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秋草(六) 孙同知死状


    冷峻血腥的夜倏然而逝, 迎接济南府的又是第二天崭新的日头。华不注山下,莲子湖畔,一素衣女子垂首而坐,宛若画中仙。


    晏回凝着水面倒映出的桃花面, 心中思绪纷飞。


    昨夜, 他们顺利地解决了潜藏在济南府的鹰巢一员——济南府同知孙世庸。亲眼看着他从大腹便便到人皮一摊,着实痛快。可短暂的畅快之后, 更加浓郁的怨恨与愤怒再次将她团团裹住。


    同那位裘县令一样, 这位孙同知也只是棋盘上的棋子,鹰巢之中再寻常不过的小卒, 他们的生或死,于庞大的鹰巢组织而言无关痛痒。即便她能杀死再多的张同知、王同知、李同知……也无非是替鹰巢换了一遍血,引得他们吸纳更多的奸佞小人罢了。


    触及鹰巢的上层尚且如此艰难,更遑论辨别出真正的“蜮公”了。


    指尖微微扣紧, 琥珀色的眸子染上一丝近乎疯狂的冷意, 某些更加危险、更加残酷的想法呼之欲出。晏回定定地凝着自己苍白的掌心,自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开始,这手中便空无一物,她又有何惧……


    突然, 湖面传来哗啦一声,一尾金色的鲤鱼跃水而出, 少女欣喜的欢呼声,男子志得意满的轻扬笑声随之传来。


    循声望去,只见在离晏回不过数步远的柳树下, 范凌舟、唐珠儿、楚庸正聚在一堆,戴着斗笠,披着蓑衣, 扮作渔人样子,兴致勃勃地挥动鱼竿,向路人展示着刚钓上来的锦鲤。


    “各位路过的大娘大姐,老少爷们儿,瞧着了吗!金尾鲤鱼!刚出水的,还热乎着!您喜欢!?嘿嘿,多少钱俺都不卖!”唐珠儿操着不知从哪儿学的方言,笑得嘎嘎作“响”。


    楚庸脸上也尽是笑意,只不过被路过的人侧目还是让他有些尴尬,笑容之中添了些许犹豫,可初遇之时刻骨铭心的恨意却是消泯不见了。


    将鲤鱼钓上来的正是范凌舟,只见他挺直了腰板,扬起了下颌,笑得天朗气清,配上他那纤尘不染的雪白道袍,像极了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白孔雀。此时,他正解下鲤鱼嘴上的鱼钩,将锦鲤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位女子的鱼篓之中。


    那位女子晏回瞧着眼熟,定睛一瞧,正是数日不见的青杳。晏回揉了揉近些日子来昏涨的额头,心中暗道:杳娘也到观里来了吗?这是何时的事情了……


    范凌舟刚将鲤鱼放入青杳的鱼篓,便感受不远处投射而来的视线,他施施然直起身,冲着晏回粲然而笑。他如何不知心悦之人的心思,又如何不理解她痛彻心扉的恨意,是以日日照拂,时时关照,眼瞧着她神色郁郁的湖畔独坐,便拉扯着珠儿、楚庸一道,一边钓鱼,一边遥遥地伴着她。


    此时,见晏回也瞧着了自己,范凌舟便不再掩饰,逗猫儿般冲着唐珠儿晃了晃鱼竿:“想不想自己试试?”


    “想想!要要!”唐珠儿一个饿虎扑食,将鱼竿抱在怀里,学着方才范凌舟的样子,有模有样的钓起鱼来。


    “楚兄,你盯着她,别让她掉水里。”范凌舟叮嘱道。


    “无鱼兄你放心,便是我掉水里也断不会让珠儿姑娘掉进去。”楚庸拍着胸脯应了。


    安排停当,范凌舟抬步向晏回走去。


    晏回眸色轻缓,只是盯着莲子湖荡漾的水波道:“青杳何时入了观中?”


    “自薛负亡故,青杳同薛家已是不共戴天之仇,她回娘家住了些时日,哥嫂却不怜惜,便在前日投奔观里,正巧让楚兄撞见。”范凌舟挨着她坐下,压低声音,如同亲昵耳语,“我思量着,杨婶儿做饭难吃得紧,后厨正缺人手,咱们和青杳姑娘也算是知根知底,不如收进观来,给她个容身之所。”


    晏回微微颔首:“嗯,也好。”


    “那你呢,西楼,你好不好?”


    晏回一怔,转头去看,只见范凌舟白生生的面孔微微歪着,墨画般地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晏回沉默半晌,挤出一丝略带苦涩的笑:“我……两手空空之人,又有何好或不好……”她极不习惯将话题引在自己身上,迅速地转移了话头,“关于鹰巢的事查得如何了?”


    范凌舟敛去面上一闪即逝的担忧之色,温声道:“这位孙同知比裘县令要有用得多,已然算得上是鹰巢中人,我在他的书房中发现了一方印信,无字,却画有一熊罴,想来便是他在鹰巢之中的代称。”


    说即此,范凌舟不由笑了起来:“此番,熊罴化作熊皮,定能震慑鹰巢一二。”


    晏回没有笑,相反,她细长的柳眉微蹙,凝成一个“川”字:“我要的不仅仅是震慑……我要将他们连根拔起。”


    滔天之仇,不泯之恨,化作女子眸中凛冽的眼波,深不见底。范凌舟相信,如果此时那神秘的蜮公就站在他们的面前,晏回愿意用手中的一切换取蜮公惨死当场。他看得分明,孙同知和裘县令是蜮公掌中的棋子,他范凌舟又如何不是晏回手中的匕首呢?自二人相遇的那日起,晏回从不惮于掩藏自己真正的目的,范凌舟也向来摆得清自己的位置,这正是他们二人能合作无间,走到今日的重要原因。


    可为何,他还是不免失落呢……


    范凌舟压下唇边即将溢出的叹息,微微一笑:“西楼,我明白你的心思,捣毁鹰巢,击破蜮公不是一蹴而就之事,我们必须要从长计议。”


    晏回垂着头,很难说清她是否听见了范凌舟的劝诫。范凌舟不愿催逼,便静静等着对方的反应。忽然,晏回抬眸,目光如刀,扎在湖面上的一点。


    “沈忘。”她吐出两个字。


    范凌舟一怔。


    “去查沈忘。”


    “那个沈按察?他的风评可一向——”范凌舟噎了一下,把后面半句话咽了回去。他并不想因为一名官员反驳晏回,可那沈忘为官多年,从无行差踏错,破获奇案无数,尤其是在济南府极得民心,据说当今性格乖戾的天子也视他为帝师,甚为信任。前有海刚峰,后有沈无忧,这样的官吏,会与鹰巢有什么关系?


    “大伪似真,大奸似忠……”晏回冷冷道,“我谁也不信。”


    * * *


    沈忘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旁的柳七褪下手套,轻轻在他的后背上拍抚。越过沈忘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冠,柳七的眼神隔空和霍子谦一撞,霍子谦赶紧解释:“柳姑娘,我都盯着沈兄喝的,一……一滴都没剩。”


    沈忘一边咳,一边摆手:“不怪子谦,药我都按时用的,只是……”


    “只是?”柳七蹙眉凝着他。


    “只是昨日偷食了两只蟹。”沈忘咳得脸色发红,眉眼却是笑着的。


    “河蟹性冷,岂能——”柳七叹了口气,环顾四周,也只得暂且压下心火,重又带上手套。此时,三人正身处历城县衙的敛房之中,皆身穿白色布衣,捆扎好袖口裤腿,口含苏合香,面前的两张尸床上,分别躺着两具男子的尸体。一具躯体微微隆起,将其上披着的白布单顶起;另一具躯体却骤然下陷,平坦得仿佛布单下空无一物。


    此情此景,的确不是训诫沈忘的时机,柳七无奈摇了摇头道:“罢了,我们先将尸检完成,‘偷’蟹之事容后再说。”


    闻言,无论是沈忘亦或是霍子谦都不由得长舒一口气,将目光重新聚焦到面前的两具尸身之上。尸床上的二人,正是这些日子来济南府惨死的官吏,历城县衙的裘县令与济南府同知孙世雍。裘县令被铁钎钉在树上,血尽而死;孙同知死状则更为凄惨,被人发现时早已化作一张铺在骨骼上的薄薄人皮。


    打更的老头儿本以为那是谁家遗失的布帛,待看清之后,吓得差点儿昏死过去,连滚带爬地奔去县衙报了官,一个时辰内,尸体便被沈忘要了来,由他最信任的柳七负责尸检。


    柳七掀开白布单,一旁的霍子谦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沈忘虽无震惊之色,但眸光也不免凛冽起来。白布下的躯体平平展展,如同一张画皮。只是这画皮失却了鲜妍的色泽,徒留一层灰败之感。


    沈忘微微倾身,细细辨别着尸身仅存的肌理,忽地,沈忘长眉一跳:“这是……”


    只见尸身上遍布细密的孔洞,那孔洞极其微小,几不可见,若是不仔细探查,会将那密密麻麻的孔洞误认为是尸体本身黯淡的肤色,可见其孔洞之密布,其数量之惊人。


    “如果我没有看错,这些孔洞应该是虫噬之故。”柳七一边说,一边指向尸身豁然洞开的胸腔,“无忧你看,脊椎与肋骨连接处的软骨已经消失,正常的殴打外伤都无法磨损到这一处软骨,因此,它们应当是化作了虫群的饵料,被虫群吞噬殆尽。”


    “老天爷……”身后的霍子谦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忍不住喟叹。


    “也就是说,这位孙同知是被虫群活活吃掉的……”沈忘皱眉深思,“这般酷烈的痛楚,绝非常人能忍,定然应失声痛呼才对。夜深人静之时,竟无一人察觉异样,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打更老人发现尸体的地方并非是凶案发生之地,孙同知乃是死后被带至巷口,抛尸于此;第二,孙同知被人点了哑穴,制住了行动,让他有口不能言,有腿不能跑,清醒而绝望地死于虫群的撕咬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时隔两年多,又开始写无忧和女鹅查案验尸的内容,实在是如同老友重见,有说不完的话。


    第42章 不秋草(七) 偏偏沈忘其


    “这世间竟有这种狠厉的蠹虫吗?我……我从未听说过……”霍子谦一边说, 一边哆哆嗦嗦地绕着沈忘和柳七走来走去,时不时挥动手臂,似乎在驱赶着什么。


    看着霍子谦紧张兮兮的样子,沈忘不由好笑, 作弄道:“子谦, 你不用替我和停云担心,倒是你, 皮肤细嫩, 光滑白皙,肥瘦合宜, 定是哪些‘怪虫’眼中的美味珍馐,你要小心才是。”


    “是……是这样吗!?”霍子谦又惊又怕,赶紧从上到下在自己身上扑打起来。


    待他像个老鸦呼扇翅膀一般折腾了半天,才注意到沈忘和柳七唇边忍俊不禁的笑意, 脸色一红, 嘟囔道:“无忧兄弟又唬我……”


    沈忘奸计得逞,也不恋战,转首对柳七正色道:“停云,能否辨别出这究竟是哪一种怪虫?”


    柳七沉吟片刻, 缓缓摇头道:“只从口器的形状来看,很难, 不过……”她眸色一亮,以指按压尸身的左腮帮骨角,“木撑、铜镜、骨凿!”


    沈忘赶紧俯身, 从一旁的仵作箱箧中寻出木撑和骨凿递给柳七。柳七以木撑扩开尸身口腔,将镜面探入死者口中——只见后腮内壁已呈青紫,紧里的臼齿后有几处细如牛毫的破口, 随着镜面的反射隐约可见。


    “果然……”柳七深吸一口气,将银制的镊子顺着破口刺入,仅入半寸便触到阻碍。“此处肌理众多,骨骼坚硬,怪虫一旦进入便极难逃脱,无忧,把这里凿开,下手轻些。”


    沈忘闻言,顺着柳七双臂的空隙探身进去,鼻尖儿几乎贴着尸身洞开的大嘴,屏息凿动起来。


    凿击声并着液体鼓动声在静寂的敛房中回荡不绝,霍子谦只觉这声音化作尸体的腐臭味儿,直冲他的天灵盖。一股酸水翻涌上来,他使劲咬了一下舌尖,借着痛楚把酸水压了下去,手中狼毫笔不停,不多时,尸格已密密麻麻录满。


    这边厢,沈忘和柳七配合默契,骨凿贴着颊车骨的骨壁轻撬,只听“咔”一声轻响,一小块带血碎骨脱落,露出骨骼与腮肌间的一小块空隙。在空隙之中布满了乳白色的黏液,黏液之中包裹着一个米粒大小的虫尸。


    “竟然是铁嘴虫!”


