会在一小时后出发。为了保护您的安全,这段时间里,我们将暂时锁定房门,船开动后即可自由行动,请您无需慌乱。房间里已经准备好了必要的生活用品,如果有别的需要,可以通过床头的内线电话告知我们。”
随即溜也似的退后两步,顺手带上了门。
没有落锁的声音传来,但门合上的一瞬间,凌飞屿感觉到门框周围的气流被切断了。
他反手按在门板上,试着拉开,施在门把手上的力道被原封不动地反弹了回来,撞在金属掌心里,发出铿一声轻响。
他又换了几个角度,加重了力气,门把手依然纹丝不动,无法打开。
“防御类型的异能还能这样用?”凌飞屿收回手,“就是不知道受力的上限在哪,如果要暴力破开,可能需要连续打击,但那样动静太大了。”
“窗也开不了。是保护安全还是怕人跑了?”江慕森已经走到了房间过道的另一端,使劲推动落地窗,收到了同样的反馈。
落地窗外是一个私人观景阳台,不算大,放了两张躺椅和一张小圆桌。
“哈,不开船就无法出去的房间。”他心情不错,开了个玩笑,又将窗帘拉上,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至少作为蜜月套房来说,还是很合格的。”
套房比预想的大。入门玄关左侧立着衣柜,里面嵌着一整面落地穿衣镜,他们的行李箱已经安静躺在里面。右侧的浴室里一应俱全,甚至还摆着个小型浴缸。
再往里走,小客厅的窗边放着两张单人沙发,中间一个方形茶几,上面摆了茶具和高脚杯,以及一个迷你冰箱。
茶几上还立着本折叠式的小册子,封面印有烫金花体字,写着日程安排。
江慕森翻了翻册子:“拍卖会将持续三天,今晚八点是第一场,所有登船的乘客都可以参加,只有常规拍品,算是个预热。第二天仅限贵客参与,没有写具体的内容。”
册子里还夹着一页黑色烫金小卡,随着翻动掉落下来,被他用指尖夹住。
“第三天的拍卖会只对收到特定邀请函的客人开放。看起来这才是重头戏,拍品大概就是与异种有关的制品了。
游轮的航线向着东南方,会在第四天清晨抵达太平洋里一座度假岛屿。表面上看,船上的普通乘客对第二、三天的拍卖会一无所知,只是恰好同行,前往此岛游玩。
客厅另一侧则连着两个单独的房间,凌飞屿已经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目光从天花板的四角扫到墙壁上的装饰画,又将所有的抽屉和插座孔洞检查了一遍,下了结论:“没有发现监视或窃听设备,手机信号也没有被屏蔽。”
于是江慕森从行李箱里另取了一件衬衣,转过身去,单手从自己身上拂过,真丝衬衫的扣子随动作掉落。仔细看才发现,那些扣子是一颗颗白色珍珠,在室内灯光下泛出莹润的虹彩。
一共五颗,放在茶几上排成一排。
“这颗是卫星电话……”他换了衣服,拿起第一颗,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珍珠外壳顿时像薄冰一样裂开,砖头一样的黑色电话掉在地毯上。
“这里是一些小道具。”他继续清点,“咱们的崽子是在……”
“这颗。”
凌飞屿已经伸手将那颗珍珠拿了过来,直接捏碎,灰色的蛋凭空掉下来,被他稳稳托住。
一如大多数童话故事所写的那样,人鱼哭泣时的眼泪会变成珍珠。只是江慕森的小珍珠还有些别的用途,其一就是能扩出一个小型空间,刚好方便他随手藏些小东西。
凌飞屿也问过其他作用,但江慕森只是坏笑着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你好像总能把一些不合理的幻想设定带到现实里。”凌飞屿若有所思。
“是呢,我厉害吧。”江慕森邀功一般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我是不是居家必备好老公?是不是再也离不开我了?”
看着凌飞屿小心把蛋收在小腹前,他咂咂嘴,唇角往下撇了一些:“不用这么紧张,只是在外面放了一小会儿。”
“我摸摸,”他的手覆在那只蛋上,“还温温热热的。”
凌飞屿的机械臂几乎没有触觉,感知不到温度。他用自己的腹部肌肤感受了一下,蛋壳表面微微发烫,比体温还要高上半度。
随即叹出一口气,哄孩子一样轻声道:“虽然不太安全,但也没办法再把它收回体内。”
这几天蛋里隐隐有异动,不时逸散出微弱的能量,闪出的灰色光芒,频率近似心跳。虽然每次只能持续几秒,然后又安静下去。
出海的变数太多,但他不放心交给管理局的人或是孔曜照顾,只能带在身上。
“这又不是普通的蛋,没这么容易出事。”江慕森的手顺势从蛋壳上滑开,指腹掐进凌飞屿腰侧的肌肉线条里,“崽子破壳以后早晚都要独立的,不能这么黏你。”
那只手的掌心温度偏高,刚贴着人鱼线蠢蠢欲动地往下滑,就被凌飞屿一掌拍开,又锲而不舍地重新贴上来,直接撩开了T恤下摆。
凌飞屿放松的时候绷不出腹肌,薄薄一层皮肤下裹着柔韧的肌肉纹理,按起来富有弹性。
江慕森似乎非常迷恋这种触感,上下其手摸了个遍,最后停在脊椎骨上,凑在凌飞屿耳边感叹:“不然完事了去三个月休产假吧……”
“乱说什么,我一只公鸟哪来的产假。”凌飞屿感觉浑身皮肤都被他揉得发烫,扬起脖子,往后躲了躲,但是没有再推开那只还在作乱的手。
吸顶灯在视线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剩下的几颗珍珠被江慕森收在了衣服口袋里,现在两人贴得太近,那些珍珠硌在他大月退内侧,不太舒服。
凌飞屿伸手从口袋里把那几颗掏了出来,摊在手心,忽然挑眉:“你不会平时都在偷偷哭吧。”
“怎么可能!”江慕森僵了一瞬,为了维护自己的威严急切否认,“都是切洋葱的时候攒的!”
凌飞屿笑了一下,盯着他看两秒,然后抬起手,似乎想要抚上他的眉眼,却又在瞥到机械臂的金属反光时放下了。
这点微妙的停顿被面前的人敏锐捕捉。江慕森径直抱住他:“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伤心。”
于是凌飞屿没有再追问,用力回应了这个拥抱。
手机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信息提示音,江慕森只好遗憾地松开他。
凌飞屿拿起手机,几秒后抬头:“飞羽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修了一下楼层bug
第35章 让我去
“失踪了不一定是他自己跑的。”江慕森立刻摆手, 把手机从凌飞屿指间抽走,“自从郁璋的粉丝越来越多,他的精神异能级别已经接近天花板了,几乎没有人或异种的意识可以突破催眠封锁。”
“也对, 说不定是被人拐走的。”凌飞屿认同了这一说法。
两人把那条信息重新看了一遍。收容处发来的原文很简短, 只有一句飞羽失踪的结论,估计他们自己也正一头雾水。
从附件带的现场照片来看, 那间收容室的门依然完好, 电子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房间内部也十分齐整, 没有任何闯入打斗的迹象, 就像人是凭空消失的一样。
“门禁没有进出记录, 监控也没有检测到异常……”凌飞屿把手机放下, 指尖托在脸颊上, 挤出一点点薄肉来, “虽然我局的安保系统经过升级后依然到处漏风, 但能如此快速、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收容处带走一个人,很有可能是拥有更高系统权限的内部人员下的手。”
“很合理。从我们的角度看,万俟钧手上的筹码似乎并不多,他不可能两手空空地赴约。如果此前猜测正确, 拍卖会抛下的饵是能稳定强化人类体质的血酒配方, 和具有强大能量的又一块能量石, 他选择把角斗场的小少爷抓来当保险也不奇怪。”
凌飞屿沉默了几秒。船身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船员们似乎已经在做启航的准备,窗外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 伴随着嘈杂人声,是在催促尚未登船的游客抓紧时间。
“力量可真是好东西, 让老狐狸冒着风险也要上船。”
江慕森坐进沙发里:“万俟钧这个人,你应该比我清楚。”
凌飞屿与他共事多年,确实清楚许多。
他是异种管理局初代领袖万长青的亲生儿子。十年前,万长青因病卸任,原本属意的继任者并不是万俟钧,当时他还是档案科的闲职人员,但仅仅两年时间,他就坐到了异种管理局局长的位置。
“在他之前的一任局长,据说因受贿被查办了。这算是一桩丑闻,局里的记录并不多。”
“那你呢?”江慕森看着他,“那几年,你在哪里?”
