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锦帐贼(十五) 韩公子,你


    宋山君见晏回面有异色, 立时回了神,着急问道:“陈医婆,可是解忧的身体又不好了?”


    晏回缓缓摇了摇头:“非也。相反,温小姐脉象平和, 气血顺畅, 曼陀罗的毒性尽数消解,身子倒是比先前康健多了。”


    “真的?!”宋山君猛地从绣墩上弹起来, 抓着温解忧的手晃了晃, “太好了解忧!这下我彻底放心了!”


    温解忧柔柔一笑,冲着晏回一礼:“多谢陈医婆, 若不是您,我……”


    “不必谢我。”晏回微微颔首,目光却掠过温解忧,落在宋山君身上, “宋姑娘, 不如也让老婆子把把脉?”


    宋山君一听晏回点她,脸色一凛,老老实实地坐到绣椅上,视死如归地一扯袖子:“您请!”那话说的, 颇有几分壮士断腕的悲壮。


    唐珠儿觉得自己又要憋不住笑了,只能扭过头去看窗外落了一地的晚玉兰。


    晏回指尖搭上宋山君手腕, 片刻后便收回手,眉峰却蹙得更紧。与宋山君单纯的喜悦不同,晏回自是知道其中蹊跷。她给温解忧和宋山君都开了解毒的方子, 然而为了防止旁人生疑,这些解毒清淤的药材都是融合在安神静心的药方之中的,所以无论是剂量还是效用, 都会随之减半,绝不会这么快就毒性尽消。


    而与日日练武,身强体健的宋山君相比,养在深闺之中的温解忧自然会好得更慢一些。可现在,宋山君的体内尚有余毒,如何温解忧便全然无碍了呢?


    晏回没有直言,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电,迅速在房内扫视一圈,最终落在床帐旁悬挂的兰菊同芳绣囊上。那绣囊的丝绦换了新的水绿色,与温解忧的裙衫颜色恰好相配。


    宋山君见状,连忙上前解下绣囊,端端正正地捧到晏回眼前:“陈医婆放心,这香囊里的香料早就换了!上次您说过之后,我回去就把那些花瓣全埋在后院树下了,现在装的是新晒的茉莉和白梅,您闻闻!”


    晏回抬手,止住宋山君火急火燎拆绣囊的动作,转而看向温解忧:“温小姐,这些日子除了按方子服药,可还吃了别的东西?”


    温解忧仔细回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摇头道:“没有啊,每日的吃食都是青黛照着您的嘱咐做的,连茶水都是用的您说的金银花露。”说话间,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腕间一只羊脂玉镯莹然生光,如凝了一汪春水,荡漾在少女细白的柔荑之间。


    “这是……”晏回的目光落在玉镯上。


    温解忧脸上一红,下意识就将手腕向身后藏去。宋山君一抿嘴,笑得云开雾散:“医婆是咱们自己人,这有啥不能说的?”


    温解忧生怕好友开口就没了把门儿的,只得抢着开口截断对方的话头,轻声解释道:“好叫医婆知晓,这玉镯乃是韩家纳采时送来的定亲信物。前些日子,韩家遣了媒婆上门,特意将这镯子放在锦盒最上层,说是韩家祖母传下来的,能压惊辟邪。”


    宋山君用胳膊肘轻轻撞了解忧一下,嬉笑道:“还说了啥呀?”


    温解忧满脸绯红,垂下头嗫嚅道:“媒婆……媒婆还说,这是韩公子特意交代的,说是知道我前些日子受了惊,戴着……戴着能安心。”


    晏回静静看着面前含苞待放的少女,叹了口气:“温姑娘,这镯子可否给老婆子瞧上一瞧?”