    三人围拢在一起,盯着那自口腔中取出的虫尸。在铁嘴虫腹部鼓胀,把虫壳撑得几乎要破开。


    “不应该啊,这虫子不是应该吃……呕!”霍子谦正准备讨论两句,却不料柳七突然出手,刺破了虫尸肿胀的肚子,流出了一摊白黄相间的脓液。霍子谦本就被这场景顶得脑仁疼,这下再也忍不住,冲到敛房外呕吐起来。


    沈忘对好友的“脆弱”早已习以为常,接过霍子谦的话头,继续道:“铁嘴虫乃是仓储之虫,喜食麦谷,可看这虫尸肚腹中的残留,竟是以人为食,实在是闻所未闻。”


    “这只铁嘴虫是误入颊车骨深处,被肌理血管缠绕,它唯有拼命吞噬周遭的肌理脂肪,想要逃出生天,最终反被撑死在此处。”柳七补充道。


    “如此凶悍,想来是异人术士专门豢养而成。”沈忘浓眉紧蹙,沉声道,“手段这般酷烈,若是放任不管,今后必成大患。”


    沈忘盯着那具残破的虫尸,半晌无言,突然他眸光颤了颤,看向并排躺在一起的两具尸身。


    “无忧,可是有了计较?”柳七问道。


    “《俱舍论》有载,众合地狱者,有大石山,高六百由旬,两两相对。罪人入中,山即合拢,堆压其身,骨肉糜碎,或有铁杵、铁臼,捣研其身,血肉淋漓……而《长阿含经》中也曾提及,众合地狱有十六小狱,其五曰‘铁嘴狱’,有铁嘴虫,唼食皮肉,彻骨达髓,苦毒辛酸,忧恼无量……”


    此时,从外面走进来的霍子谦正巧听到沈忘的推论,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沈兄的意思是,这裘县令和孙同知的死法,皆暗合了佛经中对于众合地狱中刑罚的记载。一个是铁锨贯身,一个是铁嘴食肉!”说到“肉”字,霍子谦情不自禁地一哆嗦,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没错,这些日子来,我彻查了裘县令上任至今经手的案子以及往来账目,便知那笏板上所写内容绝非虚言。裘县令为贪墨良田,不惜逼死佃农,胁迫豪族,早就为众人所愤恨。他断了百姓的活路,便受铁床狱之刑。而这位孙同知,只怕也犯有相应的罪行……”沈忘缓缓起身,推开敛房的窗户,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吹散了敛房中浓郁不散的尸臭。


    “他们是将自己看作了来自地府的判官啊……”


    秋暮的凉风吹起沈忘青色的直襟,灌满他的衣袖,从柳七的角度看过去,背对着她的沈忘如同一只振翅欲飞的鹤,她听见他低声呢喃:“人间公门若清明,何须地府判官妄断案呢……终究是本官的失职啊……”


    柳七心头一黯,十余年的朝夕相伴,沈忘的呕心沥血她又岂能不知。可惜这天下之大,又如何能百案尽断,千罪皆消呢?她正欲宽慰两句,却见对方回转过身来,脸上又露出她熟悉的成竹在胸的笑容。


    “便让我这人间的按察同那地府的判官斗一斗,看看谁才配坐这三尺公堂。”


    “既然凶手在替那些被贪官迫害的人复仇,而且对每个受害者的罪行了如指掌,那他要么是当年的受害者亲属,要么便是能接触到官场秘辛之人,亦或者两者兼而有之。子谦,将这孙同知的过往案卷与往来账目书信通通调来,我要一一过目。”


    “停云,接下来与此案相关的尸身,无须过问皆可剖验,若有衍罪,本官一力承担。”


    透过敛房的明窗,沈忘极目而望:“接下来我们要比的,就是时间了。”


    多年的默契,让柳七和霍子谦立刻行动起来。历城县衙的三班衙役沈忘用不顺手,正欲借此机会,将自己手下的副使、佥事、司狱等调来便宜行事,却不料当日晚些时候,历城县衙便迎来了一位上官。


    “敖大人。”沈忘俯身拱手。


    “沈大人,免礼免礼!”面前立着一位身高不及沈忘肩膀,笑容满面的小老头儿,正是从二品的布政司主官——敖远敖藩台。堂堂二品大员,这敖远竟着一身打了三四个补丁的官服,一侧袖口磨出了毛边,另一侧袖口干脆磨破了口,官服的小臂处有一圈可疑的浅白色污渍,怎么看怎么像偷穿了戏服的老乞丐。


    还不待沈忘直起腰,敖远又急急地开口了:“沈大人,这衙署的烛火也太亮了些,一根烛便能照见人影,何必浪费第二根呢?沈大人,圣上治国艰难,你我为官也该……”


    沈忘冲霍子谦使了个眼色,霍子谦赶紧小跑了两步,踮起脚尖吹烛台。这“呼”地一声下去,烛火顿时灭了,正堂只剩半明半暗摇晃的光影,倒比敛房的气氛还添了几分诡异。


    “嗯——”敖远拉长了鼻音,“沈按察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沈忘不由苦笑,早就听说这位布政使大人节俭清廉之风世所罕见,沈忘与他互不统属,所以未曾深交,今日一见,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敖大人,下官忙于查案,有失远迎,还请大人见谅。”


    “诶——本官此番前来,正是为了此案。”


    “哦?”沈忘长眉微挑,笑容中多了几许警惕之意,姿态有礼地一摆手:“既是与查案有关,那还请敖大人内堂一叙,下官备了些粗茶……”


    沈忘的话又一次被打断,只见敖远大手一挥:“茶就免了!本官自家晾晒的荷叶亦可入茶,不如沈大人一道尝尝。”


    沈忘艰涩地吞咽了一口唾液,无奈道:“也好。”


    对坐少叙,原来布政使敖远此番前来,正是为了裘县令与孙同知相继身死一事。两位朝廷命官接连殒命,朝廷震动,着山东三司官员会审办案,以提刑按察使司主官沈忘为主导,承宣布政使司主官敖远督办,都指挥使司从旁协助,务令凶犯伏法,以儆效尤。


    “本官与孟威孟知府商量了一下,为能解沈按察僚属不敷之忧,由我做主,举推二员,听候沈大人差遣。”敖远顿了顿,捋着长须又强调道,“此二员往来车马廪给,皆由本布政使司依例支给,自不会劳烦沈大人。”


    打了补丁的官袍在案几上划过,哗啦作响。敖远前倾着身子,格外热忱:“沈大人,你看……”


    这位敖远敖大人甫一到任,案子未看,公堂未升,连卷宗都未曾了解,倒是先打点安插了两位官员,这胳膊伸得当真是长了些。只怕自己查这连环凶案,不仅要跟凶犯斗智斗勇,还要受这些同僚们拉扯钳制,更要难上加难。


    偏偏沈忘其人,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未曾怯战。沈忘满饮一杯敖大人自带的荷叶茶,当下便笑应道:“敖大人费心了,大人一片公心,下官何乐不为。”


    作者有话说:


    【驴子碎碎念】:读者宝宝们也都看到了,本文的收藏和阅读率的确不容乐观,甚至可以说,很差。所以驴子也不准备太逼自己了,尽可能心态平稳地进行创作。接下来如果没有变数的话,应该会改成隔日更。希望我仅剩地几位读者不抛弃不放弃,毕竟,驴子虽慢,但质量尚可,且从来不坑。


    第43章 不秋草(八) 那层层冰霜


    济南府的剪子巷, 是霍子谦霍经历除了按察司的官衙外最常去的地方。


    自追随沈忘成为历城县衙的师爷,后又伴沈忘远赴苏州赴任,最终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济南府成为按察司经历, 奔山踏海, 几经荏苒,他还是独爱剪子巷的市井烟火。


    被南来北往的草鞋布履摩挲得光可照人的石板路, 挨挨挤挤、人声鼎沸的酒肆布庄, 牛肉烧饼独有的肉汁儿混杂着芝麻的焦香,饮一碗便肠胃热腾腾暖起来的甜沫铺子, 摇晃着拨浪鼓售卖针头线脑、胭脂水粉的货郎,还有那永远不愁没看客,唾沫星子满场飞的说书先生,这一剪子巷的浮世长卷, 始终熨帖在霍子谦心底最暖意融融的地方。


    可今日, 却是变了味道。


    日头刚过晌午,正是剪子巷最热闹的时候,霍子谦却觉得后背发紧,像有一根无形的针, 隔着人群刺得他皮肤发烫。他袖中还攥着刚从药铺抓得草药,脚下布履匆匆, 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地扫过身后的人群。挑着菜担的老农……抱着孩子的妇人……摇着折扇的书生……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面孔,一旁卖糖葫芦的花增光还热情地同他招手,可那道视线却如影随形, 冷得霍子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直觉告诉霍子谦,不能再等了,他敷衍地和花增光一点头, 矮身垂首,迅速转入了一旁的窄巷之中。那巷子极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斑驳的砖墙,从砖缝中钻出一丛丛蓬草瓦松,被霍子谦紧倒的双腿蹭得“刷刷”作响。他跑得急,冷不防巷口转出一个人影,两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对方痛呼一声,怀里的布包摔在地上,滚出几个油布裹着的药包。


    “咝——”霍子谦也被撞得后退半步,袖中装草药的纸包散开,甘草、麦冬撒了一地。


    “对不住,对不住!”霍子谦慌忙去扶,却见对方勾着头不敢瞧他,直瞅了一眼他的官袍,便唬得脸色惨白,一叠声道,“大……大老爷,小的不是故意的……”


    “无妨无妨……”霍子谦一边说,一边把男子散落的布包递还到他手里。男子一把将布包抱在怀里,匆匆行了个礼便跑了。霍子谦立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消失在巷尾,又等了片刻,确认那道“视线”没有再次追来,方才松了口气。


    “许是近来查案太紧张,倒有些草木皆兵了……”霍子谦自嘲地笑了笑,抬手拂去身上的墙灰。自打裘县令、孙同知接连横死,沈忘带着他们扎在历城县衙,连轴转了半月,他夜里总梦见钉死的尸身,塌陷的人皮,黏液中的虫蠹,白日里也难免神经过敏。


    他刚欲抬步,却隐约觉得腰间有一硬物,垂头看去,腰带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折叠得极小的纸包。


    霍子谦大气儿不敢说,就着窄巷中投射下来的晦暗天光拆开纸包,只见里面只有一行字:汝妻之秘辛,吾已尽知。今夜亥时,城南乱冢孤身赴约。


    剪子巷北口的望岳楼二层雅间,一扇雕花木窗半掩着,一名男子的身影隐约可见。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剪子巷中的情形一览无余。


    眼瞧着霍子谦慌慌张张地打开纸包,又慌慌张张地从巷口奔了出去,中间左腿绊右腿,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男子的唇角一勾,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与上峰的谨小慎微不同,他对这位天下闻名的沈按察不屑一顾,而巷子里没头苍蝇般的霍经历则更是入不得他眼。借助经年旧事,只是略作挑弄,这位霍经历就怕成这般模样,可见他与沈忘早有嫌隙,只是碍于沈忘职位与名望,不敢造次罢了。


    想及此,他愈发自得起来,心中暗道:那裘三、孙四死得虽惨,却是不冤。能被这帮蠢笨之徒斗得狼狈不堪,便是活着又有甚用处?不若将位置让给我,让给真正有本事壮大鹰巢之英才。