凌飞屿失笑道:“十年前我还在训练营里呢,八年前才加入作战组,人微言轻,总是要无休无止地出外勤。”
他看见江慕森幽蓝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突然顿住,半晌后低声开口:“直到五年前,接到了一个新任务。”
被派到了你的身边。
“说回正事。”凌飞屿移开目光,盯着窗外的海面,“万俟钧上任后,制定了异种等级评定标准,并进一步完善了犯罪异种的处决方案。”
“但异种和人类冲突事件明显激增。他频繁出入前线,在异种与人类的冲突事件中多次立功,保护了许多人。经手的卷宗占了整整两面墙柜,且每一桩都被做成了铁案,记录总是干净、完整、滴水不漏。他也因此升得飞快,短短几年就坐上了安全总署副署长的位置。”
江慕森忽然冷声道,“但那几年,即使有多起事件由人类方挑起,最后判定的过错方都是异种。”
“档案室里记录的双方口供看不出问题。我上任后,已经在尽力避免不公正的判决。”凌飞屿声音平静,身体微微前倾,转头直视他。
江慕森抿唇:“的确。也许野生动物转化成的异种,想要融入人类社会本就困难。近年异种诞生速度加快,冲突在所难免。”
凌飞屿却摇了摇头:“但我同样会以最糟糕的猜测去防备他。因为——”
三年前,万长青病房内,苟延残喘的老人吐露出控制器的存在,凌飞屿陡然陷入可能会失手伤害爱人的恐慌时,万俟钧推门而入。
“来看他最后一眼?”
万俟钧看了凌飞屿一眼,自顾自进门,在老人床头取出一支线香,点燃、支起。
袅袅升起的烟雾中,依然看不清万俟钧的神情,但他的语气比凌飞屿的机械手臂还要冷硬,丝毫没有对病重父亲的担忧。
“他还清醒的时候,最喜欢这种香的味道,可以凝神静气。”
“我有时候很羡慕你。”对方忽然话锋一转,“明明只是个被他捡回来的异种,却能得到他的亲手教导。他为异种事业投入的时间和精力,可比放在家人身上的多。”
凌飞屿反驳:“但他不会让家人去充当一个危险的炸弹。”
万俟钧冷笑了一声,眼神穿透烟雾,落在凌飞屿的机械臂上:“这就是我羡慕你的另一个地方了。也是他执意让这颗炸弹装上了我们最精尖的材料和技术,谁会舍得轻易引爆?”
凌飞屿心念一动,还想问些什么,就见万俟钧往窗外瞥了一眼。
“你的任务对象似乎等得有些急了,快回去吧。”言毕,他便不再开口。
此时,那位任务对象就坐在凌飞屿对面,斟了一壶茶,面容被茶水的雾气笼罩,朦胧美丽一如当年。
“你是说,他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下手了?”
“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凌飞屿接过茶,喝了一口,“阿尔兹海默症,是老年人的常见病。但在万俟钧正式坐上局长位子,逐渐清理干净最初的一批老员工后,万长青的健康状况突然飞快恶化。”
“我查遍了他身边所有可疑的物品,包括那种香,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他只是正常的衰老。”
房间里安静下来,船身又震动了一下,隐隐有引擎的低沉嗡鸣从下方传递上来。茶杯里的液体泛起一圈细微波纹。
江慕森忽然轻笑一声:“我见过万长青的照片,虽然万俟钧的样貌像他,但你的气质更接近他。怎么反倒是你这个……养子,继承了万长青那一套和谐共生的理论?”
“是吗?”
凌飞屿抬起眼。
十五年前,他被万长青收养,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也曾见过这个人更年轻时候的照片。
身形尚且不似垂危那几年枯瘦,是常年保持高强度工作节奏的人特有的劲瘦。他站在一众年轻员工的簇拥里,笑着,眼角和嘴角微微下弯,很温和。
虽说他对凌飞屿的收养也带着自己的目的,但那是一个让人愿意把后背放心交给他的人。
“万长青一直认定,人类和异种不该是天生的敌人。”凌飞屿的眼神是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温柔,“他送我上学,让我见到了在大自然残酷的生存规则下,人类用双手构造出的,不一样的世界,也让我有过一群很要好的同窗。”
江慕森还想说些什么,就见凌飞屿合上了这个话题,表情严肃起来。
他抚上小腹上的蛋,那里发出了微弱的光,向着地板斜下方的角度微微震动。
凌飞屿看向房门的方向:“好像有什么东西上船了。”
“是能量波动的共鸣。”江慕森闭眼感受了一下。
“也许是另一颗石头,那个把万俟钧吸引过来的东西。”
江慕森接过他的话:“如果是,船舱内部应该有专门的仓库用来存放贵重拍品,东西大概率会被收在那里……”
他忽然住了口,看到凌飞屿盯着门,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你想干什么?”
“去他们的仓库看看。”凌飞屿起身,“开船后我们就兵分两路,你在船上观察可疑的客人,尤其是万俟钧和他带的人,顺便找找飞羽那小子。我争取把这艘船的构造摸清楚。”
“不行。”江慕森攥住他,“太危险了。”
金属手臂遇水就沉,一旦出了意外落入海里,他想救都来不及。
“你是想我和上演一出You jump I jump的凄美爱情故事?”
但两人一起行动目标未免太大,其他乘客的动向又需要盯着,而那颗蛋的共鸣则是最可靠的导航。
凌飞屿索性长腿一伸,跨过沙发扶手,欺身上去。
小腿肌肉绷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压在江慕森身侧,眼神直勾勾地:“不会有事的,我的潜入侦查课是满分,最擅长这种任务了。”
“让我去吧。”他拨开江慕森侧颊的碎发,在那双紧抿的薄唇上印下一个吻。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主动。
不吃不是人。
果然,江慕森喉结剧烈滚了两下,没给他收回手的机会,扣住他的后腰,迅速连人带腿一把抱了起来。
凌飞屿条件反射地按住他的肩膀,下一秒后背就陷进了柔软的床垫里,竟还能在间隙里抓住最后一点战略优势,脚后跟蹭过江慕森的腰,用力一勾,反身将人压下:“答应我了?”
江慕森:“……”
一瞬间上下再次颠倒。
江慕森撑在床沿上,黑色长发垂落下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笼在一片阴影里,幽幽看他:“确定要自己去?”
凌飞屿感觉自己即将变成一条砧板上的鱼。
鱼心道不好,当即抓住江慕森的衬衫,试图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等会就要开船了!”
“谈条件呢,诚心一点。”江慕森无情地刮开鱼鳞,“还有半小时,实在不行,我们晚点再出门呗。”
于是利刃戳进鱼腹,压着耐心缓缓推入。
刽子手得寸进尺。还故意压在耳边逼问,到了哪里。
海风从窗沿缝隙里挤进来,带着腥咸与若有似无的机油味,汽笛又响了两次,低沉而绵长,让整个房间都陷入一种持续不断的共振里。
门上的封禁早就解开,但到凌飞屿得以出房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凌飞屿站在静悄悄的走廊里,两侧房门紧闭,难以窥探到里面的情形。
他换了身黑色高领的作战服,领口拉到下巴边缘,遮住底下大片暗红色痕迹。
就是脸色有点黑。
“我本来以为,可以趁着开船的时间,看看顶层住了哪些人。”
江慕森把房门带上,在感应锁的轻响里无所谓道:“都在船上呢,跑不了。”
第36章 变色龙
时间回放至开船前。
工作人员刚把那对浓情蜜意的夫夫关进房间里, 擦了把汗,还没走到电梯口,对讲机又响了起来。
“有顶层客人到了,四位。”
四位?工作人员赶紧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记录。顶层一共八间房, 已有七间已有人入住。可一张邀请函只能另带一人登船。
他把汗湿的掌心在裤腿侧边蹭了蹭, 小跑着往回赶。
贵宾通道的安检口已经站了四个人。
为首的像是个富商,穿着身米白色西装, 内搭一件淡黄衬衫, 领口敞开两颗扣子, 露出脖子上一条指节粗的金链。
他直接把手上拎着的金属箱子交给安保, 然后理了理衣服, 迈步通过金属探测门, 同时张开双臂, 露出左右手各两个碧玉大扳指。就这么姿态随意地接受安保扫视, 显然已对这类流程司空见惯。
工作人员撇了撇嘴。
和方才那位气质高雅的长发帅哥完全不同, 这人简直是典型的暴发户审美, 一副要把所有家当都戴在身上的做派。
工作人员又看了那富商两眼,满脸褶子,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和善。
对了,刚刚那位客人说自己的朋友也会登船, 莫非就是这位?
