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方知意想了想,望着那双黑亮的眼睛道,“嗯,没第一时间施以援手,有点愧疚,所以过来看看。”


    原来是这样——


    季小满一瞬间理通了缘由,却有点难过。


    看到方如练的时候很开心,她以为方如练是来找她的,她欣喜若狂,以为方如练终于记起她了,哪怕对方看到她脸上没有一点情绪波动。


    原来是因为方知意在。


    乖巧优秀的妹妹来这样一个地方找人,姐姐担心所以跟在后面。


    “他死了,你重新找个人采访吧。”声音很小,季小满低着头,很自卑似的,过了没几秒察觉这副窝囊样实在难堪,又抬起头,忍着酸涩朝方知意道,“要进来喝口茶吗?”


    她扯出一个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得体大方些。


    她和方知意读同一个初中,她见过方知意在国旗下发言的样子,吐字清晰,落落大方。


    家长最喜欢这种大方、成绩又优秀的孩子,方如练也喜欢。


    可是季小满学不来这种大方,说出口后只祈祷方知意快点拒绝,她只是客套一下——屋子裏很小,很乱,天花板斑驳不堪,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屋裏没有茶,也没有可以喝的水。


    任何一点暴露在方知意面前,她岌岌可危的自尊心都会破碎。


    但还好,方知意说:“不用了,谢谢你啊。”


    季小满嘟哝:“没关系。”


    但接下来方知意问她:“你一个人住吗?”


    那是一种很担忧的眼神,没有半分恶意,只是觉得面前女孩年龄很小,估摸还是未成年。


    可季小满还是被刺痛了一下。


    她比方知意还小一岁。方如练不放心方知意来这种地方,怕遇到坏人,可她住在这裏,她站在方如练面前,方如练想不起她。


    明明方知意和方如练又没有血缘关系,她们又不是真的姐妹。


    季小满笑了下,说:“不是,还有个姐。”


    只是搭伙付房租的舍友而已——是的,这么一间破破烂烂的小房子,她自己一个人租不起。


    但方知意好像误会了,以为那是她的姐姐。


    两人交流几句后方知意要下楼,季小满想了想,转身把门关上,“一起吧,我也要下楼买点东西。”


    她没有东西要买,只是想和方知意多说会儿话,“你也有姐姐吗?”


    她听到方知意说了个“嗯”。


    楼道很小,方知意在前,她在后,视线顺着女孩的手臂往下,落在了那块电子表上。


    “你姐姐一定对你很好。”她说。


    方知意话不多,依旧是一个“嗯”,然后出于礼貌问她姐姐呢。


    黑瘦的脸上咧开一个笑容,季小满说:“是啊,我姐姐对我可好了,我们不常见面,但她会给我钱,还会——还会关心我。”


    至少问她多大了,也算关心吧。


    两人在路口分别,季小满到底没忍住,用一种很羡慕的眼神望向干干净净的女孩,“我能看看你的表吗?”


    她挠头解释,“之前我姐也想给我买来着,但有点贵。”


    表带解下来,女孩双手递给她。


    季小满愣了愣,玩笑道:“你不怕我抢了就跑?”


    方知意摇头。


    要抢早在楼上就抢了,何必等到下楼,人来人往的地方。


    季小满小心翼翼捧着那块表,端详。


    她忍不住想起方知意的手——白皙,细嫩,纤细,戴这样的表自然好看。


    再看看自己的手,又黑又丑,粗得像根随手捡来的树枝,连捧着这块表都觉得格格不入。她连忙垂眸,把眼底的难过藏起来。


    ——“给我妹妹买的。”