    “自然。”温解忧应允,抬手便要褪下,可那镯子本就贴合手腕,试了两次竟没褪下来。宋山君见状,撸起袖子就要帮忙,倒被晏回止住了。


    晏回看着见过这位将门虎女的处事作风,若是动作稍大些,只怕这镯子就会“身死当场”。


    晏回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按住镯身,指腹微施巧力,那玉镯便顺着温解忧的手腕滑了下来,动作行云流水,竟没让她觉得半分不适。


    晏回将镯子举到窗棂下,对着清晨的日光一瞧。


    春日的阳光泼洒下来,在镯身上镀了一层鎏金似的光晕,内里隐着几缕絮状的云纹,恍若山涧薄雾,随着晏回旋转的动作隐约又流动之感。镯身内侧有几处极浅的缠枝莲暗刻,刀工细腻,虽经岁月摩挲,却仍能看出纹路的精巧,匠心暗藏。


    “可否给老婆子的小徒一观?”晏回询问温解忧的意思。


    “医婆客气了,请。”温解忧无有不允。


    唐珠儿心领神会,恭敬接过镯子,在鼻端只一嗅,便笃定地朝晏回点了点头。


    晏回心中不由又是一叹。她不动声色地将羊脂玉镯还给温解忧,看她珍而重之地戴回手腕上方道:“温姑娘,姻缘天定,韩公子以传世玉镯为聘,明知你曾遭凶贼掳掠,仍视你如掌上明珠,这份心意,世间难得。如今你身子康健,前路坦荡,老婆子有一言,还请你据实答我。”


    温解忧此时正垂头笑着看腕上的玉镯,这边厢听晏回的话音陡然冷厉,不由得愣怔抬头。


    “温姑娘,你还要执意寻仇吗?”


    温解忧看着面前的老医婆,脑海中数个场景交叠重合。朱雀大街上,她瑟瑟发抖,无处躲藏,是晏回用大氅裹住她,将她抱上马车;碧霞元君的神像前,她字字泣血,句句锥心,也是晏回从神像后步出,接了她的竹帖,笃志替她复仇……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幸福,一边是刻进骨血的仇恨;一边是晏回的恩情,一边是韩清的守护,她究竟该何去何从?


    见温解忧踯躅不绝,晏回继续道:“若你愿放下过往,安心待嫁,老婆子便当作今日之事从未发生,你与长生观所立之约,就此作罢,往后你便是韩家夫人,享一世安稳。”


    话音顿了顿,晏回踏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比她身量矮一头的柔弱女子:“可若你仍念旧仇,誓要讨个公道,那便须谨记:一旦踏上此路,无论祸福成败,必须行止至终,再无余地回头。”


    “温解忧,你要如何抉择?”


    * * *


    暮春的浮戏山漫山葱茏,浓绿的柞树、深碧的苍松与嫩青的野草交织重叠,将整座山峦织就成一片层次分明的绿锦。而横亘在绿锦中央的是一条新修葺的石板路,自山脚直通半山腰的长生观。


    一双绣鞋踏过被露水冲刷得莹亮的石板路,在观门前停住。温解忧抬起头,望向沿着长生观的飞檐向外延展的晴空。“叮铃”,飞檐上的铜铎随风而动,发出清脆的鸣音。


    温解忧下意识地长长吐出一口气,指尖摩挲着腕间的羊脂玉镯。


    “小姐,韩公子快到了。”捧着供盒的青黛探头朝小路的尽头张望了一眼,轻声道。


    话音刚落,青石板路上便响起轻缓的脚步声。


    温解忧微微侧转过头,只见那一片深绿淡青之中步出一人,依旧是那身熟悉的青布直裰,温润端方,手持一束刺槐花,白色花穗垂坠烂漫,野趣盎然。


    韩清如约而至。


    温解忧对青黛轻声道:“我们先进去吧!”说完,便提裙转身,率先踏入殿内。


    殿内香雾缭绕,将斜射而入的阳光揉得模糊朦胧。碧霞元君的神像端坐于三尺高台之上,鎏金霞帔垂落至台沿,摇曳的烛火下,似有一道光河在褶皱间缓缓流淌。


    温解忧取过三支香,点燃后插入香炉,烟气袅袅间,她抬头望向碧霞元君柔和而慈悲的眉眼,心中酸涩难言,当下膝盖一弯,跪在蒲团上,郑重叩首。


    身后,传来缓慢而沉稳的脚步声。


    韩清也入得殿来,他先将手中的刺槐花轻放在供桌旁的条案上,又悄无声息地走到温解忧身侧的蒲团前,屈膝跪下。


    温解忧没有转头,而是对一旁候着的青黛道:“青黛,去观外的茶寮取两盏清茶来。我在此还愿,稍后便出来。”


    青黛应声退了出去。


    此时,观中只余韩清与温解忧两人。


    温解忧双手合十,抬头凝望着碧霞元君的神像,轻声道:“韩公子,多谢你陪解忧来此还愿。”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韩清的话音里带着笑意,让人如沐春风,“更何况,能伴解忧至此,亦是我心之所愿,文鲸甘之如饴。”


    “韩公子,你喜欢什么花?”


