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子看着眼前纤薄如蝉翼的手术刀,刀身泛着一点寒光,像夜深人静时,她抬起头,望见一轮圆月。


    月色皎白,照进她的眼底,也照亮了一片结冰的湖。


    硝子将手术刀丢到一边的弯盘里,金属相撞的声音打乱了房间里沉寂的空气。硝子打了个哈欠,这才听见了监护仪传来的“滴——滴——”声响。


    稳定且虚弱,昭示着病床上的学生的状态。硝子在伏黑惠的名牌边坐下,一串沉闷的脚步声自走廊传来。硝子心想:是夜蛾正道。


    在高专育才十多年的中年男人敲了敲房门,得到硝子回应后,他推开门,他依旧戴着那副墨镜。硝子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她觉得这大概是夜蛾最憔悴的一次。


    夜蛾轻轻关上门,放慢脚步来到伏黑惠身边。他看了眼监护仪上的数据,微微别了下头,好像那是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悟,”夜蛾张嘴,丢出这个名字,又抿了下唇,“……有和你说什么吗?”


    硝子抬起头:“嗯?”


    她手指间夹着一根笔来回转:“能说什么?”


    她神色平淡,外面的风雨与家入硝子向来无关。夜蛾将手搭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拍了拍:“也是,他们一直都很任性。”


    因为任性,所以许多事情都是临场做的决定。夜蛾眉敛成川字,他着实想不明白。硝子见他愁眉苦脸,欲言又止,便轻声问了一句:“他们做什么了吗?”


    “嘶——”这一问戳破了夜蛾的话头,他直起身,“悟那家伙,最近不见踪影,任务全是乙骨在解决,这就算了……神奈川那边,杰……”


    硝子微微抬起眼。


    夜蛾:“好像是有个叫盘星教的组织,是九十九由基创办的,上头碍于她不敢动,本想着让悟去协商处理……最近还死了几个人,不知道什么情况。”


    硝子回应:“然后呢?”


    夜蛾捂着额头,表情沉郁:“我是说……我搞不懂他们在做什么,那三个人,以前一直很任性,但从来没做过什么坏事,但自从实花死了,一切都好像变了,就……搞砸了。”


    夜蛾摘下眼镜,用力摸了一把脸。硝子依旧没去看他的表情,她只是注视着伏黑惠的病容:“校长,你有想过为什么吗?”


    “……为什么?”


    硝子垂下眼睫,睫毛的阴影与淤青融为一体:“你,知道实花为什么,会死吗?”


    夜蛾正道的身形僵住了,他将墨镜戴回去,因为手抖,差点没戴稳:“算是,知道。”


    他补充:“最近知道的。”


    “嗯,”硝子看起来很冷静,“你知道的话,应该就知道,上面那批人,很糟糕。”


    夜蛾:“……”


    “我其实没有说这些话的资格,我只是一个医护人员,”硝子收起转笔的手,“但是且不说上头怎么样,校长你不觉得,现在的咒术界很不对劲吗?”


    夜蛾道:“哪里?”


    虽是问话,但却像在寻求一个同感。硝子也不遮掩,就这样直白的说出来:“现在的咒术界完全是在五条乐意的状态下运行的。如果他哪天不干了,咒术界可以说就此完蛋。而就是这样的条件下,依旧有不少人想方设法想要把五条推下水。”


    “现在五条如愿消失了,要不是他力保下的乙骨还在,想来高专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吧。”


    夜蛾沉默了,硝子说的话是事实。


    “反正我觉得,他消失是很正常的事情,什么责任和义务,他这些年已经做的够多了吧,”硝子将笔丢到一边的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她很少说这么多话,这会精神能量已经有些枯竭了,“交流会的帐你也看见了——除了五条悟谁都可以进入。这个条件完完全全就是针对。校长,我们不能只根据规则做事,更何况这个规则早就变成某些人手中,用以收敛自身利益的道具了。”


    夜蛾叹了口冗长的气,长得好像把肺泡里所有氧气都挤了出来。


    他的肩膀垮下,头颅无力地垂着,他抚过自己有些消退的发际线。硝子终于看见了他墨镜下的眼睛,那其中闪着同她类似的光点。


    如今的咒术界虽然表面稳固,但内部却已显出崩塌的前兆。而他们只是术师里普通的一员,在那摇摇欲坠的危巢前,竟是无力无奈,连伸手去扶一把都不知道是否正确。


    夜蛾道:“如果要改变规则,会死不少人。”


    死掉的那些人,或无辜或活该,均是性命,是在这个世界上有家人有朋友的鲜活存在。


    夜蛾顾虑着这些,硝子则道:“校长,如果为此犹豫的话,或许会死更多的人。”


    夜蛾终于受不了了,他捂住额头,把脸埋进掌心:“——早知道!当初就该把实花扣在高专!”


