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莹白的手陡然探来, 手腕翻转,五指如拈花般轻巧一拢,那支狼毫便稳稳落进她的掌心,正是推门而入的晏回。
她缓步走到神台前, 将笔递给唐珠儿。唐珠儿本来塌腰撅屁股的姿态瞬时立了起来, 猛地往前挪了挪,却不抬眼看她, 只拿余光偷瞄了一眼, 驯顺地抬起手:“谢谢姊姊。”
“抄了多少?”晏回垂眸看着那篇墨色淋漓的经文,倒与那神台上低眉垂首的碧霞元君有几分相似。
“抄到了斩马……不是不是, 是上善若水!”唐珠儿慌忙摆手解释道。
从晏回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少女毛茸茸的头顶,细碎的发不安分地从耳朵上沿呲出来,像极了猞猁耳尖的长毛。晏回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扬了扬, 并不答话, 只是俯身放下了药箱。
箱里铺着软绒,放着个白瓷瓶、一卷纱布,还有数根缠着药棉的细竹签。她拧开瓶塞,一股清凉的草药香便漫开来, 混着殿里的沉水香,竟意外地熨帖。
见此情景, 不知为什么,唐珠儿那点子与马谡的同病相怜,拐了个弯儿, 直往“委屈”的小路上钻去,冷不防便红了鼻尖儿。她吸了吸鼻子,哼哼唧唧地嘟囔了两句, 晏回没听清。
“怕疼?”晏回的声音也软了下来。
“才不是……”唐珠儿一扭身,闷头扎进了晏回的怀里。晏回动作一滞,良久,叹了口气,抬手在少女的头顶抚了抚。
唐珠儿感觉自己的头顶多了五个微凉的触点,哼哧了一声,鼻涕和着眼泪肆无忌惮地淌了下来,蹭了晏回一身。
“有没有恼我?”晏回柔声道。
“才没有……只是……”
“只是?”
“只是你打我的时候,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唐珠儿的哭声大了起来,“姊姊你为什么不眨眼睛!”
唐珠儿为着晏回没有眨眼睛,哭了一炷香的时间,晏回又好气又好笑,却偏生想不出词句安慰,只能抚着她的脑袋,任由她哭。终于,唐珠儿抽噎了几声,止住了哭泣,抬起头来。
“可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会砍了他们。”唐珠儿哭得泛红的面颊,犹如桃花初绽,可那花瓣下掩映的笑容,却带着桀骜的邪气。“若我知道会因为他们而挨板子,我会把他们两只胳膊都砍下来。”
“领板子我认,可他们也要认下对杳娘犯的罪。”
“砍了他们的胳膊便完了?”冷不防,晏回问道。
唐珠儿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又惊又喜道:“那晏回姊姊准备怎么做!”
“那些衙役的确是恶贯满盈,可是珠儿,他们所倚仗的可是孟威的威势,若是没有孟威在其后鼓噪,便是给他们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轻易对女囚下手。”说完,晏回却不免有些愣怔。她似乎忘记了,沈忘的存在。若沈忘是鹰巢中人,为何在这般关键时刻被中途调离;可若沈忘不是鹰巢中人,他又为何要为虎作伥,于全城搜捕无辜女子呢?
她绝不相信,在这污浊官场之中,还能有什么独善其身的存在。便是有,也早已殒没在三年前那场声势浩大的清算之中。沈忘到如今都能官居高位,游刃有余,定然是同鹰巢中人虚与委蛇,绝不是何善类!
只可惜……除了十数年前的旧案,她的确没有再查出沈忘的把柄了……
他实在是她毕生所见,最难缠也最神秘的对手了。
唐珠儿并不知道晏回此刻心中所想,只是拍着巴掌道:“也就是说,阿姊要对那姓孟的动手了!”
晏回将心绪从沈忘身上抽离回来,微微颔首:“明日起,长生观闭观七日。待观门重开之日,便是济南府变天之时。”
“那我挨阿姊这顿打,也算是值了!”唐珠儿笑逐颜开的仰起头,眉目里的喜气简直要溢出来,对上的却是晏回神色淡然的双眸,唐珠儿冲口而出的笑声猛地咽了回去。
“至于你——”
唐珠儿狠狠咽了一口口水。
“接着抄,今晚,我会再来查的。”
唐珠儿握着笔,看着晏回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宣纸上被泪水晕开的经文,忽地“噗嗤”笑出了声来。她抹了把眼角的湿意,重新跪直身子,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地重又抄写起来。
* * *
晏回推门而出之时,恰好见到一袭白色背影一闪而过,那如同红豆掉入绿豆筐中明显的人影,都不用猜便知道是范凌舟。
范凌舟倒是丝毫不觉尴尬,还佯装没有看到晏回一般,自顾自地哼起小调来。
“范无鱼,”晏回并没有给他装疯卖傻逃跑的机会,“你又在偷听。”
范凌舟这才转过身子,夸张地高扬起眉毛,一副不可置信地样子:“偷听?什么偷听?只是月色正好,贫道又同西楼心有灵犀,同往一处来,同赏一片景,这才有缘得见,无量天尊——”
他拉长了尾音,双手合十,微眯起眼睛,如同一只阳光下笑着的狐狸。
晏回从鼻腔中冷冷哼出一声:“油嘴滑舌。”她转身欲走,毕竟留给她的时间只有七天了,她要抓紧一切机会,为那济南知府孟威,量身打造独属于他的“无间地狱”,是以分秒不得松懈,没有闲情逸致同这狐狸道长扯东扯西。
“诶诶诶——怎么刚聊两句就走啊!”范凌舟赶紧伸展双臂,挡在晏回身前,软了语气,“好好好——我确实偷听了,是我不对。”
晏回不言语,只是抱臂凝着他。
“倒也不是刻意为之,你瞧——”范凌舟有些委屈地指了指手中的药囊,“我也是想来给那丫头送药,也是巧了。”
晏回的唇角浮出一丝浅淡的笑意:“你们虽是整日争吵不休,聒噪得紧,可此事上,你确是有心了。”
“那是!”范凌舟得意地一抬下颌,“毕竟,我知道你是在意她的。”
他知道晏回曾经有个弟弟,和她的父母一道,殒命于三年前那场大火里。那唐珠儿平素娇纵跋扈,挠人咬人无所不用,可偏生年纪小,很得晏回垂青。范凌舟私下想着,怕不是晏回把唐珠儿当做了自己早逝的亲人,这才另眼相待。若是如此,自己心中翻涌的醋意,亦会平息些许。
闻言,晏回唇边的笑涡淡了下去,眉目间添了几分疏离之感:“两手空空之人,谈何在意。”言毕,转身消失在芜廊深处。晏回的体态本就瘦削,此刻被朦胧的月色一映,模糊了轮廓,整个人如同要融化在那苍茫的夜色中一般。
范凌舟盯着她的背影,不由得眼睛发涩。
晏西楼此人,几乎是点滴都极合他的心意,他时常会疑惑,莫不是自己前世积了福报,今世方能碰到这样神仙人物。可是,唯有一样,他是极忌讳的,便是晏回挂在嘴边的那句“两手空空”。
她何曾两手空空,只是她从未往自己手中瞧上一眼!
范凌舟有些气恼,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药囊,嘟囔道:“还叭叭给人家送药呢,范无鱼,你自己先吃点儿药吧!”
他一扭身,选择了和晏回相反的方向,大踏步离去。
作者有话说:
【驴子的碎碎念】:虽然女鹅的过去很悲惨,可是现在左手一个唐珠儿,右手一个范凌舟,真是太爽了好吗=W=
第52章 不秋草(十七) 臭钱也是钱
济南府的估衣巷从未这般热闹过。
百姓们争相从茶馆、布庄的门缝里探出头, 瞠目结舌地盯着面前浩浩荡荡的车马队伍。
头前是二十名挎刀衙役开道,中间是十辆乌木马车,马车四面皆是丝绸装裹,窗牗以轻纱遮挡, 看不清马车内部的景象;最后压阵的是三十余名挑夫, 扁担上挑着箱笼、盆景、甚至还有两笼雪白的波斯猫。猫儿碧蓝色的瞳仁倒映着人们或惊叹、或鄙夷、或艳羡的目光,显得光怪陆离, 不似人间景象。
“乖乖, 这就是那孟瘸子的家当?”扛着糖墩儿靶子的花增光砸吧着嘴道。
“全部?瞧你那没见识的样子,只是九牛一毛罢了。”一旁的豆腐摊子上, 一位正在喝豆腐脑的老主顾道。
花增光被怼得懊恼,气道:“行行行,你有见识,那你讲讲呗, 看看你有多大见识!”
那老主顾擎等着这句呢, 立马接过话头道:“还真让你说着了,我有个表弟,就在孟知府手底下当差,我听他讲, 这孟知府啊,每到秋末冬初之际, 都会举家搬至章丘县的温泉别院里熬冬。”
花增光听得直恶心,怒声怒气道:“还温泉,还熬冬?这般达官显贵的冬日子还用熬吗?那咱们平头老百姓算什么?”
“瞅瞅把你能的, 你这卖糖墩儿的能和人家孟知府比吗?这孟府君素有痹症,每至冬寒便酸痛难耐,唯有那章丘女郎山下的温泉浴汤方能暂缓其苦。你且想吧, 至岁深暮重,大雪漫天之际,饮一壶好酒,泡一场浴汤,实乃人生一快事也!”那老主顾神往地抻长了脖子,似乎眼前就是鹅毛雪落,热泉蒸隆,眸子里皆是神往之色,全让忘记了自己手中还拿着汤匙,匙里还晃动着白嫩嫩的豆腐。
“嗤——”花增光不屑道,“快吃你的豆腐脑吧!我看啊,没见识的是你,见惯了这帮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自己也跟着捧人家的臭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那孟瘸子的连襟呢!什么泡浴汤,什么痹症,我看啊,这孟瘸子就是让地府判官吓傻了,这是灰溜溜地往章丘跑呢!该!”花增光怒气冲冲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又瞪了那渐行渐远的车队一眼,骂骂咧咧地扛起竹靶子,转身走了。
“这人有病吧!”那老主顾被骂得脸色通红,转头问豆腐摊子的老板,欲从对方那里得到些回应。孰料,正瞧着老板一甩手,扬了他碗里剩下的豆腐脑。
“咱小门小户,可伺候不起您这样的大爷。您快跟着孟府君去吃香的喝辣的吧!说不定,还能跟着泡泡那女郎山的浴汤呢!”
听老板这般讥讽,老主顾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腾地一下站起身,抛下一块铜板,怒道:“嫉妒,你这就是嫉妒!”说完,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老板下意识地反手将铜板丢到地上:“谁要你的臭钱!”
铜板可怜兮兮地躺在地上,不多时,就被马蹄溅起的尘土覆了满身。
“无量天尊——”一声悠悠然的诵号响起,一名道长缓步走来,俯身拾起那枚铜板。“臭钱也是钱,何必同钱过不去。”
那道士眉目生得极好,笑起来眉眼弯弯,让豆腐摊子老板瞬时没了脾气,他正欲伸手接过铜板,却见那道士一翻手腕,将铜板收入自己怀中:“既然老板不要,那贫道也只好笑纳了,无量天尊!”
