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几乎要震得失去知觉,掌心亦被碎石割得鲜血淋漓,眼看地面越来越近,沈欢抛弃卷刃的短刀,护住怀中少女的脑袋,纵身朝枝叶茂密处跃去。
只听噼裏啪啦一阵响,两人穿过这层天然缓冲带,重重落到堆满落叶的地面上,滚出十几丈才堪堪停下。
“呼……呼……”
山林潮湿的朝露落到脸上,沈欢睫毛轻颤,半晌,才缓缓眨了下眼,支着自己坐起。
“应无瑕……”
她垂头看向躺在怀中的人,少女紧闭双眼,下巴上沾满了血迹,胸口宛若一潭静止的死水。她心裏一咯噔,马上将应无瑕平放在地上,指尖搭上她苍白的手腕。
气若游丝,命悬一线。
沈欢眨了下眼,果断扯开应无瑕染血的衣裳,露出白皙纤弱的胸脯,那上面赫然印着一个淤青发黑的掌印,她忙将掌心覆上去,炙热的真气源源不断涌入,不一会儿,女孩面上便逐渐冒了汗,侧过头,哇地吐出一口发黑的淤血。
血脉通畅后,她又开始剧烈喘息起来,沈欢松了一口气,又去查看她腰间的伤口,先前缠上去的布条已完全被血液浸湿,她拆开布条,在血肉模糊的伤口边缘轻轻按了按,才发现那是一处贯穿伤,所幸未伤及肺腑。
少女痛吟一声,睫毛颤抖,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唔,沈……”
沈欢将自己的外衫褪下,为她盖住裸露的身体,匆忙道:“你且等我一会儿,我去找些药来。”
应无瑕张了张嘴,却未能发出任何声音,她喘息着侧过脑袋,朦胧的眼睛虚虚望着女人远去的背影,渐渐的,耳边便只剩下山林窸窸窣窣的声响。
鸟雀啼叫,鸣声清脆,柔和的秋风拂过她的脸庞,应无瑕眨了下眼,愈发困倦,身体也越来越冷,仿佛被寒意侵蚀。
她孤零零躺在这裏,仿佛就要独自死去了。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一股淡淡的馨香也传入鼻间。
“算你好运,这裏有白及。”沈欢拿着浸湿的手帕帮她擦拭血迹,等差不多干净了,便将白及根茎捣碎,小心翼翼敷到她的伤口上,应无瑕不禁一抖,胸口起伏,喉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别动。”
沈欢声音淡淡,动作却愈发轻柔:“不想死就忍着。”
应无瑕咬紧唇瓣,半晌,低声道:“水……”
“等会儿。”沈欢又从衣服上撕下几块布条,耐心为她包扎伤口,做完这些,她伸出一只手,探究似地在她肩膀按了按。
应无瑕身体一僵,本能地往后缩,却不料这一动瞬间疼得她满头大汗,沈欢瞟她一眼,唇角竟浮出一抹笑:“叫你不老实。”
如此境况,便是她从小在蛊窟裏摸爬滚打、万分能忍,也不禁委屈起来。应无瑕当即闭上眼睛和嘴巴,赌气装成一具尸体。
沈欢没在意她的情绪,检查完她的肩膀,平静道:“你手臂脱臼了,忍一下,我帮你复位。”
应无瑕一惊,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肩膀处传来咔嚓一声响,她也猛地一抖,喉中不由自主洩出一丝泣音。
沈欢轻轻放下她的胳膊:“哪儿有那么疼?”
“你……你来试试……”应无瑕气恼地瞪向她,一双碧色眼眸水汪汪的,沈欢打量她几眼,见她精神恢复了不少,便掀起盖在她身上的衣裳。
应无瑕顿觉胸口一凉,垂眸一看,大惊失色:“你做……”
“少说点话,”沈欢耐心擦去她肩上的血迹,将方才未用完的白及根茎敷上去:“好不容易止血,别让我白费功夫。”
少女小脸涨得通红,磕磕巴巴道:“你……你,罢了,我不与你计较……”
沈欢轻笑一声,手臂绕过她的胸口,为她缠上包扎用的布条:“我记得昨天还是前天,圣女还告诉我魔教弟子纵情声色、放浪形骸是很正常的,我便以为圣女也是那种不拘小节之人,哪知面皮竟这般薄。”
应无瑕闭上眼,任由她摆弄:“沈姑娘才更是,更是出人意料,不仅医术了得,咳……性格也,也并非那么古板……”
沈欢动作一顿,摇头道:“算不上医术了得,略懂些皮毛罢了。”等处理完伤口,她好心提醒:“你胸口受的那一掌估计不轻,为防伤势加重,这些日子尽量少运功。”
应无瑕虚弱地笑了下:“我这样子,还能……运什么功?”