    这般想着,胸中快意如潮涌,男子脸上绽开笑容,竟是抑制不住笑出声来。


    以此同时,望月楼下的糖画摊子上也传出了一声嗤笑。


    正在做糖画的老头儿被范凌舟笑得手一抖,有些幽怨地看向他。范凌舟赶紧赔笑道:“老丈,我不是笑你,我是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他的双眸始终盯着楼上窥视的男子,心中暗道:本是奉西楼的命令来盯那霍经历,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倒要看看这男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那这画坏了的卖给你。”老头儿哪知道范凌舟心中所想,自顾自气冲冲道。


    “买买买,我先赊着,月底您去长生观找晏姑娘支银子。”眼瞧着望月楼二层雅间的木窗缓缓阖上,范凌舟嘴上一边敷衍着,一边谨慎地望向望月楼隐蔽的侧门。


    “道长你也是,身上连一块铜板都支不出来吗?每一次都……诶?”只见那雪白的袍袖一卷,画坏的糖画儿就悄然无声地被范凌舟拿了去。而那雪白如鹤的身影只是一闪,便飘然远去。


    * * *


    霍子谦微微掀开轿帘,从缝隙中望了一眼那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漆黑小路,手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了回来。


    柳七凝了他一眼,温声道:“霍兄莫怕,我同无忧离你不过数步之遥,对方但有异动,我自会出手,保霍兄安全。”


    柳七说了“我”却没有说“我们”,沈忘闻之,也不赧然,笑道:“是啊子谦,你放心,有停云和轿外的好汉们盯着,便是大内高手也不敢妄自托大。”


    如同回应沈忘的话语一般,轿子轻飘飘地向上抬起,让三人如坐云端。


    霍子谦垂下脑袋,搓了搓手:“无忧兄弟,柳仵作,我……并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全,而是……”


    “而是担心南菀姑娘?”


    霍子谦重重地点了点头。


    “菀儿命苦,十四年前碰上那般祸事,逼得她改名换姓,远走异乡。去年又痛失兄长,无依无靠……”


    “可她现在有了你啊——”沈忘的声音温暖柔软,带着宁和的笑意,“你同南菀姑娘伉俪情深,如胶似漆,虽不能说彻底抚平她这些年经受的辛酸苦涩,但也足以令她重新振奋,不必再困扰于前尘。子谦,你放宽心,那年的案子是我判的,无论结果与否,我一力承担,绝不会让南菀姑娘作难。”


    “还有我”,柳七笑着看了沈忘一眼,“我是验尸仵作,定案尸格上签录的也是我的名姓,又岂能将我择出去?”


    沈忘刚想开口,却感到柳七微凉的手已经缓缓覆在他的手背上:“夫妻同心,此事就不必商榷了。”


    沈忘心头一热,柳七自幼冷心冷情,喜散不喜聚,人如冰雪,心若霜菊。可那层层冰霜下覆盖的火种,那不苟言笑的外表下隐藏的真心,却始终让沈忘甘之如饴。二人默契对望,眉眼里皆是含着笑意。


    对面的霍子谦见此情形,脸上的愁郁更甚,双手用力地在面皮上搓动了两下,声音闷闷地:“若是累及了你们,还不如……”


    ——还不如杀了我!


    这边厢霍子谦郁闷得快要哭出来,那边厢的沈忘却轻笑出声:“还不如这还不如那,倒不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必杞人忧天?”


    “子谦,停云,我们三人同微儿、清晏一道,经历万千险阻,次次皆能化险为夷,携手至今。怎地遇上这连环杀局,反而妄自菲薄了呢?”


    沈忘的手笃定地在霍子谦肩上按了按:“子谦,你记着,无论如何,我们一道解决。”


    霍子谦深吸两口气,将涌到鼻腔的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嗯!”


    因抬轿之人皆是绿林英豪,身怀武艺,轿子行得飞快,不多时便到了约定之地。沈忘和停云留在轿中,远远候着。而霍子谦孤身一人,走入夜色凄惶的乱葬岗之中。


    已至深秋,孤坟荒冢,风嚎鬼啸,极是骇人。轿中的沈忘和柳七屏息凝神,从凄厉的风声中分辨着远处的异响。


    虽然纸条上明确写着,要霍子谦孤身赴约,可沈忘和柳七怎能放心让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独往?他们提前在霍子谦的颈上挂了一枚骨哨,这骨哨形制玲珑,设计精妙,一旦吹响,常人即便侧耳细听,亦难觅其踪;可耳力敏健,经过训练的鼬,纵在数丈之外,亦可辨此异响。


    此次为三人抬轿的轿夫,皆为绿林豪侠,尽是三人旧识故友。其中一人,便豢养了这样一只能辨别骨哨哨音的鼬。若霍子谦遇到危险,他便会迅速吹响骨哨,被人踹在怀里藏着的鼬闻声而动,众人自会一拥而上,定能保霍子谦平安。


    可不知为什么,整整三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乱葬岗里还是寂静无声。在乱葬岗周围盯梢的暗探也传来消息,这段时间除了霍子谦本人之外,再无一人踏入这片死寂之地。


    “不对劲……”沈忘轻轻抚了抚自己的下巴,眸色深湛。“先是裘县令,再是孙同知,现在又通过子谦查到了我……可我总觉得这道线连接得不甚清晰,似乎总是欠缺了一环……”


    “欠缺了一环?”柳七疑惑道。


    “没错,裘县令逼死佃农,贪墨良田;孙同知饿死百姓,独吞赈粮,而我……为官十数年,能称得上‘污点’的,怕也只有私放南菀姑娘这一事。与此二子相比,我的错处为免有些小巫见大巫了吧?”


    “通过前面两起案子,我能够明显的感知到,与律法的公平公正相比,这些地府判官更在意的,是那些无法被刑律约束、规范的官场秘辛;与一文不名的寻常人相比,他们更厌恶的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高官厚吏。以杀戮代替审判,以残酷制裁暴虐,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方是他们心中认为的——正道。”


    “所以,他们压根不屑于通过利益交换来达成需求,更不屑于通过无辜的南菀,来威胁子谦,继而达到威胁我的目的。”


    沈忘的眸光在晦暗的夜色中一亮:“我明白了!只怕给子谦掉包纸条的人,和那些地府判官们,压根不是一路人!”


    柳七心头一惊,她万没想到,此役之中,沈忘除了要对抗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地府判官外,还要和另一方势力角力。


    “那他们是……”


    话音未落,轿帘倏地掀开,霍子谦冻得惨白的脸探了进来。


    “柳仵作,无忧兄,我等了许久,始终不见人啊!”


    他站在空旷的乱葬岗中吹了大半夜的冷风,此刻心中又急又怕,嘴唇哆嗦得不成个儿。柳七赶紧将他让了进来,霍子谦坐在柳七和沈忘中间,抖得像片风中的枯叶。


    沈忘叹了口气,轻声道:“只怕今晚是见不到人了。”


    “为何?”霍子谦惶急道。


    沈忘抬头,凝向乱葬岗黑黢黢的深处:“因为那人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


    【驴子碎碎念】:说起来,驴子对济南府真的有很深的感情,相信,大家也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这里是我工作了13年的地方,承载了太多的回忆与温情,所以,笔下的济南府总是有滤镜的。不过,下一卷,长生观诸人可能会搬家哦(一个小小的剧透)


    第44章 不秋草(九) 你可知为何


    卫光猛地睁开眼睛, 下一瞬便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双目尚且昏聩,刺骨的冰寒便霸道地侵占了他全部的智识。


    冷,实在是太冷了。


    他惶惶然忆起三岁那年的冬天,大雪天里他偷溜出家门, 反被胡同里的小乞丐偷了鞋。他赤脚跑回家向着父亲哭诉, 时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卫父勃然大怒,以“夜犯官宅”为由, 杖杀了西市十数名乞丐。


    而他, 抱着热腾腾的汤婆子缩在乳母怀里,从马车帘缝里偷瞄着外面洁白的雪, 鲜红的血。


    “我卫家子孙,只有让人怕的份,断没有受委屈的理。”这是他父亲教给他,最笃定的家法。


    而如今, 又是谁, 胆敢让他经受这般刺骨酷寒,他定会让对方付出代价!


    视野中的白翳逐渐消散,卫光终于看清了身处何地。


    这里竟是一座巨大的冰窖,目之所及, 皆是堆叠垒砌的三尺厚冰砖,烛火明明灭灭, 带着冰面反射的刺目的白,照进他的眼瞳里。


    “来人——来人啊!”他嘶声大喊道。喉咙干渴得厉害,他忍不住抬手去抚, 下一瞬,尖锐的疼痛感骤然腾起,让他发出一声惨嚎。


    定睛一看, 他四肢虽能动作,可周身竟悬吊着数十根菱形冰锥,锥头微微犯蓝,让人见之生寒,寒而生怖。冰锥分作三层,上层对准咽喉、心口、百会三穴,中层锁住肩井、曲池、血海诸脉,下层则对着脚踝、膝弯、尾闾,每一根都堪堪抵着皮肉半寸之地,只要稍一动作,冰锥便会割裂皮肤,刺入肌理之中。他竟是被困在这座由冰锥组成的尖锐囚牢之中!


    “救命啊!来人啊!救命!”与生俱来的傲慢终于被惊恐击破,卫光哪还顾得上口干舌燥,放声高喊起来。


    “寻常人站上这么一时片刻便受不住了,卫大人却还能声音洪亮,响彻天际,实在是佩服佩服。”一声轻笑在冰窖的角落中响起,四个人影缓缓踱了出来。


    卫光赶紧眯起眼睛,循声望去。只见有两男两女正朝他走来,为首的女子冷冷瞧着他,眸中寒光毕现。她身侧的男子倒是笑得天朗气清,眉眼弯弯,如同林中狡狐。


    “你们是何人!还不赶快将本大人放了,否则——”他咬牙切齿到一半,突然意识到此刻敌众我寡,敌暗我明,绝不是放狠话的时机,赶紧抿了抿唇,改换了腔调。“只要放了我,我定既往不咎,放你们一条生路。”


    “哈哈哈哈哈!”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从少女的口中蹦了出来,她一边笑,一边乐不可支地拍手,“你们听见了吗,他还想放了我们!?”那灿烂的笑意骤然而止,少女狭长的眼尾一挑,黑黢黢的眸子直直地盯着他,讥讽道,“那可要谢谢你的好意了卫大人——只可惜,我们并不想放了你。”


    卫光慌乱地搓动着光裸的双足,在脑海中不断回忆自己究竟是何时招惹了这帮人。今夜,他本该出现在城南的乱葬岗,以南菀之事威胁霍子谦,继而动摇沈忘的根基。可不知为何,两眼一花,再醒来,便是被这帮贼人虏到了这里。


    “你……你们到底想要什么?金银?官职?我卫家在京城根基百年,父亲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只要你们放了我,要多少银子我都能给,哪怕是……是让我父亲保你们个五品前程,也并非不可!”他急得额头冒汗,满嘴胡诹,竟是连卖官鬻爵的大帽子都扣到了自己亲爹的头上。


    “左都御史?”始终沉默不语的晏回终于开口了,“卫大人倒是惯会用家世压人。只可惜,我们要的,从来不是你卫家能给的东西。”


    卫光急欲开口,却不料又被晏回悠悠打断:“卫大人,你可知为何冻死之人皆面带笑意?”


