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顾临禾的阻拦,径直穿过空荡荡的院子,一把推开了正屋的房门。明亮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昏暗,连霁环视一圈,却未见到应无瑕的身影,只听得角落裏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循声望去,才发现蹲坐在阴影中的人。
应无瑕身形消瘦,浓密长发顺着脊背流淌而下,如河流般蜿蜒铺洒在地面上,而那奇怪的声响,正是从她手中传来的。
连霁下意识朝她走去,脚下却踢到了什么东西,咕噜噜滚向一旁。她垂眸扫了眼,发现那是个木刻的小人,而除了她方才不小心踢开的那个,地面上还散布了数十个类似的木偶。
连霁一怔,弯腰捡起一个,那木偶看不清面容,却身形扭曲,嘴巴大张,仿佛正承受着极度的痛苦,发出无声的哀嚎。
连霁心头一跳,猛地攥紧木偶,严厉道:“应无瑕!”
角落裏的女人恍若未闻,依旧握着短刀,慢条斯理地雕刻着手中的木头。连霁咬了咬牙,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无瑕,你在做什么?”
应无瑕动作一顿,刀刃在木块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刻痕。过了会儿,她缓缓转过头来,长发自脸庞垂落,露出那双平静无波的碧眸:“师傅,你来了。”
连霁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无瑕。”
“师傅来,是有什么事吗?”
连霁的目光落在她因久不见光而愈发苍白的脸庞上,低声道:“今日是你的生辰,你忘了吗?”
应无瑕歪过脑袋,慢半拍道:“是吗?”
“你娘特意腾出了时间,今晚要亲自下厨为你庆生。”连霁柔声道:“无瑕,随师傅一起过去吧。”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好。”
连霁蓦地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取走她手中的短刀,又扶着她站起来:“临禾。”
一直站在门外的临禾连忙应声:“在!”
“把这屋子裏收拾一下,窗子也打开,透透气。”连霁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木偶,迟疑道:“还有这些木偶……”
“烧了吧。”应无瑕忽然开口。
连霁点头,顺着她的话说道:“是该烧掉……”
然而,不等她说完,应无瑕就接着说道:“临禾,这次的木头不好,再去买些回来。”
临禾一愣,傻傻地站在原地,无助地看向连霁,应无瑕不见她回应,不禁偏过脑袋,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临禾?”
连霁皱了皱眉,终于开口问道:“你要木头做什么?”
“师傅不是看到了吗?”女人依旧平静,“我最近,对木刻有些兴趣……”
“到底是兴趣还是折磨?”连霁声音愈沉:“你娘告诉我,你自几个月前回来后就一直无法入睡,常常夜半惊醒。所以才让你住在这裏静养,我还以为你在这裏会好一些,可你却在,却在做这些……”她顿了下,语气中带了几丝疼惜,“无瑕,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你不杀他们,他们便要杀你,这并不是你的错。”
应无瑕忽然嗤笑一声:“师傅又怎知我在想什么?”
连霁蹙起眉,转头看着她。
女人阖上双眼,轻嘆道:“是啊,我不杀他们,他们便要杀我,但最初,我本不必刻意招惹他们。”
“我活了二十多年,剑下亡魂无数,却从不觉得有什么错,因为那些人都该死。可这一次,是我主动挑动了事端,是我主动取走了他们的性命,还是用如此残忍的方法。”她微微歪头,唇角泛起一抹苍白的笑,“我知道我做了什么,我不后悔,就算日后堕入无边地狱,那也是我应得的。但是……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人,可到了最后,我却找不到她。”
她手指渐渐收紧,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为什么……我会找不到她?我杀了这么多人,难道都只是无用功吗?我白白造就如此杀孽吗?”
连霁下意识去抓她的肩膀:“无瑕……”
应无瑕猛地挥开她的手,踉跄后退几步,眼底漫开一片猩红:“凭什么?凭什么她能一走了之?凭什么她能抛下我独自承受?若我要下地狱,她就得陪我一同下地狱!若我要承受痛苦,她就得与我一同承受痛苦!可她却不见了,她怎么能不见?!”
她的情绪愈发激动,厉声道:“你们都说她死了!可她有什么资格死?我已经被她骗过一次了,绝不会被她骗第二次!她就算死,也得死在我手裏!”
