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无尽灯(三) 死——才是


    智空住持让晏回这一哭受惊不小, 莲华盛会在即,寺庙中本就香客众多,他作为一寺之首,自然是众人目光汇聚的焦点。可如今, 女檀越好端端地便哭了, 还哭得如此梨花带雨,惹人生怜, 若是让别有用心的人看了去, 只怕会生出猥琐卑鄙的猜疑。


    他赶紧满脸堆笑地上前劝慰,却见紧跟在女檀越身旁的俊俏小厮跟他使了个眼色。


    那小厮快步上前, 半拉半拽地将智空住持请到一旁,小声耳语道:“好叫智空大师知,我家夫人三年前曾夭折过一个幼子,刚满五岁, 眉眼和方才那个最小的小师父……就是叫明心的那个竟有七分相似。您说这不是巧了吗!夫人平日里最是念着那孩子, 今日见了,又是喜欢又是伤心,一时没忍住,这才失了身份, 让大师受惊了。”


    智空松了一口气,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原来如此,这倒是老衲的疏忽了。只是檀越夫人哭泣不止,这该如何是好啊?”


    范凌舟扮作的小厮立时颇为体贴地替他出主意道:“依小的看, 夫人似乎和这小师父颇有缘分,可否通融一下,让他陪夫人说说话?”


    “这……”智空看了看吓得呆站在原地的明心, 又看了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晏回,还自犹豫着,却听范凌舟小声催促道:“大师,我家夫人在府里娇生惯养,老爷可是连句重话都不曾有过。方才您不允她去仙山祭拜,已然驳了她的面子,不若此时让那明心小师父说几句软话,也好给夫人宽宽心呐!”


    智空思量了半晌,叹了口气:“也罢,既是冥冥中的缘分,老衲便破一次例——明心,你且随檀越夫人去西侧静心偏殿小坐片刻,好好陪着夫人说话,不许耍性子,半个时辰后必须回佛堂忏悔。若敢乱说话,便罚你抄百遍《心经》,听见了吗?”


    那明心小师父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应道:“弟子……弟子遵命。”


    * * *


    西侧静心偏殿中,那个名叫明心的小沙弥拘谨地呆立着,眼观鼻鼻观心,连抬眼偷瞧的动作都不曾有过。


    只见这小沙弥的脑袋比寻常同龄孩童大出一圈儿,沉甸甸地压在瘦弱的脖子上。而那脖颈细得如同一截刚抽条的嫩竹枝,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搏动,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许是站得久了,他时不时地将下巴往胸口方向缩,似乎这样,就能替脖颈分担些许重量。


    “来,小师父,吃块桂花糕吧!”在晏回的眼神示意下,唐珠儿用帕子捧了两块桂花糕,放到明心眼巴前儿。


    明心只是瞄了一眼,便慌忙摆手,一迭声道:“不敢……不敢……师父说了,外面来的东西我……弟子不能吃的……”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自己的鞋尖儿上,秀气的小脸儿涨得通红。


    晏回放下手中的茶盏,前倾着身子,柔声道:“明心小师父,莫怕。这桂花糕是素料做的——糯米粉揉的坯,桂花糖调的馅,连蒸糕的油都是寺里后厨的菜籽油,半点荤腥都不沾,绝不会害小师傅坏了规矩。”她站起身,亲自捧起桂花糕,桂花糕清甜的香气被掌心的温度一暖,愈发沁人心脾。“你只尝一小口,不碍事的。若是智空大师问起,便说是我硬塞给你的,由我去跟他赔个不是,保准不罚你抄《心经》,好吗?”


    那小沙弥手指动了动,终于大着胆子抬眼瞅了瞅面前的女子。只见晏回眸中并无半分恶意,唯有女子特有的温柔与和暖,让明心不由得心头一颤,他小声嗫嚅道:“那……那只吃一小口……就一小口……”


    明心用小手在桂花糕上掰下一小块,珍而重之地放入口中,细细感受着那几乎盛满了整个秋天的甘甜滋味,小脸上露出一丝幸福的笑意。只吃了那么一块,他便不敢再尝,颇为不舍地吮了吮手指,赧然而笑。


    晏回看着明心如同受惊的猫儿般小心翼翼的样子,心中不是滋味。虽说那夭折的孩童是范凌舟提前扯下的谎,她与明心也并没有什么前世今生的母子缘分,可那对弱小的怜爱之情,却是人人皆有的古道热忱。


    她抬起手,缓缓抚了抚小沙弥瘦削的肩头,柔声道:“这些剩下的桂花糕,我让人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放到院儿里石凳下,拿石头压好,旁人不会轻易瞧见。”晏回蹲下身,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小师父若是想吃,便径自取了,独食也好,分与关系好的小师父一道用了也好。若是不想吃,就只当是我不小心落下了,放在那里便也罢了。”


    她眉眼弯弯,笑意如同星子从眸里溢了出来,竖起食指压在唇边:“这是我和小师父的秘密。”


    明心眼睛一亮,原本紧攥着衣角的小手松开了,冲着晏回端正一礼:“谢……谢谢檀越夫人!您……您真是个大好人!”他的脸颊飞起两团红云,终于露出了五岁孩童该有的天真模样。


    晏回也笑了,直起身子道:“我们有了秘密,就是朋友啦!既然是朋友,那小师父你愿不愿意陪着我逛逛这座水月寺?我初来乍到,还不知道哪些地方的景致最是好看呢!”


    明心没有犹豫,立刻点头道:“弟子愿意!后院的莲池旁还有座九曲桥,站在桥上能看见池底的锦鲤,檀越夫人见了定是欢喜。”


    “那咱们就去九曲桥!”


    * * *


    晏回与小沙弥一长一幼,一高一矮,缓步走在莲池畔,扮作小厮和丫鬟的范凌舟和唐珠儿则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莲池中豢养的鲤鱼见惯了人影,追着二人的脚步汇聚而来,无数张翕动的鱼嘴聚拢在池边,无声地催促着二人酌情投喂。


    晏回接过明心递来的鱼食,一扬手,“啵唧啵唧”的声响便不绝于耳,晏回不由得露出一丝浅淡的笑。


    明心仰起头,看着这张在冬日的阳光浸润下,显得格外通透柔和的脸,心里也觉得暖洋洋的。他在水月寺已经待了一年有余,见惯了来往不绝的善男信女,香客檀越,可如面前女子这般面善的,还是头一遭。


    只见,对方拍了拍手中的鱼食碎屑,回转过头来。


    “明心小师父,我瞧着这寺中似你这般年纪的小沙弥格外多,这是为何啊?”晏回笑眯眯地问道。


    明心赶紧敛下眼帘,学着师父们的样子双手合十,道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回檀越夫人,这都是智空师父慈悲。周边村子里若是有家贫养不起孩子的,或是孩子得了病没钱医治的,都可以送到水月寺来做小沙弥。师父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能救一个是一个。所以这几年,好多爹娘都把孩子送来了……”


    见晏回还好奇地瞧着自己,明心不由脸上一红,不好意思地垂下头道:“弟子……弟子也是这般缘由入寺的。”


    他不敢抬头回应晏回的目光,自记事以来,明心便过早懂得了世态炎凉,无论是父母叔嫂,亦或是姊妹兄弟,皆因他缠绵病榻而受尽了苦楚。他知道自己是全家人的累赘,所以自愿入寺做一名小沙弥,以求减轻对家庭造成的负担。如今对晏回直言相告,只怕这面善的女檀越亦会觉得自己是个麻烦吧……


    明心悲凉地揣度着,却听见晏回柔柔地吐出一句:“明心小师父,真是……辛苦了。”


    明心一怔,似是没有听清般又耷拉着脑袋回味半晌,猛地抬起头,眼圈儿竟是红了。


    似乎没有人这样说过,似乎从来没有人觉得他辛苦……


    人们只是觉得自己的父母不易,好不容易得了幺儿,偏偏是个病秧子;只是觉得自己的姊妹兄弟倒霉,本就不多的粮食,偏还要分出些来,给兴许活不了几年的自己;只是觉得水月寺的师父们慈悲,愿意收养他们这些吃白食的累赘……


    可偏偏,她却觉得自己辛苦……


    明心小嘴一瘪,一串泪珠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是啊,他也活得好辛苦,真的好辛苦!


    明明心里委屈得都要喊出来了,明心还是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懂事地摇了摇头:“弟子……弟子不怨旁的,只怨自己身体不争气。”


    “弟子也想明白了,若是……若是过些日子弟子死了……就不用再吃寺里的素斋,不用爹娘偷偷攒钱给弟子买药……也不用师兄每天额外给弟子留一碗稠粥了……明彻师兄总跟弟子说,出家人要做善事,檀越夫人,你说,弟子若是快些死了,算不算给菩萨省了粮食,给大家减轻了负担,也算是做了善事啊?”


    “死——才是最无义之事。”晏回的声音有一瞬间难以掩藏的冷意,但她很快又挽起笑容,劝慰道:“明心小师父,只有活着才能多做善事啊,你的明彻师兄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明心抽噎道:“可是……明彻师兄也死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无尽灯(四) 唐珠儿骑在


    晏回心头一紧, 忙蹲下身柔声道:“是檀越夫人不好,提起了你的伤心事。”


    明心使劲蹭了一把脸,挤出笑来,一本正经道:“檀越夫人莫自责, 师父说过, 诸法无常,生灭皆是幻相。明彻师兄去了西方净土, 总好过在这浊世受苦——弟子入寺一年有余, 见多了生离死别,早已看淡……”他仰起头, 阳光落在他细瘦的脖颈上,竟有种与年龄不符的通透,“就像这莲池的水,今日满……明日浅, 终究是要流去的, 何必执着?”


    “哎——小师父也莫要这般想,就像这莲池的水……”晏回随着他叹了口气,正欲再说些宽慰的话,眸光却凝在莲池的水面上不动了。


    只见, 不知何时,水面上泛起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漩涡。如碎银子般的气泡翻涌而出, 像有什么在水下牵引,一圈圈往中心旋,连池底的锦鲤都慌得甩着尾巴四散躲开。


    晏回眸光一亮, 探身去触摸冒着气泡的水面,这可把方才还悲天悯人的明心吓了一跳,慌忙去拉晏回的袖子。


    “夫人, 当心啊!”明心脸色煞白,扯着袖子,身子拼命向后倒。“池水深着呢!”


    晏回倒是全然没有明心的慌乱,好整以暇地抻长了胳膊,将食指缓缓探入池中。虽然已至冬日,可被灿烂的阳光晒着的水面并非冰冷刺骨。可这片被气泡簇拥的水面却截然不同,那种寒意……如同从地底沁出来的一般。


    晏回微微蹙眉,正欲对明心询问些什么,却陡然发现,自己和明心已经笼罩在一片骇人的巨大阴影之中。


    晏回的脊背猛地绷紧,多年的江湖警觉让她瞬间屏住呼吸,缓缓抬起头。


    她的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和尚。他实在太高了,高得几乎要顶到九曲桥的木栏顶端。僧袍下的身躯虬然有力,如同冬眠前的熊罴一般。目光逐渐上移,映入眼帘的脸让晏回都心脏一缩。


    那是一张被疤痕彻底吞噬的脸。纵横交错的疤痕从额头劈到下巴,有的深可见骨,边缘翻卷着暗红的肉色;有的则像是齿咬爪挠,密密麻麻又接续不断。一块皮肤皱襞成的丑陋硬块,覆盖了他的左眼,隐约黑洞洞的凹陷。而那只完好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她和明心,没有半分情绪。


    她刚才竟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连脚下的木板都没发出半点儿吱呀声,这个和尚就像凭空从水里冒出来一样,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那里。


    晏回自小习武,耳力远超常人,可对方却能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接近到阴影笼罩的距离,这意味着……这个疤脸和尚的功力远超于她。


    晏回下意识地就想先将明心护在身后,可她的手却抓了一个空,明心蹦蹦跳跳地迎了上去,端端正正对大和尚行了一个礼:“戒通师兄!”