* * *
章丘县,女郎山下。
冗长的车队在山路上行了一个时辰,终于抵至别院门前。只见依山而起一片青瓦院落,朱漆大门前悬着“孟氏山房”的匾额,黑漆描金,极是气派。门侧两尊石狮蹲踞,阶前松柏苍翠,枝干斜斜探向山道,将半个院门遮在浓荫里。
门外道旁早已候着别院的仆役,见车队到了,忙不迭上前牵马卸辕,箱笼盆景流水般往院里搬,两笼波斯猫则由专门的猫把式领了,往西厢的暖阁去了。
车帘被管家赵纳福轻轻掀开,一股混合着水汽与松香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济南知府孟威缓缓抬眼,望着那熟悉的朱门,石狮,以及后院贴靠的高耸壁立若水墨大写意般的山石,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腔子里。
他扶着赵纳福的手臂,踉跄着下了车,长长吁出一口气,似是要把在府衙里受到的腌臜气一股脑儿吐出去。
“老爷,仔细着脚下。”赵纳福压低声音劝慰道,“咱们可算是回家了。”
“人手都安排好了?”孟威冷冷道。
“老爷自是放一百个心,”赵纳福朝后院的方向瞄了一眼,道:“咱们这处别院,紧傍着女郎山,后院那山石陡得跟刀削似的,别说人了,便是山里最灵的猴子也爬不上来,除了飞鸟,谁能从后院进来?”紧接着,他又指了指前院,那里早有挎刀的护卫大马金刀地站定,“咱们带来的人,尽数压在前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三班巡逻昼夜不间断。到了夜里,灯笼会从院里直挂到山脚,保准亮如白昼。”
赵纳福凑近孟威,声音极轻:“莫说是地府判官那帮鸡鸣狗盗之辈,便是锦衣卫来了,也未必能敌。”
赵纳福伺候了孟威多年,如何不知他心中忌惮。果不其然,听了赵纳福这番吹嘘后,孟威的脸色明显好了很多。
“嗯——”他悠悠地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应,“倒是想得周全。”
“这都是小的该做的。”赵纳福赔着笑,扶着孟威往院里走,“暖玉泉的汤早就备好了,就等您去松快松快。小的还让厨房炖了驱寒的羊肉汤,就着新酿的米酒,喝上两碗,保管您夜里睡得安稳。”
孟威唇边绽开一丝笑意,道:“那敖远还想让我当诱饵,引那些地府判官上钩,想让我命悬一线,而他高高挂起,笑话!我自要看看,我这一走,济南府的烂摊子他还怎么周转得开!”
“走!”孟威大手一挥,“同本老爷喝酒,吃肉!”
此刻,成竹在胸的孟威并不知道,顺着孟氏山房几经雕琢,日臻完美的后院花园垂直向上,沿着刀劈斧凿般没有任何弧度的崖壁一路上行数十米,有一处不引人瞩目的凸起,几丛野棘掩映的背阴处并排趴伏着三个人影,正遥遥窥视着下方的情形。
“三日后,定然有雪吗?”晏回没有转头,目光紧紧钉在正往后院去的小小人影上。
范凌舟闻言,轻笑出声:“西楼,你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这天象?昴宿犯月,斗柄西斜,乃是寒凝之兆,三日后必有大雪。贫道观星,从无一次失手。”
晏回微微颔首,没再追问,只是目光又落回山下。暮色渐起,前院的护卫正提着灯笼来回走动,灯影摇动,如同一双双困兽的眼睛。
见晏回不说话,一旁的唐珠儿却是憋不住了,学着范凌舟的样子,摇头晃脑,怪腔怪调道:“从无一次失手——你可记住了,到时候若出了问题,就砍了你的狐狸脑袋。”
范凌舟眯起眼睛,懒洋洋笑道:“我的脑袋砍不砍,你说的不算,倒是你,挨了三十大板,还能保持平衡吗?若是体力不济,可要早些言语啊!”
这一句话,连戳唐珠儿两次肺管子,少女脸上的笑意瞬时收敛,她冷冷地上下打量了一眼范凌舟,如同看一个死人:“晏回姊姊,什么可杀不可辱,我现在能杀了他吗?”
晏回叹了一口气,始终没有回头:“现在不能。”
范凌舟无声地大笑起来。唐珠儿气得往晏回身边缩了缩,心中筹划着自己的复仇计划。山风呜咽,如同鬼哭,将三人的心思各自掩住,唯余山下那片亮着灯火的院落,等待着三日后即将漫天的风雪。
作者有话说:
【驴子提问】:花增光的弟弟叫什么名字?
第53章 不秋草(十八) 天命玄鸟,
三日后, 夜。
暖玉泉的水汽氤氲在周身,烫得骨节里的酸痛都化作了绵柔的暖意。孟威倚靠在温泉石上,晃动着夜光杯中暗红色的琼浆,浑圆的月亮倒映在杯中, 如同尸山血海中孕育出的宝珠。孟威微一仰头, 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连带着心口的郁郁之气都散了大半。
他挥了挥手, 屏退了廊下伺候的仆役, 连赵纳福也被他打发去前院盯着。自那地府判官用铁扦钉死了裘县令以来,自己杯弓蛇影, 草木皆兵,睁眼是密探,闭眼是刀光,实在是苦不堪言。唯有此刻, 浸在这温热的泉水中, 听着松涛与泉声相和,才算得了片刻清净。
月色透过蒸腾的水汽,在泉面上洒下一片碎银般的光。孟威眯着眼,就着那袅袅的热气自斟自饮。不多时, 一壶葡萄酒便见了底,脸颊也泛起微醺的红。
突然, 孟威挺起自己那随着年华逝去,已略显塌陷的胸膛,大声吟诵道:“早岁那知世事艰, 中原北望气如山。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壮志难抒的郁结之气冲口而出,化作唇齿间的白气, 蒸腾而上。无论是那惨死的裘县令、孙世庸、卫光,亦或是如今大权在握的敖远,他一概都眼瞧不上,心有不甘。他孟威,才应该是鹰巢下辖济南府的掌舵人!凭什么要让他这般不世之材屈居于他人之下,他不服!更遑论那帮杀人越货的地府判官,什么狗屁判官,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审判自己呢!
“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心潮荡漾间,孟威的声音都有了隐隐的颤抖。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1】!”他狠狠一挥手,拍击得水花四溅,涟漪顿起。
忽地,鼻尖传来一丝凉意,孟威抬起头,穿过缥缈的水雾,只见漆黑的天幕之上,鹅毛般地雪花打着旋儿坠了下来。
“好雪!”他低叹一声,胸中豪气顿生,竟忘了腿上的痹症,撑着石栏站起身。他仰头望着漫天飞雪,只觉天地间一片苍茫,所有的烦忧都被这大雪覆盖,心中竟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就在这时,头顶猛然一暗。
有三只巨大的黑影从云层间俯冲而下,直扑而来,几乎遮蔽了孟威全部的视野。他从未见过如此嚣硕的猛禽,臂展之巨连月轮都望尘莫及,肆意飘散的雪花被它们的羽风所扰,皆斜掠而起,如同无数被惊飞的白鹭。耳畔,隐隐传来又似风啸又似鸟鸣的镝音,锋锐异常。
孟威何曾见过如此怪鸟,浑然忘了自己还裸//身立在浴汤里,只是长大了嘴巴,目眦欲裂地仰视着。起初,他还疑心是自己喝多了葡萄酒,生了幻觉。可很快,他就给自己找到了足够信服的答案。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这是玄鸟,玄鸟啊!”心头狂喜,孟威不由得狂笑起来:“我就知道,我才是天命所——啊!”
孟威的大笑被一声变了调的尖叫代替,一种烧灼的痛楚自面目传来!那种灼痛感绝非幻觉,孟威清晰得感觉到,每当有雪花接触到皮肤,他便会感到一阵烙铁灼肤的滚烫,
瞬间便在他脸颊、脖颈燎出一片红肿。
他惊恐万分,下意识伸手去抹,却带下来一层血肉。他吓得踉跄后退,却发现方才还温热舒适的泉池,此刻竟像滚开的油锅般剧烈翻腾,水面咕嘟咕嘟冒着浑浊的白泡。而那些从玄鸟的羽翼间坠落的雪花,每一粒都如同给这口“油锅”火上浇油,激起一阵紧似一阵,更可怖的灼烫狂欢。
那种炖煮的剧痛,混杂着一股麻痹感冲上脊柱,孟威惨叫着,拼尽全力想要逃离这口沸腾的油锅,却惊惧地发现,他的四肢竟然不能动了!
撕心裂肺的痛楚折磨下,他唯有嘶声大喊:“救命!来人!赵纳福——!”