但对方看起来也才三十上下, 不像对方说的四十左右的年纪。
莫非是有钱人保养得比较好?
走近了才看到富商身后半步还站着位年轻贵妇。明明穿着香槟色的缎面连衣裙, 皮肤白到透明,看得出是个雍容的美人,但她的存在感却非常低, 仿佛整个人身上都罩了层模糊的光晕,让人不自觉就忽略了她。工作人员第一眼就差点看漏了。
多半是个家里条件不错、但被安排着嫁了个气质迥异的暴发户老公的女人。
工作人员快步迎上, 在心底判断着。
他们身后还跟着个保镖打扮的黑衣人,方脸,相貌平平,属于在人群里扫一眼就会忘掉的类型。但对方右手还架着个约莫二十岁的年轻人,手臂从他腋下穿过,手掌扣在他的肋骨侧方,看起来是在搀扶,实际上手指紧紧掐在年轻人的皮肤上,更像是一种钳制。
年轻人的脸被垂落的黑发遮住了小半,隐约能窥见其下的清秀面容。
富商过了通道,指向金属箱子,状似不经意提起:“这里就是装了些酒罢了。我这人啊,每晚不喝点儿都睡不着。对了,船上应该可以带酒的吧?还是需要打开检查?”
工作人员连忙点头:“当然可以,先生。我们只是按规定检查,确保不会有杀伤性武器被带上船。稍后就会将您的行李送到房间里。请问您的邀请函——”
富商点点头,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两张卡纸,递过来。一张是属于顶层的烫金黑卡,另一张却是属于中层的银色卡。
他指了指身后的保镖和年轻人,解释道:“中层的房间呢,是给他们开的。”
见工作人员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许久,他又像是好心地补充了一句:“这是犬子。唉,前一晚和朋友喝嗨了,今早宿醉怎么叫都不醒,只能拖着过来玩了,见笑见笑。”
但这个年纪,怎么看着也不像是会有二十岁儿子的样子。
工作人员的眼神在富商、富商夫人、年轻人之间来回飘,好不容易才做好表情管理,脑内的八卦雷达却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一个保养得当的富商,一个透明人一样安静但却貌合神离的美貌夫人,一个人事不省的清秀少年……
这种配置。顶层套房。
难道,莫非……
是一个男女通吃的有钱变.态,迷晕了小情人还把自己夫人一起带上船想要那个!
一定是。他在这行干久了,什么离奇的家庭伦理剧都见过。尤其是这种有钱人,他见得多了!
富商见他发愣,笑眯眯地往前凑了凑:“怎么了小兄弟?快带路呀。”
工作人员猛地回神,把满脑子的狗血剧情按下去,勉强绷住脸上神情,侧身引路。
但把人带到顶层套房后,他又犯了难。
等那位保镖把昏迷的年轻人在沙发上安顿好,他按常规流程交代了房间设施、内线电话,和暂时封锁房间的规定。
但介绍完毕,那个保镖依然站在沙发旁,双臂交叠冷冷看他,没有任何要移步中层房间的意思。
“额,这位先生,”工作人员转向保镖,“我带您去中层的房间?”
“不必。”这是保镖第一次开口,声音却比他的长相要老成不少。
工作人员只好张了张嘴,目光在四人身上晃了一圈,随即颤颤巍巍地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走廊重归寂静。
工作人员风中凌乱。
四个一起?!这个房间的人真是太……乱了!
房间的隔音很好,门一关上,里边的所有动静都被隔绝。
那位富商在工作人员出门的一瞬间,就贴在了门后,一只眼睛对准门上的猫眼,另一只眼睛竟往反方向转动,看向了房间里的保镖。
走廊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电梯门开合,彻底安静了。
“老板,人已经走远了。这门上被加了防御异能,打不开。”
银色箱子已经被安放在了房内的衣柜里。
保镖点点头,取出箱子,拨开锁扣。
那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四个酒瓶,瓶身没有标签,看起来只是普通的酒。
“这瓶子是双层结构,真正的血酒藏在里面一层,他们应该查不出什么。”富商的瞳孔几乎缩成了针尖大的一点,左右眼往不同的方向转动,脸上露出些许对瓶内液体的垂涎。
“三天,四瓶应该够用了。”保镖将四个瓶子依次拿出来,开盖检查。
富商嗅到血酒味道,面皮忽然开始蠕动着变色,一会儿是走廊墙布的暗红,一会儿又是木地板的深褐,然后所有颜色同时褪去,变成肉色的肌肤,五官奶油一样化在脸上,又开始缓缓重组。
几秒后,富商变成了保镖的脸,连对方的抬头纹都一比一复刻下来。
那张脸继续变化,眼角长出褶子,嘴角微微向上。
变成了万俟钧的样子。
房间里一人依旧不省人事,另外两人则对这一切熟视无睹。
保镖拧开最后一瓶血酒的盖子,直接倒入口中。
液体入口的瞬间,他的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眼白爬过几丝极细的血线。西装下的肌肉微微鼓动,整个人的身形显得结实了几分。
“不稳定的血酒……虽然我喝了没有事,但普通人会产生极强的依赖性,一旦停止饮用,就会被异种肮脏的能量污染,化成一滩肉泥。”保镖的眼底充血,整个人显得有些烦躁,对着富商怒斥,“都怪你这个蠢货!”
但一看到对方顶着的那张脸,他又制住了话头,愤怒地吐了好几次重气,才继续开口:“要不是你套不出真正的配方,还被这小子放倒,弄丢了能量石,我会需要亲自走这一趟吗?!”
富商用着万俟钧的脸和声音,小心翼翼道:“老板消气,都已经给你把任飞羽绑过来了,任你宰割。”
“闭嘴。”保镖将箱盖重重阖上,走到沙发前,示意富商过来,“问问他,搞出这些事到底是想怎么样。”
富商拍拍年轻人的脸:“怎么还不醒?”
飞羽仰面躺着,对这一切无知无觉。
保镖冷冷看着他,伸出五指,那指头突然像泥浆一般融化,还未掉落在地上,又凝成了数根褐色的泥刺,对准了飞羽。
泥刺猛然扎入他的肩膀,血从洞口溢出,飞羽痛嘶出声,猛然睁眼,瞳孔逐渐聚焦,定格在最前面的富商脸上,许久,才茫然道:“万、万副署长?”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泥刺陡然从伤口飞出,飞羽顿时痛得抽了一口气,眼眶迅速蓄满泪水,声音颤抖:“您、您做什么?我这是在哪?”
保镖暗中给了角落里的女人一个眼神,她慢悠悠地站起身来,走到飞羽面前,用手覆盖住他冒血的伤口。
白光一闪,她的手变得半透明,表面渗出了一层薄薄的粘液。粘液渗透进伤口,皮肤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挪开手时,飞羽肩上的伤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白玉蜗牛异种?”飞羽惊诧道。
万俟钧富商看了一眼保镖。
保镖两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飞羽。
对方仰着苍白的脸,满眼恐惧茫然。
保镖说:“你不是他,让他出来。”——
在房间里厮混的两人对同一楼层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出门时,游轮已经嗡鸣着开出很远了。从走廊尽头的舷窗望出去,只有一望无际的海面,看不到任何陆地。
两人站在下行的电梯上,凌飞屿从口袋里拿出一对黑色皮质手套,戴好,收进作战服的袖子里,金属质地的手腕被遮得严严实实。
“走吧。”
主厅已经开放,有两层楼高。两人从电梯出来,隔着长长的走廊就听到了嘈杂的人声,里面的人还挺多。
“我们已经出了公海,设置有牌桌供大家消遣。”门口立着的侍应生微笑介绍,“您可以随意参与,筹码在吧台兑换。”
两人绕着主厅走了一圈,站到中央时,凌飞屿捏了捏江慕森的手。
腹间的蛋传来一股向下拉扯的力,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吸引着它,双方都发出了微弱的能量波动。
楼下的某个地方,大概率存着另一颗能量石。
两人没有停留太久,又牵手穿过主厅,将游轮开放的公共区域逛了一遍。
甲板上日头正晒,海风裹挟着初夏的热浪,只有零星几个游客躲在遮阳伞下的躺椅睡觉,看不到什么值得注意的人。
两人绕了一圈,将平面布局记在脑子里。
“外面似乎没有向下的入口。”江慕森单手搭在眉骨上,望了一圈。
“员工电梯需要梯控,也有工作人员从主厅对面的楼梯口出来。看来只有那里可以进出了。”凌飞屿说。
江慕森放下手,搭在他的肩上:“那里正对着厅门,又有侍从在门口守着,大白天就往人家员工通道里闯,有点嚣张了吧?”