    看见明心,那大和尚骇人的面皮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令人心惊胆战的笑容,声音像含着一块石头:“明……明心师弟……时间……时间到了……师父叫你……去……去佛堂……”


    那戒通大和尚直盯着明心,一边说,一边伸过来一个铁铲大的巴掌。明心老实拽住戒通大和尚,歉意地冲晏回施了一礼:“檀越夫人,少陪。”


    待戒通拉着明心的背影消失在芜廊深处,晏回的目光依旧没有从他们身上撤回。不远处,范凌舟和唐珠儿也一路小跑着追了上来。


    “西楼,没事吧?”范凌舟上下打量着晏回,问道。


    晏回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那个大和尚不简单,无鱼,你盯着他。”


    * * *


    唐珠儿倚靠着树干,两腿悠悠荡荡挂在枝杈间,看上去摇摇欲坠。


    她自小就沉迷于这种随时坠落的不安全感,在别人看来揪心的体验,却让唐珠儿觉得莫名舒适。愈是这种情况,她愈要集中全副注意力于自身的平衡上,反而会忽略那些让她痛苦异常的东西。


    她高高擎着手,看向自己的两指之间——那里捻着一只制作粗糙的草蟋蟀。草蟋蟀的触须歪歪扭扭,翅膀是用两片不对称的茅草粘的,一看就是孩子笨手笨脚的杰作。它被放在一处不引人注意的石凳下,用手帕包着,藏得很仔细。


    那是小沙弥明心送给晏回的回礼。


    在她和明心一般大的时候,她也喜欢藏东西。


    或是半块发霉的菜饼,或是一小把散碎的桃酥渣,或是不知从哪儿寻来的凉透的黏豆包。她会将这些“美味珍馐”藏在自己挖出的树洞里,每次挨打疼得厉害了,就寻出其中尚能下咽的,含在嘴里,啜取仅剩的甜味儿。


    她藏过最大逆不道的东西,是半片包子皮儿。


    珠儿记得那日,天气也如今日这般冷,班主家的小少爷穿着狐皮坎肩,正站在廊下啃包子。那透油的大包子,皮儿薄馅儿大,一口咬下去咯吱咯吱地响,油星儿从小少爷的嘴角溢出来,和唐珠儿的涎水一起滴到了地上。


    唐珠儿缩在廊檐下,死死盯着他。


    那小少爷晌午才用了东坡肉,啃了两口肉馅,胃里觉得腻了起来,随手把剩下的包子皮扔在旁边的狗碗里。那条叫“虎子”的大狼狗凑过去闻了闻,不屑地甩甩尾巴,扭头趴在地上晒太阳。


    唐珠儿的眼睛瞬间亮了,她猫着腰,一步一步蹭了过去。雪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每一步都藏着小心。她的手指冻得发紫,几乎握不住东西,但还是拼尽全力抻长了手,想去够狗碗里的包子皮。


    下一瞬,一双毡鞋狠狠地踏在她伸展的五指上。


    唐珠儿没有发出一声尖叫,只是猛地咬紧了唇,将所有的痛苦咽回肚子里。


    “哟,这不是我们戏班的‘小耗子’吗?”小少爷好整以暇地用鞋底辗轧着她的手指,发出如同咬噬肉馅儿一般,咯吱咯吱的声响。


    “狗都不吃的东西,你也抢?”小少爷饶有兴致地看着脚下匍匐的女孩儿,乐不可支。他弯下腰,一脸嫌弃地捡起狗碗里的包子皮儿,冲着唐珠儿晃了晃,“想吃?吃泥吧你!”一扬手,包子皮儿被抛入一旁的雪泥中。


    小少爷犹嫌不足,咬着后槽牙骂骂咧咧道:“贱女人生的贱种……贱种!”


    唐珠儿的眼神随着那飞扬的包子皮儿,重重坠在雪地里。


    ——不能吃了……再也不能吃了……


    “属耗子的贱种!虎子,走,咱们把她的耗子窝也给掏了!饿死她!”


    唐珠儿歪躺在雪地里,除了冰冷的感知之外,体内似乎有一团火逐渐烧灼起来。那是饿的感觉,从胃部闷闷的钝痛,逐渐汇聚成尖锐的一点,仿佛一把利剑将她小小的身子一切两半。她最讨厌这种感觉。


    被打死也好,哪怕被烧死也罢,她不想饿死……她不想饿死!


    唐珠儿的眼神中陡然闪过一丝狠戾,几乎就在瞬息,她猛地扑将而起,双手抓住小少爷的腿,狠狠咬了下去。她使了十足十的力气,一口下去,肉皮儿连着嫩肉,被她整块儿啃了下来。小少爷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拼尽全力蹬踹在她的脸上。


    唐珠儿被踹得滚了三滚,鼻子和唇角都沁出血来,但眸子里的狠劲儿却更浓了。在翻滚的间隙,她顺手将狗碗揣在怀里,朝地面狠狠一磕!


    班主的小少爷连抱着伤腿哀号的机会都没有,就见那滚了数滚,瘦得如猴儿般的少女又无畏无惧地反扑而来。她的脸上全是赤红的血,可干裂的双唇间隐约露出的贝齿却洁白如雪,让人触目惊心。


    小少爷已经吓得连尖叫都忘记了,几乎就是在瞬时便被唐珠儿撞倒在地,像条翻肚的死鱼一般掩面朝上。唐珠儿骑在他的身上,手里的碎瓷片一次次扎了下去。


    扑哧——扑哧——扑哧!


    不知就这样重复扎刺了多久,唐珠儿感觉到自己骑跨着的身体,已经逐渐凉了。她没有低头看一眼小少爷的死状,只是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然后走到泥水里,捡起那块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的包子皮,塞进嘴里。


    她用力嚼着,发出和小少爷相似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后来,戏班子燃起了滔天大火,烧尽了她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再后来,这个江湖闻名的妙手空空儿被晏回捡回了观里,再也没有饿过肚子。


    回忆的雾气缓缓散去,唐珠儿的眼神重又聚焦到面前晃晃悠悠的草蟋蟀上。相较于自己而言,明心无疑是幸运的。在水月寺这般奢靡寺院,他无须挨饿受冻;得了晏回阿姊的青睐,自此他便身有倚仗……这不,还有闲情逸致折草蟋蟀呢!


    唐珠儿五指用力,恨恨向掌心中的草蟋蟀发力,可眼瞧着那蟋蟀翅子皱缩起来,又赶紧泄了力,垂头丧气地将草蟋蟀塞回怀里。


    这是那小沙弥给阿姊的谢礼,她终究是做不得主的。


    叹了口气,唐珠儿正欲起身,却听一阵清脆的聒聒儿【1】声从芜廊深处传来。


    这大冬天的,哪来的聒聒儿?


    唐珠儿心中诧怪,循声望去。


    只见芜廊的阴影里,身着白色道袍的影子一闪而过——是范凌舟!他脚步轻如鸦羽,几乎没踩出半点儿声响。


    唐珠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暗道:也不知这大狐狸又要做什么去?


    作者有话说:


    【1】聒聒儿:即蝈蝈古称。【驴子的碎碎念】:那么可爱的珠儿,却有着那么悲惨的过去。前文中一直在写珠儿吃了什么好吃的,那也只是珠儿在用心地弥补过去挨饿受冻的自己。


    第63章 无尽灯(五) 爹爹的好儿


    翌日晌午, 汜水县衙署前的广场上,早已围满了赶墟的乡邻。广场中央不知何时起了一座临时搭建的擂台,擂台高约三尺,台面上铺着黍秆编就的席子, 四周围着半尺高的黄河滩芦苇编边, 既防风又添野趣。台中央设一方青石板案,案角摆着陶制香炉, 案边挂着荆条编的小筐, 内盛黄河滩豆叶,乃是今晨将将采就。


    有好奇的外县人, 揣着袖筒往擂台上探头探脑,问旁人道:“这一大早的,这啥擂台啊?比武招亲?”


    早就翘首以盼的众人不屑地嗤笑一声,道:“比那可有意思。这可是咱们汜水县鼎鼎有名的‘聒聒儿擂’!”【1】


    “聒聒儿擂?”


    见外乡人不解, 早有好事者引着对方向擂台东侧望去。只见那儿摆着一溜儿麦秸编的小垫儿, 每个小垫儿上都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聒聒儿葫芦。


    所谓聒聒儿葫芦,便是冬日里饲养聒聒儿的匏器。将葫芦怀之袖中,于万物凋零的冬日时节闻得夏日虫鸣,实乃人间佳趣。这汜水县虽偏, 却盛产聒聒儿,聒聒儿擂便也因此兴起。


    “您可别小瞧这葫芦, 正所谓武举考校,兵器先占三分,这葫芦便是聒聒的兵器, 其中金贵周正的,您手里没个几十两的银子,那可是碰都别想碰一下。”


    “嚯——”外乡人起了兴致, 踮起脚尖望向那一队排得整整齐齐的聒聒葫芦。


    有的鼓腹粗脖,活像个吃撑了的胖娃娃;有的包浆红艳,如同刚出炉的糖炒栗子;有的瓷胎光溜,能照出人影,当真是形式多样,令人目不暇接。聒聒擂的参赛者们也皆是昂首挺胸,时不时揪一片黄河滩豆叶探入葫芦中,为自己备战的聒聒儿们加油鼓劲。


    “诶,外乡来的,你觉得谁有戏?”有好事者怼了一下外县人的胳膊,压低声音问道。


    “那我可随缘说了——”外县人扫量了一圈,扬了扬下颌,“我觉得,那位大爷有戏。”


    外县人指的,是一名膀大腰圆,穿金戴银的大汉。只见那大汉锦袍裹身,腰间悬着一块小孩儿拳头大的羊脂玉坠子,随着他的动作晃得人眼晕。此刻,他正用关节粗粝的大手摩挲着面前的聒聒葫芦,那是个范制莲纹糠胎葫芦,莲瓣浮雕深邃细腻,象牙口盖嵌着细铜簧,外罩一层如同陈年蜜蜡般地包浆,温润漂亮至极。


    大汉浑然不觉周遭的目光,凑到葫芦口轻轻呵了口气,如同哄自家娃娃般柔声道:“蓝将军,今天可定要给爹爹争口气,让那些初出茅庐的小崽子们见识见识。”葫芦里的聒聒也仿佛听懂了一般,“吱”地应了一声,脆生生的。


    好事者拍了拍外县人的胳膊,眉飞色舞道:“您可真有眼光!这位赵大郎可是上届聒聒儿擂的头名状元!去年他那只‘铁头青’,那可是威风八面,连赢了十八场!不过今年——”好事者故意顿了顿,神秘兮兮道,“他碰着硬茬了!”


    外县人更好奇了:“嚯——那位又是?”


    “说曹操曹操到!您瞧!”