他的声音被一片浓重的白色雾气吞噬了。不知何时,泉池上空凝结成一片白茫茫的雾障,遮天蔽日,连头顶的月光和飞雪都被彻底隔绝。孟威在雾中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本能胡乱扑腾,麻痹的双手妄图摩挲些什么,可指尖触到的只有不断翻腾的滚水,根本抓不住任何实体。
他四周的水面上,皆是皱缩烫熟的血肉,如同一碗刚出炉的上好鸡汤。
就在彻底绝望之际,孟威听到“扑通”一声响,似有重物坠入池中。
下一刻,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那只手攥得很紧,只一触便粘连下孟威小臂上大片皮肉,疼得他浑身痉挛,却又奇异地抓住了一丝生机。
“老……老爷!”濒死之际,孟威听到了赵纳福的声音。“快到小的背上来!”孟威费力地抬了抬眼皮,模模糊糊看到有一个人影,正半跪在沸水中,拼力将他往上托着。
孟威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哀鸣。
视野倾斜,他终于被赵纳福扛在了肩上,他能听见赵纳福的脊梁骨压得咯吱作响的声音。他大头朝下,只能看到不断有血肉剥落,飘散在欢腾跳跃的水面上,很快,水面已是一片赤红。赵纳福越走越慢,前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好疼啊……好疼……”他听见赵纳福在低声抱怨,像往常一样。
孟威记得,自己每次醉酒,都是赵纳福手扶肩抗得搀他回家。他借着酒劲,大骂不顺的仕途,傲慢无礼的敖远,阴魂不散的沈忘。而赵纳福只是默默听着,唯有在他骂声不绝的间隙,会隐隐听到对方小声地抱怨一句:“好沉啊……”
可惜,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余力回应这位老奴的怨言了,只能撑起最后的神识,更用力地抱住对方佝偻的腰,手指深深嵌进他的皮肉里。
突然,他感觉身子重重一顿,耳畔传来一声近乎悲鸣的低吼,孟威的身体越过石沿,重重摔在岸边的雪地上。冰冷的积雪瞬间裹住他滚烫的身体,发出“嗤嗤”的融化声。
而尚在温泉之中的赵纳福却是再也撑不住了。
他的手臂脱力般垂落,身体像一截断木,直挺挺地向池底坠去。下落时,他的头向后仰着,望向岸上主人的方向,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串带着血沫的气泡。很快,赵纳福的身体便彻底看不见了。
* * *
不远处屋脊的阴影里,三道身影如同隐在夜色中的太湖石,静得没有一丝气息。晏回、范凌舟、唐珠儿蹲踞在房顶的灰瓦之上,默然无语地凝视着温泉池中的情形。赵纳福的介入使得他们的计划偏离了轨道,也使得本该毙命于“沸汤地狱”中的孟威有了喘息之机。
晏回的目光掠过温泉边乱作一团的仆役,以及被护卫死死围在中心的孟威,心知此刻动手无异于自投罗网。她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向下压了压,示意范凌舟和唐珠儿执行第二项备用计划。
唐珠儿早已将三架机关木鸢拆解重组,折叠成半人高的长匣背在身后。见晏回下达了命令,珠儿郑重点了点头,足尖在瓦上一点,身形如柳絮般飘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西侧的松林里,雪地上只留下几个浅淡的足印,转瞬被新雪覆盖。范凌舟则朝着相反的方向转身跃下屋脊,没入东侧的回廊阴影里。
二人的动作本就轻灵,此刻众护卫的注意力都被重伤的孟威牵扯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屋脊上的异样。见唐珠儿和范凌舟都迅速投入了新的计划之中,晏回定了定神,盘算着该如何以最快的速度,再次击杀孟威于无形。
突然,“砰”地一声巨响。
晏回立时回眸,只见原本紧闭的朱漆大门被巨力撞开,紧接着,一阵密集的马蹄声踏碎了雪夜的寂静,火把的光如同潮水般涌入院中,将雪地映照得一片通红。为首一人,头戴纻丝直檐大帽,身披一件如圆月洁白的素绸鹤氅,端坐马上。玄色的大帽,漫天的飘雪,纯白的鹤氅,橙红的火光,数种纯粹而浓烈的色彩交织在一起,冲击着晏回逐渐睁大的眼睛。
那人微微仰头,露出帽檐下清俊无匹的脸,正是沈忘!
作者有话说:
【1】节选自陆游《书愤》。【驴子的碎碎念】:硬刚上了!两本书的两位主角!
第54章 不秋草(十九) 没错,就是
沈忘翻身下马, 快步走到垂死挣扎的孟威身边。
孟威趴在雪地里,背部、四肢的皮肤大片溃烂,露出底下翻卷的红肉,雪水混着血水在他身下积成一滩暗红, 人已疼得昏死过去, 唯有喉咙里还发出微弱的嗬嗬声。池水中,赵纳福的尸体半浮半沉, 肿胀的手指仍保持着弯曲的姿势, 像是死前还想要抓住些什么。
“停云。”沈忘声音不高,却穿透了现场的嘈杂。
一个背着药箱的清瘦身影立刻排众而出, 正是柳七柳停云。她疾步上前,蹲下身按住孟威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眉头微蹙:“孟知府灼伤面积达三成, 皮肉烫熟, 且有麻痹症状,需立刻清创敷药,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沈忘点了点头:“可有办法先稳住他,我有话要问。”
柳七应了一声, 打开药箱,俯身忙碌起来。趁此间隙, 沈忘对一直守卫在身侧的虬髯大汉道:“逐房排查,别院内所有丫鬟仆役,不论老少, 尽数带到温泉池边来。”又转头吩咐早已吓傻的别院护卫:“孟知府危在旦夕,本官乃山东按察使沈忘,从现在起, 汝皆听我号令,明白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让护卫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立刻关闭别院所有大门、侧门,包括后山角门,门闩落死,铁锁加封,五人为一队进行看守,在本官允准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出孟氏山房!”
“遵……遵命!”
护卫颤声应罢,立即分头行动。沈忘缓步绕池而行,耳听着远处传来杂沓脚步与压抑啜泣。火把在风中明灭,光斑映在沈忘微微低垂的脸上,辨不清表情。
他蹲下身,凝视着被无数脚印踩踏过的雪地,突然探出手,用指尖捻起一点雪末,放在鼻尖轻嗅。
并非是雪花特有的清冽冷潮,反而带着些许呛人的碱味。
“这是……白灰?”
抬眼望去,大雪仍在覆天盖地地落着,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原来如此。”沈忘轻声道,“将白灰混在雪中,雪落无声,白灰遇水发烫,自然能杀人于无形……”
这时,一声痛苦的呻//吟打断了沈忘的思绪,只见孟威抽动了数下,竟是醒了。
沈忘走到孟威身边,缓缓蹲下。此刻的孟威已然面目全非,虽然赵纳福拼死将他托出了温泉池,可重伤已然不可避免。生死一线之间,仅靠着柳七精湛的医术和封住穴位的银针,换得了他片刻的清醒。
孟威半睁着几近失明的眼睛,向沈忘伸出一只遍布燎泡的手:“沈大人,救……救我……玄鸟……玄鸟要杀我……杀……我……”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沈忘几乎要贴着他翕动的唇舌,方能听个大概。
“玄鸟,你可有看清?”
“三只……三只啊!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是来接我的……是来接我的!”孟威脸色青白,神志不清地重复着,“可那雪……雪是烫的,好疼啊,好疼啊!”
沈忘眉头蹙了蹙,躲开了孟威抓过来的手,压低声音对柳七道:“停云,孟知府可还有救?”
柳七郑重地点了点头:“若是以药汤吊着,精心护理,伤者又有强烈求生欲望的话,或有一搏之力。”
“那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沈忘这句话说得极轻,被呼啸的北风一吹,连近在咫尺的柳七都没有听见。
沈忘站起身,洁白宽大的鹤氅在他的身后从容舒展开来,如同一只在风雪中振翅的白鹤。他的目光掠过在温泉池边站定的众人,在虬髯大汉的引导下,整个孟氏山房的主仆皆立于此,惶惑不安地注视着这池中地狱般的场景,紧张得大气儿都不敢出。
没错,就是地狱。
“《大宝积经》中记载,地狱道中有八热地狱,第五层即为沸汤地狱。此地狱中,有大铜镬,满中沸铁,火焰炽盛。罪人堕入,骨肉消烂,唯余骸骨。裘县令、孙同知、卫理问和如今的孟知府,分别对应铁床狱、铁嘴狱、阿吒吒狱、沸汤地狱,这是地府判官们为他们刻意营造的地狱。”
“凭他们的本事,府衙地牢尚且拦他们不住,知府大人的护卫恐怕也难阻上几时。可他们偏偏艺高人胆大,每一场杀戮都要暗合地狱的审判,勿令完美,而就是这种近乎偏执的完美,反倒成为了他们的软肋。”
“孟知府”,沈忘的声音透着悲悯,说出的话语却暗含讥讽,“你所认为的给你传达天命的玄鸟,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墨家早已失传的机关术——飞鸢。孟氏山房背靠女郎山,山体陡峭,猿猱难行。今日天降大雪,北风骤起,若在风起之时,操纵飞鸢,自山崖上一跃而下,便能借着山风滑翔数百米,落点——”沈忘微微抬了抬下颌,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屋脊,“应该就是那处屋脊。”
“来人,去那处屋脊上仔细搜索,看看是否有遗落的脚印或者擦蹭痕迹。还有,速速去各处伙房和后厨的炉灶中查看,说不定可以发现飞鸢的残骸。”
虬髯汉子立时领命,带人前去,不多时便带回了消息,一切皆如沈忘所料。
“大人神机妙算,若不是查找得即时,那飞鸢只怕烧得灰都不剩了。”
沈忘笑着颔首:“辛苦了。”
“而孟知府所言的‘烫雪’,也非是雪,而是飞鸢掠过温泉池上空洒下的白灰。干燥的白灰,与人体短暂接触,并不会有什么危害,是以,方才无论是我还是来往的护卫、仆从,都曾触碰过落雪,却并未受到伤害。可白灰入水,却能瞬间升温,将本来温度宜人的温泉水在转瞬间变成佛经中记载的‘沸汤地狱’。”
“在孟氏山房中,有资格浸润温泉池水的,只有孟知府一人。所以,无论此计成与不成,都不会伤及他人,所针对之人唯有孟知府。只要将生石灰倾泻入池中,再想办法困住孟知府的行动,那孟知府便只能‘接受审判’了。”
柳七闻言,应道:“确实如此,孟知府的肩颈处有一极细小的孔洞,应是用细如牛毛的吹针所伤。针上涂以麻药,便可使孟知府四肢麻痹,寸步难行。”
沈忘垂眸,看向温泉池中上下浮沉的赵纳福,此时仆役们正拿着捞网和铁钩,试图将赵纳福打捞上来。可只是轻微触碰,成片的血肉便从赵纳福的尸体上脱落下来,场景惨不忍睹。
“可惜,他们算错了一点,他们没有想到,孟知府手下竟还有赵管家这般忠仆,宁可舍了自己的性命,换得主人偷生。”
“可不是,秦桧还有倆相好的呢……”虬髯汉子小声嘟囔了一句,沈忘的目光轻轻扫过,他赶紧住了口,佯装看向远处风雪漫天中的山峦。
沈忘曾命他前往府衙的地牢中解救无辜女子,自那日起,他便恨透了这人面兽心的孟知府。今日眼瞧着这孟知府痛不欲生,他虽是心中震动,却并无一丝怜悯,甚至还隐隐为那些地府判官们叫好。
他至今还记得那地牢中偶遇的蒙面女子,身手利落,冷静果决,当真是人中龙凤。自己这也就是跟从了沈大人,若还是当年落草为寇的境遇,只怕自己也愿意投奔那长生观诸人,做一世惩奸除恶的地府判官。
正自这般想着,却听沈忘继续道:“这种失误,对于地府判官来说,是不被允许的。在他们的认知里,孟知府今日必死。而刚刚柳仵作当众所言——若以药汤吊着,精心护理,伤者又有强烈求生欲望的话,或许孟知府还能生还。这句话无疑会加剧他们的决心。”他负手转身,缓步走到瑟瑟发抖的仆从们中间,“所以,他们定是混在你们中间,等着下一次机会。”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一个端着药碗的瘦削丫鬟身上。那丫鬟穿着粗布青裙,梳着双丫髻,脸上沾着几点灰,低着头,似乎被现场的惨状吓得不轻,双手微微发抖,药碗里的药汁都晃了出来。
没有人察觉出她的异样,可阅人无数的沈忘却终究发现了端倪。
她的站姿很稳。
寻常丫鬟受惊时,膝盖会发软,身子打晃,她却只是双手抖,双腿绷得笔直,像是常年习武之人的习惯。还有她的手,虽沾着灰,指节却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持机关、兵刃才会有的痕迹。
沈忘慢慢朝她走去,鹤氅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痕。火把的光落在他清俊的脸上,映得他瞳孔里像燃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姑娘,药凉了。”
作者有话说:
【驴子碎碎念】:虽然不敢保证每一个故事都分分秒秒扣人心弦,但驴子始终觉得,自己卡结尾卡得特别好哈哈哈哈哈哈哈,一定能让读者宝宝们抓心挠肝!