    卫光不由得怔住了。


    晏回缓缓踱步向前,近到卫光能看清女子侧脸反射烛火的光泽,如同珍珠背光的一面。


    “《黄帝内经》有云,心为神之居、血之主、脉之宗,因此寒邪侵体时,血脉收引,如百川归海聚于心脉,护此君主清明,故冻者初觉寒彻骨,神识反倒格外清醒。”


    她话锋一转,眸中寒色更甚:“然而,寒极则心脉难承,如堤坝溃决,将血液冲入四肢百骸。此时的四肢久承寒气,骤得热血反而呈现出虚阳外浮之象。就如同回光返照一般,即将冻毙之人遂生幻象,只觉四体皆暖,心神迷醉,面上自然露出笑意。”


    卫光的牙齿开始打颤,他忽然觉得心口处竟真有一丝微弱的暖意升起,与四肢的酷寒格格不入,像是冻僵的手指突然凑近了炭火。


    “你……你放了我吧,你对我说这些作甚啊……”


    “是为了让你记起你曾经犯下的罪行啊——”一旁的范凌舟悠悠道。


    “罪……罪行……”卫光心猛地一沉,后颈的寒毛全竖了起来。他强作镇定,眼珠乱转:“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卫光自问行事磊落,从未与人结下如此深仇!”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心虚,又声音发飘的补充道,“若说真有什么得罪之处,大约是……是儿时不懂事,父亲为我出气杖杀了几个乞丐?可那都是些流民无赖,死不足惜!我愿意……愿意给他们立碑烧纸,补偿便是!”


    “死到临头,还再嘴硬!”楚庸气不过,恨声斥道。


    晏回却不恼,只是冷涔涔地笑了:“卫大人的记性,倒真是好得很。只记得三岁时的‘小事’,却忘了你任山东布政使司理问所理问的数年间,是如何‘行事磊落’的!?”


    随着晏回的话语,范凌舟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随意翻开一页,读道:“青州府生员李默,不过因乡试卷上写了句‘赋役繁重,民有菜色’,你便借乡闱磨勘之机,将其卷中语句摘出,罗织成‘妄议朝政’之罪,生生打断了他两条腿,害其妻女无依无靠,无钱生火,冻毙于破庙;济南府布商张万石,因不肯依你之意‘借’银五千两,你便唆使无赖诬告他欠银不还,将其锁拿至理问所。其母日日来所外哭求,你命人将她赶走,寒冬腊月里,老人家在衙门外跪了三日,冻饿交加,一命呜呼……”


    范凌舟语气乍听上去轻佻,可声调却是冷意森然,一字一句,念得卫光不敢直视。范凌舟晃了晃手中的小册子,挑眉道:“只是随意翻了翻,便桩桩件件害人性命,时时处处恶贯满盈,卫大人,您倒是磊落得紧呐!”


    卫光脸色惨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在下巴尖凝成冰珠。若不是今日范凌舟当面驳斥,他似乎真的忘了那些卷宗上的名字、哭嚎的面容、染血的供词……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卫光的声音颤巍巍的,如同耄耋老人,“这些案子都是……都是按律办理,是上面的……”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慌忙住口,却见晏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吐出两个字:“鹰巢。”


    卫光像被雷劈中一般,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连带着悬在他心口的冰锥都晃了晃,尖端几乎要刺入皮肉。“你……你说什么?!”


    “我说——”晏回静静凝着她,狭长的睫毛上似有寒霜,随着其上下扇动莹然发亮,“——我要你们,要鹰巢,要蜮公以命抵命,血债血偿。”


    卫光的面容有了一瞬间的僵硬,下一秒,他的五官扭曲起来,挤出一个疯狂而决绝的笑:“疯了!你们都疯了!就凭你们几个鸡鸣狗盗之辈,就敢妄议鹰巢!?简直是蚍蜉撼树!”卫光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脸上血色尽失,“终有一日,你们会为今日的狂妄,付出代价!”


    “哦?”晏回冷漠地看着卫光最后的挣扎,一字一顿道:“那我拭目以待。”


    言毕,她再未看卫光一眼,转身便向冰窖深处走去,仿佛将一团雾气抛在身后。范凌舟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弹,那册子便“啪”地合拢,冲卫光咧嘴一笑:“那卫大人,咱们就后会无期了。”


    一旁的唐珠儿颇为不满,鼓着腮,嘴巴里鼓鼓囊囊地咀嚼着什么:“都多余和他废话——”片刻,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笑意盎然地回转过头,对卫光甜甜道:“差点儿忘了告诉你,这冰窖啊在大明湖底,是储藏祭祀用冰的,只有一个耳聋眼瞎的老爷爷守着窖门,你便是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哦!”


    她嬉笑着转过身,轻轻拍打了数下双手,乌黑的发辫在空中滑过一道优美的弧度,追着前面三人的背影去了。


    恼恨的眼泪涌上眼眶,卫光发出嘶哑地呼喊:“不——别走——”


    别走……


    烛火越来越暗,空荡荡的冰窖入口,只剩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心口那丝诡异的暖意还在蔓延,四肢却越来越麻,越来越灼烫,似乎体内有一团火即将喷薄而出。面皮微微扯动,卫光的脸上浮现出迷惘的笑意,同那些冻毙在大雪中的人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驴子碎碎念】:这一卷晏回宝宝可以说是杀人如麻了……瑟瑟发抖中


    第45章 不秋草(十) 要让卫光在


    长生观后山的石室中, 众人团团围坐,石桌之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此时,卫光已经化为一具冰冷的尸体,脸上还带着永不餍足的笑意, 而他妄图威胁沈忘的包裹, 则被长生观众人带回。


    石室中烛火摇曳,唐珠儿率先探出手, 兴致盎然道:“搜搜看, 这狗官身上有什么值钱玩意儿!”


    手腕被凌空探来的两指按住,晏回淡淡道:“先查文书。”


    唐珠儿吐了吐舌头, 老实缩回手,任由晏回双指碾断绳结,打开了包裹。


    包裹中的物什瞬时呈现在众人面前:几锭沉甸甸的银子、一枚刻着“卫”字的玉佩,还有一摞用麻绳捆扎好的卷宗。


    范凌舟眸光一亮, 当先用拂尘柄将银子和玉佩拨到一旁, 献宝一般将卷宗递到晏回眼前。


    唐珠儿对范凌舟的行为颇为不屑,生气地一皱鼻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银锭子揽到了自己怀里。她素以妙手空空著称,范凌舟自然抢她不过, 只能讪讪地收起玉佩,小声嘟囔了句:“瞧你那出息。”


    “哼!”唐珠儿不甘示弱地大哼了一声, 喷出一个亮闪闪的鼻涕泡。


    范凌舟以手指之,放声大笑。楚庸则忙着寻帕子,递给恼恨得满脸通红的唐珠儿。晏回没有在意身旁的热闹, 目光死死钉在那叠卷宗上。


    那麻绳缠绕得极紧,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鹰首铜扣,与裘县令书房暗格里的密信印记如出一辙。她指尖发力, 铜扣“啪”地断裂,卷宗散开,露出最上面一本的封皮——历城县令沈忘——隆庆四年卷宗。


    “沈忘?”唐珠儿凑过来看得真切,顿时咋舌,“这不就是那个谁……长得挺漂亮的那个?我还看过他的话本子呢!”


    楚庸闻言有些惊讶,没想到平日里爱好追鸡撵狗,吃肉喝酒的小班主竟也是个爱书之人。唐珠儿触见楚庸敬而又佩的眼神,赶紧摆了摆手:“别误会,主要是看画儿。文画师再版的,画得可好了!”


    晏回没有搭腔,缓缓翻开卷宗,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开篇便是一桩旧案的名录:隆庆四年,济南府历城县花市街,状师殷择善被焚案。


    “死者殷择善,本府讼师。隆庆四年春,宅中失火,焚于正堂。讼师殷择善夜宴妻兄南铮,其妻南菀入后厨添酒,堂内忽起争执。南铮怒而掀翻酒坛,酒液泼地,后负气而去;殷择善欲起身,无意间碰倒灯盏,酒液引燃油火,火势蔓延。南菀施救未果,仅救出后堂公爹,殷择善焚亡。邻居杨五六、黄四娘、子衿可为证。时任县令沈忘审毕,判‘意外失火,非人力所能及’,释南铮、南菀二人,未予追责。”


    “听上去——没什么问题啊!”唐珠儿一边说,一边将一颗剥好的栗子仁儿高高抛起,又准确无误地落到自己张开的嘴巴里。


    一丝冷笑浮上晏回的嘴角,如同一只盘旋在空中,终于窥到猎物弱点的枭雀,下一瞬便会俯冲而下,直击要害。


    “没什么问题……那位清名在外的沈按察自然希望所有人都认为他‘没什么问题’。可惜啊,夜路行多了终是会遇到鬼的,伪善之人又如何能伪善一辈子呢……”纤细的指尖顺着案宗上的字迹滑过,如清风拂柳,眸光里的冷峻却如大雪忽至。


    “前年,这位名追海瑞的沈按察赴姑苏公干,归时携一女子,安置于府中别院。次年,这金屋藏娇的女子便嫁给了那位霍经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名女子,正是案卷中的南菀!”


    “什么!?”这次连楚庸都没忍住,凑过去看卷宗。“沈大人带回来的女子,倒成了霍经历的妻室,这也……太巧了吧?”


    “何止是巧,这霍子谦是沈忘一手提拔的经历,从历城县衙名不经传的师爷,一路升到按察司的红人,对沈忘向来言听计从。”范凌舟早就按照晏回的要求对沈忘手下的人手进行了探查,说起来自然如数家珍,“这案卷中作证的黄四娘,也在沈忘的手下做事,而她成为官媒婆的年份恰恰就是隆庆四年。”


    “也就是说——”楚庸倒吸了一口冷气。


    “也就是说,十三年前的意外失火,根本是沈忘精心编排的戏码!他用‘意外’结案换南氏兄妹活命,将他们藏起来,等风声过后,亲自去姑苏接回南菀,安插到自己最信任的霍子谦身边。”晏回的语气锋利如刀,字字诛心,“十三年前私放杀人凶手,十三年后用亲信掩盖真相,什么清名在外,这分明是披着狼皮的羊。”


    “啊——”唐珠儿闻言大放悲声,“话本都是骗我的!漂亮小人儿坏透了!”


    范凌舟也长叹一口气,颇有些惋惜之意:“这般说来,这沈按察想必也是鹰巢中人了。可是……这卫光为何会随身携带多年前的卷宗呢?他想要做什么?”


    “也许,这就是鹰巢拿捏沈忘的工具;亦或者,这是蜮公向沈忘示好的诚意……”晏回缓缓抬眼,眉目里藏着讥讽的笑意,就仿佛她已经等待这位沈按察摔下清官的神坛许久了。“这世道,若真有清官,又何须我们长生观呢……”


    * * *


    寒气如针,刺得人鼻腔发酸,沈忘蹲在地上由下至上观察着面前的尸身。卫光的脖颈无力地歪向一侧,脸上凝固着诡异的笑,数十根菱形冰锥在他周身组成囚笼,而他向前趴伏着,靠近心口的冰锥锥尖微微歪斜,如同死者脸上诡谲的笑。


    一旁的柳七正站在梯子上,小心翼翼地处理着尸体。卫光的尸身已经冻如玄铁,若想从冰锥的包围下取出,不是损毁尸身就是破坏现场,所以,柳七只能以一种艰难的姿势完成这次初检。


    她带着薄如蝉翼的羊肠手套,细致地检查着尸体周身,口中清晰地喝报着:“尸身僵硬如铁,眼瞳浑浊,尸斑呈樱桃色,应是冻毙无疑。指缝干净,并无搏斗挣扎之迹。冰锥虽对准要害,却未刺入皮肉。”


    柳七凝着正对卫光心口的冰锥,以银镊子轻轻敲击:“心口处的锥尖有过短暂的融化,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处锥尖便又一次受冷凝固。”


    接着柳七又指向卫光的手腕,道:“这里有勒痕,很浅,像是被软布捆过。”


    沈忘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手中狼毫笔不停,将柳七所说的内容皆录入尸格之中。


    此次验尸,沈忘和柳七并没有让饱受磋磨的霍子谦陪同,可怜的霍经历在乱葬岗吹了一晚上邪风,一回家便发起了高烧,昏睡过去。沈忘深知好友的脾性,若是让他知道自己要来官窖验尸,便是爬也会爬过来。是以,他与柳七没有通知衙门里的任何一人,独自来到大明湖下的官窖进行初验。