    话音刚落,只见人群如同被鱼鳍划开的水波一般,骤然向两旁分散开,一个铁塔般高大的身影从人堆中挤过,慢悠悠地向着擂台的方向走来,正是戒通和尚。


    他依旧穿着那件显得颇为局促的僧袍,丑陋骇人的疤脸被寒风扑得发红,令人莫敢直视。早已静候多时的赵大郎,起身迎了上去。


    “戒通师傅!”赵大郎笑着一礼。


    “赵……赵施主。”戒通和尚动作端端正正,嘴里说的却是嘟嘟囔囔,让人听不真切。


    究竟是卫冕擂主,赵大郎语气里不免带了几分倨傲:“戒通师傅已有五年未登此擂了,我听闻戒通师傅迷上了饲育聒聒之术,可是当真?”戒通嘴巴嗫嚅了数下,正欲回答,赵大郎却打断道,“诶——戒通师傅不必急着反驳,这人为饲育之物,终究不如天生天养的聒聒儿灵性十足,失了山野间的悍烈之气,只可玩赏,哪能登擂?您说是吧?”


    戒通嘴笨,嗯嗯啊啊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赵大郎哈哈大笑,拍着戒通的肩膀,道:“戒通师傅莫急,不打擂,凑趣也无妨啊!”


    戒通脸上的疤痕都涨红了,总算憋出一句:“不……不凑趣……贫僧……贫僧……赢……来赢!”


    赵大郎的目光扫过戒通手中的聒聒葫芦,大喘了几口粗气,才压下了喉咙里差点儿蹦出来的嗤笑声。那能算是聒聒葫芦吗?无非是个竹编的小笼!戒通还在结巴地絮叨着能赢,一边伸出手,让赵大郎看自己小笼中的鸣虫。


    在场众人都知道这戒通和尚身世可怜,无父无母,是水月寺收养的孤儿,年少时更是因一场高烧把脑袋烧糊涂了。平素不记事儿不说,一句囫囵话也要磕磕绊绊半天才能挤出来。赵大郎也知道,拿傻和尚取乐会在众人面前丢份儿,当下也只得忍了笑,凑上前看戒通和尚竹笼里的聒聒儿。


    孰料,赵大郎的目光刚落进竹笼,便再也拔不出来——只见那笼中竹枝上,竟卧着一只霁蓝天青色的聒聒儿!


    它体型比寻常聒聒壮硕半分,背甲圆厚如覆一层凝润的天青釉,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宝光;两对银白长须足有寸余,左探右扫,遇风不晃,遇影便停,透着十足的机警与灵动。敛着的双翅如裁下的蓝缎,翅脉清晰,翅型厚长,好一只俊俏虫儿!


    赵大郎心中暗赞了一声,自家的蓝将军也是生长于鲁北的蓝绿聒聒,颜色已是少见,可像戒通和尚竹笼中的天蓝聒聒那更称得上万里挑一了。


    不过,聒聒擂赛得从来都不是品相,而是聒聒的鸣响。若是叫不出好音儿,便是再俊俏又有什么用处?这可是养聒聒,不是买瓷器。


    赵大郎又恋恋不舍地瞅了一眼,放狠话道:“戒通师傅,咱们擂台上见真章!”


    此次聒聒擂的赛正乃是曾在宫中虫房——促织局中伺候的王公公,号称“辨鸣识虫,天下无二”。只见案角陶炉早插好了一炷线香,王公公用火折子点着,朗声道:“三般评准,诸位听真!其一,香焚过半,虫鸣不辍者,方得进阶;其二,鸣声清越如弦、沉洪如钟者,方得进阶;其三,若有络纬【2】,鸣如玉笙,清韵顿挫,可直入头彩候选之列!”


    赛正王公公手捏一杆铜嘴旱烟,“当——”地一声敲在青石板案上,沉声道:“汜水县聒聒儿擂,今番开擂!”


    话音才落,广场上百虫齐鸣,如百面小鼓同时擂响,瞬间席卷了汜水县聒聒儿擂的每一处角落。


    先是案前数个葫芦里的络纬率先振翅,紧接着四周葫芦里的聒聒儿次第响应,有的沉洪,有的清亮,有的高亢,有的短促,引得围观人群喝彩声不断。


    以赛正王公公为首的数名老者,绕场而行,寻找能入得他们耳的精品络纬。


    赵大郎的莲纹葫芦里,蓝将军正振翅长鸣,声音清亮如银线穿空,引得周围人低声叫好。赵大郎心中暗喜,不由得偷偷瞧了一眼擂台东侧的戒通和尚,正瞧见一位校判老者踱步到戒通面前,正一脸惊异地瞧着他破烂竹笼中的天蓝聒聒。


    赵大郎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侧耳细听。只闻那天蓝聒聒叫声不紧不慢,极有节奏感。初时如细泉叮咚,叫至后来竟透出沉钟般的厚重,混在喧闹里,如同石子投进湖面,引得涟漪纷纷,格外扎耳。


    赵大郎一咬后槽牙,冲着自己的蓝将军低声道:“爹爹的好儿!给爹爹叫出声势来!”


    一炷香燃了约莫两刻钟,烟线渐短,不少聒聒儿已叫得声嘶力竭,声势渐熄。赵大郎的蓝将军还在叫,只是声音弱了些;戒通和尚的天蓝聒聒儿却依旧沉稳,不疾不徐。


    此时,赛正王公公熄了烟袋锅子,开始绕场而行。


    每到一只还叫的虫儿跟前,王公公便侧耳听片刻,时而微笑颔首,时而摇头叹息。走到赵大郎面前时,他眯着眼听了三息,道:“嗯——虫鸣清亮有力,佳品。”


    赵大郎松了口气,眸光追在王公公背上,看他抬步向戒通走去。


    戒通和尚此时满脸涨红,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恐扰了赛正辨音。只见王公公倾身侧耳,眸光一亮,咂摸了半晌,点评道:“奇哉,线香燃过半炷,诸虫皆声竭气衰,此虫独振翅不疲,其鸣如棉槌叩铜磬,余韵悠长,便是在宫里也是数载难遇之珍品,老夫认为——”


    话才到一半,王公公却突然顿住,直起身子蹙着眉,向西南角望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1】聒聒儿:即蝈蝈古称。【2】络纬:极品蝈蝈的古称本章借鉴书籍《帝京景物略》


    第64章 无尽灯(六) 那……那道


    王公公如同被线绳拉扯着一般, 瞪着眼,佝着背,直愣愣地奔着擂台西南角去了。西南角的虫鸣渐息,唯有一只虫儿还在振翅高歌。


    说来也怪, 这聒聒声并不刺耳, 却能将满场的喧嚣都压了下去。它的鸣叫既非蓝将军的高亢,又不仅仅是戒通和尚天蓝聒聒的余韵悠长, 而是一种渐次铺展开来的旋律。既像春雨敲打着新绷的鼓面般清脆悦耳, 又如雾气中忽闻暮鼓晨钟般动魄惊心,时而如流泉击石, 脆生生撞得人耳鼓发麻;时而如鸾鸟和鸣,柔婉中带着金石之韵。那动人的聒聒儿鸣叫,似乎不仅仅是响彻在耳畔,更似在心头隐隐震颤。


    王公公直勾勾地盯着那小垫儿上再普通不过的聒聒葫芦, 无意识地吞咽了两口唾液:“当真是……如闻仙乐耳暂明!老夫活了大半辈子, 便是在促织局也未曾听过这等仙音!”


    他急切地四下扫量了数圈:“此虫何人所饲?!还请高士出来一见!”


    此时,原本远远看着的戒通大和尚和赵大郎也围了上来,倾着身,探着头, 眨巴着眼,死盯着葫芦里被王公公捧为仙乐的聒聒儿。赵大郎尚能保持冷静, 戒通和尚却是一脸惨白,数九寒天,额头上竟沁出豆大的汗珠儿来, 眼眶也随之红了。


    可惜,如今已经没有人会关注可怜巴巴的戒通和尚,因为那位即将赢得擂主的“高士”已然排众而出。


    一身月白道袍, 外罩一件素色大氅,一头乌发用一根梅花枝绾在头顶,其上一朵白梅含苞待放,正是范凌舟!


    范凌舟冲王公公笑着拱手:“见过王伴伴,在下清水道人范凌舟,正是此虫的饲主。”


    王公公难掩激动之色,将范凌舟请到台中,大声道:“道长真乃尘外高人!老夫以促织局行走之职,宣本届汜水县聒聒擂之擂主,非范道长莫属!”


    一语毕,众皆哗然,继而欢呼雷动。这聒聒擂的擂主早已被赵大郎占据多年,赵大郎又好露富骈炫,惹人生嫉,众虫友早就看他不忿,此刻有人能抢了他擂主之位,消消他的气焰,岂不快哉!当下是,台上台下皆是笑语喧阗,揖礼不迭,连方才看热闹的外县人都被好事者拉扯着上得台去,同范凌舟相互见礼,一口一个“三生有幸”。


    范凌舟在人群中被推挤着,眼神儿却不易察觉地瞟向了另一边。在擂台东北方某个无人在意的角落里,身形如铁塔的戒通大和尚委顿在地,将那只尚在鸣唱的天蓝聒聒拢入袖中。布满疤痕的脸膛上,此刻已尽是泪痕。他本就寡言少语,此刻更是一语不发,连团拜都不曾参与,便悄然下了擂台,身影逐渐消失在巷道深处。


    范凌舟长眉一挑,不动声色地笑了。


    * * *


    汜水县外五里的山坳中有一处乱坟岗,荒草没膝,平日里便罕有人迹。相传,周边县镇凡有恶疾夭折的孩童都会被丢弃于此,一卷草席裹了,连掩埋之功都省却,任由附近的野犬孤狼叼食。寻常百姓途经此处,宁可多绕上数里,亦不愿穿行而过,唯恐触了霉头,犯了忌讳。


    而今日,乱坟岗中却隐约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身形巨大,若塔倒山倾;那哭声号啕悲切,若海啸雷鸣。定睛细瞧,不是戒通和尚又是何人?只见他趴在一处隆起的土堆旁,怀里抱着他那竹编的聒聒笼,头埋在膝盖间,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哭得惊天动地。


    别看这戒通和尚膀大腰圆,一巴掌能抽飞一只老虎,可内心却是敏感脆弱得紧。这处在旁人看来,唯恐避之不及的乱坟岗,在戒通心里却有着莫名的亲切感。因此,每当他有苦难言,有冤难诉之时,便会跑来此处乱坟岗,长歌痛哭一番。


    只听戒通和尚一边哭,嘴里还絮絮叨叨念着什么。


    “五年……都……都没……没赢过人家……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戒通和尚的号啕止住了,怔怔地凝向狂风呼啸的乱葬岗深处,只见正有一袭白衣,飘飘荡荡而出。


    戒通蹭地从坟头旁爬起,掸了掸僧袍上沾着的泥污与草屑,双手合十躬身拱手,冲那幽魂般的身影恭谨拜倒:“见……见……见过擂主……”


    范凌舟一个箭步踏上前,稳稳扶住了戒通,温声道:“什么擂主不擂主,虚名而已,大和尚无须多礼。”


    戒通和尚执拗地摇了摇头,还是端端正正拜了拜,方道:“擂……擂主……就……就是厉……厉……厉害……要拜……”


    范凌舟笑了,看着面前高自己一个头的大和尚慌慌张张地擦着泪,道:“说来惭愧,这擂主本该是大和尚你的。”


    戒通和尚此时正拿着一块洗得发皱泛白的帕子擦脸,闻言,手上的动作也停了,直愣愣地看着范凌舟。只见对方从袖中一摸,掏出一只聒聒葫芦。葫芦是紫竹所制,包浆温润。拨开塞子,一只青褐聒聒探出头,寻常至极。


    “贫道方才路过此地,听大和尚哭诉,辛勤饲育五年,终成此天蓝聒聒,却未能赢我,贫道便擅自做主,来给大和尚解惑。”


    “大和尚且细观——你的天蓝聒聒,有三点远胜贫道的小虫。其一,翅长,你的天蓝聒聒翅长越尾,皮蜕八次方有此长翅,是万里挑一之象;其二,耐强,你的天蓝聒聒连续振翅一炷香的时间,尚有余力,可见其虫体之壮硕,绝非寻常虫儿可比;其三,灵通,你的天蓝聒聒日日食仙草,听佛音,已能与你呼吸相和,而我的虫儿与之相比无非凡俗虫豸,绝无胜算。”


    戒通和尚听得频频点头,他虽然头脑并不灵光,比之孩童尚且不及,可他对聒聒一事执念极重,加之研究深入,涉猎广泛,是以范凌舟的话竟是句句说到了他的心坎儿里。在他心中,自己通过五年繁育得到的天蓝聒聒,简直就是聒聒中的瑰宝,虫豸中的帝王,别说这小小的汜水县聒聒擂,便是打到京城去,那也是数一数二的聒聒状元。


    想及此,他原本不听话的舌头此刻也利落了些,急问道:“那……那道长,我……我为什么输了?”