第55章 不秋草(二十) 你说,话本
没有一丝被捉当场的慌乱, 那丫鬟却是笑了。清浅的笑容绽放在白皙瘦削的面容之上,淡极生艳,竟是令人目眩神迷。
下一瞬,人群里忽然爆起一声闷响!混杂着硫磺与硝石的刺鼻白烟瞬间腾起, 裹挟着草木灰的碎屑, 将周遭数丈笼罩得伸手不见五指。这是万历年间夜不收特制的“烟幕包”,以硝磺为引, 混上干艾草和煤粉, 专用于制造混乱,顺势突围。
是时, 众人正被沈忘引着,思考着案情,哪能料到如此变故,当下便如无头苍蝇般乱作一团。在人群的推挤碰撞中, 沈忘只觉眼前一花, 近在咫尺的女子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其实,在沈忘走向晏回的那一刻,隐藏在廊檐下的范凌舟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见沈忘已然猜出了幕后真凶,范凌舟也不再犹疑, 炸响了烟幕包。
凭借着多年的默契与配合,范凌舟不费吹灰之力便在烟雾中寻到了晏回。他轻轻捉住晏回垂落在一旁的手腕, 想要在烟雾的掩护下同晏回一道突围。按照计划,唐珠儿在烧掉飞鸢之后就会先行撤离,而楚庸还在约定好的暗巷中等待, 只待他们二人一到,便可溜之大吉。
可是……
在指尖触到晏回手腕的瞬间,对方也猛地回过了头。
范凌舟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那种目光, 他曾经见过。三年前,在那个暴雨倾盆的夜里,在那个狭路相逢的废弃大宅里,在那骤然爆起的火光中心,是和今时今日一模一样的,从不曾退让的,不死不休的眼睛。
他知道她的意思。
孟威今日必须死。
在她前行的路上,任何阻碍,一并除之。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她就要他们——浮尸百里,血流成河!
晏回转身就朝孟威的方向冲了过去。
烟雾乍起之时,柳七正在给孟威施针。凭借对于危险天生的敏锐,在四周乱作一团,众人尖叫奔窜时,柳七扎稳了马步,扶住孟威的头颈,将银针藏入指缝指尖。果然,下一瞬,浓雾中一道黑影凌厉袭来。
柳七旋身抬臂,银针如星,刺向黑影的腕脉。那人却不躲,左手翻腕格开她的手肘,右手成刀砍在柳七颈后。只是闷哼一声,柳七便软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晏回看着仰躺在雪地上,昏迷中仍紧握银针的女子,轻声道了句:“得罪了,柳仵作。”
她心中对柳七存了敬意,是以下手留了分寸,不出一个时辰,柳七便能自行转醒。可对于此刻的孟威来说,却是地狱将至。
在柳七的妙手回春之下,孟威的意识已然清醒了大半。他眼瞧着面前一身丫鬟打扮的女子,动作迅捷的蹲下身子,从靴中抽出一把短刃。那刀身窄而利,泛着冷光,映得那女子琥珀色的瞳仁灼灼发烫。
孟威惊恐地张大了嘴,战栗的白气从他的唇齿间喷吐而出,他尚未来得及喊出声,头发便被晏回猛地揪住,刀刃贴着他的咽喉一旋,热血“噗呲”一声喷溅出来,如同在雪地中绽放的朵朵红梅。
一刀放血,一刀斩首,晏回拎起那颗面目全非的头颅,一扬手,“咚”地一声,落入温泉池中。
此正是: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沈忘并不知道这边厢的动向,他被虬髯大汉护在身后,透过逐渐稀释消散的黑雾,拼命寻找柳七的身影。
烟雾乍起之时,在孟威身畔的只有柳七。按照柳七的性子,虽然明知孟威恶贯满盈,可此刻他手无寸铁,身受重伤,是她的病人。医者仁心,她定会拼尽全力护他周全。更何况,孟威身上尚有更多秘辛亟待挖掘,柳七自是知道这个“证据”的重要性。
为了背后的真相,她向来不惜己身,若是那地府判官此刻对她动手……沈忘只觉遍体生寒,不顾人群的推挤,拼命向他印象中柳七所在的方向奔去。
影影绰绰地,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躺在不远处的雪地上,身下是浓稠的血泊,几乎浸透了她的衣衫。
沈忘的心重重一沉,眼前的雪地与天空,一时倾倒过来,晕眩得他几欲作呕。那陡然而生的恐惧感,让他几乎神志尽丧,直到触到柳七平稳的鼻息时,他方才记得自己也是能够喘息的,颤抖着猛吸了一口气。
被漫天大雪涤荡过的空气,带着血腥味儿冲进肺部,沈忘终于找回了一丝清明。柳七身下骇人的鲜血并不属于她,而是来自一旁的无头尸身——孟威。
即使在极度的惊恐与惶惑中,沈忘的反应和理智依旧异于常人,可这并不代表,任何人都有这个本事。
只听一声近乎撕裂的咆哮声在耳畔炸开,这声音是如此之大,直如平地旱天雷。
在看到柳七的那一刻,虬髯大汉便双目赤红地悲嚎了一声,五官扭曲在一起,近乎疯狂地四下逡巡起来。
而他的这一喊,也让沈忘注意到那逐渐消散的黑雾尽头,有一前一后两个人影,正在发足狂奔。
是那个丫鬟!
如有感应一般,那丫鬟忽地回头,也定定地向沈忘的方向看了过来。
沈忘只觉呼吸一滞,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那双眼睛,像极了哥哥沈念年轻时的模样。同样的倔强眉峰,同样不肯熄灭的火种,连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讥讽与冷漠,都和记忆里的沈念一模一样。只那一眼,沈忘便懂得,这女子是劝不住的,在她的面前,唯有两条路,死亡或是复仇,没有其余的选项。
怔愣之间,身旁的虬髯大汉却猛地抬起了手中的弩箭,向着女子的方向激射而出!
“等一下!”沈忘再想拦阻已是不及,箭锋所向,雪幕瞬时分散开,形成一道直扑女子心口的通路!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影挡在了晏回身前,替她重重挨了那一箭。
那弩箭来势极盛,钉在人影身上之后,顶着他后退数步,连带着身后的晏回,一道掼倒在地。沈忘只觉那两双人影纠缠在一处,在雪地上滚了数滚,腾起一团晶莹的雪雾。
沈忘正欲起身前去,心头却一紧,回首望向还昏睡在雪地中的柳七。赶紧扯下鹤氅将柳七紧紧裹住,护在怀中,吩咐虬髯大汉道:“放心,停云没事。莫要冲动,留活口。”
就这短短数句话,大汉面色由极悲转至狂喜,鼻涕和着泪水一道,挂在高高扬起的嘴角之上,显得滑稽又狼狈。
“是!沈大人!”
待沈忘安顿好柳七,再急匆匆赶回来之时,只看到虬髯大汉正对着数名护卫大发脾气。他们面前的雪地上,尚残留着清晰的血迹,与数道翻滚的拖痕。最近处的角门四敞大开,一行大步疾奔的脚印依稀可见。
沈忘缓缓抬眸,看向角门外的莽莽雪原,圆月的银光洒泼其上,让那杳无人迹的雪地直如玻璃一般,冰冷,璀璨,澄澈,耀目得令人心惊。
“沈大人,我们该怎么办?”虬髯汉子低声问道。
“华不注山,长生观。”沈忘道。
* * *
背着范凌舟在雪地中跋涉的晏回踉跄了一下,她没有选择和唐珠儿、楚庸一行汇合,而是带着身受重伤的范凌舟绕路而行。相较于车马皆备,毫发无损的唐珠儿和楚庸,她与范凌舟更有暴露的风险。她决不能将危险带回长生观,宁可背着范凌舟翻越大雪纷飞中的山峦。
风刀霜刃严相逼,她额角的汗却混着雪水不住往下淌。背上的范凌舟越来越沉,粘稠的热血透过外裳,糊在晏回的后背上,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冷硬,每走一步都剜着她的肌肤。听着耳畔传来的,范凌舟发颤的呼吸声,晏回只觉这一刻,她与范凌舟感同身受。
“西楼——”范凌舟的声音很轻,似乎还带着笑意。
“你说,话本子里的亡命鸳鸯,是不是就是你我此刻……这般窘态……”晏回听得出,此刻范凌舟每说一个字都提着气,生怕泄露出一丝一毫的痛楚呻///吟。
晏回咬了咬牙,用力将他地腿向上托了托。
“倒也……挺好……”范凌舟不易察觉地咝了一声,强笑道,“唐珠儿若是见了,只怕会追杀我到天涯海角,呵呵……咳咳……”
温和的笑声被剧烈的咳嗽声掩盖,背上的人极为痛苦地缩了一下身子,竭力将咳嗽声压了下去。
晏回只觉自己的心脏深处被狠狠扯了一下,第一次失却了冷静,懊恼道:“别说话了,留着些力气。”
范凌舟也罕见地住了口,老老实实地将下巴埋在晏回的肩窝里,竟是真的一言不发了。
似乎永远不会停息的大雪,认真而细致地填补着这世间一切空隙与角落,天地间除了白色,再无一物。没有色彩,没有温度,亦没有声音。耳畔,范凌舟虚弱的呼吸声在一片静寂中被无限地放大,和晏回的心跳声合在一处,成为这雪色月色交接处,唯一的生机。
呼——吸——
呼——吸——
“快到了……”晏回咬紧牙关道。
她不愿意说“不准死”“坚持下去”这些毫无意义的话语,因为这些话在三年前的那场大火里,她已经说尽了。
她唯有从齿缝间挤出一句冷冰冰的——
“快到了……”很难说清,这一刻的话语,是说给晏回自己,还是背上那个永远笑着的大狐狸。
作者有话说:
女鹅冲啊!杀个痛快!【驴子提问】:狐狸道长范凌舟会如何呢=W=
第56章 不秋草(二十一) 你应该庆幸
长生观内堂的朱漆木门虚掩着, 暖黄色的柔光中,来往人影不绝,面上皆不见笑意。范凌舟歪歪斜斜地躺在软榻上,里衣被剪开, 露出左胸处弩箭造成的贯穿伤。箭杆虽已拔出, 但伤口周围的肌肉都被震得发青。晏回动作极快地清理着伤口,指尖微微发颤。
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在内堂炸响, 跑动之人显然心急非常。
“臭狐狸!”唐珠儿在床榻前急停, 瞅着范凌舟半晌,憋出一句哽咽, 继而嚎啕大哭起来。
虽说二人平时看起来水火不容,斗嘴不停,她也时常生气对方抢走了晏回姊姊的关注,可此时的唐珠儿甚至愿意将晏回姊姊借给他几日, 只要他……
“你真的好吵啊……”范凌舟费力地抬了抬眼, 露出一个促狭的笑:“你应该庆幸我没死,要不然第一个托梦吓你。”
——他还是死了好!唐珠儿心里忿忿地骂道。
晏回无暇理会二人的拌嘴,在伤口上厚敷着金疮药,又用消毒过的绷带一圈又一圈地缠紧:“差一点就伤到了心脉, 好在箭上没毒。”
晏回严肃地睨了范凌舟一眼,对方还在笑, 那笑容就如同长在他的脸上一般,让人看着生不起气来。
“可是你若再动一下,伤口崩裂, 便是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了。”
这句话在范凌舟听来不是威胁,反而动听得很,他笑得更开心了。
唐珠儿不愿与病人计较, 再一次大度地走上前,提议道:“姊姊,那以后我天天做饭给臭狐狸吃,他就好得快些了。”
“可别!”范凌舟立时拒绝道:“那还不如让我死了好。”
“我现在就杀了你!”唐珠儿以雷霆之势扑了过来,也只是在范凌舟脑袋上方张牙舞爪了一番,便偃旗息鼓,气鼓鼓地坐在床沿上,不愿再理他,却也不愿走。
晏回净了净手,红褐色干涸的血污随着水流剥落下来,露出内里苍白到几无血色的肌肤。她凝视着盆中逐渐染红的血水,听着范凌舟和唐珠儿有一搭没一搭的争吵,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缓缓落回胸腔之内。
“呼——”她不易察觉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突然,内堂的门被猛地推开了,楚庸急匆匆地冲了进来。先是看了一眼床榻上歪靠着的范凌舟,咽了口唾沫,赶紧放慢了步子,走到晏回身旁耳语到:“晏姑娘,山下来了很多人,很多。”
晏回眸子倏地睁大,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楚庸。
楚庸再次毋庸置疑地点了点头。
晏回快步走出内堂,迎着风雪向山门处走去。
站在至高处向下望去,只见漫天大雪中,数不清的火把像一条蜿蜒迤逦的火龙,从山脚一直爬到半山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前山,后山,皆有人声,粗略估计恐有数百人之众。晏回目力惊人,只是一眼她便认出了那骑着一头青驴行在最前的人——沈忘。
他宛若一道阴魂不散的影子,每当她认为自己甩脱了他的纠缠,不知何时他又重新站到了她的身后。她有些懊悔没有早些杀掉他,可自己又的确没有更多更充分的证据,证明他是如自己所猜度的那般鹰巢走狗。他似乎永远游离于黑暗之外,又潜藏于黑暗之中。哪怕是今时今日,晏回也无法确定他真实的动机,判别他所属的阵营。
他究竟是何时猜度到,她们隐藏的准确地点呢?