沈欢不语,双臂绕过她的脊背与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应无瑕受惊般睁开眼睛,指尖紧紧攥住她的衣领:“你做什么?”
“不是要喝水吗?”沈欢嘆了一口气,嗓音柔和下来:“松手,扯到我伤口了。”
她一愣,目光落到女人布满血迹的脖子上,临禾之前切的刀口不深,却也有半指长,不时渗出点鲜血。
想到这人舍身相救,她悻悻松开手,呢喃道:“你方才,为什么会跟着我跳下来呢?”
沈欢淡淡道:“圣女莫不是忘了,我与你们还有交易,等到了蓬水县,就把我师妹的解药给我。”
应无瑕眨了下眼,面露茫然:“为了解药,你连命都不要了吗?”
“怎么会呢,”沈欢漫不经心道:“这不是没死吗?”
第9章 烧
给应无瑕喂过水后,沈欢背着她,沿着谷底蜿蜒曲折的溪流向西边走去……
给应无瑕喂过水后,沈欢背着她,沿着谷底蜿蜒曲折的溪流向西边走去。
应无瑕昏昏沉沉趴在她肩头,耳边只有女人平稳均匀的呼吸声。微风和煦,树影婆娑,温暖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撒落下来,晒得她背后暖洋洋的,时间久了,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她无精打采地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到沈欢垂下的右手上,早上起来时,那只手还白净如玉,如今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而藏在袖中的手臂亦是遍布淤青,几乎没一块好肉。
想来应该是很疼的,但她始终不发一言,宛如没事人一样。
应无瑕心道,沈姑娘虽然功夫弱,性格却是一等一的坚韧,也不是没有优点,怪不得那个曲怀玉小狗一样巴巴追着她。
发完呆,她又打了个哈欠,湿漉漉的眼睛也眯了起来,很快,耳边传来女人柔和的声音:“圣女困了?”
应无瑕强撑着睁大眼睛,含糊道:“不困。”
沈欢嗯了声,便不再言语。
她等了一会儿,见女人当真一声不吭,忍不住问:“你怎么不说话?”
沈欢似乎有些困惑:“说什么话?”
“你问我困不困,难道不是……想与我说话吗?”
沈欢轻笑一声,摇摇头:“我只是问一问。”
应无瑕眼皮越来越沉,歪过脑袋,枕在她肩上嘟囔:“你这人,真是,真是无趣……”
说着说着,她的眼睛缓缓闭上,声音也渐渐消失了。
“嘭——”
似乎有什么重物落在地上,她猛地睁大眼睛,一股温热而黏腻的液体悄然蔓延至她的脚边。
这是一个深邃漆黑的巨大洞窟,宛若利剑般的石林倒垂在头顶,不时滴下冰冷刺骨的水珠。除了她急促恐惧的呼吸声,还有无处不在的窸窣爬行声在石壁间回荡,如潮水般向她涌来。
她僵在原地,许久,脖子才像生锈般一点一点垂下,看向地面。下一刻,她瞳孔骤缩,眼睛裏清晰倒映出男孩七窍流血的尸体。
“啊……啊……”
她张大嘴巴,惊骇向后退去,却绊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扑通坐到地上。掌下顿时触到黏腻的液体,她身体一抖,心脏几乎要跳到嗓子眼,缓缓扭过头。
一具腐烂的尸体趴在她身后,那同样是个年幼的孩子,空洞的眼窝裏不时爬出红色的虫子。
她蓦地尖叫一声,身体弹起,连滚带爬地冲向角落蜷缩成一团,惊惧万分地哭泣着。
“无瑕。”
忽然,黑暗中传来一声呼唤,她猛地抬起布满泪水的小脸,哽咽道:“娘?”
“无瑕。”
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向那人跑去:“娘!”
然而在扑到那人腿上前,她先一步撞到了坚硬的铁栅栏上,结结实实摔了个跟头。但她顾不上疼痛,慌忙爬起来,重又扑到了栅栏旁,冲站在外面的人伸出手:“娘——”
女人举着烛火蹲下来,宽松的兜帽下是一双与她如出一辙的碧色眸子:“无瑕,别怕,再忍一忍。”
她连忙摇头,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向下滚落:“我不要!我不要继续待在这儿了!娘,你带我回家好不好?他们,他们都死了,我不想在这儿——”
“无瑕,再忍一忍。”
“不要!你为什么不带我走,你为什么要把我丢在这儿!娘——”她努力向女人伸出沾满血迹的小手,终于抓住了她垂落而下的衣角:“别把我扔在这儿,我不想一个人在这儿,我想回家,娘,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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