    韩清一怔,下意识地看向案上那束刺槐花,白色花穗在昏黄的烛火中如雪盛开:“我最为心悦的便是这株白色的刺槐,正如温小姐一般,纯净、坚韧,哪怕生在山野里,风骨依然。”


    温解忧转头看他,嘴唇僵硬地勾起,自嘲地笑了:“韩公子说错了。”


    “解忧知道韩公子最喜欢的花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锦帐贼(十六) 腌臜浊物,


    “韩公子钟爱的, 从来不是刺槐,偏偏是那浑身是毒的曼陀罗。”温解忧从蒲团上缓缓站起,那往常笑着的杏眼此刻竟如木雕石刻一般,没有一丝表情, “那曼陀罗花白瓣黄蕊看似纯净无瑕, 实则花能乱人心智,叶能痹筋蚀骨, 根茎之毒更是金石罔医!”


    “韩公子, 你被这等恶花毒草所蒙蔽,刺槐……又如何入得了你的眼呢?”


    韩清抬头望着她, 那张曾经令他魂牵梦萦的温婉面庞,此刻同她背后的烛火一道微微颤抖。她的身量娇小,可此时却仿佛山岳倾颓,朝他恨恨逼来。


    韩清喉头一哽, 强作镇定:“温姑娘, 我……”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陡然在二人背后炸开,殿门猛地合拢,厚重的榆木门撞在门框上, 震得殿内烛火狂颤,二人的影子映在壁上灼灼欲扑。紧接着, 侧门、偏殿门接连发出“砰砰”之声,一扇扇木门仿佛被无形之手推动,迅速闭合, 门缝里漏进的日光被彻底切断,殿内瞬时暗了下去。


    韩清心头巨震,却见温解忧依然目不转睛地凝着自己, 便知今日还愿是假,请君入瓮是真。他哪还敢在观中逗留,忙要起身,却忽觉天旋地转,眼前的烛火、神像都扭曲成了模糊的色块,泠泠然立着的温解忧却急速扩大,充溢整片视野。


    韩清踉跄了两步,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再也支持不住,一头栽倒在地,彻底昏死过去。


    * * *


    韩清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所及皆是墨色浓稠,唯有远处石壁上嵌着的一盏油灯,光亮如豆,似乎一不小心便会彻底熄灭一般。


    影影绰绰间,韩清隐约觉得有人正在盯着自己看。


    他僵硬地扭动脖颈,下一瞬差点儿吓得惊呼出声。


    只见距离自己不过寸许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形如鬼魅的人影。那人头发蓬乱如枯草,显得头大如斗,而身形却瘦得惊人,裸露在外的皮肤干瘪皱缩,紧紧贴在突出的颧骨和嶙峋的肩膀上,活像一具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骷髅。


    借着微弱的光线,韩清看清了那双眼睛。眼窝因为暴瘦已然深陷成两个黑洞,浑浊的眼珠嵌在里面,正死死盯着自己,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活人气儿,只余怨毒与癫狂。


    见韩清看过来,那怪人突然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的牙齿,发出“嗬嗬”的怪笑声,笑得韩清情不自禁地打起了冷战。


    “是他吗?”一道清冷的女声从黑暗中传来。


    闻声,怪人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边向后瑟缩着,一边忙不迭地点头。


    “下去吧。”女声命令道,那怪人忙搓动身体,连滚带爬地藏进了一扇打开的铁栅门之后,栅门“砰”的一声合拢。


    这声突如其来的响声,让韩清瞬时想起了昏迷前的经历,心中一凛,也想起身躲藏,却发现自己的四肢早已被拇指粗的铁链牢牢锁住,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入石壁之中,任凭他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韩清只得朝女声传出的方向大喊道:“这位姑娘,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文鲸不知何处得罪了姑娘,还请姑娘前来一叙!”