晏回紧蹙着眉,直到那虬髯大汉的脸冲入自己的脑海。那炸雷般地悲鸣化作一道白光,瞬时串联起所有零散的记忆。
如果说,那个来劫囚的大汉本就是沈忘派来的人,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明明是沈忘画出了珠儿的小像,也是他做主拘捕了芙蓉街周边同珠儿相像的无辜女子,可偏偏又是他,安排手下,私放女囚……难道,这一切本就是他为了找到自己的据点而设下的圈套!
与鹰巢缠斗许久,终究是碰上了值得一战的对手。
晏回咬着牙,冷笑道:“不愧是沈按察,好心机,好谋划!”
她转头对一旁紧张的楚庸道:“楚兄,你和珠儿立刻带着观中老幼到密道入口集合,观中多是不善战之辈,若是被彻底包围,只怕死伤惨重。”
楚庸连连点头,又急忙问道:“那你呢,范……范道长呢?”
“先去。”晏回没有回答他,只是定定凝着楚庸的眼睛,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魁首之令,重逾千钧。
“是……”
* * *
再回到后堂,唐珠儿已经不见了,只剩下范凌舟还躺在榻上,半眯着眼睛,脸上还挂着笑,似乎很享受此刻的闲暇与安静。可晏回知道,他已然是强弩之末,如同布满裂纹的瓷瓶,再也受不得丁点儿磕碰。
“范无鱼——”晏回缓步走到榻边,尽可能平静地开口道。
“我不同意。”微微合拢的眼帘倏地睁开,范凌舟笑着打断,仿佛拒绝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我只是受伤了,不是死了。”范凌舟有些费力地正了正身子,好整以暇地靠在瓷枕上,“楚兄跟你说的话,我字字句句听得清晰。你知道的,我耳朵灵着呢!”
他竖起食指,敲了敲自己的耳廓,颇有些自得的样子。
晏回没有笑:“这件事不需要你同意,我——才是魁首。你再留在观中,反而让我束手束脚,难得施展。你同珠儿他们尽快撤离,这是命令。”
“好好好——”范凌舟好脾气地眯了眯眼睛,“我们西楼是魁首。可你怕是忘了,我才是观主啊——”尾音拉得很长,却让晏回的怒意节节攀升。
“范无鱼,我没有时间同你讨价还价!”
“我没有在讨价还价。我需要留在观里,我也只能留在观里,我留下——才是最合适的选择。西楼,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同珠儿他们逃了,以我的伤势,能坚持多久?队伍中皆是老弱之辈,我是否又会成为他们的负担?我不想死,但我也不想害别人死。”与晏回的愤怒相比,范凌舟却是出乎意料得平和。
“西楼,你还有大仇未报,长生观还需要你。”
“两手空空之人,何谈需要?”晏回下意识怼了回去,却惊讶地发现,那双一直笑意弯弯的眸子冷了下来,甚至隐含怒气,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范凌舟。
——两手空空,又是这句屁话!
垂着的手腕,突然被人用力捉住。范凌舟拉着她的手,重重按在自己的心窝上。若不是晏回警觉,及时收了力,只怕这一碰,伤口便要崩裂开来,危及生命。
“范无鱼!”
范凌舟不闪不避,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角力的姿势,互不相让地拉扯着。
“两手空空?你何曾两手空空!你什么时候才能睁眼看看,你手中的是什么!”
晏回怔怔地垂眸,看向自己微颤的指尖。她手中的是什么?是那一圈圈绷带下,依旧跳动的,范凌舟沁血的心。
一股热血冲上脸颊,晏回缩回了手。她转过身,静静地在范凌舟的床沿边坐下,留给他一个不动声色的背影。
“那我们一起留下。”
“可是……”
晏回的手倏地攥紧,拳头狠狠按在膝盖上:“没有可是,我不会让你孤身送死。”
灯影摇荡间,雪落无声。距离那数百人彻底攻入长生观,不过寸许之间。晏回知道,她要尽一切可能,为密道中逃跑的老弱争取时间。珠儿和楚庸带走了目前为止,探查出的鹰巢的全部资料。但凡有一丝希望,她们也会代她,报仇雪恨。
不能手刃仇人确是人生一大憾事,可楚庸和珠儿的出逃至少能带给她无限的希望。可是那人……
晏回微微垂眸,用余光瞟向身后的男子。
他还歪靠在瓷枕上,用完好的右臂撑着下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晏回对于窥视的眼神一向警觉,可即便被范凌舟默默注视了这么久,她也依然没有产生什么不适之感。仿佛,他本就该如此……他本就该立于她的身后,不弃不离……
晏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垂首望向自己还在颤抖的双手。
指尖上有一点殷红的血渍,如梅立雪,夺目惊心。那是刚刚在拉扯间,无意中触碰到范凌舟染血的绷带而擦蹭上的,直到此时她方才发觉。
“范无鱼,我……”她嘴唇翕动了数下,终于开口。
作者有话说:
【驴子的碎碎念】:所有看到这里的宝宝们,新年快乐!!!!!感谢你们在跨年夜打开这篇冷到不能再冷的文,也感谢你们还记得驴子!愿我们在新的一年里,爱自己所爱,做自己所想,挣自己该挣,走上人生巅峰,或者继续走在走上人生巅峰的路上!最后,我爱你们!【驴子的请假】:虽然又卡在一个抓心挠肝的点=W=但是假期三天不更新哦!
第57章 不秋草(二十二) 那座让她忌
“砰”的一声巨响, 内堂西侧的角门被猛地撞开,风雪裹挟着刺骨的寒气扑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在墙上投下凌乱的影子。
唐珠儿冲得太急, 一个趔趄扑倒在晏回的脚下, 差点儿磕到鼻子。
“阿姊,珠儿……来保护你了!”
晏回眸子倏地睁大, 还未来得及说话, 角门处又扑进来一人,正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正是楚庸。
二人的靴子上沾满了泥雪,裤腿被冻得硬邦邦的,狼狈不堪。
身后的范凌舟也被这场景惊住了,可不过片刻, 他便噗嗤笑出了声。
“得, 人齐了。”
“观里其他人呢?”晏回急忙追问道。
“晏姑娘你放心,密道出口我们用石头封死了,山坳的破庙能挡风雪,老弱都有干粮, 我也用信鸽请了竹帖,往日里受过恩惠之人, 定然会前往破庙救急。我和珠儿姑娘……不能让你和范道长独自拼命!便是死……大家也得死在一处。”
“呸呸呸!”唐珠儿跳着脚道,“大战在即,别死死死的, 多不吉利!别人我不管,反正——”她凌空一指,手指差点儿戳到范凌舟的鼻尖儿, “他得死在我手里。”
“行啊,我就躺在这儿,命等你来取——”范凌舟讥讽地扬了扬嘴角,冲唐珠儿挑衅地一眨眼。
唐珠儿“哇呀呀”地大喊了一声,还没起跳就被晏回猛地按住。
“既然回来了,所有人听我安排。”晏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冰凉的掌心微微泛着暖,似乎在这一刻,她的手中包裹着一团跳动的火。“我们人少,不可分散,只能死守内堂。老弱既已撤走,密道也已封死,我们唯有孤注一掷,拼死一战。”
“若能撑到天亮,我们……就还有一线生机。”
众人脸上尽是肃重之色,连范凌舟都罕有地敛了笑意,唐珠儿也在一旁直咬嘴唇,妄图撕掉唇上那一小片因为干裂而硬挺的皮。和楚庸不同,她追随晏回的时间很长,明白晏回口中“天亮”的意义。
若是能撑到天明,曾经受过长生观恩惠的苦主们便会依照承诺——他日若有差遣,须倾力而为,万不可有半分推诿,哪怕沈忘再是难缠,也定能有所转圜。这便是晏回所谓——请竹帖。前些日子,那些伪造的拳毛騧便是竹帖“请”出来的。可是,这一切终究需要时间……唐珠儿第一次在兴奋之外,隐隐感到了紧张。
——也许这一次,真的要和晏回姊姊“永远”在一起了……
晏回依旧在冷静地布置着任务,长生观中机关众多,若是机关尽开,应该能撑上一段时间,她没有余暇关注珠儿投过来得痴痴的目光。
范凌舟倒是看见了,他从鼻腔中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移开了视线。
观外风急雪恶,大有将整个道观吞没之势,透过窗户,已能隐隐窥见火光。这场罕见的大雪阻挡了沈忘一行的攻势,若是寻常夜晚,只怕这数百人早已攻入观中了。
“楚兄,去外面看看他们到哪儿了。”晏回吩咐道,又想起了什么,紧缀上一句:“千万小心。”
楚庸郑重点头,转身便冲入风雪之中。
似乎过了一个时辰,又似乎只有一个转瞬,楚庸便赶了回来,脸上尽是疑惑。
“如何?”