    范凌舟一边关上葫芦盖子,一边悠悠道:“那是因为,这天蓝聒聒尚缺一味点化。”


    “点……点化?”


    范凌舟点了点头:“你育虫五年,执念太深,每日便只想着‘赢’,这份执念不仅困住了你,亦如枷锁一般缚住了虫儿的双翅,使其鸣声失了本真自在。若大和尚信得贫道,将这天蓝聒聒‘借’给贫道一日,贫道会略施小计,解开其被你执念缠缚的灵性,让它唱出本应有的仙音。”


    “你愿意吗?”


    戒通瞪大了眼睛,握着聒聒笼的五指逐渐收紧。他并不懂得范凌舟嘴里的“执念”“枷锁”“缠缚”等辞藻究竟是何意,但他听得懂“赢”之一字。是啊,他隐忍五年,日日于仙山寻觅小虫,再带回寺中精心培育,不就是为了今日的“赢”吗?


    可是……这天蓝聒聒是他心中至宝,自孵化出来之后,别说一日了,就是半刻都从未离身,这范道长上来就要借走一整日,实在是……


    范凌舟也不催,就那样温和地笑着,等待戒通的决定。可他越是如此,戒通心中的纠结就更甚,就在他张皇无措之时,袖中笼着的天蓝聒聒突然发出吱的一声鸣响,如同替戒通应答一般。


    戒通本就是不疯魔,不成活之人,此番见天蓝聒聒都同意了,即刻当头便拜:“恳请……道……道……道长点……点化!”


    雪白的拂尘一卷,戒通手上托着的小笼便消失不见,范凌舟亦不再多言,转身便走。白衣在荒草间飘摆,身影很快便融入乱坟岗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音在风中回荡:“明日此时,不见不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无尽灯(七) 此时此刻,


    月上中天, 玉仙元君祠西厢房的房门应声而开,一盏灯笼映亮了房间的各个角落。


    房间的东墙下有一处矮榻,榻上随意搭着一件昂贵的白狐裘,同道观的素雅古旧格格不入。榻边立着个竹制衣架, 其上挂着簇新的月白色道袍, 袖口内里绣着金线,在灯笼的映照下葳蕤生光。


    随着懒散的脚步声, 光晕逐渐移至梨木案前。案几上的物件儿摆得满满当当, 案角放着一薄胎白瓷碟,碟中盛着不知名的膏体, 隐隐散发出阵阵松香。碟边斜搁着铜鎏金笔架,架上插着紫毫大楷、狼毫中楷。唯有一支号称“鼠须尖”的狼毫小楷笔单独卧在银狐绒垫上,笔锋细若蚊足。


    案上的烛台被火折子引亮,范凌舟好整以暇地坐下来, 请出了袖中揣着的竹笼。打开竹笼门, 指尖蘸取清水,范凌舟将手凑到笼门口,轻声道:“请吧,小友。”


    说来也奇, 原本趴在竹枝上的天蓝聒聒,闻言竟挪动四爪, 爬上了范凌舟的掌心,乖觉地伏在他的指尖。


    范凌舟左手托虫,食指按住虫颈, 大拇指压住虫背,将天蓝聒聒牢牢固定在手中。另一只手则捻起白瓷碟,就着烛焰略一烘烤。碟中晶莹剔透的膏体便融化开来, 化作鲜红的液体,如同封缄信函的火漆。


    范凌舟屏息凝神,手腕悬空如执圭,以“鼠须尖”在碟中轻轻一扫,一粒粟米大小的莹润膏珠便悬之须上。只见他轻挑小虫的右翅,露其薄如蝉翼的翅根膜,此乃蝈蝈发声共鸣之关键。他深吸一口气,笔锋对准翅根膜处缓缓凑近,距离不过毫厘时,房梁上忽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啪嗒——”一束乌黑的发辫从房梁倒挂而下,正好垂落在范凌舟的头顶,发丝扫过他的脸颊。范凌舟的手微微一顿,却未抖,似乎对头顶的异样浑不在意。笔锋对准翅根膜稳稳一点。待得膏体略干,形如精巧红痣一般,方轻覆翼面,将天蓝聒聒重又放回竹笼之中。


    待得一切完备,范凌舟方抬起头,冲着倒吊在房梁上看热闹的唐珠儿,又好气又好笑道:“小班主,你差点儿坏了我的大事。”


    唐珠儿一个鹞子翻身,跳将下来,满不在乎道:“少来,大不大事我不知道,反正你这大狐狸偷偷摸摸干的,定然是坏事!”


    “昨夜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了,怀里藏了聒聒,也不给我玩儿,一大早就溜出去,也不知道干什么……”唐珠儿圆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范凌舟,命令道:“快说,你做什么去了!”


    范凌舟翻了个白眼:“你当我是你啊,不是吃就是玩儿,贫道可是在为入得仙山,得道升仙做准备。”


    “鬼鬼祟祟——”唐珠儿背着手,踱到竹笼旁,忽闪着大眼睛直凑到天蓝聒聒前,睫毛几乎要扫到聒聒的须子,“我刚才可瞧见了,你在它的翅膀上藏了东西,你说不说,不说我敲锣打鼓嚷嚷去!”


    范凌舟被小丫头缠得没辙,叹了口气:“好好好,说说说。说破了倒也无甚玄妙,无非是用掺了蜂蜡与朱砂的松香膏,凝在蝈蝈翅膜上,增其韧度、缓其振速,让鸣声愈发余韵悠长罢了。”


    “嘁,这有什么——”唐珠儿话音未落,竹笼中的天蓝聒聒便振翅而鸣。


    这鸣声一出,直把噘着嘴皱着鼻子嗤笑的唐珠儿也给镇住了。当真是一声清越穿云出,余韵萦梁落案旁。


    “乖乖!这小家伙叫得比雀儿都好听呢!”唐珠儿一脸惊异,她看了看天蓝聒聒,又看了看范凌舟,咂巴了一下嘴,“你这臭牛鼻子,还算是有些本事。”


    范凌舟再次没有忍住,翻了个白眼,道:“别天天盯着我,你呢?还说贫道鬼鬼祟祟,我看你才是藏头露尾,窥牖探户。”


    “呸呸呸,我这也是正事!”唐珠儿从怀里掏出那被压得有些干瘪的草蟋蟀,冲范凌舟晃了晃,“只是……只是还没有进展就是了……”


    “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范凌舟笑着点了一下那草蟋蟀,“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草里的蛐蛐儿——藏着不叫,叫起来吓一跳。今日虽说没动静,可保不齐啊,明儿就蹦出个大响动来。”


    见唐珠儿挎着的小脸儿略微有了些松动,范凌舟又道:“或者,咱俩换换?你替我去见那大和尚,我陪着西楼去水月寺见小沙弥?”


    “好啊!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唐珠儿一蹦三尺高,掉头就往门外跑,“你自己去见大和尚,少跟我抢阿姊!”


    唐珠儿叽叽喳喳的笑闹声,如同不安分的雀儿掠过檐角,引得倚窗而坐的青杳,停下手中的针线,好奇地向外望了望。


    她的膝头放着一件肘部磨破的小小僧衣,青灰色的棉线织出细密的针脚,形成一块形状圆满却不显眼的补丁。待听清了唐珠儿和范凌舟争吵的内容后,青杳无声地笑了笑,重又垂下头去。


    * * *


    待看到山门上飞扬的“水月寺”三个大字后,唐珠儿有些别扭地放下了车厢的帷幌。


    昨夜青杳熬夜缝补的小小僧衣,此刻被压在竹笥的最下层,其上是晏回为明心准备的软垫、漉水囊和棉线经卷布套,摞得高高的,放在唐珠儿的膝盖上显得沉甸甸的。


    “珠儿?”晏回轻轻唤了她一声,“想什么呢?”


    唐珠儿嘟着嘴支吾道:“没啥,想戏词呢!——想当初花下盟言,到如今反作了风中絮滚。你恋着那粉黛妖裙,撇下了糟糠旧人。问苍天,这薄幸如何教我忍?【1】”她一边嘟囔,一边嘤嘤切切地唱了起来,倒是把晏回逗笑了。


    “好啦,糟糠旧人,”她抬手抚了抚唐珠儿翘起的头毛,温声道:“那今晚的东坡肘子还吃不吃?”


    “吃吃吃!”唐珠儿眼珠子瞪得溜圆,忙不迭地点头,“都旧人了凭啥不吃!”


    嘴中虽尚在抱怨,可脸色却是红润了许多,眉眼里也有了笑意。晏回这才放下心来,在唐珠儿的搀扶下步下车来。


    水月寺依旧是初见时那般雍容模样,可不知为何,今日之景之情却隐隐透着不祥的预兆,在看到缓步走来的智空住持时,晏回心中的不安已攀至顶峰。智空住持着一身深褐色的僧伽梨,偏袒右肩,神色凝重,往常喜笑颜开的圆脸上,此刻一丝笑纹也无。


    僧伽梨乃是住持最高等级的法服,唯有在讲法、受戒、丧葬等重要法事才会穿着。而露出右肩,仅以袈裟覆盖左肩与身体,则代表着“舍弃舒适、放下执着”之意,更是住持主持葬礼时的固定礼仪。


    晏回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深吸一口气,强笑道:“住持今日着此盛装,可是寺中要举行什么重要法会?”