    而不是告诉总监部她很稳定。


    硝子站起身,来到夜蛾身边,轻轻拍着这个辛劳半辈子的男人的脊背。她看向另外一边的烟灰缸,那里面积满了燃尽的烟蒂,硝子恍似闻见尼古丁的气息。


    “校长,那不是你能够左右的事情了,不用责怪自己,”硝子轻声安慰他,她的目光里,有某种坚固的信念破土而出,“我们只需要做好我们该做的,就好了。”


    尽人事,听天命。


    夜蛾离开了。


    他来的时候脊背挺直,走的时候低着头。


    硝子目送他走远,她在门口站了一会,转身回了房间。这次她没有再去看护伏黑惠,而是直直走向里面的地下停尸间。


    停尸间的空气依旧阴冷,硝子拉开沉重的门,无影灯将手术台照得明亮。她从旁边的储物柜里取出一盒布比卡因,调配完毕后拉开了最角落的冷柜。


    因为不常用,那处冷柜的温控设备出了问题,但硝子并没有上报维修。


    本该空置的冷柜里,正躺着一名身着西装的中年男子。


    男子闭着眼,呼吸平缓。硝子将他抬上手术台,用束缚带固定好后,在他四肢上分别注射了等量的布比卡因。


    期间男子感觉到了刺痛,缓缓睁开眼。


    他怔住,眼睛被无影灯照出眼泪,下意识想要挣扎。


    但手脚刚抬起来便软了下去,男人震惊地环顾四周,然后看向连口罩都没戴的家入硝子:“你是谁?这是哪里?”


    硝子没回答,只是默默戴上了手套。男人的视线中,她转过身,从储物柜又拿出了一盒药物,男人仔细看了看,发现是□□。


    注射死刑的常用药物。男人脸煞白一片,他努力挣扎着:“你要什么,钱?还是什么东西?我让人去找来给你?你要多少钱?”


    硝子直接抽了一针管:“我不要钱。”


    她弹了弹针头,无影灯的光线下,那针尖吐出了一点透明的溶液。男人吓得魂飞九霄:“那你要什么——”


    硝子见他吓惨了,冷淡的脸上缓缓浮起一个阴恻恻的笑容:“我不太喜欢废话,先你提醒一句,这里没有人能找到你。”


    “所以别和我绕弯子,别耍小聪明。”


    她说着,针尖贴进男人的脖颈。那点冷意逼得男人连连点头。


    硝子见状,自另外一侧摸出一袋文件。她撕开封口,向男人展示上面各个人的面容,以及基本信息。


    硝子淡淡问道:“前两天,你参加了渡的捕获行动,对吧?”


    男子一僵,硝子当即将针尖怼得更近。男人连忙点头,看向硝子的目光里掺杂着疑惑。


    “别那么看我,我不会解释的,”硝子道,“但是我会告诉你,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逃不掉。”


    男人微微睁大眼,他自然是想不明白的。硝子没有再多话,她逼迫男人,让他指认出了所有涉及其中但没有到场的人员。


    其中,有无名小卒,有高层干部,更有甚者出自御三家之一的加茂家。


    硝子在最后一页的名单上打了个勾,将□□改成了另外一种安眠药物,推进了男人身体里。


    她也不管多种药物下来会不会导致男人死亡。硝子将男人推回冰柜锁上,平复好心情后,她将每页资料以手机拍下,发送给一个近期联系的号码。


    对方很快就回复了:真不愧是硝子啊。


    配了两个系统默认的搞笑表情包,态度轻松得好似现在是什么日常的场合。


    硝子冷冷地回了句:你怎么样?