“他们……停了。”
“停了?”还在闭目养神的范凌舟睁开眼,“楚兄,停了是什么意思?”
“他们停在道观下方一处山崖上,既不前进,亦不后退,就那样……候着……”
“这有什么意思不意思的?就是停在半山腰吃个饭,吃饱了再一鼓作气攻上来呗!”唐珠儿道。
“你以为所有人都是你啊,还吃个饭……”范凌舟无奈叹了口气,对晏回道:“西楼,你觉得呢?”
晏回紧蹙着眉思索了一会儿,推门而出。
此刻的雪大得如同扯碎的棉絮,劈头盖脸地扑在人身上,让人睁不开眼睛。晏回轻手轻脚地摸上山头,居高临下地望下去。只见半山腰的山崖上,数百人的队伍齐齐展开,铺满了整片空地。每个人手里的火把都举得笔直,橙红的光晕开淡淡的雾,如同一片蓄势待发的浪。
晏回看得出来,这里的士兵和孟威手下那帮少爷兵不同,个顶个的训练有素,甚至……某些人饱经沧桑的脸上,竟是依稀有着山匪水贼的影子。这沈忘究竟是什么来头,手下竟有如此悍勇之士。只怕这数百人一齐攻上来,自己便是再有十倍的人手,也是难以招架。晏回的心不由重重一沉。
队伍最前方,沈忘正站在青驴旁。鹤氅的下摆沾了厚厚的雪,边缘凝结了一层薄冰。他怀里抱着个铜制暖炉,双手拢在上面,冻得脸色发青,眸子却依旧亮得惊人。暖炉的白气从他指缝里钻出来,刚飘到半空就被风雪卷得无影无踪。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为什么不趁着风雪攻上来,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他们人数已经足够多,难道还需要等待援兵吗?
晏回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对手,他的出招亦或是收势,每一步都跳脱于她的掌控之外,让她不知该如何应对。甚至于直到今日,她都无法确认他究竟是黑还是白,亦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从现在这个位置,晏回能清晰无匹地看到沈忘,而沈忘因为角度的问题极难注意到她。如果在此时,居高临下,张弓搭箭……那取其性命,易如反掌。
可是……晏回犹豫了,她还记得自己同范凌舟冲出角门时,沈忘情急之下大喊出的一句:等一下!
他在等什么?此刻的自己,又在等什么?
犹豫良久,晏回缓缓矮下身子,在风雪的遮蔽下,返回观中。
晏回推门而入,屋内的数道目光,齐齐汇聚在她的身上。
“晏姑娘,如何?打……还是不打?”
“他们不打,咱们就打啊!观里还有几桶火油,管他三七二十八的,先扔下去再说啊!”
“可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又没让你上,前怕狼后怕虎的,你这只臭狐狸就好好躺着,杀人越货的事儿我来!”
晏回始终没有说话,静静地走回到圆桌前,径自坐了下来。
“晏姑娘?”楚庸疑惑道。
“阿姊?”唐珠儿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范凌舟看了看晏回古井无波的侧脸,垂眸细思片刻,就好整以暇地躺回到床上,吁了一口气:“看来,咱们只有等了。”
烛泪滴了又干,干了又落,窗外的风雪却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唐珠儿在堂内踱来踱去,时不时凑到窗边扒着缝隙往外看,嘴里嘟囔着:“这沈忘搞什么鬼?冻成冰棍儿也不动手,难道是想等咱们主动投降?”
晏回坐在圆桌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的木纹。她吩咐楚庸每半个时辰出去探查一次,楚庸每次回来都带来同样的消息:“沈忘的队伍还在山崖上,火把没灭,人数没变,没人动。”他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们就像……就像在守着什么,不是在等进攻的时机,倒像是在等天亮,就像……”楚庸歪着头,字斟句酌道,“……我们一样。”
“雪霁日出雾岚开,江山万里净无埃。说不定这位沈按察好雅兴,欲与你我共赏这日照金山之盛景呢!”范凌舟疼得额角渗汗,口中却依旧调侃不迭。
唐珠儿看了晏回一眼,难得的没有怼回去,只是双唇翕动,无声地咒骂了两句。
时间似乎被观外的风雪冻住,过得极慢。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悠然明快的白光扑窗而入,投射的光斑正照在靠着墙根抱着膝盖睡着的唐珠儿眼皮上。
唐珠儿猛地惊醒,揉着眼睛喊:“天亮了?阿姊,天亮了!”
晏回立时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推开殿门。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但是雪已经停了。
而那座让她忌惮了一整夜的山崖上——空空如也。
没有火把,没有人影,只有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地面,隐约可见一些凌乱的脚印和火把烧过的灰烬,证明昨夜那数百人的队伍确实存在过。风卷着雪粒掠过山崖,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不秋草(二十三) 那张白皙的
突然, 山下传来一阵“哒哒”的蹄声——不是马蹄的清脆,而是黄牛特有的厚重闷响,在雪后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晏回神色一凛,后撤一步, 手已瞬时按到腰际。此时, 唐珠儿和楚庸也紧随其后冲了出来,皆虎视眈眈地盯着那条延伸而上的山路。
不多时, 一对儿尖尖的牛角抢先露了出来, 紧接着是硕大的牛头,厚重壮实的身躯, 以及牛背上坐着的瑟瑟发抖的青年男子。
他披着蓑衣,戴着帽笠,手中揣着汤婆子,却还是一边打着哆嗦, 一边抱怨不停:“冻死了……这种天气让人上山……真是……”
话音啰嗦到一半儿便停住了, 青年看着雪地上立着的长生观诸人,略一怔愣,继而便开朗地挥起手来:“诸位好!”
晏回、唐珠儿、楚庸面面相觑,互相对望了一眼, 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一句:这人谁啊?
楚庸当先走了上去,挡在黄牛前, 谨慎地一拱手,沉声道:“此处乃长生观地界,施主冒雪而来, 可是为上香祈福?”
“不是啊”,青年大喇喇地扯着嘴角,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三人的戒备之色, “我是来送信的。”
“送信?”
“哝——”青年一扬手,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塞给楚庸,“刚才你说长生观是吧?那就没错了,给你们的!”
楚庸一脸疑惑地接过信封,鲜红的蜡封上面印着沈忘的私章,一个小小的“沈”字,棱角分明。
“这是——”还不待他发问,那青年却忙不迭地挥了挥手,扯着黄牛的缰绳就往山下走,一边走还一边喊着,“不用送不用送!”
黄牛驮着青年,蹄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坑,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得太快,楚庸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半张着嘴,拿着信,遥望着青年离去的方向。晏回走上前来,蹙眉挑开蜡封,迎风展开素笺。一行行簪花小楷娟秀清丽,跃然纸上。
“长生观诸公亲启:
昨夜大雪封山,诸公与忘隔崖对峙,皆未先动。是心照之契,亦是肝胆之敬。忘敬诸公除恶务尽而不伤无辜之仁;诸公亦当信忘守正如朗月悬空之诚。
今次某放诸公归去,非为纵容,实为惜诸公义骨铮铮,不忍见其摧于风雪。唯此一回,望诸公明之。
然君子立身,当守其节。国法者,天下之公节也,私刑虽快,终损公义。此后若复有私刑,某必以国法绳之,万望诸公审之,慎之。
雪霁之时无忧手书 ”
薄薄的一封素笺似有千钧之力,晏回阅之良久,方缓缓抬头。此时,山岚尽散,苍穹如洗,昨夜风雪,尽成幻梦,唯见山河澄澈,昭昭天明。
* * *
青墩儿的蹄子踩在融雪的泥路上,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楚庸赶着牛车沿山路一直向下,逐渐转入人声鼎沸的街市。
车厢内,范凌舟裹着厚毛毯,手中捧着热气腾腾的汤婆子,缩在车厢一角,脑袋靠在车厢壁上,随着青墩儿的步伐微微摇晃着,眼神却止不住地飘向车窗外越来越远的长生观轮廓。
长生观的朱漆大门紧紧闭着,门环上挂着铁锁,匾额上黑漆描金的“长生观”三字依旧熠熠生辉,却再也不见昔日善男信女们焚香祈福的身影。
“哎——”一旁的唐珠儿也跟着范凌舟的目光望了过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好的道观,说关就关……你说,那沈忘是长了狗鼻子吗?怎地就能让他找着了?我到如今也想不明白,咱们一向狡兔三窟,怎么能让他发现了端倪?”
范凌舟闻言,双手合十道:“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观中松竹,皆为道影;檐下烛火,尽是缘光。聚散无常,心守一念,观即在;身行千里,道不离。无量天尊——”
“一天天的就是屁话多……”唐珠儿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头向晏回看去,“姊姊,你说是也不是?”
晏回微微垂下眼帘,手掌在唐珠儿的手背上轻拍了两下。唐珠儿想不明白的问题,她在那个对峙的雪夜早已想得清清楚楚。可是,她总不能直白地对视若姊妹的唐珠儿说,沈忘就是因为跟踪你,才发现了我们的藏身之所。那估计这小丫头接下来的日子,都要夜不能寐了。晏回只能掩下不表,日后再教训唐珠儿不可冲动行事了。
范凌舟眯着眼睛,朝晏回的脸上一瞟,便已猜出了七八分,接过话头道:“行啊,那贫道就说些你这不读书不识字的小丫头能听懂的。事到如今,再推敲沈忘是如何发现的道观的,已经毫无意义。那沈忘亦正亦邪,只怕对于鹰巢来说,亦是棘手至极之人。”
“孟威死后,一面他以山贼杀人越货结案,算是彻底洗清了观里的案底,也变相地保护了观中老弱;另一面,他逼得敖远调任,远赴河南做了开封府知府加授承宣按察使司副使,可见济南府的鹰巢爪牙尽除,我们再留在济南府,倒也无甚意义。”
“吼——”唐珠儿发出一声小兽般地吠叫,“听你这意思,你是信了那沈忘?”