    智空住持合掌躬身,音沉如水:“阿弥陀佛,檀越夫人,今日非是法会,而是小徒明心的坐缸仪轨。”


    “嗡——”的一声,晏回只觉视野中的山门晃了晃,她夸张地歪倒在唐珠儿的身上,掩面哭了起来。


    所谓坐缸仪轨,乃是将无疾坐化或是生前有重大功德的小沙弥的遗体,盘坐放入陶缸之中,填充以木炭石灰防腐密封。日后若是肉身不腐,则成为肉身佛,供奉于寺庙中永受香火。也就是说,此时此刻,那笑起来甜甜软软的小沙弥明心,已经死了。


    晶莹的泪水顺着指缝溢了出来,晏回哭得梨花带雨,而被手掌遮挡的面容,却冷冷地蹙起了眉,恨意倾泻而出。


    太巧了,实在是太巧了。


    她们将将与小沙弥明心熟络了些,一切计划都在顺势铺展开来,他竟然便死了?若说这是纯然的巧合,晏回决计是不信的。既然他们不惜要了明心的性命,那就说明,明心定然走漏了什么风声,或者有什么事情要比让他活着更为紧切。那她不若以此为缺口,一刀下去,将这水月寺由面子及里子,切个透亮。


    这厢晏回心中筹谋,唐珠儿也以帕拭泪,等着晏回下一步的暗示。


    晏回与唐珠儿虽有夸张的成分,可这泪水中确有七分真情。那明心小沙弥乖巧懂事,天真可爱,又有谁能不对他心生怜爱呢?而从智空住持的角度看,这一对儿主仆哭得失魂落魄,天悲地切,长叹一声,劝慰道:“檀越夫人,还请节哀顺变,顾惜己身啊!明心昨夜里于房中坐化,无疾而终,乃是大往生,既是明心的造化,亦是他的福报,檀越夫人该为他高兴才是啊!”


    “阿弥陀佛,二位檀越,小徒的坐缸仪轨在即,少陪。”智空住持合掌躬身,转身迈步,这脚还没落地,便听身后传来一句。


    “智空大师,留步。”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昆曲《狮吼记》


    第66章 无尽灯(八) 只此一眼她


    只见晏回盈盈下拜, 泣告道:“妾身与明心小师父有过一面之缘,只觉他与妾身夭折的幼子有七分相似,而如今,小师父竟也……”泪水盈睫, 如断了线的南珠扑簌簌地向下掉着, “求住持成全,让妾身送他最后一程吧, 哪怕只是望他一眼, 亦能……亦能少些憾恨……”


    晏回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以帕拭泪, 唐珠儿赶紧截口道:“是啊大师!我家夫人带了好多给明心小师父的东西呢!软垫、漉水囊,还有她熬夜缝的僧衣……哪怕如今不能亲手赠予他,也想放在他的缸边,让他路上时能暖和些、舒服些……”


    唐珠儿深吸一口气, 放声大哭道:“夫人, 您怎的这般命苦啊!”


    这一主一仆就在山门前抱头痛哭起来。


    此时正是日上三竿,焚香祈福之时,山门处人流如织,皆是远道而来的香客檀越。此刻, 两名女子旁若无人,号啕而哭, 实在是不成体统,智空住持只觉自己也快要哭出来了。


    “二位……二位檀越,万莫如此, 万莫如此啊……”他一叠声地劝了数句,二人的哭声不止反高,只得蹙眉道:“阿弥陀佛, 檀越夫人一片赤诚,贫僧怎好拂逆。只是坐缸乃寺中最庄严的法事之一,还请二位莫要喧哗,莫要触碰缸体与法器,紧随贫僧身后,不可偏离半步。”


    哭声稍止,晏回掩涕颔首道:“多谢智空大师成全!妾身与婢子定然守规矩,绝不添乱。”


    二人随着智空住持穿过天王殿侧廊,绕过放生池,复行数十步,尽头便是一处僻静的禅院,名曰“化身堂”。堂前的青砖地上,铺着一层干燥的檀香末,空气中萦绕着刺鼻的石灰味儿与檀香的清苦气。禅院中央立着一口半人高的青灰粗陶缸,缸身素无纹饰,缸口搭着一件暗黄色的僧伽黎袈裟,将内里的身影完全罩住,从晏回与唐珠儿所在的角度,即便踮起脚尖,也无法看到缸内的情况。


    此时,几位僧人正用竹筛将木炭、石灰与沉香末按比例混合,往缸底均匀铺撒。闷闷的“唰啦”声,映衬着几位僧人无悲无喜的面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和谐。晏回心下一冷,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一次涌上心头。


    不容她多想,坐缸仪式的钟磬声便陡然响了起来。智空住持手持引磬,缓步走到缸前,几个僧人立刻停下手中的竹筛,低眉垂首,双手合十。趁着众人的目光都凝聚在智空住持身上,晏回微微侧转过身,抬起食指,往西面一指,身旁的唐珠儿瞬时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观礼的人群。


    晏回重新站定,继续以帕拭泪,内心却不断回忆着自己与明心唯一的一次会面。时日隔得不久,小沙弥明心的形象依旧呼之欲出。比寻常孩童大出一圈的光圆脑袋,细弱如麻秆的脖颈,苍白得能看清每一根毛细血管的皮肤,说话时不堪重负微微前倾着脑袋的样子……他的确是有不足之症,但真的能够一夜之间,无疾而终,坐化而亡吗?


    思索间,用以防腐的材料铺撒完毕,智空住持绕缸一周,缓缓揭开覆盖肉身的袈裟一角,诵经祈福。这是坐缸仪式中,唯一能窥见逝者真容的环节——揭纱诵经。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智空住持掀起袈裟的角度极其刁钻,无论站在外圈的哪一个位置,都无法看清缸中人的面容。


    从晏回的方位来看,只能隐隐看到一道缝隙,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映亮了缝隙间某种苍白得毫无血色的东西。


    晏回的眸子倏地睁大,只那一瞬,她便确定了她看到的究竟是什么。那是一个人光////裸的后颈,而被阳光照亮的部分,恰是人在低头时必然凸起的那截骨头——大椎,是颈椎中最突出的骨性标志。


    偏偏,晏回记得明心大椎的样子。


    明心自小便有不足之症,脑袋比寻常孩童要大出一圈,若是所猜无错,此病症乃是囟门迟闭导致的解颅。即孕期母体感受热毒,传入胎儿,热毒壅滞脑窍,气血运行不畅,水湿停滞,导致头颅异常增大。患此病症的孩童,自学会坐起就不得不低头维持平衡,多年的负重让那截凸出的大椎逐渐畸变,不仅比正常孩童突出近一倍,尖端还因长期摩擦领口,磨出了一圈淡褐色的老茧。更因颈椎代偿性后凸,大椎的位置比常人偏上半寸,像一颗尖尖的小石子嵌在颈后。


    而此时,藏在袈裟下的这截大椎,圆润、规整,像一颗打磨过的鹅卵石。


    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浮上晏回的嘴角,只此一眼她便可确认,此时缸中坐化的,绝不是小沙弥明心!


    可是,若缸中的并非明心,那又会是谁?明心又去了哪里?


    袈裟“唰”地被重新盖严,智空住持合掌躬身,声音庄重悠远:“往生极乐,早登莲台。”


    晏回也随即移开专注的目光,带着哭腔随声附和:“愿小师父往生极乐,早登莲台!”


    坐缸仪轨礼成,众人散去,智空住持却抬步向一对缩肩弓背,靠着矮墙根儿站立的夫妇走去。晏回借着人流的掩护,也向着他们所在的位置凑近了些。


    这对儿夫妇长相稀松平常,如同他们身上穿着的外裳一样,便是盛在金托盘上,亦不会引人多看一眼。唯有那妇人的眼睛,在褶皱的簇拥下,隐约有着杏核的形状,和明心的眼睛如出一辙。想来,这对儿夫妇就是明心尚在尘世挣扎的父母。


    整个坐缸仪轨的过程中,两人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往那口青灰陶缸的方向瞟过,仿佛缸里装殓的不是他们亲生的儿子,而是一堆无关紧要的杂物。可他们麻木仓皇的眼神,却因为智空住持的逐渐靠近而骤然亮了起来。


    智空住持从僧袍袖中取出一个鼓囊囊的蓝布包裹,递送到夫妇俩面前:“阿弥陀佛,这是小徒明心的遗物,还请二位收好。”说完便转身离去,没有再多看一眼。


    夫妇俩急切地将包裹紧紧揽在怀里,手指不自觉地捏了捏厚度,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冲着智空住持的背影连声道:“谢谢大师!谢谢大师!”


    那模样绝非失却亲子的悲痛,反而是丢掉累赘的解脱。


    二人得了包裹,也是片刻不愿在寺里停留,互相挤挨着往寺外走去。


    男子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掀开包袱的一角,下一瞬就被妻子啪的一声,拍在手背上。


    “瞧你那腌臜劲儿!大师说了,回家再看!”妻子压低声音训斥道。


    “我也不多瞧,就看了一眼……”丈夫的语气有些委屈,但转瞬便添了笑意,“不过你别说,这抚恤银子还真不少!”


    妻子嘬了嘬牙花子,颇有些感慨道:“可不是,活着的时候也是拖累,咱们瞧着他也遭罪不是……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早点送他来寺里,甭管生死,多少也能帮衬着家里……”


    妻子嘟嘟囔囔絮叨着,却没有听到丈夫的回应,不由心头恼怒,用胳膊肘狠狠怼了对方一下:“老娘跟你说话呢!”


    “听着呢听着呢……”丈夫小心翼翼地应承着,“我这不心里巴望着,出了寺就给你扯块布,做件新衣裳,想入了神嘛!”


    妻子叽叽咯咯地笑了,后背拱起得愈发高耸,二人就这样说笑着,步出了山门。喜上眉梢的二人没有看到,在那冗长的芜廊掩映的阴影处,有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正冷冷地盯着他们,良久未曾移开视线。


    作者有话说:


    【驴子的碎碎念】:关于明心的不足之症,其实就是咱们现代的脑积水,所以明心的脑袋会比别的孩子大一圈


    第67章 无尽灯(九) 道……道长


    晏回在芜廊中候了不多时, 便看见一个着嫩黄色比甲,披着桃红色斗篷的身影一路小跑着过来了。


    “夫人!”唐珠儿唤了一声,“婢子已经将您亲手缝的棉线经卷布套送去明心小师父的往生莲位了,您……且安心吧!”


    晏回长叹一口气, 拭泪道:“这便好……这便好, 阿弥陀佛……”


    唐珠儿上前扶住晏回摇摇欲坠的身子,耳畔传来对方压低声音的询问:“石凳下看过了吗?”


    “嗯, 我都拿回来了, 阿姊放心。”


    “九曲莲池呢?”


    “也都安排好了。”


    晏回直起身子,柔荑轻轻搭在唐珠儿的手臂上, 轻声道:“既如此,便要待无鱼那边的消息了。”


    * * *


    这几日,戒通和尚出寺募化的时间分外长了。此刻已是暮色四合,戒通和尚还直挺挺地立在乱葬岗的土堆边, 痴痴地等待那个洁白如鹤的身影。


    昨夜回寺之后, 戒通和尚盯着寮房的房梁,竟是一夜未曾阖眼,只觉浓重夜色之中,无数只鸣叫的天蓝聒聒汇聚在一处, 吵得他心神不宁。凌晨鸡鸣一声,他便从榻上一跃而起, 奔到院儿中练拳。天寒地冻,一套拳下来,戒通和尚浑身大汗淋漓, 躁动不静的心方才落回到腔子里。


    而现在,他已经苦候范凌舟一个多时辰了。


    就在这铁塔般的大个子踮脚张望之时,远远地, 飘来一阵清越的聒聒声。戒通只觉浑身一颤,如同从脚底板直通天灵盖生出一道白线,而凭空有一双大手,攥紧了白线猛地一提!戒通只觉自己从心到神,都被这声聒聒叫给攫住了。极目望去,夜色中,一道身影白衣胜雪,手托竹笼缓步而来,笼中那只天蓝聒聒正在振翅长鸣。


    戒通布满疤痕的脸先是涨得通红,继而瞬时转白,大张着嘴,结巴得更厉害了:“道……道……道……”他磕巴了半天,愣是没将范凌舟的称呼喊全乎,只是挓挲着手迎了上去,凑到竹笼前,哆嗦着打量。


    “这……这……这……我……我的?”