凌飞屿又说:“可以来点大动静吗?”
“Sure.”江慕森笑了笑,在他脸颊上飞快落了个吻,“看我的吧。”
第37章 开奖咯
两人折返主厅, 在牌桌区转了小半圈,最后停在中央那张最大的牌桌旁。牌桌上方的水晶吊灯射出明亮的光,将所有人照得无所遁形。
江慕森和桌旁的侍应生低声说了些什么,侍应生瞪眼看他, 惊讶得不自觉抬高了声音:“您确定?”
主桌的庄家注意到他们, 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江慕森不语,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 交给侍应生, 对方立刻小跑着去兑换筹码, 不多时, 便抱着满满一筐过来。
“先生, 暂时准备了这么多筹码, 您用完我们再去调。”
那些筹码都是一千面值的, 这一筐, 看上去价值大几百万。
恰好主桌一局终了, 庄家和旁边的客人纷纷侧目。
江慕森站在桌尾, 双手撑在桌上。
“为了庆祝我的蜜月之旅,今天,我想与所有客人玩个游戏。”
庄家是游轮方的人,对提高娱乐氛围的事乐见其成, 主动站起, 让出了自己的位置。
“先生想要玩什么?”
“猜点数。”江慕森捞起侍应生送上来的骰盅, 掂在手里晃了晃,骰子在盅里撞出清脆富有节奏的响声,又将旁边几桌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我做庄, 无本参与。”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笑出声:“无本?你的意思是来送钱了?”
“是,我心里高兴。”他抬起眼, 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幽蓝色的眸子在水晶灯下眼波潋滟,震慑心魄。
“猜对点数的客人,可以从我这里,拿走一千筹码。”
船上还是普通票的客人占了多数,一千听起来不多,但玩一局摇骰子用不上三分钟,没有人会拒绝从天上撒下来的钱。
主桌周围静了一瞬,接着所有人哗然,一开始还只有两三人将手放上主桌边缘,随后犹豫着上前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将主桌围了个水泄不通。
侍应生们赶紧围过来维护秩序,将要参与的客人安排妥当。
凌飞屿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人群外圈。
江慕森的余光捕捉到他,嘴角翘了翘,把骰盅往桌上一扣,抬头道:“Ladies and gentlemen——”
双手晃出残影,三个骰盅同时猛地摇起,骰子在里面飞速撞击,声响密集如雨,随即戛然而止,牢牢扣在桌上。
“开奖咯。”——
凌飞屿避开全场仅有的几个没被吸引的人,目光在角落一位优雅喝茶的贵妇人身上扫过。
也许女士不喜欢参与这样拥挤的局?
他小心贴着墙角前行,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了员工通道。门合上的瞬间,主厅的喧嚣陡然减弱。
楼道很窄,台阶上铺着暗红色绒面地毯,极大削弱了踏上去的声音,只有楼道中央转角处开了盏灯,不亮,大多数空间依然笼在黑暗中。
空气沉闷,隐约飘着股淡淡的清洁剂味道,混着机油和水汽,不时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游轮的二层有自助餐厅,为了顾及游客体验,部分船会将后厨设置在负一层。
果然,凌飞屿缓慢推开负一层的防火门时,热浪和噪音同时涌了出来。
与一层的格局相似,隔着条过道,楼梯间的出口正对着敞开的厨房大门。往里看去,列着几排操作台,抽油烟机的管道从天花板上横穿而过,五六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人在其中来回穿梭。
饭点快到了,切菜的、洗锅的、猛火爆炒的人各自井然有序地忙碌着。
“楼上怎么比我们这还吵?”一个正削着土豆的年轻厨师抬起头,“开船第一天就闹成这样?”
另一个人才送完菜进来,把空托盘往水槽里一扔:“有老板大手笔,一掷千金,开了局呢。”
他的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吐字飞快:“有人一把骰子押了全场,猜中点数就能拿走一千!”
“靠!我一个月工资才八千!”接话那人还是个学徒,土豆从手里滑出,噗通一声掉进水里。
“那人取了一大筐筹码啊,少说得有几百万了!”送菜员工吹了声口哨,“我也好想去玩两把,猜中那么几次,就能少出一趟海了。”
灶台边上一个老成些的师傅哼了一声,用炒勺柄子敲了敲他:“想什么呢?这人竟然敢在这艘船上开这种局,他不知道有多少游客是异种吗?有的是能出千的能力!估摸着用不了几局,这人就送得只剩裤衩子了吧。”
“那你就猜错了。”送菜员工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那位是江慕森。”
大师傅颠锅的动作顿时一僵,语气里的嘲弄收得干干净净,换成了不加掩饰的好奇:“深海的领袖?本人?你没看错吧!”
“当然!谁在新闻上见过他啊,相貌出众,又是黑色长发,我隔着老远都能认出来。”
“他干嘛跑来我们船上玩骰子?”大师傅皱了皱眉。
“不知道,管他呢。”送菜的员工忽然眉飞色舞起来,“我跟你们说,我有个亲戚在做异种相关的研究,他们那个项目还是深海赞助的,你知道他们给下面员工开多少年薪吗?“
他比了个数字:“只是普通的,都能拿这个数。”
削土豆那位倒吸一口凉气,刮刀一滑,差点削到手指。
“可惜,我差一点就能进去了。”大师傅叹了口气,猛地往菜里倒了半瓶醋,“我心里好酸。”
“哎!这菜端出去要被客人骂了!”削土豆的学徒来不及阻止,崩溃大喊。
“没事,反正是番茄炖牛腩,问起来就说这季节的番茄不行。”
“……难怪你进不了深海。”
那人边说边走,路过高大的不锈钢餐柜。凌飞屿将身形掩在其后,两人间不超过一臂的距离,对方完全没有察觉。
后厨几乎占据了整个负一层,腰腹间的引力还在持续,不断往下拉扯,那个吸引着它的东西,显然还在下一层。
但多数拍品应存放在干燥通风的位置,这艘船却把东西收在了底层,究竟是为什么?
蛋上微光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了,凌飞屿感到那股牵扯的力道也在不断加强。他心上还牵着另一条线,血契的感应非常灵敏,隔着一层甲板,江慕森的存在感非常强烈,让人不由自主地惦记着他。
主厅又传来一波欢呼声,闷闷地震着天花板。
凌飞屿将这层的结构记在心里,抽身回到了员工通道。还有一截向下的楼梯,延伸到最底层,越往下走,越能嗅到一种封闭空间里水汽积聚产生的霉味儿,夹杂着海水的腥咸,并不好闻。
进入这层,楼上的嘈杂声就如隔了一层海水般模糊。过道的天花板低了不少,隔几十米就有一盏冷光灯,两侧各排布着几个房间,大多数房间里响着机器运转的轰鸣声。
只有尽头的最后一个房间不太一样。用了深红色的金属门,门框上嵌着一圈钢化玻璃管,细看上去,那圈管道里灌满了暗红色的液体,黏稠缓慢地流动着,形成了一个闭合回路。
凌飞屿用手轻轻抵上去,感受到了与客房门上一模一样的异能波动。又是那个反弹型的防御异能,强行破门的后果会很不好看。但腰侧传来的力度告诉他,他们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道门后面。
“夫人?”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凌飞屿后颈的汗毛霎时根根竖起,血液凝滞一瞬,身体已飞快后转,瞬间作出迎战姿态。
他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和呼吸声,这个人是突然出现的。
但对方似乎没有敌意。
“还真是您!”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维修工制服的男人,嘴唇又宽又大,嘴角天然上翘,像是永远在笑着,眼睛微微凸起,一对横瞳里亮了一下。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活动扳手,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两条小臂上,布满了绿白相间的斑纹。
凌飞屿见过这类异种的特征,依然戒备地盯着对方。既然对方称呼自己是夫人,那大概是江慕森的人。
他在档案里见过类似的异种。
“不合理蛙?”凌飞屿开口。
不合理蛙是一种幼年体比成年体大的生物,记录中,衍生出的异能是将不合理的事情变为合理。
比如,以凌飞屿的敏锐程度,几乎没有生物可以不引起他注意而接近他,这是不合理的。
但眼前这家伙可以。
“嘿嘿是的是的。”那只青蛙异种将扳手夹在腋下,腾出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咧嘴笑开,“我叫秦沃,以前在深海上过一段时间的班。承蒙江总照顾,拿到了梦想启动金,现在跟着不同的船环游世界呢。”
“……”凌飞屿想起来了,就是这只蛙的慷慨让位,让管理局抓到了空子,把他塞进了深海。
他收起手:“你在船上做维修工?”