    “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一声清冷的嗤笑声响起,阴影处的女子手握一尊烛台,缓步而出,正是晏回。“鹰巢爪牙与我长生观,自是有血海深仇。”


    韩清面皮儿一跳,连带着那双清俊的眼睛也跟着微微扭曲变形,但也只是一瞬,他便迅速调整好了状态,回道:“文鲸不知何为鹰巢,亦绝非鹰巢爪牙,只怕其间是有什么误会。”


    晏回并不急于反驳,而是悠悠然行至韩清面前,放下烛台,在他的对面盘膝而坐。光影在女子白皙的面庞上跳跃舞蹈,星子在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明明灭灭,让人恍惚觉得她是在笑,又似在恼。


    韩清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


    晏回自袖中取出一卷素纸,平展开来推到韩清面前。那是一篇誓言效忠的投名状,末尾却并无署名。


    韩清眯着眼睛看了半晌,抬眸疑惑道:“韩清不知姑娘拿这封书信给我,意欲何为?”


    “韩公子连自己的字迹都不认得了吗?”


    “这书信并无署名,姑娘以此诬陷在下,未免有失公允!”韩清急道。


    “无署名?”晏回屈指轻叩纸面,精准点在落款处一枚朱红小印上,冷笑道:“韩公子且看这鲸鲵印。”


    “鹰巢惯例,对外以姓氏排行相称,比如折在我长生观手里的裘三、孙四便是如此;对内则各选虫鱼鸟兽为代号,刻印为凭。这规矩,韩公子不会不知吧?”


    “代号讲究以物之形定尊卑——体积愈大,地位愈低。死去多月的孙同知以熊罴为印,你则取“文鲸”之字,以鲸鲵为号,皆属底层爪牙。而鹰巢顶层的蜮公,代号便是“蜮”,又称“短狐”,取其含沙射影、阴毒难防之意,恰合其隐身幕后、操控全局之能。”


    “上月无尽灯境之会,开封府鹰巢中层以上官员宵小聚首,秽乱佛堂,被我长生观一网打尽。方才你所见的怪人,便是开封府新到任的鹰巢首脑——敖远,敖大人。”


    韩清眸子骤然睁大,慌忙垂下头去。


    “可惜啊,你这‘鲸鲵’野心虽大,地位却低,无缘参与那场吃人的盛宴,倒也因祸得福,躲过我长生观之围。”


    “文……韩某不知姑娘在说什么!”韩清深吸一口气,咬牙否认道。


    晏回仰头轻笑,声量虽不大,去听得韩清冷汗淋漓:“韩清,你承认也好,不认也罢,这鹰巢爪牙的身份本就是‘锦上添花’之点缀,无论是否做实,都无法改变你锦帐贼的身份!开封府五位贵女接连失踪,证据所指,皆是你这位温润如玉的韩公子。”


    “冤枉!”韩清将头摇成了拨浪鼓,额角青筋暴起,满脸凄苦无助:“韩某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掳掠贵女?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晏回垂下眼眸,目光扫过他被铁链锁住的双手,颔首道:“的确,外人只道你热衷诗会雅集,待人谦和,与世无争,却不知你每赴一场宴饮,必借故游走府中回廊庭院,看似赏玩亭台水榭,实则将各府的暗门甬道、守卫换班时辰,一一记在心头。”


    “文人雅趣,本就寄情山水园林,便是多逛几处,又何错之有?”


    “那巧拨手的技术和踏雪无痕的轻功,也皆是文人雅趣吗!”


    韩清佯装委屈的面容有了一瞬间的僵硬,却听晏回继续道:“十五年前,令尊任刑部主事,为死囚张彪翻案,使其免于刑戮。张彪感念韩家救命之恩,甘愿投在你门下,将军中所学的‘巧拨手’‘踏雪无痕’尽数传于你。你借张彪的开锁之术,潜入深宅大院;靠他的轻身步法,来去无踪;更是暗使张彪与王府典仪所的管事李嬷嬷暗通款曲,于乞巧节王府赠送的礼盒中混入曼陀罗花瓣,给所有领得礼盒的贵女们埋下隐患,任由你一一拿捏。”


    “一……一派胡言!”韩清猛地挣动铁链,哐当作响,“姑娘万万不可偏听偏信!有本事你唤张彪来与我对峙!”


