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她单薄的背影陷在朦胧的灯火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不见。


    渡站在门边,久久未有动作,直至一名侍女小步走来,提醒道:“渡大人,家主大人已经在密室等你了。”


    渡没开口,石塔灯的暖光自她潭水般沉静的眉目上扫过。渡转身,跟着侍女来到了这个家族的密室。


    密室里是几名光着膀子跪成一排的男子,那位家主站在门边,看见渡,他的脸上再度浮现那抹温文尔雅的笑容,只不过由于昏暗的光影,他的眼睛陷在黑暗中,显得有点阴寒。


    家主向底下的人介绍道:“这便是能予以你们新生的渡大人。”


    那些男子忙伏下身,头磕在地面上,齐齐道:“渡大人。”


    渡对这样的场面并不感冒,被封印在堕落天内时,她已经见惯了信徒向她祈祷恩赐的场景。她直接越过家主,桃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亮着妖异的微光。


    【天变地异】


    几名男子身体纷纷一僵,他们或是抽搐倒地,或是满地打滚,灵魂连带身体的改造令他们惨叫连连——并没有持续多久。


    很快,惨叫声平复下来,狭小昏暗的房间里,捱过痛苦的男人们重新坐起身。他们的容貌并没有变化,但身体里印刻的术式以及咒力量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之前我根本做不到这种程度。”很快有人发现了自己的改变,正在用术式做着尝试。


    “真的……我也是!”


    “我也!”


    兴奋欣喜的声音笼罩着整片空间。渡收了手,她看向一直靠在门边,沉默不语的家主。


    “够了吧,”渡道,“我帮你们改造最弱的那批术师,你们放过雪,并且帮我寻找母亲。”


    家主闻言,这才笑着回应:“渡如此干脆,吾等自当守信。”


    “不过,”他话锋一转,那双眼睛里倏然闪过一瞬的贪婪,“为了防止渡的身份暴露,引起不必要的争端,还望渡在探子带回可靠消息之前,便留于此地,没有陪同,勿要擅自出门。”


    ……


    那名家主说的,自然是假话。


    眼前一片花白,有人影交错,实花倒在地上,任凭前面的人揪起她的头发,扯着她拖行。


    她在恍惚之中回忆起那段被困在围墙内的日子——锦衣玉食,却压抑无比,她当时年仅十二,并不懂那种徘徊在心中的雾气是什么。现在想来,约莫是被人心与言语蛊惑,前方茫茫大雾,她着实摸不清自己到底该往哪走。


    毕竟不论往哪走,都难逃人心的诅咒。


    扯着她的人停下脚步。实花朦朦胧胧地看见不远处正立着一道纤细的人影。


    和千年前的雪完全不一样,但实花看一眼便认出来了。


    她的面容先是僵住,像某种定格动画,在连呼吸都倍感疲倦的空间里,两千年的时间骤然压缩,那些早已埋入尘土的血色再度被刨开,少女的泪滚烫得穿透了极地经年不化的冻土。


    “你啊……”


    实花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爬起身,她觉得有沸水滚过她的喉管,实花四肢百骸犹如坠火般烧得剧痛。她用力捶地,锤得泥土与血色横飞。


    “是你啊!”


    她想到了自己受困的那些年,颇感荒诞,遂崩溃地狂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凄厉,恨之入骨。实花扬手一抹脸,手掌嵌着的石子刮过她的面颊,火辣辣的痛苦。


    她冷下脸,不说二话:“我杀了你。”


    虎杖香织,也就是羂索,在看见月见里实花时,其实并没有多少波动。


    她已经活了千年,这千年里,她依靠术式,窃取他人的身体与人生,扮演了太多太多身份。


    多得她对于生命已觉得麻木,多得她早已对当年那些事情感到无所谓。


    再怎么入骨的爱恨,百年过去,也不过一抔黄土。


    她看着实花狰狞的面容,感觉到了命运那种微妙且幽默的位置交换——换她冷漠地看着渡了。


    “让一下,真人,得再消耗她一下才行,”她提醒道,又看向旁边的漏壶,“漏壶,虽然我早就说过,你已经成功了,但是没有杀死咒灵操使,你很想找回场子吧。”


    漏壶被她激起了火气道:“正有此意。”


    真人有些埋怨:“一定要这么费劲吗?不能直接杀了吗?”