    话问出来就知道问错了,硝子提前翻了个白眼。对面回复:好的很啊。


    硝子真的很想提醒对方:你想当逃犯吗?动静弄这么大。


    结果对方抢先来了一句:哎,我做不到像实花处理的干干净净啦。


    硝子将聊天框的话删了,重新输入:还有你做不到的事情?


    对方:……


    对方:有噢。


    硝子:……


    她突然很想来根烟,硝子回忆着自己烟盒的位置,一边给对方发消息:现在你在哪里?


    对方没有回复。


    硝子找到了烟盒,从里面抽出香烟点上,烟雾缭绕间,手机屏幕亮起,硝子看去一眼,眉头登时蹙紧。


    她有些嫌弃骂了一声:“真不忌讳。”


    但手下还是那样淡淡的回应:知道了。


    消息提示送达,她将刚刚的聊天框清空。那未知号码之下的信息栏重新变成了一片空白。


    ————


    而千里之外的京都,加茂家。


    五条悟踩在一片浓郁的血色之中,他扬起手,旁边两名紧紧抱着的人影便倒了下去。血液顺着榻榻米规整的缝隙淌下,旁边古典的飞鸟山水图垂落在地,那翻飞的白鹭额间落下一撇鲜红,似丹顶鹤朱红的额头。


    五条悟见硝子不再回复,便收了手机。眼前的障子门被他用无下限硬生生顶裂。听闻声响的加茂家护卫队赶来,五条悟连眼神都没给,那些人便被无形的引力牵扯,生生撞死在了地板上。


    蜿蜒的血色如地狱流淌的冥河。五条悟踩过这条河流,却未沾分毫血色。他一路走来,不管是老人、孩童还是青年,无一幸存。最后他来到了正厅,加茂家主正摇着折扇,坐在主位上等他。


    旁边的两名侍卫见到五条悟,当即上前。五条悟冷冷扫过一眼,侍卫喉间双双飙开一片血色。


    “没有提前告知便上门拜访,五条家主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


    加茂家主正坐着,嘴里嗜着一点斯文的笑容。五条悟懒懒地抬起眼,术式运行中的六眼如两团幽蓝的鬼火。


    他声音低沉带哑,好似刚睡醒:“有什么遗言吗?”


    见他一点后路都不给留。加茂家主微微变了神色:“我们两家关系虽说不近,但也算得上友好,五条家主陡然登门,屠尽我族内人丁,连幼童都不放过,可否容我问一句。”


    “为什么?”


    五条悟闻言,打心里觉得幽默。


    于是他便笑了:“少来那套,你当初指派加茂彦山制定计划的时候,怎么没考虑那些是孩子?”


    不只是后续用以束缚的十人,前期适格体的寻找,也耗费了不少。


    “还是说你族内的孩子是孩子,其他的便不是?”


    五条悟喉间溢出冷酷的话语:“你的族人不知情所以无辜,可他们享受到的庇护、金钱都是从别人身上剥下的血肉。你现在想我放过你们,怎么先前做事的时候没想想会不会遭报应?”


    “怎么,难道加茂家主以为,我为咒术界遮风挡雨十多年,对人仁慈,便是可以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活菩萨了?”


    白发下的幽幽蓝眸荡开层层寒气。加茂家主再笑不出声,他沉声道:“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些人应该做的很干净才是。


    “噢……”五条悟摸了下下巴,“很简单啊,被你们杀死的辅助监督,平岛先生,他用血液标记了在场的所有人。”


    “如果你们放过他的话,术式并不会被触发,很可惜你们没有。当然还有一点是,他的血液里还混着咒灵的残秽。”


    加茂家主闻言,面色忿忿,渐渐低下头去,直到五条悟再度开口之际,他双手交合:“穿血——”


    穿血击打在无下限上。五条悟歪了歪头,白发扫过他的眉。


    他没有玩弄他人的癖好,一切只是随心而为。


    在万千血流缠绕而上时,五条悟伸手,紫光于指尖绽出。


    【虚式·茈】


    ————


    五条悟看了眼身下已成废墟的加茂宅,双手揣兜,悠悠然地瞬移走了。


    “好了好了——”他拿出新换的手机,孩子气地给自己加油打气道,“才几个人,还好吧。”