“对的呱。虽然离了职,我还是和深海的伙伴们有密切联系,所以才能认出您。”秦沃显得有些激动,目光在凌飞屿和他身后的红色门之间来回觑,“这扇门,我也没有权限开……有什么别的事情是我可以帮上忙的吗?”
话音刚落,楼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楼下还没巡查过吧?我去看看。”
秦沃顿时反应过来,扣住凌飞屿的手腕把他拉到检修口旁边,把自己的工具箱踢到他脚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顶皱巴巴的备用工作帽往他头上一扣。帽檐遮住了他上半张脸。
“你是新来的维修学徒,跟着我熟悉船体结构。”秦沃压低声音,快速扫了一眼出口,“这艘船大得很,巡查的人只认衣服不认脸。你跟在我后面,不要出声,碰见人就低头看管道图。会看管道图吗?”
凌飞屿点头。
通道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色安保服的人探出头来,秦沃推着凌飞屿转身,自己正对着门,扬起一张皱巴巴的管道图,大声道:“这段管道的阀门有些老化了,经常漏水,检查的时候一定要特别注意,知道吗?”
凌飞屿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只露出一个下巴尖,站在秦沃身前,垂着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像个刚工作的愣头青。
安保的眼神只在他们身上停了片刻就移开了,敷衍地在过道里走了一圈,又在尽头的暗红色门前停留了几分钟,随后转身离去。
防火门重新关上,动静往楼上去了。
“……谢了。”凌飞屿把帽子摘下来。
“不用谢。谨遵江总教导,我们都是奉公守法的好市民!”秦沃搓搓手,“您一定是来船上出任务的吧,这船上的安保系统挺严密的,但很少有人来查维修部,还挺自由的。”
凌飞屿摆了摆手,再次走向暗红色的铁门。
那个安保显然对这扇门是最上心的,在门前检查了许久。
门似乎没有任何变化,管道里的暗红色液体依然缓缓流动着。
凌飞屿的目光倏地定在门右下方的位置。
光看颜色没有任何问题,但那里,多了一块带着阴影的凸起。
“那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不合理蛙这种生物能受到关注变成异种,全靠各大营销号吹水(指指点点)
第38章 选择权
那处凸起显然是在安保经过后才出现的, 如果不是仔细观察,很难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凌飞屿的眼睛钉在那里,放轻了呼吸,缓缓前移。
然后猛然伸手。
即将触到凸起的前一瞬, 那块地方倏地动了, 液体一样往上窜,睁开两只明黄色的眼, 瞳孔针尖一点。
“变色龙?”凌飞屿紧追着它, 对方飞快藏进了天花板的管道缝隙里, 颜色倏地一变, 变成了管道一样的银灰。
凌飞屿顾及着不能闹出太大动静, 顿时一个跃身攀上管道, 目光紧紧锁定管道鼓起来的部分, 指尖轻晃, 夹出一块刀片, 骤然射出, 叮地刺进管道铁皮里。
同时削掉了一小截变色龙的尾巴。
变色龙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往防火门方向逃离,贴地的皮肤连连变化,晃得人眼花缭乱。
“秦沃, 能用异能吗!”凌飞屿呵道。
秦沃紧张到蹲在地上:“我、我已经用了!这是概率启动的, 现在没有生效啊!”
凌飞屿距变色龙的尾巴只有半步之遥, 它的半只脑袋已经探入防火门后,眼看着就要消失在阴影中。空气中忽然漾开一圈能量波,咻地一下, 变色龙消失了。
“生效了!”秦沃顿时蹦起来,转身朝着后方的暗红色门, “完啦!它被放进去了!”
没人回应他,走廊里空空如也。
“夫、夫人?”——
淡蓝色的光晕充斥着整个房间,凌飞屿的身形没入光中,忽然,脚下踩空,门外秦沃惊惶的声音也消失了。
空气中潮湿的霉味尽散,变成了纯粹的咸涩的海风气息。
蓝光尽散,凌飞屿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海。前方的海岸线蜿蜒绵长,海风隐隐将什么生物的啜泣送至耳边。
“幻境。”凌飞屿喃喃自语,伸出双手,不是属于他的金属手掌,而是一副孩童的手掌,掌心结着一层薄薄的茧。
他的视野也矮了许多。
脚下是一片沙滩,砂砾在脚趾间摩擦的感觉真实而强烈,还带着暴晒后残留的余温。
凌飞屿朝刚刚听到声音走去,不一会,就看到了那个生物。
一条幼鲸躺在沙滩上。
余晖下,黑色的表皮已经开始发干。它的尾巴无力地拍了一下沙地,胸鳍微微发着抖。身长不到两米,显然还是个宝宝。
幼鲸濡湿的眼睛望向他,带着哀求。
“搁浅的鲸鱼?”凌飞屿飞快跑向它,在鲸鱼身侧推了推。
纹丝不动。
孩童的身体力气还是太小了,这个体型的幼鲸,至少有六十公斤。
凌飞屿先脱下破旧的外衣,浸透海水,将幼鲸身上浇湿。随后往外走了些,才看到沙滩外围恰好放着几块木板和数根木棍。
他果断上前,搭了个简易的小车,将鲸鱼一点一点地推进海里。
脚后跟在沙里蹬出深坑,粗粝的沙子磨破了脚底,扎得人又疼又痒,被涨上来的海水一泡,激得他闷哼了一声。
海面渐渐没过他的锁骨,幼鲸扑腾了一下,终于蹭回海里,尾鳍猛地一拍,将凌飞屿掀回了沙滩上。
它却没有立刻游走,沿海来回游动,腾起,像是在表达自己的感谢。
“回去吧。”凌飞屿朝它喊,感觉心底涌出一阵欢喜。
一股外力忽然拽着他的肩往后扯。
他踉跄几步,后脑勺硬生生撞上一个干瘦的胸膛。
头顶传来男人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和怒意:“你放跑了一只鲸鱼?!”
凌飞屿回头,看到那人模糊的面孔和手上拎着的木棍。
“你知道那东西能卖多少钱不!最近多的是老板在收这玩意,开出来的价格能抵咱家一年收入!”
“可我喜欢它……不救的话,它会死的……”干涸的双唇不受控制地张开,孩子的声音弱弱的,有些委屈。
“喜欢!喜欢值几个钱!”木棍高高扬起,凌飞屿迅速躲开,但陌生的身体反应迟钝,脊背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麻木地泛起钝痛。
男人紧紧攥住他的胳膊:“今年捕的鱼还不够交船租费,你弟弟还没有断奶,你妹妹才四岁,这个家全靠我一个人养!你知不知道家里已经快揭不开锅了!”
凌飞屿还想出声,喉咙却像被麻布堵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男人越说越气,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在孩子的脸上。打得他偏过头去,左耳嗡嗡直响。
耳鸣停息,面前却换了一副画面。
一间陌生的堂屋里坐着一对男女,这个孩子似乎躲在了门后,听到那个男人说:“谁让他放跑了鲸鱼?这家已经是我能找到的开价最高的了。人家愿意收养他,又是城里人,又没孩子,过去不愁吃不愁穿的,不比在咱们家好?”
那男人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望向门外,随即起身,黑沉的身影压在孩子身上:“别怪我。”
画面再次流转,孩子被送到了另一户人家,视野开始拔高,门框上画着的身高刻度线节节向上,四周的家具逐渐变旧,日历翻过了一页又一页。
家里的人影来来去去,再次定格时,女主人不见了。
空气里突然溢满酒气,沙发旁堆满了酒瓶。高高扬起的巴掌避无可避,有时是皮带,一下一下抽在孩子身上。
虚空中响起了一个冷淡的声音:“谁让你放跑了鲸鱼?”
声音撞在屋内的墙壁上,荡起层层回音,一句比一句响,又在一瞬间全部收敛,忽地安静下来。
孩子看到地板上滴落的血迹,那个冷淡的声音响在耳际:“你后悔救那只鲸鱼吗?”