“信与不信又有何妨,”范凌舟好整以暇地将身体靠在椅背上,不断袭来的疼痛让他嘴唇发白,可嘴角还噙着笑,“但他的确是与寻常的狗官不一样。”
“可是,咱们去哪儿能找到长生观这么好的地界啊!背山面水,密道还多,接竹帖也方便……怎么想都觉得是咱们亏了……”唐珠儿还是耿耿于怀。
晏回凝了少女一眼,淡淡道:“船到桥头自然直,总有地方可去的。”
此时,晏回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开封府下辖的郑州汜水县有一座浮戏山,汜水出于其上,峰峦秀丽,潭泉遍布,山中有一玉仙元君祠,或可成为另一处“长生观”。而之前散落各地的苦主和观中老弱,只要循着济南府布庄留下的暗记,自然可以顺藤摸瓜找到开封,继而寻到那处玉仙元君祠;而自己也可以跟着避祸至开封府的敖远,一步步摸到蜮公的边儿。
正自想着,却听到一旁的青杳“哎呀”叫出声来。青杳是最早一批从山下赶回来的人之一,因着同唐珠儿和晏回的亲密,也被请到牛车上就坐。
“你们瞧,那不是……薛世茂吗?”青杳五指按在车窗木框上,有些不可思议道。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街角墙根下,一个穿着锦袍的青年蜷缩在融雪的泥水里,头发散乱地贴在额角,脸上沾着酒渍和尘土,腰间的玉佩歪歪斜斜挂着,早已失了往日的温润光泽。他怀里还抱着个空酒壶,时不时含糊哼唧两声,像只被雨打湿的雀儿,狼狈又可怜。
青杳的眸光颤了颤,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他父亲虽是……可如今见他这般模样……”话未尽,却已带了几分复杂的怜悯。那仇怨压在心头多日,可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众星捧月的贵公子沦落到这般境地,她竟生不出半分快意。
“啧,晦气。”唐珠儿揉了揉鼻子,虎着脸坐回车厢中。
“昨日朱门宴客,今日路边醉卧。世事本就如此无常,青杳姑娘无需挂怀。”范凌舟微微一笑,并未放在心上。
晏回微微倾身,掀开厚重的棉帘,循着街市伸展的方向回望过去。她的目光落在薛世茂的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却又很快归于平静。
薛世茂似乎感应到什么,浑浊的眸子缓缓上移,透过迷蒙的酒气,原本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又重重摔回泥地里。只见他伸长手臂,声音嘶哑又急切:“晏兄……是你吗?晏兄!”
就在此时,一个穿着青布裙袄的女子快步挤过人群,稳稳地扶住了薛世茂仓皇无措的手臂——正是薛灵犀。她身材瘦弱,想要用力拽起比自己高两个头的弟弟已是难事,此时薛世茂又醉得七荤八素,辨不清南北东西,拉了数次,差点儿把薛灵犀也拽倒在地。
“世茂!你看看你如今像什么样子!”薛灵犀气得浑身发抖,可看到弟弟满身酒气、狼狈不堪的样子,眼圈瞬间红了,只得强压泪意,厉声呵斥着。
薛世茂却不管不顾,依旧朝着晏回的方向伸着手,嘴里反复叨咕着:“阿姊……我没看错……是晏兄……我有话要跟他……”
“啪”地一声脆响,薛世茂的脸上挨了重重一个耳光,将他打得整张脸都偏了过去。
薛灵犀牙关紧咬,声音里带着哭腔:“哪来的什么晏兄!跟我回家!”
话毕,也不管薛世茂还在挣扎,只是用力拖曳着他,在雪白的地面上留下一串狼狈的泥渍。
晏回一言不发,放下棉帘,重又坐回到车厢里。冬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摸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在女子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辉光,在那张白皙的脸上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片区域,一面如佛,一面如魔。
(第三卷 ·完)
作者有话说:
【驴子的碎碎念】:关于第三卷 的最后这一章,我其实考虑了很久,到底该怎么给两本书主角的交锋一个暂时的完结。最后我决定:让她们都有消灭对方的能力,也都有放过对方的默契。毕竟,手心手背,都是妈妈的心尖儿肉。他们只有理念之争,却无不两立之势,还请期待他们再一次的相遇=W=
第59章 无尽灯(一) 那是一名面
有法门名无尽灯, 汝等当学。譬如一灯然百千灯,冥者皆明,明终不尽。——《维摩诘经·菩萨品》
他在一种窒息感中惊醒。黑暗如同有形的实体,死死捂住姚逢春的口鼻。姚逢春大睁着眼睛, 试图在一片黑暗中窥见些什么。眼珠在眼眶中逡巡了数圈, 才终于适应了黑暗,拼凑出些许轮廓。
他似乎躺在一个箱子里。鼻尖儿上方三寸就是厚实的木板, 身体两侧不过一指的距离, 亦有木板间隔。他的手脚被麻绳紧紧缚着,胳膊扭在背后, 已经压得没有感觉了。身下也是硬邦邦的,硌得人生疼。
姚逢春急促地呼吸着,拼命思考自己究竟是如何被困于箱箧之中的。可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不断渗出滴落的汗珠, 提醒着他自己还活着。
忽然, 这“箱箧”轻微晃动了一下。
姚逢春吓得几乎要喊出声来。
紧接着,“箱箧”又晃动了一下,隐隐地,耳畔有哗啦啦的水声传来。
姚逢春一怔, 原来这不是箱箧,而是——船!
“来人啊!救命啊!”姚逢春憋足了劲儿, 大声叫喊起来。
没有人回应他,绝望的呼救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像闷在棺材里一般。
姚逢春唯有拼命踢踹身体上方的木板, 双脚蹬得生疼,木板却纹丝不动。他心跳如擂鼓,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 惊恐交加之下,他除了记得自己叫姚逢春之外,竟是记不起其他丁点儿的事情,就仿佛他自出生便囚于这船中一般。
不,这不仅仅是船,这是漂在水上的棺材。
不断地蹬踹和嘶喊,耗尽了姚逢春全部的气力。他绝望地凝着头顶的那块木板,费力地喘息着。
突然,“吱呀”一声,上方的木板裂开了一道缝隙!新鲜的空气与明净的月光同时汹涌而入,扑在姚逢春惊恐与欣喜交织的脸上。下一瞬,那道细长的裂缝陡然扩大,木板被用力掀起,一张巨大的脸猛地凑了过来。
那绝非人类的面容,黑檀木雕刻的五官粗粝而夸张,弯曲尖锐的鼻子如同一把匕首,直挺挺地杵在那没有温度的面具上,嘴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弧度裂开,呲出口中参差不齐的尖牙。那笑容是如此诡异,既似狞笑又似哭嚎,带着说不出的窒息感。而更为可怖的是面具下藏着的东西,预留出的眼洞部分没有眼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姚逢春刚欲尖叫,那鬼面忽地出手,一把拎起姚逢春的领口,将他从拉开的木板缝里提了出来!
“啊——!”
一声惨叫划破夜空,但也只响了这么一声,便再无声息了。
* * *
雪后初霁,一辆牛车在玉仙元君祠缓缓停稳。楚庸当先从车辕上翻下,掀开门帘,将车厢中的众人一一迎出。抬头望去,一座破旧的道观正隐在松涛之间。青瓦覆顶,朱漆斑驳,连匾额上的“玉仙元君祠”都被苔藓侵蚀得只剩轮廓,说不出的破败寥落。
“我——就——知——道——”唐珠儿哭丧着脸,拉长着音,浑身瘫软地靠在青杳身旁。
青杳笑着劝道:“我倒是觉得此地山色秀美,松林环绕,不失为一处福地。”
“贫道亦作此想。”范凌舟一扬眉,不咸不淡道,“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某些人啊只认得街头巷口的油旋儿和糖墩儿,哪识得这古观松涛里藏着的诗情画意,哎,暴殄天物哟——”
楚庸刚把青墩儿拴好,就听见范凌舟抢白唐珠儿,不由得心中替自己的好兄弟担忧。果不其然,下一瞬唐珠儿便飞起一脚,冲着范凌舟的后腰就踹了过去。
“诶——不可!莫伤着!”
楚庸刚欲拦阻,却见范凌舟不停嘴地说着,头也不回,腰胯便向旁边一扭,轻飘飘地躲开了攻击。
唐珠儿那声气急败坏地“哇呀呀呀”还没喊出口,就听松林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咳,音量不高,却如石子投入静水,压过了众人的喧嚣。
“何人在此喧哗,扰本道清修?”
只见延伸至松林深处的小路上,一位老道缓步踱出。老道须发皆白,灰布道袍已经洗得褪色,却依旧干净挺括。他手中拄着一根枯藤杖,杖头挂着一个青玉葫芦,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老道在祠前的石阶上站定,眼神扫过众人,不怒自威。
晏回上前一步,敛衽行礼:“晚辈晏回晏西楼,见过道长。”
“晏西楼——”老道蹙眉道,“可是济南府长生观的晏西楼!?”
“正是在下。”
老道闻言,瞳孔微缩,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盯着晏回看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随即缓缓点头,长叹一声:“后生可畏啊……知雪,出来见礼。”
话音才落,玉仙元君祠的侧门便应声而开,一道瘦削高挑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那是一名面容极为俊美的青年,眉目精致如画,几与女子无异。一袭月白长衫,腰束玉带,更衬得那张脸白皙如雪,莹莹如月。
“哇——”初始,范凌舟也惊艳于这位青年男子的容色出众,可及至听到身后唐珠儿和青杳下意识地喟叹之时,他不由得心头一紧,朝晏回看去。
晏回倒是面色平静,并无波澜,范凌舟不易察觉地吁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那年轻男子躬身下拜,还未开口,泪已盈眶:“在下姚知雪,恳请诸位救救我哥哥……”
“哇——”唐珠儿和青杳又不由得叹了一声,这姚知雪不仅面若盛春之花,连声音也柔婉动听,若是不细看,真真同美貌女子一般无二。范凌舟不自觉地翻了个白眼。
姚知雪从怀中掏出一张字条,纸张泛黄,上面只有三个墨字:水月寺。
“家兄姚逢春,乃是监察御史手下照磨,月余前,来汜水县探查官员风化一事,近些日子却断了联系。家兄行事稳妥,生怕家中老母担忧,是以时常来信,绝不会这般一走了之。我心中焦急,去家兄住宿的驿站打听,家兄的褡裢包裹一应俱全,连代表身份的腰牌和告身都未曾带走。只怕……只怕……”
姚知雪狠狠一咬嘴唇,压住溢出唇齿的哭腔:“寻遍了整个驿站,只在床头与墙角的夹缝间寻到这张字条……”
范凌舟大踏步上前,从姚知雪手中接过那张字条,端详片刻,又凑在鼻端一嗅:“这是黄表纸,质地细腻,颜色均匀,应是优质竹浆所制,寻常人家是用不起的。再加上,这纸张上带有浓浓的酥油与檀香的香气,想来——”他颇为自信地回看了晏回一眼,见晏回也正盯着他瞧,当下扬起嘴角笑道,“想来,近期定是有哪座大寺正在筹备法会盛事吧?”
“正是!”姚知雪连忙道,“兄台好眼力,再过七日,正是水月寺的莲华盛会!”
“呵——”范凌舟眯起眼睛,“又是水月寺。”
那老道见范凌舟讲得头头是道,不由长叹一声道:“逢春这孩子,去年秋里来汜水县公干,便常绕路到老道这破观歇脚。他性子实诚,虽为朝廷小吏,却懂些老庄之道,我们一老一少,常于松林下煮茶论经,倒成了忘年之交。”
老道顿了顿,将慈爱的目光投向姚知雪:“可如今……逢春音讯全无,知雪这孩子又这般焦灼……老道我半截身子已埋入黄土,守着这斑驳道观也没多少光景了。若诸位能费心寻回逢春,让他们兄弟二人重聚,这玉仙元君祠的一砖一木、松涛青瓦,便全数赠予诸位——权当是谢礼,也算是全了我对逢春这孩子的一番心意。”
老道双手合十,朗声道:“贫道言出必行,绝不食言。无量天尊——”
姚知雪闻言,忽地一声跪倒,实实在在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砸得地面砰砰作响:“恳请诸位恩公,救阿兄一命!”