    见柳七正作势要将羊肠手套从指尖褪下,沈忘赶紧将怀里揣着的手炉递给柳七,看着她将冻得通红的指尖附在炉壁上,方才开口分析道:“从现场判断,凶手先将卫光捆住,再布置冰锥。卫光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困,挣扎间弄断了绳索,却不敢乱动——冰锥的位置太精准,稍一偏移就会被刺穿。”


    “《长阿含经》有云:八寒地狱之三,名‘阿吒吒狱’,寒风吹身,皮肉冻裂,唯发‘吒吒’之声。这些冰锥虽对准要害,却未刺入皮肉,说明这些凶手压根没有准备以冰锥杀人,而是模仿佛经中地狱之刑,要让卫光在绝望中冻毙,正是地府判官们的手笔。”


    “而心口处融化的锥尖以及卫光趴伏的姿势,说明卫光在绝望之中妄图用体温融化冰锥,给自己创造出逃脱的空间。可惜啊,他小觑了这些寒冰的威力,只融化了丁点儿锥尖便命丧当场。”


    沈忘看了看卫光凝固在苍白面庞上的诡异笑容,摇了摇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卫光想要借南菀之事威胁我,如今,自己却成了那些地府判官的冰下亡魂,可笑亦可叹。”


    “可是……这卫理问为何要如此?”柳七问道。


    “裘县令、孙同知、卫理问……这些人本就是一条暗线,或者说,他们更像数组圆环,拱卫着最中间的那个圆心。虽然目前,我还不能猜度出位于圆心的究竟是谁,可是他们着力想要隐藏的事实,以及圆环上的其他人员,已经隐隐呼之欲出。”


    沈忘站起身,长叹一口气:“说来也怪,明明是这些地府判官们以残忍手段夺人性命,可我对他们的痛恨却远远不如对裘县令、孙同知和卫理问这些官场蠹虫。若是我大明官场清澈如水,又如何会有这些地府判官生存的土壤呢……”


    柳七回头,只见自己的夫君正静静立在烛火笼罩的光晕之中,他背负着双手,目光久久凝在泛蓝的冰面之上。


    柳七心头不由一酸,她还记得初遇之时,少年紧蹙的眉头和今时今日的他一模一样。突然,光晕中的沈忘身子一颤,一连串压抑不住的咳嗽声便从他妄图遮挡的五指间喷涌而出。他咳得剧烈,压得身子都弯了下去。


    柳七疾步上前,想要扶住如玉山倾颓的沈忘,可是下一瞬,脚下突然传来微妙的触感。


    “咔嚓——”什么东西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不秋草(十一) 何等残忍,


    沈忘的咳嗽声骤然哑在喉咙里, 他半弯着腰,手背死死抵着唇,另一只手却猛地抬起,朝柳七的方向虚按。他并非制止妻子的搀扶, 而是指向她脚下那片泛着微光的冰面。


    “别动……”他的声音被咳得支离破碎,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脚下……有东西。”


    柳七猛地顿住, 借着烛火低头看去。只见她的鞋底黏着一小片碎得不成形的焦黄色残渣, 边缘还带着细密的裂纹,如同一小块黄澄澄的琉璃瓦。


    沈忘咳得眼前发黑, 却强撑着直起身,一步一缓地挪到柳七脚边。他蹲下身,轻轻捻起那碎屑,那碎屑被冻得硬邦邦的, 却依稀能看出蜷曲的螺旋状轮廓。放在鼻尖细嗅, 一股若有若无的葱油香混着芝麻的焦香,穿过官窖的寒气钻进鼻腔。那香气并不浓郁,却偏生夹杂着济南府独有的烟火气,让人印象深刻。


    “是油旋儿。”沈忘的声音终于稳了些。


    “济南府的油旋儿, 现做的才这样酥脆,放半个时辰就软塌了。这碎块边缘还带着焦脆, 说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卫光冻僵的尸身,“说明留下油旋儿残渣之人, 案发时就在现场。”


    柳七一怔,惊道:“无忧,你是说, 冻毙卫光之人,刚离开没有多久,而且……还在杀人现场吃着油旋儿!”


    “不只是‘吃’。”沈忘摇了摇头,弯着身子绕着卫光的尸身转了数圈,长着烛火细瞧,“停云,你看这碎块的分布。从冰锥囚笼的边缘,到卫光尸身左侧三步远,零零散散撒了四处,最大的一块有指甲盖大,最小的只剩半粒芝麻。不像是不小心掉落,倒像是……”他话锋一转,嘴角微微上扬,语气却是冷得紧,“倒像是有人叼着个油旋儿,一边绕着冰锥走,一边小口小口地啃,走几步掉几粒渣,优哉游哉得很。”


    他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回卫光脸上那诡异的笑,突然觉得那笑容和地上的油旋儿残渣,竟有了某种荒诞的呼应。


    “济南府的油旋儿讲究现做现吃,面坯需经三次醒发,炭火温度更是分毫不能差,如此才能烤出层层酥脆、葱香四溢的佳品。而凶手吃的油旋儿——只怕是芙蓉街上的王家铺子方能烤制的水平。”


    柳七瞠目,她对口腹之欲一向冷淡,并不如沈忘那般对各地美食如数家珍。可即便如此,她也对那芙蓉街上的王家铺子印象深刻。每次公干路过之时,那王家铺子外皆排满了食客,风雨无阻,可见其生意之火爆。


    在动用私刑要人性命之前,还不惜排长队购买几个新出炉的油旋儿,这是何等……


    “何等残忍,却又俏皮——”沈忘如同听到了柳七内心的独白,接口道:“其一,这冰锥囚笼的菱形锥尖间距恰好三寸,角度倾斜分毫不差,既不会立刻刺破皮肉,又能让卫光稍动便感受到锥尖抵喉的寒意。这般精细的计算,需得俯身丈量、反复调整,因此凶手定是个身形纤细之人,且手脚极稳。”


    “其二,”沈忘指向卫光手腕那道浅淡的勒痕,“停云你看这勒痕边缘平整,没有挣扎造成的撕裂,倒像是用软布沾水拧成绳,趁卫光昏迷时快速捆缚——这手法更像女子做针线活,讲究快、准、勒而不伤,因此凶手极有可能是一位女性。”


    “其三,济南府的油旋儿分新老两派,老派重油重盐,是挑夫走卒的最爱;新派油盐量减,却加了章丘细叶葱和黄河白芝麻,酥脆不腻,是近年才在芙蓉街王家铺子兴起的做法,专讨年轻姑娘喜欢。能在杀人之前排队买油旋儿,又能在杀人时保持这份‘闲情逸致’,此女年纪绝不会超过二十。”


    “其四,寻常人杀人后要么仓皇逃窜,要么仔细清理现场,可她偏不。她绕着冰锥踱步,小口啃着油旋儿,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因此此女不仅贪食爱玩,不怕血腥,更是觉得杀人是场游戏,所以才会在游戏结束后,像寻常姑娘家逛街吃点心一样,啃着油旋儿离开……”


    “也就是说,地府判官中定有这样一位年轻、贪食、爱玩、残忍的女子。”柳七低声道。


    烛火在冰面上摇曳,将沈忘的影子拉得很长,而他脑海里那个少女的形象,也渐地生出了眉眼,化出了血肉——狡黠,灵动,年纪极轻,瘦小,爱笑,多话。双鬟垂肩,圆脸,眼尾微微上挑,手脚比寻常人更为细长伶仃,动作极快,笑起来灿若春华……


    “停云,我们有方向了。”


    * * *


    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济南知府孟威佝偻着身子,兜帽几乎垂到地面。这些日子,他最疼爱的幺儿娶亲,取得还是户部侍郎的千金,本该是欢天喜地的幸事。可偏偏碰上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地府判官”,接二连三地取了鹰巢中人的性命。他上要承担堂上之人的怒火,中要应对沈忘无孔不入的探查,下要平息百姓的悠悠众口,实在是焦头烂额。大操大办的婚事,也因正三品的沈按察以公事缺席而骤然失色。


    急火攻心,孟威口里接连长了四个大燎泡,口水都咽不下去,砸吧一下嘴都疼得钻心。可惜,堂上之人却不在意孟威心中所想,冷冷地开了口:“裘三、孙四皆殒,卫氏亦折在官窖之中,五张椅子又空了两张,孟大人,你说这位置该谁来填?”


    孟威一个激灵,赶紧道:“卑职……卑职已按大人吩咐,将修改好的账目混入黄册之中,也暗中差人将沈忘误判一事散布出去,朝廷之中卑职……卑职也闹出了点儿响动,想必不出几日,弹劾沈忘的折子就该呈上去了,还请大人稍……稍待。”


    “稍待!?待到何时!待到你我二人皆命丧地府判官之手吗!”


    堂上之人厉声一喝,孟威就觉得后腰处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后退了半步,不动声色地缩到自认为安全的距离,方开口道:“大人,那地府判官虽是手段酷烈,可卑职观之,他们倒是只敢暗地行事,挑官吏独行之时下手,只要用心防备,应暂无大碍。可是,那沈忘行事虽如水和缓,却静水流深,绵延不断。若是让他寻到鹰巢的旁枝末节,只怕会一门心思查到底,对我们百害而无一利。所以,卑职以为……”


    “卑职以为还是应先着力对付沈忘才是。”


    孟威话音刚落,左侧黑袍人已上前半步,兜帽下的下颌线绷得笔直,似是将脑袋高高扬起,颇为不屑道:“孟大人此言未免偏颇。对付沈忘是无疑,可地府判官接连折我鹰巢三员大将,若再放任不管,难不成要等他们摸到这密室门口,您才肯用心防备吗?”


    孟威心中暗骂,身旁这厮惯会落井下石,此刻倒又让他寻到了机会,像只巴儿狗般舔脸上来,这是要踩着自己往上爬呢!他脸色一沉,正欲反驳,却见那人从怀中掏出一卷绢帛,呈了上去。


    “大人,依我看,左手抓鬼,右手除狼,两边都得出手才是。更何况,沈忘那边已已然有了动静——据暗线回报,沈忘让画工绘制了一幅小像,据说和那地府判官中的一人能够九成九的相似。”


    “哦!”主位上的身影终于动了,画轴转动,绢帛应声展开。“咝——竟是个身量未足的小丫头!?消息可准确?”


    “大人宽心,分毫不差。”


    “嗯——”堂上之人满意地哼了一声,眸光若有似无地在孟威躬着的后背上一剜。就这一眼,似是给了那黑袍人鼓励,却听那黑袍人道:“手中要有实据,方才敢放言。哪像孟大人,连对手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还敢说什么着力对付沈忘?”


    孟威咬碎银牙,却听主位上的声音骤然转冷:“够了。”黑袍人立刻收了势头,躬身退回阴影,只是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意未散。


    “沈忘要查,就让他查个彻底。”主位上的人影冷笑道,“孟知府,你带三百衙役,拿着这画像去芙蓉街,告诉百姓这是沈按察亲自断的地府判官,挨家挨户搜,见着画像上的丫头就抓,敢有不从的就打,闹得声势愈大愈好。”


    “让全济南府都知道,是他沈忘要抓这个丫头。我倒要看看,沈按察的雷霆之怒,那些地府判官们如何接招。”


    孟威咬牙直起身,接过那卷卷轴。画像上的少女杏眼圆脸,眼尾微扬,笑容天真烂漫,如同邻家少女,寻不出丝毫同命案相关联的血腥气。


    “卑职遵命。”孟威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不秋草(十二) 走地鸡!?