    看着戒通和尚巨大的身躯抖成了风中落叶,范凌舟噗嗤一声,笑了:“大和尚,你说呢?贫道去哪儿给你变一只这般漂亮的天蓝聒聒啊!你好好瞅瞅,看看到底是不是你的。”


    戒通大和尚瞪大了眼睛,看了不一会儿就红了眼眶,吸着鼻子拼命点头:“是……是我的……是……”


    “哝——”范凌舟将竹笼放到戒通大和尚铁铲般大小的手中,“完璧归赵。”


    在天蓝聒聒高亢又不失婉转,顿挫又不掩悠扬的鸣叫声中,戒通大和尚再也无法掩藏激动的心情,大哭起来。情之所至,他早忘了什么僧道有别,冲着范凌舟噗通一声跪倒,“咣咣咣”连磕三个响头。


    “道……道长是……是……是……聒聒仙人!请……请仙人受……受……受……戒通一拜!”


    范凌舟笑着扶起他,心中是过足了仙人的瘾,可面上却佯装谦逊平和道:“大和尚过誉了。此虫灵性十足,若非你五年来悉心选育,贫道也点化不得。所以,贫道早就对你言明,这次聒聒擂的擂主本就该是你的。”


    这句话彻底戳到了戒通大和尚心窝子里,他嗷的一嗓子,哭得不能自己。


    范凌舟不易察觉地揉了揉震疼的耳朵,温声道:“只是不知……这等奇虫,大和尚是从何处捉来的?”


    “仙……仙山……”戒通哭着应道,“仙人……仙人喜欢……戒通……去……去捉……以报……报仙人……大……大……大恩!”


    范凌舟眸光一闪,一丝笑意浮上嘴角,他故作深沉道:“捉虫倒是不必,只是有一事,不知大和尚……”


    “仙人……兹……兹管讲!”戒通想都没想,便应了。


    范凌舟慢悠悠开口道:“贫道修道至今,卡在凝神境已有半载,瓶颈如铜墙铁壁,难以寸进。贫道听闻,水月寺的云峰山下今夜会有异象,乃天地灵气现世之征兆,此物能助贫道打通玄关,臻至化境,大和尚能否将那‘异象’带还给贫道呢?”


    戒通听得眼睛瞪得溜圆,疤脸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对范凌舟所言没有丝毫的犹疑,只是叩首不迭:“仙……仙人……放心……戒通……取异象……给……给……仙人……”


    “现在……现在就……就去!”说完,戒通大和尚一骨碌爬起,连膝盖上的浮土都来不及拍抚,转身便往水月寺的方向奔去。宽大的脚板将乱葬岗的荒草踏得唰啦作响,不多时便随着身影的远去静寂无声了。


    * * *


    玉仙元君祠破旧的厢房内,烛火如豆。经过数日的打理,屋内的陈设早已换了天地。原本泥地上铺着的草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丈许宽的波斯地毯,绒毛细密如酥雪,其上满布手工打制的波斯结,华丽繁复,一看便价值不菲。靠墙的位置新置了一套紫檀木八仙桌椅,桌面光可鉴人,椅背上嵌着成人拇指大小的和田玉。桌上的青瓷茶盏还冒着袅袅热气,旁边放着蜜饯金橘、松子糖和一碟切成薄片的阿胶糕。


    墙角的土灶已被尽数撤去,换成了一尊三足铜炉,炉里烧着名贵的银丝炭,将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丝毫没有冬日的冷意。


    晏回、唐珠儿、楚庸围桌而坐,伤势大好的范凌舟则颇有得色地晃了晃手中的白瓷瓶。


    “诸位,这仙山异象可就在这宝瓶之中。”他一边说,一边顺手拿走了唐珠儿手中的接碟。此时,唐珠儿正吃着松子糖,生怕漏下的糖渣沾染了新作的衣裳,这才捧着接碟,吃得小心。这边厢冷不防被范凌舟顺走了,少女不满地咂巴了一下嘴,恶狠狠地白了道士一眼。


    范凌舟不以为意,拂尘一扫,屋中烛火骤灭,遁入一片黑暗之中。手中的宝瓶一倾,瓶中的液体便淌入碟中。只见夜色沉沉中,碟中的液体竟隐隐透出淡蓝荧光,如揉碎的星子沉在水底。


    “诶——”唐珠儿转瞬便忘了方才的龃龉,凑上前去,“这怕不是阿姊让我倒进莲池中的水吧?可是这水……怎么会发光啊?”


    “这并不是普通的水,而是混合了马骨煅灰的芝麻油。马骨灰蕴阴火之精,遇气则燃,莹然生光;而芝麻油性糯润,既可浮于水上,又能使阴火凝而不散。”晏回轻声解释道,“那日,我与小沙弥明心漫步于九曲莲池畔,无意间发现池水中有气泡汩汩不绝,且水温寒冷异常,便知是地脉水络相连之兆,定有地下暗河藏匿其中。【1】”


    “因此,我安排珠儿趁坐缸仪轨在即,众人分心之际,将混合了马骨煅灰的芝麻油倒入漩涡之中。这种芝麻油于白日也许无甚特殊,可是待到暮色四合之时,蕴于其中的阴火便会莹然生光……”


    “而贫道呢,则利用戒通大和尚,以寻找异象为由,引得他前往云峰山下。那大和尚虽是武功高强,却心思单纯,看到河流中荧光闪烁,便以为是我说的‘异象’,当下便兴高采烈地取水于瓶中,带回给我,恰恰证明了那暗河直通仙山。”范凌舟接口道。


    “通过水流的速度,以及马骨煅灰遇气燃烧的时间,只怕从那九曲莲池出发不过半个时辰,便可到达地下暗河。”


    楚庸听得瞠目结舌,点头不迭,心中对晏回和范凌舟敬佩得五体投地。他万没想到,仅仅去了水月寺两次,此二人便能设计出这般精妙绝伦的计划,自己日日陪伴在侧,却是半分没有看出端倪。


    唐珠儿却越听越气,冲着范凌舟恼怒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范凌舟促狭一笑,挤眉弄眼道:“那是因为啊,贫道同西楼那都是蜘蛛结网,有条有理的主儿,不像某些人,嘴巴比脑子转得快,藏不住事儿。乖哦,接着吃你的松子糖,下次有跑腿儿的事,还找你。”


    若不是晏回提前有所防备,稳稳按住了唐珠儿的手,只怕那一大把松子糖就要劈头盖脸地招呼范凌舟一身。


    “此役首功,应属珠儿。坐缸仪轨,人多眼杂,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芝麻油倒入漩涡之中,寻到暗河源头,已是破局关键。更何况——”晏回冲唐珠儿赞许一笑,“珠儿还带回了明心或许还活着的证据。”


    作者有话说:


    【1】马骨煅灰制作方法:将骨骼洗净、晒干,放入陶瓮之中煅烧至灰白色,取出碾碎过筛。将骨粉与木炭按约1比3进行混合,装入耐高温的陶制容器中,用泥封盖,在炭火中加热约3小时。熄火后自然冷却,即可得到含有磷化钙的固体。但这种马骨锻灰无论是制作还是保存,在明朝万历年间操作难度极大,所以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此处视为私设。(谨记:磷火燃烧会产生磷化氢,该气体含有剧毒,所以该实验务必在室外通风处进行。同时,反应过程中会产生一氧化碳等有毒气体,非专业人士请不要操作。)


    第68章 无尽灯(十) 妙什么妙!


    见晏回这般毫不吝啬地夸奖自己, 唐珠儿一瘪嘴,拼命压住自豪的笑容,从贴身的荷包里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范凌舟重新点燃烛火, 只见明晃晃的烛光下, 一只细茅草折成的小兔子赫然桌上。那只茅草小兔手法稚嫩,略显粗糙, 可却自有一股纯然可爱。两只长长的耳朵交叉叠在一起, 如同女子头戴的幅巾,右耳上还别着一朵半开的淡紫色朝颜花。


    见此, 范凌舟表情复杂地一叹:“那小沙弥……还挺有心呐……”


    “那是——”唐珠儿拉长音道,“我每日都会偷偷去水月寺,将好吃的糕点藏到石凳下,而这小兔子, 就和之前的草蟋蟀一样, 是那小沙弥赠予阿姊的谢礼。”


    “你们且看这朝颜花,”晏回引着众人看向那已然起了褶皱的花瓣,“朝颜朝颜,晨绽午敛, 是说这朝颜花只开一早晨,过了午时便会偃旗息鼓。可珠儿将这小兔子取回来的时候, 这花瓣尚且柔润新鲜,花萼微潮,显然是一早便采撷的。”


    “可那智空住持却说, 明心是夜里坐化,无疾而终。试想,一个夜里便坐化而逝的小沙弥, 又是如何一大早折了茅草兔子,又摘了朝颜花呢?更为可能的情况是,明心将回礼放于石凳之下,又被人以某种借口带离。而今晨坐缸仪轨中的小沙弥,亦绝不是明心。”


    范凌舟眉头微蹙,沉吟道:“先是姚逢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再是小沙弥,伪造坐化,悄然失踪……难不成……这两人都被带入了暗河之中?可是……这小沙弥同调查官员风宪案的姚逢春又有什么关系?”


    这时,始终满脸敬佩,听着众人分析的楚庸终于搓了搓手,开口了:“无鱼兄,恐怕不仅仅是两人……这两次我送晏姑娘和珠儿姑娘上山,皆是在寺外的老槐树下候着。那里聚了不少富贵人家的马夫力工,我便也顺嘴打听了些许。”


    “他们说,这水月寺住持颇为慈悲,收容了好些家贫或者病弱的孩子,做了小沙弥。可只是这几年,寺里便‘走’了十几位小师父,不是风寒便是肺痨,或是天花……在明心小师父坐化之前,我还只当这是时也命也,可如今看来,也许并非这么简单。”


    “那……若是真有猫腻,爹妈便不管吗?”唐珠儿打小便是孤儿,对于爹娘姊妹兄弟颇有些神往。她总是觉得,若自己也能有父母看顾,便绝不会吃尽苦头,尝尽困厄,是以有此一问。


    晏回冷冷地哼了一声:“可惜,有些爹娘,有却不如无。若非今日亲眼所见,只怕我也会生出同珠儿一样的疑问。”


    想到今日上午,明心父母毫无悲恸之色,唯余窃喜贪婪的脸,晏回便觉得后背生寒:“便是真有猫腻,明心的爹娘也是乐见其成。”


    “可他们捉这么多小沙弥做什么?”唐珠儿歪着脑袋,颇有些苦恼道,“难不成暗河里面有条大船,里面藏满了水月寺的宝藏,需要捉小沙弥去划船,顺着暗河直往海上的仙山去?”


    晏回没有搭话,只是沉默地看了范凌舟一眼,道:“希望不是我所想的那样。”


    范凌舟接过她的目光,苦笑着摇了摇头:“只怕还真就是你想的那样。”


    见二人一个“希望”,一个“只怕”,一个有来言,一个有去语,唐珠儿本就听得云里雾里,这下更着恼了:“你们又打什么暗语!”