    说着还好吧,实际是眼里的光芒已经黯淡了。五条悟想到那些人临死时迷茫无措的目光,轻轻啧了一声。


    “真叫人不爽……我不是干这个的料。”


    他如此抱怨着,想要稀释掉自己的注意力,但六眼看东西实在太仔细。五条悟便又开始想实花的事情。


    此人在他面前总是软软糯糯,不大声说话的,以至于五条悟总有种错觉,好像她是什么无辜的糯米团子。


    无辜个鬼,这女人的心和铁石有什么区别?说赴死就赴死了,五条悟想到实花被气流带走的场景,她连头都没回,平静得好像会说出诸如“明天见”的字眼。


    但是没有明天了。


    五条悟的手触电似的微微僵住,他好似终于回过那股诀别的味,但又潦草盖住了。他心烦意乱地翻开硝子的对话框——还剩下五个人左右,他今晚会全部解决掉。


    会不会还有明天?


    他心里有些侥幸的种子长出来。五条悟心情好了些,他将这些潜藏在咒术界多年的毒根用武力祓除了,后面他受什么罚那都是小事情。被掏空的咒术界需要新的血液来支持,从前他一直明里暗里帮扶的术师们足以填补这些空缺,也算熬出头了。


    五条悟想:实花,你可以自由了。


    他在十年前同挚友所说的那句“放走她,她想去哪里都可以”,现在终于有了点要实现的苗头。


    五条悟想到这里,终于消化掉了那点因为杀人产生的阴霾。他翻了翻硝子发的图,然后将手机收起来,开开心心地溜达去了接下来的地点。


    解决完最后一个人的时候,正好是黎明。


    五条悟站在高层楼的天台上,微凉的晨风驱散了他鼻尖萦绕的铁锈味。五条悟望向天边初升的朝阳,那朦胧的金光令五条悟想到学生时期,生日派对上簌簌抖落的金箔纸。


    他静静呼吸着早晨的空气,一切都宁静得像泡在梦境里。


    异变便是在这时发生的。


    六眼在瞬间便捕捉到了极远方向的那道异常。原本温和的晨光被发散的耀眼紫色覆盖,云层扭曲涌动,飞鸟惊惶逃离。呼啸的飓风中,五条悟调动起无下限,在短短数秒内便因压缩空间生生撞碎了数座建筑。


    再快点,再快点。


    五条悟的白发在超高速下贴至颅顶,就连眼角都升起一种微妙的撕裂感。


    只是。


    由于突然异变的天气,早高峰的通勤人群陷入了混乱,一辆满载着儿童的校车被逃窜的人群逼停,而其后,走神的货车司机抬起头,他想去踩刹车,但来不及了。


    “砰!”


    一声巨响响起,司机睁开闭上的眼睛——他没有撞到校车,而人群也在这声巨响中冷静了下来。


    司机下了车,货车车头在冲撞的力度下瘪了进去,而车前,正站在一名白发男人。


    男人很高。货车司机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


    男人没回他,他那双与常人不同的蓝眼睛看向了天空的某个方向。


    司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是一层如夜幕一样的薄膜,正在天空中慢慢闭合。


    “那是什么?”有人疑惑道。


    “什么?有什么吗?”有人则根本看不见。


    人群又惊又疑。五条悟站在原地,他感觉到了内心深处,传来的犹如被刀片生割的刺痛。


    他依旧记得,第二次去薨星宫时,天元所说的话。


    “千年前渡出世,紫光煌煌,如瀑如幕,整片天地为此震动。”


    而千年后……


    五条悟望着那瑰丽的天色,垂着身侧的手手背青筋暴起,攥紧的指缝间溢出丝丝血色。


    他用力地闭着眼,以压制眼底涌动的热流。一只白色的虫型咒灵在他身边凭空冒出。


    “当当当!”咒灵摇了摇它那条酷似恶魔的尾巴,“我是属于你的专属管家,小金虫!”


    “这个结界里正举行着名为【死灭洄游】的厮杀游戏,确定以泳者的身份加入游戏吗!”


    五条悟睁开眼,望向这只咒灵,重复一句。


    “死灭洄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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