    油旋儿在鏊子上“滋滋”冒着油花, 芝麻的焦香随着烟气上浮,萦绕在每一个行人的鼻端。这香气似乎有着独特的魔力,总有饥肠辘辘的早行人被这香味儿勾着,转换了方向, 直奔王家铺子而去。


    王家铺子的前面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 所有人都望眼欲穿地盯着掌柜上下翻动的竹筷。掌柜王老汉笑容可掬,脸上的褶皱亦显得更深了些。


    青杳站在队伍的最前排, 有一搭没一搭得同王老汉聊着天。


    “丫头, 你家小姐今儿怎么没跟你来?”相较于面前这位温柔稳重,面带怅然的女子, 他倒是更喜欢那个梳着双环髻,说起话来叽叽喳喳像只小家雀般地小丫头。他不知道那小丫头的名姓,只知道她爱极了自家的油旋儿,几乎天天都来买。


    青杳看了一眼雾蒙蒙的天色, 轻笑道:“今儿太早了些, 让她多睡会儿。”


    这些日子,唐珠儿早出晚归,总是不见人。今日她难得能睡个懒觉,青杳便也没叫她, 由她睡到日上三竿。想到女孩儿圆鼓鼓的侧脸,如同合拢的蝶翼般狭长的睫毛, 还有那微微皱起的鼻尖,青杳不由得心头一暖,笑出声来。


    王老汉见这姑娘笑得好看, 又欲再聊上几句,甫一张口,就见一阵烟尘伴着飒踏的马蹄声直奔芙蓉街而来。一群穿皂衣的衙役凶神恶煞地扑了过来, 为首一人王老汉识得,正是孟威孟知府家的赵纳福。


    王老汉本还想着看热闹,却不料那帮衙役直冲自己的铺子而来,唬得他连连后退,油旋儿也不敢翻了,竹筷子丢在一边,不多时腾起一股糊味儿。


    “奉沈按察钧旨,缉拿地府判官党羽!”赵纳福大声道,身后的衙役随之齐声应和,声遏行云。领头的捕头从怀中掏出一卷麻纸火票,“啪”地拍在案板上,冲着王老汉厉声喝道:“睁大眼睛瞧瞧,这丫头可来过你的铺子?”


    王老汉唬得直咽口水,小心翼翼抻长了脖子往火票上一瞧,眼睛立马瞪圆了。这火票上画着的,不就是那日日来买油旋儿的小丫头吗!


    “这……这……”他心思急转,脑海中滑过无数猜想,下一瞬已被赵纳福一脚踹在膝弯,“噗通”跪在鏊子边,滚烫的油星子溅在他手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照实说!”赵纳福冷冷道。


    “我……我也不确定,就是……就是有点儿像……也不是很像……”王老汉哆哆嗦嗦地咕哝着,眼睛下意识地往杳娘身上瞅。


    甫一见着官差,杳娘就预感不妙。她起了警惕心,趁着官差将注意力都放在王老汉身上之时,悄无声息地向着队伍的后方挪去。可惜,她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在赵纳福的指使下,两名步快快步上前,左手持铁尺,右手抖开铁链,拦在她的眼前。


    赵纳福瞟了一眼画像,又在青杳的脸上扫量了数眼:“你识得她?”


    “我不识得。”青杳冷静道。


    赵纳福咧嘴一笑,抽出腰刀,狠狠砍在王老汉眼前的菜板上,离王老汉颤抖的指尖不过寸许。王老汉嗷地一嗓子,无助地哭了起来。


    “你说,她识不识得!”


    “她……她呜呜呜……她可能……应该……也许……呜呜呜呜,官爷饶命啊!”王老汉放声大哭。


    赵纳福从鼻尖喷出一声冷嗤,命令道:“给我拘了,她定然识得!”


    * * *


    “哎呀!”唐珠儿把扎疼了的指尖放进嘴里含着,背后探出一张白生生的脸,好奇地巴望了两眼。


    “你这是绣什么呀?”范凌舟问道,“走地鸡?”


    唐珠儿的两个眼珠差点儿瞪出来:“臭牛鼻子,你的眼睛什么时候瞎的!走地鸡!?这……这是鸳鸯!”


    这次,换作范凌舟目眦欲裂,他指着绷紧的布面上两只胖嘟嘟的鸳鸯,放声大笑:“你莫要诓我!这四爪肥硕,蠢笨呆滞的东西不是鸡是什么?还鸳鸯,你怎么不说我是秦始皇!”


    “就是鸳鸯,就是鸳鸯!”唐珠儿把案几敲得邦邦响,“这是杳娘教我的鸳鸯戏水图,我要绣来给晏回姊姊的!”


    范凌舟笑得直打跌:“我的小姑奶奶,你可饶了西楼吧!拿你这走地鸡的布面做什么?做鞋垫平地摔跤,做被套白日梦鬼,做绢帕喝水塞牙,你这是要害她啊!”


    “我杀了你这个碎嘴子!”唐珠儿绣鞋在案几上一蹬,奔着范凌舟就扑了过去。范凌舟一边嬉笑着躲避,一边嘴里依旧不停:“宁鸣而死,不默而生!这天下还不允人说真话了吗!”


    唐珠儿只顾追打,冷不防撞在一个硬邦邦的身体上,那人才从屋外进来,身上还带着秋日冷冽的寒气。


    “楚庸,帮我抓这个牛鼻子!”唐珠儿大叫。


    回应她的是楚庸急促的喘息:“珠儿姑娘,无鱼兄,不好了,青杳……青杳姑娘被知府衙门拘了!”


    两个追打不停的身影倏地定住,唐珠儿怔愣道:“你听错了吧?为什么要抓杳娘?杳娘买油旋儿没给钱吗?”


    “我听那王家铺子的掌柜说,那沈按察画了珠儿姑娘的画像,在芙蓉街一带大肆搜捕,但凡同画像有些相似的姑娘家,都一概拘了去。而杳娘是因为……是因为时常与你一道买油旋儿,才被捕的……”


    “怕是……想要从杳娘嘴里逼问出观中之事……”


    楚庸的声音愈来愈低,到最后几乎听不真切了。


    自古以来,女子入囚便难得清白,往往生不如死。大明律虽明文规定严禁奸////淫/////女囚,但说到底也只是一纸空文。今日青杳收监,便是无罪只怕也要扒一层皮去,更何况她同长生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根本无法全身而退。若那些人面兽心的狱卒以身家清白相要挟,手无寸铁的青杳又该怎么办?


    “这帮畜生……”楚庸只听唐珠儿牙齿咬得咯咯响,下一瞬,少女便向离弦的箭一般冲向门口。


    “珠儿。”身后,晏回冷静的声音追至,让唐珠儿生生止住了脚步。


    她上前一步,按住了对方颤抖的手腕。她性子稳重,自是不会像唐珠儿那般毫无顾忌,提刀便上。为何那沈忘能画出珠儿的画像,为何他能神不知鬼不觉摸到王家铺子,又能正好将青杳扣下,他又是如何知道青杳是观中一员的呢?要么,就是观中出了内鬼,出卖了诸人;要么,就是那沈忘的确有几分本事,能从他们忽视的千丝万缕中提炼出直指目标的线索。


    关于前者,晏回对观中人员有绝对的把握,自是不信观中会出现内鬼。


    可若真是后者,那沈忘的确是不容忽视的可怕对手。


    “此事蹊跷,当从长计议。”晏回沉声道。


    * * *


    沈忘捏着那张贴满全城的画像,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早就料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的眼皮底下,可万没料到他们竟敢以自己的名义,大肆搜捕,简直视王法为无物。如此嚣狂,无视律法,可见其背后靠山之势大。


    沈忘冷冷看着一旁的孟威,开口道:“孟知府,你可知仅这一日,芙蓉街周边便拘拿了多少无辜女子,牵连了多少普通家庭?孟知府作为济南府的父母官,难道就不觉痛心吗?”


    孟威偷瞄了眼坐在客座的布政使敖远,见对方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着浮沫,仿佛面前的争端与他毫无干系一般,不由心中暗骂了一句,面上却浮起讨好的笑意:“沈大人息怒,卑职自是痛心疾首,可就是再痛心,于案情又有何意呢?圣上和朝廷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这小小的济南府,卑职这不也是着急吗?眼瞅着沈大人天纵英才,竟是凭一个油旋儿的渣子画出了犯人的小像,卑职便按图索骥,替大人拿了人,大人怎地还着恼了呢?”


    沈忘冷笑一声,斥道:“知府大人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本官画的是地府判官的疑似者,何时让你牵连无辜?知府大人打着沈某的名号,大肆搜捕,引得全城上下天怒人怨,所图为何,还需本官明说吗!”


    “沈大人此言差矣。”敖远终于放下茶盏,甩了甩自己补满补丁的官袍,“孟知府也是为济南百姓安危着想嘛!如今地府判官闹得人心惶惶,多抓几人审一审,也好让百姓安心。再说了,”他话锋一转,眼神瞟向沈忘,“这满城搜捕,不也是为沈大人分忧?免得判官党羽暗中作祟,扰了您查案的心思……唯一不妥的是,满城的小像实在是有些浪费……”


    “分忧?”沈忘已经不想再听那虚伪的敖远絮絮叨叨什么节俭、清廉,讥讽道:“敖大人怕是忘了,按察司主掌刑名,缉捕之事何时轮到布政司指手画脚?敖大人一向清廉,这官袍上都是补丁摞补丁,最是懂得韬光养晦之道。可怎地这次,却忍不住了呢?”


    俊朗的面容上起了寒霜,那一向上扬的唇角此刻如刀锋锐:“还是说,敖大人怕了?”


    孟威的脸“唰”地白了,敖远的笑容也僵在脸上:“沈大人慎言!没有证据岂可诓赖于我!”


    “敖大人也知道没有证据!?那岂可凭一张小像,任意捉人!”


    “沈大人你——”


    三人呈抵足之势,互不相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驿卒捧着一卷明黄的文书闯了进来,单膝跪地:“沈大人,京城六百里加急!吏部调令!”


    沈忘的心猛地一沉。他接过文书,拆开封蜡,瞳孔骤然收缩,只见那调令上写得明明白白:着山东按察使沈忘即刻启程,赴青州府核查盐引亏空案,限三日内离济,不得有误。


    青州盐引案?那是三个月前就已审结的旧案,为何突然调他去复查?沈忘抬眼看向敖远,对方正端着茶盏,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


    “看来沈大人要辛苦一趟了。”敖远慢悠悠地说,“青州离济南三百里,沈大人这一去,少则半月,多则一月,济南的事……孟知府,你可得多费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不秋草(十三) 咱老爷们儿


    耳听着沈忘的脚步声远去, 孟威搓着手凑了上来,端起提梁壶给敖远倒上满满一壶茶,压低声音道:“大人,那沈忘既已离济, 何不……”


    孟威以手为刀, 在自己脖颈处横着一抹:“岂不是省去了许多麻烦?”


    此时,敖远正端起茶杯, 看着那被开水激起来的白沫, 闻言却不由“嗤”地笑出声。他抬眼斜睨孟威,那眼神像在看一块朽木:“废物。”


    孟威一怔, 磕巴道:“大人这话如何……如何说起啊……”


    “你有没有想过,为何那沈忘同张居正、戚继光私交甚密,却从未受其牵连?为何他能从一介小小县令几经拔擢,终至按察使的高位?为何他从未结党, 却没有任何党派敢触其锋芒?你真以为凭他一己之力, 能有今日之势?他倚仗的——”敖远竖起食指,向头顶一指,“是上面那位。”


    “官员调任,只需吏部青纸, 何须明黄文书?还假模假式的六百里加急?你真当这一切都是鹰巢中人运作吗?是上面那位,怕沈忘深陷泥潭, 无从自保,这才将他支开,从长计议。”


    “你今日敢动他沈无忧, 明日你孟家满门便能去西市受剐。不信,你便试试。”


    “啪嗒”,一滴冷汗滑过乌纱帽的系带滴在地上, 孟威脸色惨白,跪倒在地:“多谢大人提点,卑职……受教了。”


    敖远冷冷一笑,扬起手臂将茶碗中的荷叶茶泼了个干净,尽数洒在孟威膝前寸许。只听敖远轻声道:“粗梗败叶,扫兴。”


    * * *


    青州方向的官道上,最后一缕夕阳正沉进远处的山坳,把半边天染成暗红色。官道两旁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如同无数支枯瘦的手臂。一道马车的影子,由远及近,驶往夜色隆盛处。


    马车内,沈忘借着最后一丝天光,翻阅着卷宗。坐在他身侧的柳七,正在闭目养神,接连多日的剖验让她身心俱疲,只靠着“天下第一女仵作”的一腔硬气吊着。此刻,沈忘被调任青州核查盐引案,她方才能趁着赶路的间隙,略作休憩。而坐在沈忘对面的霍子谦,却是长眉紧蹙,搁在膝盖上方的拳头紧紧攥着,似有千言万语不知如何开口。


    “子谦”,霍子谦骤然抬头,发现沈忘正歪头笑着望着他,“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霍子谦狠狠抿了一下干裂的唇,压抑住即将冲口而出的哽咽:“沈兄,我们走了,那些无辜的女子……怎么办……”


    柳七缓缓抬眸,和沈忘对视了一眼,也朝霍子谦望过来。


    霍子谦梗着脖子,声音悲切:“沈兄,菀儿当年也曾因罪被押入大牢,可当时历城县衙是沈兄坐镇,那些狱卒自不敢造次。可事到如今,你被迫调任青州核查,济南府彻底成了孟威一家独大。他的脾气秉性,绝非善类,纵容狱卒作恶是可想而知之事。那些女子……何辜啊……”


    “我们不能……不能放任不管啊……”说到最后,霍子谦的嗓音已是喑哑不可闻。


    虽然滥补无辜一事是孟威一力促成,可霍子谦总觉得和自己亦有脱不开的关系。如果当年沈忘没有私下放走南氏兄妹,如果多年以后沈忘没有接回南菀,促成自己与对方的大好姻缘,那沈忘的官途可说是无懈可击,没有丁点儿污泥,对方又如何能要挟得了他呢?