    一直在一旁仔细聆听的楚庸,此刻也倚仗年龄的优势听懂了七七八八,赶紧拦道:“珠儿姑娘年龄尚小,还是不知为妙。”


    “妙什么妙!明明是大事不妙!”唐珠儿龇牙咧嘴道。


    且不论唐珠儿如何恼怒不忿,亦不论范凌舟如何借机调笑,更不论晏回与楚庸如何安抚规劝,只说众人一致商定,赶早不赶晚,定要在莲华盛会开始之前,往暗河深处一探。


    * * *


    禅房静室的香雾如缕,新上任的开封府知府加授承宣按察使司副使——敖远正斜倚在禅椅上,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自己的膝盖。他依旧穿着那一身补丁摞补丁的官服,袖口磨得发亮,大剌剌地套在身上,活像个偷穿了官衣的老乞丐。


    在济南府与地府判官和沈忘的斗法,可谓惨烈。鹰巢于济南府下辖的暗钉尽除,独留敖远这一个光杆司令。蜮公虽在朝中竭力周转,奈何沈忘其人在当今圣上心中动摇不得,蜮公也只得避其锋芒,暂时放弃济南府,将敖远调至开封府,继续筹谋运作。


    开封府虽不及济南府布局深久,暗线众多,可究竟少了地府判官和沈忘这般棘手的对手,是以敖远干得顺风顺水,颇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开封”花之感。而今日,他大驾光临这小小的水月寺,自然也是公干在身,为鹰巢和蜮公培植爪牙而来。


    正在他半眯着眼睛,被庙中的檀香熏得昏昏欲睡之时,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只见,一个穿灰布僧袍的小沙弥端着黑漆托盘轻步进来,托盘里是一碟桂花糖蒸栗粉糕。栗子磨粉蒸得软糯,表面撒着细碎的干桂花,浇了一层琥珀色的麦芽糖,碗边衬着两片新鲜的松针,暖香扑鼻。


    敖远被那香气勾得喉头动了动,懒洋洋地抬起头来。


    小沙弥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檀越,这是禅房刚蒸好的栗粉糕,请用。”


    敖远眼皮都没抬,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放那儿吧。”他嘴上说着,目光却瞟了一眼那碟栗粉糕——麦芽糖的甜香混着栗子的醇厚,直往鼻子里钻。东西倒是好东西,只是伺候得下人嘛……他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小沙弥,便极为不屑地移开了目光。


    东西倒是好东西,只是伺候的下人实在是蠢笨无比。


    他收回视线,继续假寐。


    “阿弥陀佛!有失远迎,敖大人恕罪恕罪!”


    人未至,声先到,智空住持一路小跑,迎入门来。他双手合十躬身到底,白煮蛋般的大脑袋迅速绽开数道笑纹,他瞥了眼案上的栗粉糕,又扫量了垂头站着的小沙弥,脸色骤沉:“将贵客怠慢至此,成何体统!还杵在这里碍眼,赶紧退下!”


    他像驱逐苍蝇蚊虫般,冲着小沙弥的背影使劲甩了甩袍袖,方回转过身来,快步走到敖远身侧,小心翼翼地挽起他官服的袖口。那袖口早已磨得发亮,智空却像捧着琉璃盏般轻柔,生怕扯坏半根线头。


    “《法华经》有云——若人能持净戒,是则能有善法。大人身居高位,却穿着这补丁官服三年不换,这等持戒清简的境界,便是我等日日诵经的出家人也难及万一!”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高亢:“大人调任开封以来,疏浚汴河、减免赋税,真是上报国家恩,下济黎民苦,功德无量。我佛定会护佑大人,早成世间自在王!”


    “人间自在王……”敖远眼皮微抬,颇为玩味地咂摸着这五个字,脸上终于现出一丝笑意:“智空大师过誉了。本官不过是守着为官本分,不敢忘圣上敬天保民的教诲罢了。”


    他端起案上的栗粉糕,用银匙舀了一小口,慢慢嚼着,淡淡道:“这糕味道尚可,只是下次不必如此铺张。寺庙修行,当以清简为本,莫要失了出家人的本分。”


    智空住持赶紧躬身受了,口中不住道:“是是是!大人教训得是!贫僧这就吩咐后厨,绝不敢再僭越半分。”


    嘴上说着“僭越”,敖远却是将那香甜的栗粉糕吃得丁点不剩。细细品味半晌,敖远的目光透过禅房的窗棂,望向寺外连绵的云峰山。敖远放下银匙,用锦帕慢条斯理擦净嘴角糖渍,开口道:“智空大师,莲华盛会在即,登赴仙山,入无尽灯境之盛事,筹备得如何了?”


    作者有话说:


    【驴子的碎碎念】:其实已经隐晦地写了,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猜出来无尽灯境是什么?


    第69章 无尽灯(十一) 十数只火把


    “阿弥陀佛!托大人洪福, 全寺上下都在为无尽灯境倾力操办!那些伶俐漂亮的小沙弥,都在净身燃灯、诵经礼佛。务尽使得每盏灯都亮如星子,每朵莲都洁如月华。”智空住持讪讪笑着,解释道:“也正因如此, 庙中只剩下些粗手笨脚的, 让大人见笑了。”


    敖远从鼻腔中挤出一声短促的低鸣,很难说清是赞同的“嗯”, 还是不屑的“哼”。


    智空住持依旧保持着那几乎咧到太阳穴的巨大笑容, 从僧袍袖中取出一卷黄表纸名单,双手捧着递上:“这是本次莲华盛会的官员名单, 朱笔描红的,便是要入无尽灯境的贵客,还请大人过目。”


    敖远接过名单,指尖划过朱笔圈点的名字, 嘴角笑意渐浓:“都是开封府的栋梁之材啊……只是, 这些人,你都能引他们入无尽灯境?”


    看着敖远睨过来的不辨阴晴的眼神,智空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大人且宽心, 兹要是随莲灯入了无尽灯境的人,无论他们想或不想, 愿或不愿,哪怕是此刻想日后不想,或者此刻愿日后不愿, 都早已失却了选择的权利,只能唯大人马首是瞻!”


    “便是真有宵小一二,想要坏蜮公大事, 贫僧也自有办法让其闭嘴噤声。”


    闻言,敖远一扬下颌,终于肆无忌惮地笑了出来:“好,很好。蜮公果然没看错你。”他站起身,拍了拍智空的肩膀:“莲华盛会当日,本官会亲自来无尽灯境,一睹仙山。”


    敖远大笑离去,智空住持躬身及地,声音无比虔诚:“鹰巢之上,唯有蜮公,恭送大人。”


    * * *


    细月如钩,斜嵌在暗河上方的崖壁缝隙里,如同一双森冷的眼睛。在那恶毒目光的逼视下,一艘窄长的梭子船自河道中缓缓驶来。


    汜水县河道众多,十艘里有九艘都是梭子船。本地船匠用三十年以上的老杉木凿成,船体窄长如梭,船头船尾削得一般尖,双向皆能撑篙。梭子船吃水不过七寸,连最浅的淤泥滩都能滑过去。船身上蒙着油布篷,边角用铜钉钉死,既防潮又挡雨。这种船只,无论是运点山货还是短途载客,都是再趁手不过的“通家什”。


    而面前的这艘梭子船却与寻常船只略有不同,它船艄的油布篷角上,挂着一个黄铜铃。这黄铜铃的铃舌并非常见的金属或是木制,而是颇为罕见的狼髀骨。随着船只迎风而行,发出古怪的震颤声。


    梭子船的船尾立着一位船工,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段锋锐的下颌线。


    小船又行了不过十数步,只听前方石壁突然传来三声木鱼声。船工手腕一翻,竹篙在石壁上轻轻一点,船身便稳稳停在石壁前。


    下一瞬,阴影里倏地探出个和尚脑袋,光头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船家,来处是?”


    “送些鲜货去寺里。”船工应道,声音粗粝,不忍卒听。


    和尚点点头,又敲了三声木鱼,和着木鱼的节奏念道:“眼耳鼻。”


    船工微微一笑,如同应和般晃了三下铜铃:“色声香。”


    《楞严经》有言:“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法。”前半句为“六根”,后半句为“六尘”。和尚以三声木鱼对应前半句的前三字“眼耳鼻”;船工自然以铜铃声对应后半句的前三字“色生香”。


    果不其然,和尚的脑袋缩了回去,拦住河道的石墩缓缓降了下去。船工撑着船篙,梭子船蹭着石壁,“滋溜”一声穿了过去。


    复行数十步,河道愈发漆黑不可扪,只有石壁上的火把晕开一圈橙光,在寒风中不断颤抖、扭曲着形状。随着水波荡开的声响,又有五声木鱼的敲击声传来。


    “应以佛身——”


    《法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中有言:应以佛身得度者,即现佛身而为说法。五声木鱼,却只对前半句的四字,船工也以五声铜铃相和,念道:“即现佛身——”


    这次,并没有和尚探出头来检查,船工听着石墩沉降的闷响,片刻后,撑篙启航。借着斗笠压下的阴影,船工不易察觉地朝石壁上扫了一眼。只见在火把晃动的光影里,无数银亮如同猫瞳般的亮点转瞬而逝,船工知道,那是正在缩回藏箭洞的箭弩。


    随着梭子船不停息地疾行,前方的河道愈发狭窄,船蒿不经意地微微偏斜,都会打到陡峭而突出的石壁。而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船头前的一尺水面,船工必须极为小心,才能不使船头发生偏移。


    可即便如此,艏舷还是不可避免地轻撞了一下石壁,力道虽轻,却足够让船身晃了晃。黄铜铃随之震颤,发出一阵闷响,与此同时,从船底也传出一道极轻微的,带着不满的气音:“啧——”


    船工掩在斗笠下的嘴角扬了扬,用竹篙在水里轻轻一点,稳住船身,然后抬起另一只手,食指在船板上快速敲了三下:“笃、笃、笃——”


    船底的声音立刻消失了。


    拐过一道弯,前方河道骤然光芒炽盛。只见十几支火把并排插在石壁凸起的石台上,火焰蹿得老高,将黑黢黢的河水照得通亮。一队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立在石台中央,为首一人牵着一条苍黄皮毛的恶犬,冲着船工招了招手。


    船工驯顺地将梭子船停在石台边,双手合十,躬身到底:“师父们辛苦。”待直起身,一小把碎银子就塞到了为首和尚的手中。


    那和尚不声不响地收了,脸上也有了笑意:“船家,今日又是送鲜货?”


    船工压了压斗笠,粗粝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是啊,最近寺里需求旺得很,天天跑两趟,胳膊都快抡不动了。我说师父,能不能添个人手,这活儿一个人忙活实在紧巴。”


    为首的和尚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知足吧,船家。这活儿可不是谁都能沾的。多少人盯着这口饭,求都求不来呢!你只管好好干,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


    “是是是,大师说得是……”船工好脾气地点头应承着。


    这时,那条苍黄皮毛的恶犬突然竖起耳朵,尾巴警觉地拉成一条直线,朝船身凑了过来。它鼻子凑近船板嗅了嗅,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后背的毛都竖了起来,眼看就要吠叫出声。众和尚也发现了异常,脸色一肃,皆手持戒棍围拢上来。


    十数只火把将梭子船照得通亮,只怕便是有苍蝇飞过,也难以突出重围。


    “船家——”为首的和尚探出手,直向船工的肩膀拍去。


    船工只是愣愣站着,脸上还挂着讨好的笑,似乎并不知躲避。


    下一瞬,那只警惕的恶犬猛地往后退了两步,用爪子不停地挠鼻子,尾巴夹在两股之间,发出委屈的呜咽声。


    为首的和尚动作一滞,手缩了回来,当先看向哀叫的大狗。


    “二黄,咋了?”