“不。”凌飞屿在心底回答。
那个声音沉默下来。
地板忽然碎裂,带着他轰然坠落,落在一张椅子上。
白炽灯照得室内的一切都笼上一层冰冷的色彩,他的对面出现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衣角上绣着一只被长矛贯穿的鲸。
对方面容模糊,声音却带着笑意:“欢迎加入我们海洋研究课题组。”
这次的身体似乎完全不受凌飞屿控制。
画面飞快切片,福尔马林的气味熏得他眼眶酸涩。面前的双手在水槽里清洗器材,然后握住柳叶刀,沿着实验台上的鲨鱼腹部划开。
那双手似乎犹豫了几秒,才缓缓伸出,探向鲸鱼体内,取出了一颗鲜活的心脏。
刀锋不断挥舞,越来越快,越来越利落。
白大褂里露出的衣襟,从发白的T恤衫变成了精致的衬衣,手腕上多了一块低调奢华的表,表盘上整块黑水晶有着和鲸鱼眼睛一样的光彩。
穿行的人开始停下脚步,毕恭毕敬地喊:“教授。”
他们将一只章鱼放在实验台上,八条腕足被牢牢固定,只有吸盘徒劳地放缩,在台面留下湿润的水迹。
“章鱼的痛觉是人类的三倍。”凌飞屿听到自己体内发出的声音说,“直接切断它大脑里的神经中枢,它就会干净利落地死去。但……”
手握着刀,对准了一只腕足:“我们今天,就是要研究它的痛觉信号。”
台边的人群里隐隐有些骚动,一个女声道:“这太残忍了,我、我很喜欢这些动物……”
“老板要做仿生研究,给这个课题拨了五十万经费。”这具身体的声音无情道,“你的喜欢又值多少钱?”
“没有其他的方法了吗?”那个女声急道,“而且我听说这次的老板……他只是……他只是想借这些数据虚构产品方便上市,他们公司根本什么都做不出来,所有实验品都是白死的!”
“那又怎么样?钱能到我们手里不就好了?”视野里的手没有丝毫停顿,一刀扎下。
“反正它们也是食物链上的一环。”
章鱼的吸盘抽搐着缩成一团。
“我们只是为了研究事业。”又一刀,蓝色血液喷在橡胶手套上。
凌飞屿徒劳地张合着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那你说,该怎么样?”突兀响起的画外音冷冷嘲道。
凌飞屿沉默下来。
“真是圣母。”那个声音哼笑了一声,漠然道:“Love or Death我想,喜欢在生死面前一文不值。”
实验室苍白的天花板忽然裂开,海水倾泻而下,灌进口鼻,将他吞没。
又咸又苦,挤压出肺管里最后一丝氧气,他不断下沉、下沉,意识不断消散,直到被一个温柔的力道轻轻托起,浮出海面。
身下是一道巨大的黑影。
……鲸鱼?
凌飞屿茫然地想着。
随后一张巨网破风而来,兜头罩下。
鲸鱼拼命前游,却像是顾忌着托着的人,不敢挣扎得太厉害,于是被巨网兜住,脊背上震出沉沉的哀嚎。
巨网收紧,绞盘转动的声音传来,凌飞屿感到自己被拖上了甲板,后背撞得生疼,但下半身完全没了知觉。
他试着将身体撑起,腰部以下却动弹不得,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咚咚巨响中,鲸鱼似乎也被丢上了甲板,巨大的尾鳍狂甩不止,似乎将周围的人掀飞,不时有痛呼声传来。
却避开了凌飞屿所在的这一片空间。
他勉强睁眼,模糊的视野里,一群人朝他围上来,中间走出一个领头的。
“我们船上的食物不够了,你的腿断了,是个残废。我们不救残废。”那个领头的人说,“我们靠近不了这个大家伙,但他好像很听你的话。
一把刀扔在凌飞屿的手边。
“要是你能杀了它,我们就留着你。”
凌飞屿转动脖颈,这个动作几乎花掉了他所有力气。
然后看到了鲸鱼的眼睛。
濡湿,黝黑。
是沙滩上搁浅的那只。
实验、落海、残疾。
原来这是秦寿的回忆。
第39章 等急了
海浪拍打船身, 甲板摇晃不止,刀柄缓缓滑入凌飞屿手中,握上的那一刻,力气骤然涌回体内。
只有腰部以下仍然处于无法感知的状态, 延续了幻境中这副躯壳的无力。
心底似乎有个声音催促他:动手吧, 你知道怎么做。
将利刃刺入这只鲸鱼的肚子,剖开它, 它不会反抗的。
剖开它, 你就能得救了。
凌飞屿舔了舔被海水淹得发干的嘴唇, 看着一圈人距离自己两臂开外的鞋尖, 没有动。
甲板上的船员们盯着他, 等了半分钟, 他依旧躺在那里, 虚虚攥着刀柄, 没有对鲸鱼下手。
“他怎么不动?”有人往前迈了一步, 烦躁地伸出手, 去够那把刀,“杀只鲸鱼而已,我们再试试——”
鲸鱼突然震声嘶吼,尾鳍骤然拍出, 巨大的黑影横扫甲板, 撞在那个伸手的船员背上, 直接将他掀飞,后腰狠狠撞上桅杆,身体软泥一样掉下来, 哎哟叫着,动弹不得。
领头的脚步没有挪动一下, 朝海里偏了偏下巴。两个船员上前,一人拎着一只脚,直接把那人拖到栏杆旁,在对方惊恐的呼救中,翻手扔了下去。
噗通一声水花轻响,尖叫被海水吞没。其他人面面相觑,不敢再轻举妄动。
“不愿动手?”领头的那位居高临下地看着凌飞屿,“那你也去海里喂鲨鱼吧。”
他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其余人便揉着手腕上来,手掌张开,就要往凌飞屿的手臂上抓。
握住刀柄的手在抬起前生生刹下,凌飞屿猛然闭眼,对着虚空开口:“这只是个幻境。”
打在面上的海风突然停滞了。
“秦寿杀了那只鲸鱼。”他语气平淡,声音因呛了海水格外沙哑,“无论我做出什么选择,事实都无法被改变。所以,秦寿手上的那块能量石,是这只鲸的。”
话音落地,虚空里投来一道审视的目光。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凌飞屿依旧闭着眼,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逐渐变空。饥饿与焦渴感不断加剧,双臂的力气再次流失,体温也渐渐冷下去。
那道目光仍旧悬在半空,对峙一般,不动声色。
凌飞屿放缓了呼吸,努力适应幻境强加上来的虚弱感。
忽然那道目光的主人像是放弃了考验。海风再次流动,黑暗中似乎裂开一道缝隙,记忆洪流再次将凌飞屿裹挟至另一个场景中。
他睁开眼,这次悬在空中,视野定格在一处海滩上。
远处的城市灯火阑珊,观光步道蜿蜒绵长,垒起的集装箱将这块地方完全遮挡。
是滨海市那个废弃码头。
凌飞屿如有所感,视线定格在集装箱上。
这似乎是秦寿临死前的舞台,每一幕都如同电影般在眼前放映。
果然,秦寿的身影从集装箱后爬出来,胸前一个弹孔,却不再流血。他撑着一个箱子,不停粗喘,像是体内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喉咙发出将死的“嗬嗬”声。
一个黑影悄然出现在集装箱顶部,远远看着,就像将秦寿踩在了脚下。
“我帮你解决了他们的人,来收取回报了。”黑影的声音很轻,像要散在海风里,听着是个年轻的男人。
浪头忽地拔高,骤然而起的狂风将两个人的身影吹得支离破碎。
秦寿强撑着上半身,打开了箱子,能量石幽蓝的光晕顷刻笼罩住这一方角落。他伸出手,死死握住箱子里的蓝色石头,将那点光芒攥在掌心,仿佛要抓住最后一点翻盘的可能性。
“唉,人之将死,就让你死得明白一些吧。”黑影再次开口,语气嘲讽,“很奇怪吧,为什么年轻时的你能做出稳定的血酒,而现在,即使握有最纯粹的异种能量,也没有办法再次得到了。也因此,失去了自己的利用价值。”
秦寿徒劳地张开嘴,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凌飞屿捕捉到他的口型,像是再说,不该,救你。
夜幕里隐约传来一个少年焦急的喊声:“有人吗?这里有只鲸鱼搁浅了,快来帮帮它!”