    而现在,自己不仅拖了沈忘的后腿,还间接害了这么多无辜女子入狱,自己真的……万死莫赎啊!


    无数杂乱思绪在霍子谦的脑海里纠结缠绕,顶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整个人都被愧疚感坠得垮了下来,仿佛一瞬之间老了十岁。


    一左一右,分别探来一只手臂,不轻不重地按在霍子谦的双肩上。再抬眸,映入眼帘的是沈忘和柳七的脸。


    多年故友成亲人,霍子谦不由鼻子一酸,那两张眉目如画的面容也随之模糊起来。


    “子谦你放心,无论是当年的历城县令还是如今的山东按察使,都绝不会放任无辜者受难。”


    霍子谦如同溺水者忽逢浮木一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只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济南府衙今夜……只怕清净不得了。”


    * * *


    是夜,济南府衙大牢。


    黄四娘挡在最深处那排牢房前,背脊抵着冰冷的木栅栏,双臂拼力张开。她本就生得身量魁梧,此刻一身皂隶服绷得紧紧的,更像堵挪不动的墙。


    “邢牢头,夜已深了,若有提审,明日请早。”


    嘴上称着牢头,黄四娘的脸上却没有丁点儿笑意。她是沈忘手下的官媒婆,专责女犯看管押解等事。沈忘与柳七临行前曾嘱咐于她,没有官府许可,绝不允牢头狱卒私自提人,务必确保在押女囚的安全与清白。黄四娘深以为然,这般腌臜污秽之地,若没有她这个官媒婆一力相保,只怕囚中女犯危矣。


    那邢牢头并不想与黄四娘起了冲突,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官媒婆这种女差没什么了不起,可她背后的那位沈按察可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物,便陪笑着解释道:“黄大姐,我也不拿问旁的,就是那今晨抓进来的女子,和地府判官关系密切,必须抓紧审了,免得夜长梦多啊!”他笑得谄媚,眼尾的横纹挤在一处,沟壑纵横,让人看着心堵。


    黄四娘侧转过脸,看了看走廊尽头的那间牢房。那个名叫青杳的女子,正趴伏在潮湿阴冷的地面上,长发遮住了半个身子,看不清面容,只能隐隐窥见身体虚弱的起伏。黄四娘心中恼恨,白日里提审尚且对那女子动了拶刑逼供,若是夜里再被这帮虎狼拿了去,可还有命在?


    “沈大人说了,不可。”黄四娘冷冷道。


    闻言,邢牢头背后的狱卒们鼓噪起来,骂骂咧咧之声不绝于耳。


    “少搁那儿装腔作势,真把自己当宫里的嬷嬷了!”


    “还沈大人呢,沈大人都夹着尾巴去青州了,这如今啊,是孟大人说得算!”


    “就是,狐假虎威的玩意儿!还当她主子是盘儿菜呢!”


    “头儿!咱老爷们儿能让个娘儿们挡了路么!”


    邢牢头本不想撕破脸,可实在被背后那帮虾兵蟹将激得着了恼,呵斥道:“没错!这济南府大牢,现在是孟大人说了算!孟大人有令,今夜再审那妖妇,你个官媒婆也敢拦?”


    “《大明律》明言:‘凡妇人犯罪,除犯奸及死罪收禁外,其余杂犯,责付本夫收管,不许一概监禁’!”黄四娘一字一顿,声声砸得梆梆响,“这些姑娘本就是良家子,知府滥捕已是违禁,你今夜提审,是要私刑逼供,还是想借机作践,你自己心里头清楚!”


    “反了你这老虔婆!”邢牢头被揭了短,面皮涨成猪肝色,挥手就朝黄四娘推去,“滚开!不然连你一起锁了!”


    他手刚触到黄四娘胳膊,就觉一股蛮力涌来。黄四娘人高马大,早年帮家里抗活儿,手上有把子力气,便是来个青壮小子也不换。此刻她使出了十足十的力气,顺势一旋身,竟将王牢头整个人掼在青砖地上。


    “咚”一声闷响,整个大牢陷入一片死寂,转瞬过后,邢牢头嘶哑的惨叫声响了起来。


    “反了天了!给……给老子打!”


    黄四娘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虎目圆睁,死死盯着冲将上来的狱卒。她只有一个人,而她的身后是一帮被押牢中,手无寸铁的大姑娘小丫头,她知道,今晚的她亦或是她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不过,这也不妨碍此刻的她,毫不犹豫地抡起拳头。


    水火棍的呼啸与拳风之声几乎同时击中了对方,黄四娘侧身卸了部分力道,扛住了一记重棍,也将自己蓄满力的拳头狠狠送到了对方的下巴颏上。她闷哼一声,眼瞧着对方轰然倒地,不敢错眼地继续迎向下一个敌人。


    然而后者的胳膊还没来得及扬起,黄四娘就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瞬,那狱卒便如中了定鸡术的公鸡一般,四肢一僵,喉咙里发出数声“嗬嗬”的漏气声,紧接着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什么人?!”邢牢头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腰嘶喊,可声音刚出口,就被另一道黑影掐断在喉咙里。那黑影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左手虎口锁住他下颌,右手食指点在他后心,邢牢头浑身一哆嗦,瘫软在地。


    剩下的五六个狱卒彻底慌了。有人举着水火棍乱挥,有人想往牢门外跑,可那数道黑影的动作却比他们的恐惧更快!


    不过转瞬的功夫,方才还鼓噪着要锁了老虔婆的狱卒,此刻竟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个个双目紧闭,要么昏迷,要么瘫软,竟无一人能发出呼救声。


    黄四娘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收紧,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快……实在是太快了!便是族中最能干的好手,割麦子也没有这般快!


    她屏住呼吸,凝视着站在最前面的那道瘦削的黑影。那人面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瞳仁是少见的琥珀色,眼睑下方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青气,眉目如同藏在雾里。那是女子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看过《昭昭天明》的宝子,应该还记得黄四娘吧=W=


    第49章 不秋草(十四) 寻常妇人,


    还不待黄四娘细想, 黑布下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放人。”


    黄四娘不免口中发苦,今日这是怎地了,是如何招惹了阎王?作为官府女差, 她能为女囚做的只有护其周全, 免其受辱,但却没有资格私放囚犯。便是她知道这些女子大部分都是无辜的良家子, 那她也不能枉顾职责放人啊!


    心中暗叹, 黄四娘喟然:实在是横也是死,竖也是死!


    她正欲再上前拼命, 大牢入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名黑衣人互相对望了一眼,几个纵跃,便尽皆隐入房梁上的暗影之中。


    与藏如房梁之上的那数道黑影不同,这次冲进来的黑衣人各个膀阔腰圆, 肩宽背厚。为首的壮汉脸盘奇大, 这导致遮脸的黑布只能堪堪挡到鼻尖,虬结浓黑的络腮胡武武扎扎地从黑布的缝隙顶了出来。


    那壮汉甫一进来声势极盛,人还未至,拳风已到, 可高扬的拳头却卡在半空。满地横七竖八的狱卒像被割倒的麦子,邢牢头瘫在最前头, 白眼儿翻得都找不到黑眼仁儿。壮汉怔愣片刻,火把光扫过黄四娘攥紧的拳头,溅了血的皂隶服, 最后落在她脚边那根断成两截的水火棍上。


    “嚯——”壮汉乐了,“可以啊大姐!省得我……”


    黄四娘只觉那笑声有点儿耳熟,可根本不待大汉把话说完, 房梁上突然传来衣袂破风的锐响!


    数道黑影如蝙蝠般俯冲而下,与黑衣壮汉们斗在一处。许是看出壮汉们带着功夫,比方才的狱卒更难对付,一把长刀直劈为首大汉的后颈,刀风带着寒气,毫不留情。而那壮汉头也不回,反手从后腰抽出一柄长斧,斧锋与刀尖凌然相撞!


    “铛!”火星四溅。


    “哪来的野崽子!”壮汉怒喝,合身扑上,回应他的却只有愈来愈快的刀光剑影。


    牢房本就地方局促,此时乍一涌进这么多人,立时乱作一团,黄四娘被夹在中间,左躲右闪,到现在也不知究竟哪一方是自己人,亦或者哪一方都不是自己人。牢房里关押的女囚哪里见过这种阵势,皆唬得脸色惨白,哭声四起。


    见黄四娘都快被挤到牢房里面了,那壮汉浓眉紧蹙,怒喝道:“黄大姐,还愣着呢!放人啊!”


    这一声喊,倒是让黄四娘眼前一亮,脑海里瞬时清明起来。她认得这声音了,这不就是给沈大人压轿的虬髯汉子吗!也就是说,那汉子是沈大人派来的!


    沈忘所命,岂有不从。黄四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摸到牢门前,趁着两方混战之际,开始用钥匙开铁锁。开着开着,满头大汗的黄四娘发现牢里的斧钺相击之声止了,只剩下数人急促而粗重的喘息。


    突然,一阵清亮的女声响起。


    “洪头漫了祖庙阶,合字不认合字面?”


    壮汉明显一怔,打量了为首的黑影片刻,有些不可置信地对道:“线儿分两边,各踩各的界。你捞你的瓢,我救我的口?”


    “成交。”女子爽利一拱手。


    大汉蹭了一把鼻涕,乐了,也跟着拱手:“得罪!”


    黄四娘已然看傻了,手上的动作不免也慢了下来。她随沈忘做了这么久的官媒婆,却是从来没见过今日之奇事。这两拨人,竟都是来救人的吗?


    这时,那女子眼神锐利如刀,凌空射来:“速速开门!”


    黄四娘赶紧垂下头,老老实实地打开了一间又一间的牢门。她知道,今夜的奇事已经超出了她能管辖和理解的范围,可能为这些无辜的女子谋条生路,终究是好事,不是吗?既然如此,甭管她是西山的瓢把子,还是东海的盐贩子,她只管放人便是。


    那与黑衣壮汉不打不相识的女子,不消说,自然是晏回。她摸准了沈忘离府的时间,带着范凌舟、楚庸、唐珠儿等人前来营救青杳,而万没料到,竟然又碰上一群不速之客。打斗之间,晏回听见大汉同那官媒婆喊了一句话,隐约有“放人”之意,她心思急转,猜度出这帮人也许是另一批前来营救无辜女子的江湖义士,便立刻停了手,用绿林暗语相探问。


    所谓“洪头漫了祖庙阶,合字不认合字面”,意指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而大汉所回“线儿分两边,各踩各的界。你捞你的瓢,我救我的口”,则表示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救各的人。


    两边厢各有任务,黑衣壮汉们分散到各个牢房中,粗粝的大手不由分说将蜷缩在牢房角落的女囚拉起:“别怕,跟着俺们走,保准没人敢伤你们!”