    大狗用两只前爪抱着鼻子,哼哼唧唧地回应着。


    船工一拍大腿,声音不无懊悔道:“哎呀,黄二爷对不住对不住!昨儿新换的杉木船板,边角没打磨光滑,怕是扎着黄二爷的鼻子了。”


    他一边说,一边顺手接过一根火把,火光照向船板的边缘:“您瞧,这毛刺还在这儿呢!”


    果然,船板边缘支棱着一根不起眼的毛刺儿。


    为首的和尚蹲下身来,摸了摸狗的鼻子,见狗只是不停地蹭他的手,没有其他异常,便挥了挥手道:“行了行了,赶紧进去吧,别耽误了时辰。下次记得把船板打磨好,别再惊着狗子。”


    船工忙不迭点头,一叠声应着,缓缓撑篙,竹篙擦着水面划出一道浅痕,梭子船如离弦之箭般划过石台。火把的光亮在身后逐渐缩小,直到彻底消失在拐弯处。


    又行了约莫有半炷香的功夫,前方河道骤然开阔,河道的尽头出现一座巨大的石洞。洞口高逾十丈,宽足八丈,梭子船在它面前竟如撼树蚍蜉般渺小得可笑。船工眯起眼睛,抬头望向石洞高阔的洞顶,高举火把轻轻晃了晃,映得石壁上的影子张牙舞爪,像是无数蛰伏的幽魂灼灼欲扑人。


    见四下再无人迹,竹篙一点水面,梭子船便如一片柳叶般贴在岸边,船底擦过浅滩的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船工放下竹篙,转身走向船身中部的油布篷。


    船工用手指扣住油布篷边角的铜钉,“咔嗒”几声解开两枚,然后猛地掀开油布。蓬中尽是食材,大筐小筐的堆摞着,满满当当。他迅速将船上的食材搬下来,露出船底平展的杉木板。


    “出来吧,到地方了。”船工轻声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无尽灯(十二) 要是没什么


    杉木板“砰”一声被蹬开一道缝, 先探出两只绑着红绸的双环髻,接着是唐珠儿那张俏生生的小脸儿。她的脸颊上蹭了些船底的污泥,嘴角却扬着得意的笑,手一撑便从夹层里翻了出来, 还不忘回身拉晏回一把。


    “阿姊, 你方才瞧着了嘛!”见四下无人,唐珠儿的声音也大了些, 食指中指相并, 摆出投掷的架势,“就这么‘嗖’的一针, 正扎在那大黄狗鼻尖儿的软肉上!若不是我啊,只怕又免不了大开杀戒,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晏回还没开口, 伪装成船工的范凌舟已经开口怼了回去:“好意思说呢, 也不知道是谁,贪嘴吃多了油炙黄豆,又打嗝又放屁的,这才引得那大黄狗上前查看, 差点儿连累了西楼。”


    “你才放屁!”唐珠儿和范凌舟斗嘴,从来都占不得便宜, 当下就一弓背,作势冲上去扑打。晏回已然默默拽住了她的衣角,唐珠儿只是张牙舞爪, 却碰不到范凌舟分毫。


    “这次的确是珠儿机智急变,化险为夷。”


    “哼——”唐珠儿冲范凌舟翻了个白眼。


    “可是方才一路行来,仅河道上便设了三道关卡, 守卫森严。可及至此处,反而没有人声,只怕——”晏回抬眸,静静望向石洞的深处,“这才是最危险的所在。”


    范凌舟也敛了笑意,点头道:“那船工说,他每次都是把货品卸在洞口的平地上,便赶紧撑船离开,连洞门口都不多看一眼。所以,他也并不知晓洞中情况。”


    “剩下的,只能靠我们自己。”


    晏回凝着那片似乎能够吞噬一切生灵的黑暗,淡淡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大家做好准备,进洞。”


    * * *


    三人在石洞隐蔽处换好衣服,皆是束紧袖口裤脚的夹棉玄色短打,外罩一件防潮的油衫,面上覆着黑纱。唐珠儿嫌领口勒得慌,偷偷拉扯了几下,被晏回眼风扫过又赶紧整饬好。范凌舟则把换下的船工衣服叠好,放入防水的包袱里。


    待众人准备周祥,晏回将一盏灯笼挂在梭子船的船头,这灯笼的灯芯捻得极细,仅透出一圈昏黄的光,像暗河里浮着的一颗残星。


    晏回冲范凌舟微一颔首,范凌舟便撑起船篙,梭子船顺着暗河的水流无声地滑进石洞之中。


    刚入洞口,一股带着腥甜湿气的阴冷便裹住了三人,灯笼的光圈瞬间被洞中的黑暗吞噬大半,仅能勉强照亮船头三尺内的水面。船篙撞击石笋,发出闷闷的“笃”声,如同敲击在空荡而巨大的鼓面上,一圈圈荡开,衬得石洞愈发幽深可怖。


    抬头望去,洞顶隐在浓黑里,望不着边际,只隐约看见无数钟乳石的轮廓从上方垂落,如獠牙,似人手,仿佛随时都要砸下来一般。


    头顶是无尽的墨黑,脚下是虚空般不知深浅的水面,船行于河上,如穿梭于浓雾之中,让人从心底涌出阵阵寒意。


    范凌舟小心地操弄着小船,躲开那些从暗河底冒出来的石笋群。这些石笋高矮不一,矮者仅出水面寸余,顶端尖锐如刀;高者直抵洞顶,表面凹凸不平。被灯笼的光晕一扫,活像一群伫立在水中的鬼影。


    突然,范凌舟侧耳细听,蹙眉问道:“你们听见了吗?”


    唐珠儿倚靠在船头,大喇喇地摇了摇头:“没有啊?你肚子叫唤啦?”


    范凌舟难得没有反驳,只是沉吟道:“不是……是一种沙沙声,就好像就无数细小的沙流滑过石壁一般。”


    晏回没有答话,指尖却悄悄按在腰间的剑鞘上。


    船行不过三丈,晏回突然抬手:“停。”范凌舟立刻用船桨抵住洞壁,梭子船便如被人点了穴般稳稳停在水面上。


    晏回将灯笼往前凑了凑——只见船头一步之外,一道几乎与水色融为一体的细线横在暗河上,若不是灯光斜照时反射出一丝极淡的银光,根本看不见。


    “这是……”唐珠儿张大了嘴巴,惊愕道:“绊索!?这绊索竟然是透明的!”


    晏回凝着那绊索,脸上的表情极冷:“取最细的桑蚕丝捻制,再以鱼鳔胶熬煮数日,自然冷却晾晒,线丝便可透亮纤细,且韧性极强。将这近乎透明的丝线放入暗河底部的泥浆中,再行浸泡,便会形成这般与水色、石洞融为一体的绊索,这是锦衣卫独有的手段,这帮和尚当真手眼通天。”


    晏回抬手,往挽起的发髻中一探,一根细针便捻于指间。她顺着绊索的方向,抬头望去:“绊索的另一端连在洞顶钟乳石的缝隙里。你看,那根钟乳石上有个小缺口,里面嵌着铜片,绊索一断,铜片就会触发机关,只怕到时,整个河道中的钟乳石都会如利剑般直刺下来,任何河道中的船只都绝无逃脱的可能。”


    这下,不仅仅是唐珠儿,连范凌舟都跟着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寺庙的机关当真阴狠,竟然用天然的钟乳石做幌子!”


    晏回没接话,只是借着灯笼昏黄的光线,用细针轻轻挑解着绊索固定在船舷边的死结。她的动作既缓又轻,如同在拼凑一件碎成数千片的瓷器。见此情形,唐珠儿和范凌舟也不敢再打搅,尽皆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此刻,万籁俱寂,连滴落的水声都似乎融化在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整个石洞如同一座巨大的棺椁,唯有晏回用细针挑动丝线的微响,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要割裂空气。范凌舟和唐珠儿一左一右,盯着那根几乎隐形的绊索,只觉时间都凝滞了一般。


    这时,范凌舟只觉后颈猛地一凉。


    那沙沙声又回来了。


    他听出来,那不仅仅是沙流滑过石壁的松散,而是像无数片冰冷的鳞片蹭过水面、刮过石笋的黏腻,带着一种湿冷的恶意,往人的四肢百骸里钻。范凌舟可不仅仅是听觉敏锐异于常人,更是擅于想象和脑补的天才。


    此刻,他的脑海中早已勾勒出了某样东西,正拖着滑腻的身体,一点一点地靠近的画面。


    他缓缓回过头去,借着灯笼微弱的光线,望向船尾。那里浮着一片细碎的光点,绿意莹莹,一明一灭地随着水流晃动着。没有规律,却极为密集,如同一张铺在水面上的网。范凌舟的心漏跳了半拍,那哪是什么水面上的大网,那是一双双竖瞳反射的光。


    数不清的蛇,正贴着水面游过来。


    范凌舟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和缓轻柔道:“西楼,你得快点儿……”


    “不然,咱们就是不让这些钟乳石插死,也得让这帮蛇咬死。”


    唐珠儿闻言,也扭头看去,瞬间背上起了一层白毛汗,条件反射地飞针而出。游在最前端的蛇此时正高仰起头,细针便擦着水光直刺其眼窝!那蛇猛地一扭,翻着白肚皮沉下去,水面只留下一圈浑浊的涟漪。


    唐珠儿来不及松一口气,又接连弹出两针,分别钉中两条蛇的七寸,可蛇群却像没察觉般,依旧顺着水流往船头涌来,沙沙声不绝于耳,让人脊背发麻。


    唐珠儿也觉出怕来,一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一边强笑着问道:“这、这到底是什么蛇啊?看着也没那么凶,会不会压根没毒?要是没什么毒性,顶多……顶多我替你们多挨两口呗?”


    范凌舟此时正用船蒿猛地挑飞游在最前面的蛇,闻言不由得气笑:“这可是过山风【1】,你便是再仗义,也扛不住它两口的!”


    话没说完,一条过山风突然从船底窜出,直奔唐珠儿的脚踝!她尖叫一声,抬脚踢开,蹬得船身直晃。晏回一手稳住船帮,一手挑动丝线——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死结终于解开!她迅速将绊索卷成一团塞进袖袋,拔出腰间长剑,狠狠砍在已经游到船边的过山风的七寸上。


    “无鱼,撑船!”


    范凌舟早攥紧了船篙,闻言猛地将篙子插入暗河底的石缝,拼尽全力往后一撑——梭子船像离弦的箭般往前窜出,船尾的水花溅起半尺高。晏回摘下船头的灯笼,“啪”地拧开竹制的灯罩,将里面剩下的小半盏桐油尽数泼向船尾水面。


    桐油浮在暗河上,瞬间铺开一层透亮的油膜,晏回摸出腰间的火折子,拇指一搓,火星子“噌”地亮起,几乎是在同时,她反手将火折子往油膜上一撩!


    只听“轰”地一声,半人高的烈焰猛地腾起,暗河水面仿佛被劈开一道赤红的屏障!


    作者有话说:


    【1】过山风:眼镜王蛇。【驴子的碎碎念】:不知道为什么,相对于爱情线,我其实更喜欢写友情线。喜欢损友之间口无遮拦,喜欢挚友之间两心相照,喜欢敌友之间相爱相杀……啊,真的好爱友情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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