    话虽如此,它还是退开了足够的距离。羂索依旧保持着她那个慵懒的坐姿,笑眯眯说着:“真人,说真的,你和漏壶对特级咒术师的理解,都有问题……”


    “砰!”


    身边的景物扭曲一瞬,羂索抬起手,她的手上是一轮刻满符文的圆盾,重击之下几道黑雷于圆盾上走过,圆盾顷刻碎裂。


    “哎,这是我好不容易收来的咒具啊。”羂索扬了扬眉。实花抡起手里的重剑,剑锋擦过羂索侧身避开时的衣角。


    “你的对手在这里!”


    数颗巨型熔岩自天而降,热气逼人。真人见状,连忙撤离战场。


    熔岩落地,砸出宛如月球表面的坑洞,其高温的核心纷纷炸开,整片场地瞬间盈满炽热的火光。


    漏壶在腾腾烟雾中落在一处山体塌陷造成的平台上,它注视着眼前的场面:“……就这吗?”


    混乱的烟雾中,一道寒光掠过。


    漏壶一怔,甚至来不及后退,那道寒光便已至它身前。实花手提一柄细剑,剑尖直刺漏壶独眼。漏壶在心里估算距离,想用术式化解,没想到那柄剑陡然一扭,剑身压缩向前延伸,竟变成了一根发丝细的尖刺。


    尖刺带着咒力没入它的眼球,实花腕部微动,针尖向上一挑,拉出一条白紫混合的光带。


    漏壶手一挥,带起一片火焰向实花扬去。实花敏捷地后退,左半身的皮肤被燎开,可见其下筋肉组织。她却浑然不觉得痛,身体如燕隼在空中翻腾转身,借着惯性将手中长剑掷出。漏壶伸手要挡,长剑直接贯透它的手掌,自它的肩膀后方冒出头。


    这种攻击不只是表面的受创。漏壶捂着飙血的独眼,伤口的位置正在不断崩坏消解,它及时用了咒力修复作为抵抗,这才没沦为咒灵届的独眼瞎。


    而做出这轮攻击的实花,仅仅用了不到十秒。


    气流托着她的身体没入还未散去的烟雾中。漏壶看向已经撤出老远开始围观的羂索和真人,心里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遂再度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烟雾上。


    它也没想到都这年头了,居然还有咒术师会和咒灵玩潜行这套。它急火攻心:“咒术师!你的本事就是躲在暗处放阴招吗!”


    这一声下去并没有回应。漏壶的神经绷到一个顶点,它的咒力量是几个咒灵里最强的,防御却不如花御。漏壶见不到人,咒力输出无法发挥作用,便干脆召出更多的熔岩陨石,对着场地一顿狂轰滥炸。


    而实花已经潜入地下。


    土壤与岩块全自动破开,实花伸手摸了把自己的脸,摸到了一片碎玻璃似的裂口。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时间已经将尽,高压之下,实花强迫自己稳下心神——漏壶这个等级的咒灵,光是存在都会对那边造成威胁。


    夏油杰这些天只在盘星教内部活动,而那句“杀死咒灵操使”并不是在诳她。


    这家伙知道盘星教的位置,那就代表羂索他们也知道。


    情报,高专,盘星教。这些字眼在实花脑海里兜了一圈,她清醒地意识到,后续局势如何,这已经不是她能够左右的事情了。


    她现在唯一能够控制的,便是在此处,倾尽全力,燃烧性命。


    也必须为后续的同伴减轻哪怕是一点的负担。


    但是,不对劲。


    实花想到了羂索那慢吞吞的微笑,觉得浑身上下都在犯起某种恶心且抗拒的情绪。


    违和感。


    她回忆起千年之前,雪曾经向渡讨教咒术技巧,当时的渡问雪。


    “你的术式是什么?”


    雪抓了抓脸,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不是什么很好的术式啦。”


    于是渡就没有再问。


    直至后来渡临死,再见到的雪已经成为了羂索,她的面容变成了另外一个女人的模样,额头覆着一排细密的缝合线。


    虎杖香织的头顶也有一排缝合线。


    不是很好的术式,却能活千年吗?