啪嗒——
一滴泪从女人眼眶滑落,坠入尘埃。
庭院内不知何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风声簌簌,林叶摇摆。连霁望着她颤抖不止的身躯,良久,轻嘆道:“早知如此,当年,就不该救她。”
说完,她转身向门外走去。
“不要……”
忽然,微弱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连霁怔了下,回过头,却对上应无瑕含泪的眼眸。
她张开唇瓣,哽咽道:“不要……”
日落黄昏时,临禾端着清淡的饭菜,敲开了院落不远处的另一间小屋的门。
不一会儿,门被打开,露出了帕夏那张无精打采的脸。临禾和她打了个招呼,习以为常地将饭菜端进去放到桌上,转身时,却瞥见了一个收拾好的行囊。
她愣了一下:“帕夏姑娘,你要走了?”
帕夏嗯了声:“我在这裏待得够久了,也是时候回昆仑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日。”
“这么快?”临禾吃了一惊,“不再多待几天吗?”
“就像我刚才说的,已经待得够久了。”说着,帕夏转身朝她行了一礼,认真道:“这几个月,多谢临禾姑娘照顾,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实在抱歉。”
临禾忙扶住她的手臂:“客气了,我也是奉圣女之命照顾你。今晚圣女随连师傅一同回应府了,待圣女回来,你再与她好好告别吧。”
帕夏沉默了会儿,低声问:“她还好吗?”
临禾轻轻嘆了一口气:“怎么会好呢?”
出事那晚,她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后来的事,都是听小五她们说的。
听说那晚圣女操纵毒物大杀四方后便消失了踪影,待她们找到圣女时,却见她怀裏抱着一把刀,早已精疲力尽、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而后,她们迅速撤离吟风山庄。可第二日,魔教圣女杀死江炽,又残忍屠戮江湖豪杰的消息便传了出来。她们心知这明寒城再不能久留,打算继续撤离时,圣女却苏醒过来,非要再进山庄寻找戚岚的踪迹。
好在山庄遭遇剧变后,也是一片混乱,根本没有往日的巡逻守卫与森严戒备。而在江炽遇害之地,她们正好撞见了同样来寻人的江晚棠和帕夏,两人在震惊之中得知了梅无意姑娘的真实身份,也得知了昨晚发生的真相。
既然戚岚用霜华杀了江炽,那说明江晚瑛确实成功把刀送了过去,可如今刀在这裏,这两个人却都不见了。
更不妙的是,应无瑕从江晚棠口中得到了一个令人崩溃的消息——戚岚此前身中剧毒却能一直活着,正是因为有药蛊在体内救命。
可如今,药蛊已回到了她的手中。
……几乎所有人都猜到了那个最坏的结果,应无瑕却不肯相信,可无论如何,她都找不到戚岚的踪迹。
那晚的大雨洗刷掉了所有的鲜血与污秽,好似,连那人存在的痕迹也给彻底抹除了。
想到这裏,临禾垂下眼眸,再次嘆出一口气:“我有时候觉得,戚岚还不如五年前就真的死掉呢。”
帕夏一愣,有些惊讶:“什么?”
“我知道你与她是好友,这话可能听着不中听,但我还是要说。”临禾抿了抿唇,认真道:“她活着,只会折磨圣女。”
她原以为那个名叫席婵的女人只是圣女找来的替身,谁知她就是真正的戚岚。可若她最终还是如此结局,那又何必死而复生?
“倘若她当年真的死去了,圣女熬一熬,总是能熬过去的,可偏偏失而复得、得而复失,予她希望又希望破灭,不过一场空欢喜,何其残忍?”
第91章 地图
景州,丹阳峡。赤色山峦如染血刃,群峰之间,铸剑山庄巍然……
景州, 丹阳峡。
赤色山峦如染血刃,群峰之间,铸剑山庄巍然矗立。晨光破晓时, 青灰色的飞檐被镀上一层冷冽金边,远望如浮于云海之上的天宫。
“铛——”
随着山庄最高处的钟声荡开, 岩洞中的数座铸剑炉同时燃起熊熊烈火, 不一会儿, 灼热气浪便蒸腾而上, 染红了工匠粗糙的面庞。
清风拂过,身着黑裳的女人独自站在楼阁高处的窗前, 出神地俯瞰着脚下逐渐苏醒的山庄。少顷,身后传来脚步声, 有人通报:“庄主大人,武林盟其它门派的人都来了。”
沈长生嗯了声, 不冷不热道:“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 挤满人影的闻风阁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在嘈杂的议论声中,沈长生俯身朝在场众人拱手一礼, 便提着衣摆从容落座于上首主位上,开门见山道:“久等了,想必各位也知道, 这次会面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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