    她在鹤栖打暑假工,站在街上发传单,余光瞥见某个熟悉的身影进了旁边的店,她鬼使神差跟了进去,然后就听见这样一句话。


    像是句魔咒,季小满不由得怔住。


    她背对着她,耸着肩膀,跟个小偷似的,余光偷瞥方如练神采奕奕的表情。


    那块表在方如练手上试戴很好看,如今挂在方知意手上更好看。


    季小满想,唯独在她手上不好看。


    她把表还了回去,说真好看,你姐姐对你真好,然后快速和方知意告别,仓皇逃离。


    在方知意看不到的街角,女孩蹲在地上,圆滚的泪珠砸在黝黑的手臂上,顺着腕骨往下滑出一条长痕。


    她慌乱擦了眼泪,扶着路灯站起来,鬼鬼祟祟探出头。


    方知意在她视野裏越来越小,快要模糊成一个白点。


    她快步跟了上去。


    跟踪的尽头居然是一所学校。


    季小满望着气势恢宏的大门,低着头,表情难过,没几分钟便颓丧地离开了。


    -


    周五,下课后。


    方知意又去了一趟那个地方——交卷前的再三检查,不这样,她实在没法安心。


    从路边聊天的大衣那裏探听到,这裏的确发生了一件刑事案件,死者李兴宗,年龄四十二,是个老光棍,被自己亲弟弟胸口插了一刀,没了。


    那个房间搬来了新的住户。


    方知意想,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来这裏了。


    今天天气不好,没出太阳,因而也没有晚霞。


    她公交转地铁,又去了另外一个地方——鹭围大学后门。


    后门依旧在施工,吊塔高悬,但没有风,因此听不见尖锐的吱嘎声。


    和前世不一样的是,那条小路直接被封起来了,贴了禁止通过的标志,用围栏围起来,旁边告示牌提示行人请绕行。


    她顺着那条绕行的大路往前走。


    天慢慢黑了下来,不知走了多久,来电铃声响了。


    是方如练。


    “上车。”


    两个字刚落音,一辆黑车停在她身边,后座车门应声弹开。


    方如练斜倚在座椅裏,半边身子浸入窗外暮色。举着手机的动作漫不经心,屏幕的微光映亮上扬的眼尾。


    她晃了晃手机,发丝微动,美得肆意张扬。


    方知意忽而笑起来。


    眼睛弯弯的,奔向她。


    第79章 “我手劲不行。”


    “姐姐怎么回来了?”她跳上车坐在方如练身边,雀跃地问。


    今天气温并不高,但还是有点潮,加上方知意身体不好体虚,脸上浮了一层汗。方如练拆开一张湿巾,递到那双莹亮的眼前,“活动结束就提前回来了。擦擦汗。”


    湿巾带有一股绿茶清香,从方如练的手淌进方知意的肌肤,绕着鼻尖打转。


    “那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方如练表情淡淡的,“路过。”


    她微微歪着头看向方知意,“你呢。”


    方知意:“路过。”


    方如练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嘴角往上抬了一点点,方知意看得出来,她姐心情似乎不错。


    天黑了,迷离的车灯和路灯从车窗外扫进来,映照着方如练挺拔的鼻子,低垂的睫毛,以及微微抿着的唇。明明灭灭,萤火似的晃着方知意的脸。


    那点漏出来的笑意把整张脸染得潋滟,方知意怔了怔。


    “嗯?”察觉方知意的视线是件很容易的事,方如练转头看方知意,方知意的视线也在同时移开。


    “怎么了?”她单手托着下巴,懒洋洋地,玩笑道,“你姐今天特别好看,给你看傻眼了?”


    方知意坐得很端正,双手搭在大腿上,很认真地点头:“嗯。”


    方如练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从前欠欠地说这种话时,方知意一般懒得搭理她,要么是随口敷衍几句。


    这样认真的语气,倒是让方如练不知所措。


    她笑了笑,“今天的化妆老师很厉害,业内泰斗,是……”


    显然方知意对这个业内泰斗不感兴趣,她往方如练的方向挪了挪,不问自取地靠在方如练的肩膀上,“有点困,借下姐姐肩膀。”


    还不等方如练回答,方知意已经闭上眼。


    车裏光线昏暗,等周围没动静了,方如练才敢垂着头,视线扫过方知意模糊的轮廓。


    温软自肩膀传来,方如练有种奇怪的感觉,心裏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是很奇怪,像家裏从来不让人抱的高冷白猫突然蹭了她一下,肚子一翻躺在她怀裏睡觉。


    方如练放低呼吸,伸手扶着小猫脑袋。


    方知意的发质很好,摸上去很舒服,过去方如练很喜欢玩她的头发。细软的发丝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手一松,剎那间全部溜走。


    指尖微动,她轻轻挑开一缕头发,绕着手指打转。


    方知意在睡,她不敢乱用力,只是用指腹摩挲着那缕头发。


    -


    到家后方知意先洗了澡。


    方如练从卧室裏拿换洗衣服出来时,方知意正趴在沙发上,面带困意。


    “回去睡觉吧,今天上一天课也累了。”进卫生间前,她这样叮嘱方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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