    实花提着刀往上走。而顶上的漏壶刚结束完一轮咒力输出,实花破开土层,自它身后的地里跃出,锋刃卷着带火星的烟雾,砍向了漏壶的脖颈。


    漏壶早有防备,几只火砾虫飞来。实花刀路一拐,手下绽出纷乱缭绕的白线,火砾虫被劈碎。漏壶借着这个间隙,抓住了实花身侧的破绽,它单手成刃,直直穿透了实花的侧腹部。


    “噗嗤。”


    血肉被劈开的声音清脆。实花垂下眼,漏壶正笑着看她。


    它那硕大的独眼倒映出了实花此刻的面容,那道裂缝已经开始向另外一半身体扩散,蜘蛛网一样的裂口将她的面容分裂成了惊悚的两半。


    灵魂在痛苦中煎熬,连身体此刻的痛都被覆盖。


    而这长达千年的悲戚,仅仅源于她错误的出生,以及……错误的留情。


    漏壶转手,血肉被搅动的感觉对于实花来说过分熟悉,她的嘴角吐出鲜血,几不可查地笑了一声:“你这家伙,有领域吧。”


    漏壶狂妄道:“对付你还不需要领域。”


    实花轻轻扬眉。漏壶感觉到哪里不对,它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实花却伸手抓住了它,将它往她身上拉了一把。


    漏壶听见实花在念什么东西。


    “不见往生,亦无来世……”


    “轮回不渡,是谓为渡……”


    有些熟悉,好像之前羂索也念过这句话,漏壶记不太清了,它本能觉得危险,想要撤离,却发现身周溢满了极高纯度的咒力——她是什么时候发散出来的?


    说到底,这家伙本来还半死不活的,突然爆发出这样骇人的咒力也格外异常。


    “何以渡人,何以渡己。”


    等等,漏壶想起来咒灵操使那张脸,那个疯子把自己的术式融了,以换取和它对抗的能力。


    眼前的人显然不需要这样做。漏壶回头,看见想要帮它的真人被羂索拉住。见它看来,羂索手掌拢在嘴边,说了一句话。


    漏壶看懂了那个口型。


    “辛苦了,漏壶。”


    “唯有焚天,唯死方休。”


    实花咧开嘴,露出了一个颇为惊悚的狂躁笑容:“咳咳……哈哈哈哈哈哈哈!”


    漏壶终于明白了,它大喊道:“你这个疯子咒术师——”哪有咒术师上来就以自己死亡为束缚,换取咒力解放的?


    它连续遇到两个这样的咒术师,它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你不会觉得……”


    实花抓住它,咆哮道:“——你可以赢我吧!?”


    【极之番·天陨】


    【黑闪】


    压缩到极限的咒力褪去漆黑的色彩,纯白的光柱贯透天地,有隆隆雷声自天边传来,如有天兵神将在那遥远九重天上发出振聋发聩的怒喝。


    天边卷云汇聚,天色大变,原本晴朗的天空变作了绚烂诡异的紫色,流云汇聚成漩涡,漩涡中心的光柱渐渐消散,只余其下规整得令人窒息的坑洞,以及坑洞中站着的身影。


    实花大半截身体已被虚无覆盖,长发在暴动的气流中狂舞,她转过身,约莫还有一分钟,她便会死去。


    她没有想别的事情,她只是想到了做下决定时,五条悟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最浩瀚的天穹。实花抬起头,看着头顶触不可及的天幕,那感觉就好像他就在她旁边,正静默地注视着她一样。


    她的千年全是血腥与阴霾,全是杀伐与诡计。


    皆非她所愿,那又如何?


    渡无法控制人心的暗影,月见里实花也无法逃离命运的束缚。她走到此地,拼尽全力,依旧要以身为这个世界开一条明路。


    但是,月见里实花会不恨这个世界吗?


    这个令她受尽折磨,痛苦得直接撕裂了自己灵魂的世界。


    她恨透了。


    实花伸出手,幻觉中的五条悟也向她伸手,她接住那双手,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背,单膝跪地,如最虔诚的朝圣者。


    但一切的一切,她都觉得算了。


    思来想去,大概只是多谢他年少时期,明朗阳光下的那一句“那又不是你的错”。


    罢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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