随即秦寿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画面,瞳孔放大,不停摇头,直到胸腹受到一记来自虚空的重击,嗓子狠狠咳出血沫,喷在集装箱上,手指脱力松开,石头滑落。
集装箱里发出了什么生物的扑腾声。
“救我?我不也是你们的实验品嘛。不过,你和万俟钧,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次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黑影轻跃而下,将那颗石头拾起,随手将箱子扔进了海中,又轻飘飘地拎起了秦寿的后领,把人丢进集装箱里。”当然,诞生于梦魇的我,也不行。”
海风和集装箱内的哀呼戛然而止,荧幕乍然碎裂,凌飞屿身上所有痛苦像潮水一样褪去。
饥渴感消失,四肢快速回温,他感觉灵魂终于落回了属于自己的身体里。
“凌飞屿,”幻境中冷淡的画外音落到了他的身前,“我知道你。”
一个高挑的女人站在他身前,黑色丝绒长裙拖在仓库地面上,向上望去,宽檐礼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见到一双红唇张合。
她手上把玩着一颗浅蓝色的石头,与秦寿从箱子里开出的那枚一模一样,属于异种的强大能量从中溢出,发出安静内敛的柔光。
像一片被驯服的海。
凌飞屿腰间的蛋就像见到了伙伴一样雀跃,不停往那个方向拉扯,带着他的重心往前偏。
他抬手按住,隔着一层衣物,能感到蛋体内部激动的震颤。
女人翻手一收,石头没入掌心,能量的波动不一会儿就从整个空间里彻底消散了。蛋重新安静下来。
“有人说你是阎王。”女人的声音一如幻境里的冷淡,“靠猎杀同类获得人类的垂怜,手上沾满了异种的鲜血。”
“也有人奉你为菩萨。”女人向前走了两步,高跟鞋在地面磕出嗒嗒声响,“对大多数只想好好生活的异种来说,你是一道坚不可摧的保护伞。”
她抱臂托腮:“现在看来,还是后一种说法比较可信。”
凌飞屿咽了口唾沫,喉咙上还残留着过度干渴后的刺痛,针扎一样。
“你让我看这些,是想……?”
“我是这艘游轮的主人,你可以叫我蓝夫人。”女人蹲下,裙面铺成扇形,帽檐下的眼睛露出来,瞳仁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是一整片沉寂的黑,像海沟里永远照不到的深水。
“安全总署的万俟钧,近三年内资助了多家境外捕鲸机构,以科研名义进□□体海洋异种,并默许手底下的研究所进行活体解剖。”她嘲弄地笑了一声,“嘴上说着For all mankind的主义,实际上还是为了手头上的权利和生意。”
凌飞屿抬头看她:“如果你能拿出证据,我们可以——”
“你应该知道他的作风。”蓝夫人没有让他把话说完,“他所有的行动都以规范的名义展开,压下了所有得知此事的动保组织抗议,做得滴水不漏。就连这次上船,都带着他那只变色龙。”
“你应该见识过了。”她的红唇往下一抿,“那个异种的藏匿异能可以覆盖到别人身上,刚刚趁我不注意逃了出去。以万俟钧的能力,做出几十个虚假身份轻而易举,我只能确定他在这艘船上,但无法锁定他。”
“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蓝夫人不知想起了什么,咬牙切齿起来,“我要让他永远留在海里!”
凌飞屿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上船的人少了,他也不会上钩,所以你布下了这个局,甚至不惜从角斗场的人手上接下了那块石头。”
“那个势力更是无利不起早。”他的声音冷下去,“你真的清楚对方为什么把弄到手的能量石给你吗?”
蓝夫人收敛神情,眉头高挑:“但他们新任的头领是个异种啊,总比你这个被人类控制着的家伙好吧?”
凌飞屿没有反驳,也不再追问,而是笃定道:“你放我们上船,是想让我们帮你。”
“你会帮我的,否则我可不敢保证这一船人的安危。而且,你会甘愿一直做人类的走狗吗?”
蓝夫人站起身,鞋尖在凌飞屿眼前一晃而过。
“啊,有人等急了。”
她抬手一挥,狭小的仓库忽然漾开一道水波,一股巨力瞬间裹挟着凌飞屿往后退,在即将撞上铁门时,那扇门如果冻一样裂开,把他吞进去,又从另一侧吐出来,猛地撞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潮湿的霉气全然褪去,鼻腔内被清新的海盐气息重新填满。凌飞屿抬起头,江慕森的下颌占据了整个视野,对方阴沉的脸色登时转晴,如云雨初霁。
凌飞屿从他的胸膛上撑起来,才看到他身后的走廊里站满了人。一排黑压压的安保拎着防暴棍,最前面的几个,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如临大敌。
秦沃缩在通道尽头的角落里,战战兢兢地抱头蹲着。
蓝夫人倚在红色的铁门上,尖利的指甲托在红唇边:“江总,我可没对凌局做什么,别摆出一副要把我这艘船掀了的架势。”
“我没事。”凌飞屿推了推江慕森,靠近他耳侧小声道,“所以你就这么大张旗鼓地下来了?那我之前小心翼翼地打掩护算什么。”
江慕森伸手将他翻折下去的衣领重新拉上,掩盖住脖子上的痕迹,懒懒开口:“亲爱的,这不是你和别人鬼混了这么久,我太想你了嘛。”——
十分钟前。
秦沃发现凌飞屿消失在走廊上,十分慌乱:“完了完了怎么把凌局搞丢了。”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就察觉到暗红门后的房间里出现了一股熟悉的能量。
他愣了一下:“咦?老板?”
随后整个脸垮下,急得在过道里蹦来蹦去,嘴里呱呱直叫:“完了完了,老板不会要抓公务员吧!”
“对了!”秦沃纠结一会,忽地怒拍脑壳,“找江总啊!”
隔着两层甲板,他并不知道江慕森正在一楼主厅里舞骰盅舞得风生水起,索性用了最原始的方式。
广播室就在这层,坐班的同事不在,他直接撞开门,带蹼的手按上操作台,所有按钮全部打开。
顿时一道尖锐的哨音响彻游轮,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秦沃瓮声瓮气的声音出现在广播里:“江——”
那个名字到嘴边的一瞬间,他像是忽然意识到对方上船也许是带着任务的,当即转音接道:“江飞屿的家长好,您家小朋友走丢了,正在船长室里喝茶,请速来认领!”
一楼主厅里,江慕森手上摇晃的骰盅一顿,眼中寒芒乍现。
“怎么不动了?快开呀!”周边围着的客人催促道。
骰子溜溜停下,江慕森单手压下,骰盅在桌上重重一砸,数道巨浪扑向船体,游轮立刻剧烈摇晃起来,四周客人身形不稳,纷纷坐倒下去。
混乱中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发出极细的一声金属脆响,固定的链条绷断一环,灯架骤然坠落,哐地一声砸在江慕森面前,堪堪擦着他的鼻梁而过。
江慕森顿时勃然大怒,顺手扯了旁边一个侍应生的工牌,放声道:“你们游轮的安全措施是怎么搞的?!我要去找你们老板!”
厅里一众员工对这突然的变故目瞪口呆,尚未反应过来,就见他两三下疾步走到了员工通道前,身影迅速消失在了门后。
“哎!先生!先生!”员工们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追上去,拿起对讲机的狂按通话键,“安保呢!”
安保也来得飞快,后脚就紧随江慕森而至,将他的退路堵上了。
“事情大致就是这样。”江慕森把指间拎着的工牌往秦沃头上一扔,视线从凌飞屿身上移开,对着倚在门边的蓝夫人,脸色再次沉下。
“这位女士,请别人的对象喝茶,应该提前知会一声吧?”
==========作者有话说:==========
此时还有一人等急了,屏幕外的作者因一直写不到饺子醋团团转……崽啊你们剧情走快点!走完这段就丢你们去无人岛七天七夜!
第40章 窃听者
船体剧烈摇晃时, 任飞羽脑袋磕在了沙发扶手上,再次醒来。
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
意识回笼时,脖子上套着的东西触感异常鲜明,死死卡在喉间。他只能抬手碰了碰, 借着沙发金属扶手的反光观察。
那似乎是一圈半干的灰色泥环, 摸上去还有些湿润,紧贴在脖颈的皮肤上。他吞咽了一下, 喉结滑动时, 泥环也同步收紧, 带来一瞬窒息感。
若是轻举妄动, 这个泥环大概率会直接勒断他的脖子。
于是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转着眼球, 大脑飞快思考。
在他昏睡的前一刻, 万俟钧身边保镖模样的人似乎说了句“让他出来”?