    女囚们早被方才的打斗吓得腿软,此刻被壮汉们半扶半架着往外拖,早已哆嗦得不成个儿。壮汉们瞧着各个粗声大气,对待这些无辜的良家子倒是存着十二分的小心。兹是还能走的,便披了衣裳在队伍后跟着。脚崴腿软不能行的,便一手一个扛在肩上,以裹巾覆了脸,给这些良家子维系着体面。


    而晏回一行,则直奔最深处的牢房寻青杳。牢房门早被黄四娘打开,晏回高擎着火把,四下探照,终于扫到了那瑟缩在墙角的影子。


    青杳的身形本就瘦削,此刻再看,一日不见,更是瘦得塌陷下去,如同一张薄薄的状纸。听到冲进牢房的脚步声,青杳方缓缓抬头,散乱的长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两侧,勾勒出刀砍斧凿般锋利的线条,映衬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惨白。晏回看着也不免心惊。


    她快步上前,扶住青杳的胳膊,微微用力想将她搀扶起来。青杳却是一个踉跄,闷哼出声,额角也痛得渗出冷汗来。


    “怎么了?”范凌舟离得近,连忙俯身扶住她摇晃的身子,目光不经意扫过青杳无力垂着的左手。火把摇曳的辉光之下,那只手背上赫然横着几道深紫的烙印,边缘还在渗血,指关节处更是肿得老高,像是被铁钳夹过,皮肉翻卷着,看着便触目惊心。


    范凌舟的后槽牙一用劲,咬得咯咯直响。在入长生观之前,他算是与官府打过几次交道,识得这是拶指之刑。此刑兴于唐,盛于明,多用于对女囚逼供。用刑时以五棒分夹五指,索缠环上,杖动索紧,力透指骨。正所谓十指连心,拶指所及,非独肌肤之痛,实乃神魂之摧。寻常妇人,往往一见拶指的刑具,便魂飞魄散,哪敢不招。可看青杳的伤势,只怕是受尽了磋磨,亦未曾吐口。


    “狗官!”范凌舟的声音微微发颤,他和晏回一左一右掺起青杳,小心翼翼地避开青杳的伤口,往大牢外走去。


    楚庸自然也看到了青杳的惨状,但他亦是知道轻重缓急的人,即便心头怒火翻涌,也只能恨恨地踹了一脚牢门,闷头跟着往外走。


    众人在门口处与那帮大汉打了个照面,匆匆颔了颔首,便钻入后方的小巷,直奔早就候在那儿的牛车。劫狱之前,楚庸给青墩儿面前放了一捧草料,此刻草料吃完,青墩儿正等得不耐。远远见着众人互相搀扶着过来,高兴得打了一个响鼻。


    晏回和范凌舟,一个推一个抱,将青杳安顿在马车最内侧,盖好了毯子,便立时冲楚庸道:“回观!”


    楚庸一扬鞭子,青墩儿已是“老牛识途”,一溜小跑地往长生观的方向跑去。


    牛车颠簸,青杳此刻已陷入半昏迷的状态,虽是竭力压制,可颤抖的嘴唇还是不时流溢出痛楚的呻吟声。晏回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青杳的鼻端一晃,不多时对方便沉沉地睡了过去,紧蹙的眉头也缓缓松开,似乎锥心之痛已然散去。


    见青杳睡得熟了,晏回与范凌舟方才坐回到车座上,互相对望了一眼,皆是一声轻叹。


    突然,晏回怔了一下,眉头一紧:“珠儿呢?”


    范凌舟也被晏回这一问给问愣了:“不是一直跟在你后面吗?”


    晏回唇锋如刀,缓缓抬眸,看向正在急速向后退却的济南府衙的暗影。


    “她还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不秋草(十五) 来!将马谡


    今夜这场风暴终于收尾, 两拨黑衣人带着女囚们消失在巷道深处,脚步声、啜泣声渐渐远了,只剩下满地横七竖八的衙役。


    黄四娘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手里还攥着那串磨得发亮的钥匙。方才那壮汉走时, 曾嘱咐于她, 一个时辰后在估衣街的当铺汇合,她的夫君亦会在那里候着她。沈大人早已料到今日之劫, 提前做了安顿, 让她和家人到寨子里避避风头。待到沈大人重回济南府,自会将她调回继续任用。


    黄四娘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因为她相信沈忘自有办法能护她周全。可她生怕此事过后,沈大人便放她回家,继续过那种转完灶台转炕台的日子,所以始终惴惴。


    心中正自纠结, 耳畔却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黄四娘眉头一蹙, 顺手抄起一旁的水火棍站了起来,暗道:想必是哪个衙役要醒了,若是吵嚷起来,怕是会给沈大人添麻烦, 也容易挡了那帮姑娘丫头逃命的道儿,我得再补上一闷棍才是。


    她火把也没有拿, 摸着黑,借着阴惨惨的月光,蹑手蹑脚地寻了过去。


    只见那满地瘫软的衙役中间, 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影子颇为瘦小,裹着件深色短打,月光照在她的背上, 勾勒出蝴蝶骨锋利的弧度。她手里似乎握着什么,正微微扬起,银亮的光一闪,黄四娘猛地看清——那竟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弯刀!


    “住手!”黄四娘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了声。


    黑影没应声,只缓缓侧过脸。那是一张极其俏丽,明亮的脸。杏核般的大眼睛,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扬,伴着狭长的睫毛斜飞入鬓。鼻子小巧而挺翘,鼻头圆圆的,衬得那线条柔和圆润的面庞,愈发可爱,灵动非常。


    这是一张不该出现在这种腌臜之地的脸。


    不知为何,黄四娘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怜惜之情。这股对少女没来由的疼爱,让她几乎忽略了她高高扬起的手臂,以及手中握着的冰冷的刀柄。


    少女冲黄四娘眨了一下眼睛,似是笑了,她轻轻撅起嘴,唇瓣儿如蔷薇绽放。


    “嘘——”少女压低声音道。


    下一瞬,弯刀便带着风声劈下,动作迅疾如电!黄四娘没有看清刀是如何落下的,少女亦没有转头,二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对望着。黄四娘却听得“噗嗤”一声闷响,如同湿麻布被生生扯断。


    黄四娘怔愣地从少女的脸上移开目光,缓缓向下。月光下,那衙役的右臂竟齐肩断了,断口处的皮肉翻卷着,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肤,血“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像泉眼似的,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干草。那截断臂落在地上,仍旧不甘地抽搐了两下,方才彻底不动了。


    黄四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里的水火棍“哐当”掉在地上。


    那少女手中的弯刀还在滴血,而她则蹲在血泊里,伸出食指,戳了戳衙役还在起伏的胸口,如同逗弄一只小虫。


    “他没死,只是少了点儿东西。”她看向黄四娘,沾了鲜血的白皙面庞上,黑黢黢的瞳仁似乎比方才更亮了。歪了歪头,少女咧嘴笑了。


    * * *


    夜,金岭驿。


    沈忘穿着件月白锦袍,正执黑子悬在棋盘上空。棋盘中央,他那片苦心经营的“大龙”已被柳七的白子围得密不透风,最后一道“气”眼看就要被点死,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柳七在对面端肃坐着,一截清瘦的手腕搭在乌木棋罐上,似乎无论沈忘在哪儿落子,她都有足够的自信,凌然出击,终成绞杀之势。


    等了半晌,沈忘忽地笑了,将两粒黑子放于棋盘右下角,发出“哒”的轻响:“是我输了。夫人棋法精妙,围杀我于无形,实在是让我难以招架。”


    柳七这才抬眼,眸色平和,不含半分得色:“是无忧你心事重重,自三十二手起,便失误连连,这才大意失荆州。”


    沈忘不言,只是径自端起提梁壶,给柳七斟了满满一杯热茶。自隆庆三年马上相逢,他与柳七便罕有分开,相偎相伴至今。往往他一个眼神,柳七便心领神会;柳七一个蹙眉,他便了然于胸。是以,今日之心事,沈忘虽未宣之于口,可柳七从他的棋意中,亦早就猜度出十之八九。


    沈忘端起杯,轻轻碰了碰柳七的茶杯外沿:“敬,马上知己。”


    柳七微微一笑,温声道:“敬,手下败将。”


    闻言,沈忘畅快大笑,胸中郁结为之一舒。


    忽地,屋外响起禽鸟翅膀扑动的声音。沈忘立时站起,快步走出门去。


    一只灰羽信鸽落在窗台上,腿上缚着一卷竹筒,绿豆大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沈忘。沈忘轻手拔开竹筒的塞子,从中抽出一卷折叠得极为精巧的油纸卷,上书三个甩胳膊蹬腿儿的大字:长生观。


    沈忘抬起头,极目远眺,西方的天空阴云隆盛,似有雷电孕育其中,不时从云层的缝隙间腾跃出翻卷如蛇的闪电,一场暴雨,即将倾斜而下。


    他早就料想到,有这么多无辜女子被捉,地府判官绝不会袖手旁观,以他们嫉恶如仇的风格,只怕当夜就会有所行动。是以,他安排虬髯客在护送无辜女子返家的同时,腾出一只手来跟踪另一拨前来营救之人,终是摸到了地府判官的老巢。


    若是按照晏回的安排,救出青杳即刻便走,以她们的机敏迅捷,只怕虬髯客断无机会跟从。可偏偏,唐珠儿节外生枝,硬要以自己的方式惩戒对青杳用刑的诸衙役,反而被虬髯客抓住了机会。


    “长生观?”柳七读出声来。“那地府判官,竟是修道之人?”


    沈忘微微一笑,将身上披着的外裳拢在柳七的肩头:“停云,我时常觉得,虽然我们与这地府判官道不同不相与谋,但我们所追寻之真相应该殊途同归。”


    他看向那片冥冥欲雨的夜空,轻声道:“孟知府,只怕你这次,惹错人了。”


    正所谓人心曲曲弯弯水,世事重重叠叠山,其间自有因果报应,天道循环。沈忘这边,对于地府判官的拼图正缓缓成型,而长生观一厢,却另有一番景象。


    唐珠儿撅着屁股跪在蒲团上,正一笔一划地抄写着什么。碧霞元君的神像高踞神台之上,左手托玉如意,右手垂握拂尘,披云肩羽衣,着锦绣霞裙,戴百宝翠冠,面容慈穆,正垂眸俯瞰姿势别扭的少女。


    额角沁出的薄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渍。她慌忙抬手去擦,袖口却蹭到了未干的字迹,留下一道浅灰的印子。唐珠儿轻轻“呀”了一声,懊恼地咬住下唇,把屁股撅得更高了一些。


    昨夜从济南府衙出来,她便回观里领了板子。非令不动武,非仇不滥杀,这是长生观一直以来的铁律。而昨夜,她为了替青杳报受刑之仇,将一干衙役的右臂全部砍断,掀起了轩然大波,正是触犯了观中禁令。是以,身为魁首的晏回亦毫不姑息,实打实地赏了珠儿三十大板,并罚她于大殿中抄经醒神。


    对于晏回,唐珠儿其实并不恼她。便是她再任性刁蛮,也知道身为观中魁首,晏回决不能偏颇于她,否则难以服众。可是想及晏回丝毫没有波动的面容,唐珠儿还是不免撅起了嘴,哼哼唧唧地唱了起来:“非是我诸葛亮不把情讲,一来是奉君命二来是军法昭彰。今日里斩马谡别无他望,从今后各将士当守规章!”


    手中狼毫笔一挥,唐珠儿竟是与马谡起了同病相怜之情,眼圈一红,叹道:“来!将马谡……斩!”


    许是情之所至,狼毫笔随着动作兀自脱手,飞将出去。


    而恰在此时,大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作者有话说:


    【驴子的碎碎念】:我是真的喜欢疯批小女孩儿啊!!!!!文中引用的斩马谡唱段,在万历年间并没有出现,是不符合史实的,只是为了剧情需要和作者的爱好,请大家注意甄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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