雪后的山峦,静寂无声。在这一方沉默不语的净土之中,将头抵在雪地上的姚知雪,听到布料柔软的摩擦声。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那年轻女子已晃晃然行至身前。她微微前倾着身子,冬日的光影绵绵地拢下来,反射着地面如云的雪影,让她整个人都亮堂起来。
茫茫雪色里,梅似雪,雪如人,都无一点尘。
姚知雪不由得怔住了。
她向他伸出手,一点光斑跃动在她的指尖:“苦主请起,这竹帖,我们接了。”
作者有话说:
【驴子碎碎念】:恭喜大明愤怒小队开地图啦!希望大家会喜欢这全新的一卷。接下来,驴子将迎来自己的年假,所以接下来的一周都不会更新啦=W=只是暗搓搓地放上新一卷的第一章 !但驴子不会完全玩一周的,还是会继续认真存稿,请大家放心!
第60章 无尽灯(二) 那双罕见的
残雪未尽, 汜水县郊的小路上泥雪混杂,极是难行。一位挑担的货郎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行在路上,高声唱着货郎调,意图吸引并不存在的买家。货郎担的竹筐里摆放着五花八门的小物件儿, 垒得小山般高, 更让货郎步履维艰。他每踩一步都“啪叽”陷进泥里半寸,拔脚时带出一串泥星子, 越走越觉得裤腿湿冷, 恨不得马上掉头回家钻被窝去。
货郎心中正自抱怨着,忽听身后马蹄飒踏, 只见两匹油光水滑的棕色骏马正拉着一辆花梨木嵌铜饰的双驾马车直奔而来。马车帷幕是深蓝色的蜀锦,一看就价值不菲。这道路本就狭窄,货郎担子沉重,避无可避。眼瞧着那车轮碾过溅起的半尺高泥水, 货郎暗自叫苦。
若是寻常百姓赶的牛车, 他或许敢张罗两嗓子,提醒对方注意点儿自己的货物。可那花梨木马车一看就价值连城,别说那两匹骏马了,就是那半寸门帘子就比自己这全部家当金贵。货郎心一横, 把扁担卸下,搁到路沿上, 伸展双臂用身体挡住筐里的货品。
谁料,身后辘辘的车轮声径自缓了下来,两匹马儿也在车夫的牵制下, 收拢蹄子,踏步缓行,竟是半点儿泥星子都没带起来。
货郎瞪大了眼睛, 这才敢抬头细看车辕上的人。那车夫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浆洗得发亮的青布短褂,腰束一条黑布带,衬得身姿挺拔。容长脸膛,长眉入鬓,颇有正气。见货郎望过来,他微微侧转脸颊,笑着朝货郎点了点头。那动作自然又温和,全然没有半分豪奢人家的倨傲。
货郎脸上一阵发烫,暗自啐了自己一口:竟是我狗眼看人低了!这般体恤人的富贵子,活该人家有钱!
逆着货郎感激艳羡的目光,双驾马车沿着小路向西行去,没走多远,马蹄声便和一阵轻快的童谣撞在一起。
路边土坡上,正有三五孩童蹲在泥洼边玩泥。几个小娃娃拖着清鼻涕,奶声奶气地唱着:“莲华到,仙门开,檀越捐钱金宝来;黄表烧,头磕百,云峰山上取银袋——”
马车吱呀一声停下了。蜀锦帷幕被一只莹白如玉的手轻轻撩开一角,轻柔地向顽童们招了招。那手腕上戴着一只羊脂玉的镯子,与白皙的皮肤相映生辉。
孩童中有胆子大的,吸溜着鼻涕站起身来,扭扭捏捏地凑到马车前。
帘幕后的阴影中探出一张极美的脸,那双罕见的琥珀色眸子,在黑暗之中如同某种大型野兽的眼瞳,静静地凝在孩童的脸上,小男孩儿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小娃娃,你们唱的仙山,是哪里呀?”
小男孩儿直勾勾地盯着帘内的脸,半晌发不出声音。
手腕轻转,一小把散碎银子抛了出来。
男孩儿究竟是年纪长些,一见银子,眼神儿也活泛了,赶紧应道:“就……就是那水月寺后的云峰山!我嬢嬢说,七日后的莲华盛会,仙门……仙门就开啦!”
另有一羊角辫丫头也趴在地上抢着碎银子,嘴里补充道:“我娘说,捐最多钱的檀越,能拿仙山金银呢!”
“仙山金银——嗤!”马车里响起一声轻笑,又是一把碎银子抛了出来。孩子们也不再害怕,呼啦啦冲上来捡着银钱。
帘幕缓缓放下,那女声悠悠道:“走,楚兄,咱们便去看看那水月仙山。”
* * *
在双驾马车在山门停稳之前,水月寺的智空住持便早已久候多时了。
“阿弥陀佛,贵人驾临,贫僧有失远迎!”智空住持脸大如盘,褶皱却因夸张的笑容层层堆叠,油腻腻,圆滚滚,活像一个刚刚捞出来的虎皮鸡蛋。
深蓝蜀锦帷幕掀开,一名女子在车夫、小厮和丫鬟的搀扶下,缓步下了马车。女子面容极美,人如弱柳扶风,裹在一袭银红撒花软缎锦袄里,领口绣满了缠枝莲,每朵莲瓣上都缀着细如粟米的东珠,随着女子的动作葳蕤生光。如云的鬓发间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更衬得她肌肤胜雪,几乎能看见皮下淡青的血管。女子微微抬眸,冲着智空住持柔柔一笑,正是乔装改扮的晏回。
“见过智空大师。妾身听闻莲华盛会在即,特来替夫君添些香火。”
跟在一旁扮作小厮和丫鬟的范凌舟与唐珠儿,也跟着晏回端正施礼。
智空大师被那满头珠翠晃得眼睛都亮了,赶紧躬身作揖:“檀越【1】夫人慈悲!正所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盛会在即,本寺正要为佛像补足金箔,恰是捉襟见肘之时。夫人的善款,真是……”
智空大师笑容满面,将晏回一行往大雄宝殿的方向引。“七日之后的莲华盛会,那可是汜水县百年难遇的盛事!檀越夫人此行恰逢盛事,实在是有佛缘啊,有佛缘!”晏回只当智空大师的絮絮叨叨是苍蝇展翅嗡鸣,眼睛却一刻不敢耽误地四下扫量着。
只见山门正额的汉白玉石刻“水月寺”,笔力沉雄如铁,乃是嘉靖二十年状元沈坤所书,每字径尺,方正雍容。前殿为天王殿,弥勒菩萨、韦陀菩萨南北站立;广目、增长天王,持国、多闻天王东西对座。再至主殿大雄宝殿,就更是堆金砌玉、铺锦叠翠。三丈六尺高的金身大佛端坐于九层莲台之上,背光嵌满云母片与珍珠,阳光透过殿顶藻井洒下,佛身似有金光流动,当真是令人目不暇接。
这般豪奢,便是济南府的兴福寺都得避其锋芒,又岂有“捉襟见肘”一说?
晏回掩下唇边的冷笑,佯装弱不胜衣地歪靠着唐珠儿,柔柔道:“妾身入得寺来,耳听得香客们在议论‘仙山’一事。说是贵寺后面的云峰山乃是自古仙气灵聚之所,妾身素来信这些玄妙,愿多捐些善款,只求盛会当日能入仙山祈福,不知大师可否通融一二?”
智空住持脸上的笑容一滞,热情洋溢的声音缓了下来,似是万分为难:“阿弥陀佛,檀越夫人恕罪!这寺后的云峰山乃是纯阳圣境,依佛门古制,女眷身带阴柔之气,会破了仙门开启的祥瑞,实在是……”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晏回的表情,补充道:“上个月,县里张员外家的女檀越不听规劝,非要闯山,结果,半路摔断了腿不说,还染了风寒,折腾了数日都不见好转。可见,佛法无边,护持净地,绝非儿戏。”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惶恐,更多的却是不容置喙的坚决。
“啊——”晏回以帕掩口,似是被智空住持所讲的恶业感召吓到了,柳眉垂耷下来,喃喃道:“既是如此……哎……是妾身唐突了。”
唐珠儿听了,噘起嘴不乐意道:“大师,我们夫人可是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捐的香火钱又岂是那张员外李员外的家眷能比的?这都不能通融吗!”
“掌嘴……”晏回轻轻地拍了一下唐珠儿的手背,却丝毫没有拦阻之意。
“这……”智空住持蹙起了眉,摇头道,“阿弥陀佛!净地需凭自身福德感应,又岂是香火钱能换的?莫说是檀越夫人,便是持戒精严的比丘尼师父都不得踏足仙山。万望檀越夫人,恕罪啊!”
此话一出,便是晏回笑意盈盈的脸上也有了失落之色,智空住持只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赔着笑脸,将话题往远了扯。
正自说着,却听到东边廊下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只见一群小沙弥穿着灰布僧袍,光头锃亮浑圆,手里攥着经卷,正叽叽喳喳地一路行来。最小的那个被门槛绊了个趔趄,手里的经卷散了一地,他爬起来抹了抹清鼻涕,赶紧去捡,引得旁边的小沙弥一阵哄笑。
晏回一行被小沙弥们的笑闹声吸引了注意,皆循声望去。智空住持脸上的笑容敛了,对晏回歉声道:“檀越夫人见谅,这些稚子尚未修得清净心,失了出家人的威仪,扰了贵人的清修。”
继而,转过身对个头最小的沙弥严厉斥道:“明心!经卷乃渡人舟,岂能任其散落尘地?僧袍乃福田衣,又岂可被涕泗污染?”缩成一堆的小沙弥们也遭了训诫,“佛门之地当守‘静’戒,六根不净才会喧哗扰人,师父教你们的‘身口意三业清净’皆忘了吗?贵客在此,你们的嬉笑便是‘口业’,须得忏悔。”
最小的沙弥明心赶紧垂首认错:“弟子知错了……”其他的小沙弥也不敢再笑,蔫头耷脑地告罪着。
智空威严地点了点头,道:“明心,你把散落的经卷用净布擦拭,供在佛前忏悔三个时辰;其他人,回禅房诵读《毗尼日用切要》二十遍,去吧!”
智空住持自觉处理得颇为圆满,脸上刚现出一丝笑意,却听身后的晏回突然“呀”的一声,用锦帕紧紧捂住嘴,肩膀不可抑制地耸动起来。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过眨眼之间,便浸透了帕子。
作者有话说:
【1】檀越:对捐香火钱的香客的尊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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