随即他的后颈就遭了个手刀, 失去了意识。
现在看来, 对方想要见的人依然在他体内沉睡着, 他们没有得逞, 也无法从自己身上问出些什么,索性先把他关在房间里。
任飞羽把视线从天花板上移开,僵硬地支起身子,头部一点也不敢动弹, 仿佛戴着的是个牢固的颈托。
身下的沙发已换了一个, 这是摆在套房房间里的, 旁边就是房内自带的洗漱间。
也许是他的身份还有利用价值,又没有表现出什么危害。所以对方也没有苛待人质,他的手脚行动自如, 只有脖子上套着一个足以威胁性命的道具。
他又僵着脑袋走到门前,按上把手。如预想的纹丝不动。
但他却没有像在凌飞屿面前表现出来的柔弱慌乱, 而是冷静地用力闭上眼,薄薄的眼皮起伏,眼珠转了一圈,再睁开时,虹膜上多了层不明显的反光,似乎覆了层透明膜片。随后他单手扶墙,蹭掉了鞋子,在鞋跟里取出了一块极薄的卡片,贴在门底的缝隙里。
任飞羽眨了眨眼睛,虹膜边缘折射出一抹蓝绿色偏光。
录像镜片和卡片式窃听器均已启动,他松了口气,想起被带出管理局前的事。
收容室里没有窗,不辨昼夜,但飞羽能感到自己醒来时还是清晨。
房间外传来两道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拄拐磕地的清脆碰撞声。全局上下,也只有一个人走路时,会伴随着这样的声音。
果然,门打开,严柯撑着手杖出现在了门外。
“严副局长?你不是还在停职协查吗?”飞羽从床上坐起来,有些惊讶。
严柯进来,身后跟了个穿着总署制服的人,先看了一眼角落的监控器。
飞羽注意到监控上代表着运转中的红光处于熄灭状态。即使是探视,也应有收容处的员工在屏幕外观察,或是直接陪同。
他立刻意识到,对方的到来,也许并没有经过管理局内部的批准。
“我是安全总署监察组的员工。”那个穿着总署制服的人亮了一下证件,属于总署的徽章一闪而过,旁边竖着把利剑。
“针对贵局直系领导,副署长万俟钧的内部调查已经启动,想必你有所耳闻。这次找你,是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调查。”
任飞羽点了点头,显得非常疑惑:“但我能做些什么?”
严柯伸手从外套的暗袋里摸出了两个东西,递到他面前。
一张金属薄卡,和两个装着透明液体的小罐子,仔细看去,小罐子浮着两片极薄的透明膜,发出蓝绿色淡光。
“这是卡片式窃听器和录像镜片,用异种生物材料研发制成,可以运行三天。”严柯低声飞快道。
“那你又是……”飞羽接过东西,不解地看着他。
“我有个案子要翻。”他的语气似有沉痛,“七年前,管理局前任局长受贿下台一事,和万俟钧有关。”
“上面有人默许我来查,但万俟钧小心谨慎,我们依然没有掌握能给他定罪的关键证据。”
严柯再次扫了一眼角落的监控:“我也不相信凌飞屿,他身上还戴着总署安装的控制器,发动那玩意的遥控器,被万俟钧带走了。而从我们追踪到的信息来看,大约半小时后,他会来找你。”
任飞羽倒吸一口气:“他找我干嘛?你应该看过这次事件的报告,我什么都不知道,知道这件事的家伙已经被封在我的身体里,没办法再自己出来了。”
他的身子往后仰了半寸,犹豫了会儿,又把手里的东西摊在严柯面前,示意对方拿回去。
“而且你更不应该相信我,我身体里那个东西立场不明,谁知道他有没有什么后手呢?”
严柯把他的手推了回去:“在码头时,你体内的那个人,吐露过总署存在疑点。我们不知道他的目的,但从他给凌飞屿递的线头来看,似乎他也不希望万俟钧借着总署的权力,继续对异种的生存空间进行围剿。既然有同样的敌人,我想,这就是我们联合的余地。”
“但我……”
“我看过你的入职汇报。如果你真的想为异种做些什么,就帮我们记录下能够扳倒万俟钧的证据,让另一个真正践行共生理念的人上台。”
监察组的人忽然上前一步,打断他们:“屏蔽的时间快到了。”
严柯起身,最后朝他点了点头,关上了收容室的门。
一切根本不容任飞羽拒绝。又过了一会,收容室内再次迎来第二批不速之客,不讲武德地往门缝里喷麻醉气体,等他醒来,就已经被绑上了游轮,面前果然站着万俟钧。
只是没想到才醒了不到一分钟,对方那个保镖就再次敲晕了他。
至于那个保镖,似乎拥有掌控泥浆的异能,可以生成泥刺与泥环。他和万俟钧的关系很是奇怪,在他们之中,保镖才是领头人。
如果说对方是个异种,可安全总署的副署长,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会听令于异种吗?
而且,控制泥浆,这不是旅燕的异能吗?
那么也许是对方通过某种手段,获得了旅燕的异能。
不等他继续往下细想,外面的客厅里突然响起一道开关门声。进来的人步子很重,径直对着屋内开口道:“老——”
刚咬出一个字就停下了,像是有人无声制止。
任飞羽心下一惊,外面的客厅里一直有人。
屋外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换了个称呼:“老李。”
老李?就是那个保镖吗?
那么进门的人就是万俟钧了。
脖子不能动,任飞羽只能僵硬地把前额抵在门框上,门外的声音隐约传进耳朵里。
“你受伤了?”保镖问。
万俟钧的声音发着颤,像是在忍着痛:“是,我贴在他们员工身上潜入了负二楼船舱,能量石就在那儿,但被同样潜进去的凌飞屿发现了。”
“门上有异能反弹装置,我碰巧被送了进去,有个女人守着石头,我断尾才逃出来。”
“白玉还在楼下,等她回来再给你治疗。”保镖又说,“刚刚船体摇晃,知道是什么事吗?”
“我顾着逃回来,没有注意到其他情况。”
话音刚落,外间的门又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人没有脚步声,只能听到什么东西在地毯上滑动的细微沙沙声。
“江慕森在主厅闹事,冲进了员工通道里。人多,我跟不过去。”女人的声音飘了过来,“嗯?房间里那个人醒了。”
任飞羽吓了一跳,迅速无声后撤,按醒来的姿势蜷回了沙发里,半眯起眼睛,小心观察着门口的动静。
门开了一条缝,保镖的身影立在门后,只看了他几秒,随后再次合上,某种花香沿着门缝渗进来。
任飞羽在意识消失前骂了句脏话。他们又不讲武德地放麻醉气体了——
一墙之隔的套间里,谈判结束的凌飞屿和江慕森反手关上门,浑然不知他们已再次与万俟钧的人完美错开。
过道旁的洗手间里水汽还没完全散去,脏衣篓里丢着下午刚换下的T恤和衬衣。
凌飞屿洗了把脸,简单复述了一下自己在幻境中看到的事情。
他看着镜子里那层虚无缥缈的雾气,目光穿透它,似乎停在了另一个更远的场景里。
江慕森从身后拥住他,朦胧的镜面被那张妖异的脸占据大半,瞬间明晰了一些。
他总结道:“秦寿年轻时获得过稳定的血酒,因此救下了先天不足的任飞羽,或者说,救的是他身体里的另一个家伙。但他无法再次复刻这种东西,因此失去利用价值,被万俟钧追杀。”
“那个黑影有些熟悉……”凌飞屿拧眉想了会儿,依然没有思绪。
“不会是你老情人吧?!”江慕森把他的脸掰到自己面前,警惕道。
“没有老情人。”凌飞屿的视线和思绪被他拉了回来,“如果说蕴含着不同情感的血酒会对你产生不同作用。带着善意的,是催化、复苏,而带着恨意的,是削弱、失控。那么它对人体的作用应该也是一致的。”
“我想我知道稳定血酒的配方是什么了。”
“但以他们的做法来看,很难相信会有异种自愿献血吧。”
“也许和制取人的主观意愿也有关系?带着善意的取用才能稳定异种能量。秦寿少年时救过那条鲸鱼,正是凭借着最初的纯粹善意,他年轻时能获取稳定的血酒。”
“初心渐失,他失去了这种重要的催化剂,即使之后再用同样的成分、比例、工艺,都差了一环。”
两人的目光在黯淡的光线里碰了一下。
“所以,万俟钧永远也拿不到稳定的血酒。”
==========作者有话说:==========
PS:这里的万俟钧是变色龙,保镖才是本尊。
一走剧情就卡文……只能菜就多练了。小作者鞠躬道歉,写得太干了又有点无聊,等我多练练,学点更好的处理方式,会再回来修这些地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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