    “张彪既是你的死士,便是将罪责全揽于自己身上,亦不会衍罪于你,你自然有恃无恐。”


    “也就是说,姑娘除了这封无名无姓的书信外,再无其他证据?”韩清脸上有了劫后余生的窃喜,“那姑娘岂不是任意猜度,随便诬陷吗!”


    “那这……总该是你的了吧……”晏回微微一笑,似乎对于韩清的驳斥并不以为意,从袖中缓缓掏出一物,呈于掌中。


    那是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


    韩清突然像被扼住咽喉一般,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渐红,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这玉镯常年泡在甘草绿豆酒中,药性已沁入玉髓。曼陀罗之毒虽烈,可只要日日佩戴此玉镯,贴肤而处,药性便随体温缓缓散入肌理。那些因曼陀罗而起的嗜睡、幻听、手脚发麻之症,不出三日便会减轻大半。若是再辅以寻常的解毒汤剂,内外同调,便会事半功倍。”


    晏回微微抬眸,露出一丝半是戏谑半是喟叹的笑意:“腌臜浊物,究竟还是留了一丝真心。”


    此时,韩清汗出如浆,整个人抑制不住地抖动起来,嘴唇也成了铁青色:“她……她知道了?你告诉我,她知道了吗!”


    “你这妖女!”他前倾着身子,脖颈上的青筋暴起,仿佛要扑上来掐住晏回的喉咙:“你到底做了什么!”


    看到韩清的反应,晏回不由得挑眉轻笑:“你心心念念的温姑娘,此刻就在门外。”


    韩清浑身一僵,嘶吼戛然而止,脸上如同见了鬼一般,死死盯着黑暗的深处,如同一尊被抽走魂魄的泥塑,紧攥的铁链也“当啷”一声落了地。


    “便由她亲自来告诉你吧!”


    作者有话说:


    烂人的真心,不要也罢


    第93章 锦帐贼(十七) 人才会有煎


    地牢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暮春的天光顺着门缝斜切进来,在浓稠的黑暗里劈开一道狭长的亮痕。被光亮覆盖的石板上,踏上一双绣鞋,紧接着又是一双。一双绣鞋上绣着兰草, 而另一双则绣着盛开的菊。


    二人脚步极轻, 极缓,韩清只觉她们走了数年才走到自己目之所及处。


    韩清跪坐在地上, 吃力地抬起头, 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温解忧则是整个身子都几乎偎在宋山君的怀里, 垂头看向韩清。


    两张年轻的脸在昏黄的油灯下遥遥相对,皆是一片惨白。


    韩清痴痴地看了半晌,忽地,眼底滚出数颗硕大的泪珠, 只一眨眼的工夫, 再抬头便已是满脸泪水:“你……你都知道了……”韩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都是我的错,解忧,都是我的错……我……我也是没办法……我也有我的苦衷……”


    “苦衷?替鹰巢卖命就是你的苦衷!?”宋山君再也忍不住, 嗷的一嗓子吼了出来。从晏回那里,她知道了些许鹰巢的内幕。而方才晏回和韩清对峙之时, 她与温解忧二人就在地牢外听得真真切切。


    韩清躲避着宋山君剑一般劈来的目光,依旧哀哀切切地对温解忧道:“解忧,我真的没有想害你, 我只是……只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啊……”


    “留在你身边?”温解忧小声地重复了一遍,竟是笑了,“便是将我弃于朱雀大街, 任市井流言污我清誉?便是要毁我名节,使我除你之外再无他选,只能委身于你这救命恩人?”


    “绝非如此啊解忧!绝非如此!”韩清膝行而前,几乎就要扑到温解忧脚边,却被身上的铁链紧紧箍住,一寸也不得再动。“我选朱雀大街,只因那是繁闹之地,往来车马络绎,耳目众多,温府家仆必能即刻寻至……解忧,你之于我,是皎皎明月,是盈盈初雪,我虽因……因鹰巢……不得不令你声名蒙尘,可整个过程中,我未敢越雷池一步啊!”


    “我韩文鲸对天起誓,自始至终,未曾玷辱芳泽半分,未曾越礼寸毫!我虽为鹰巢做事,可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啊!”


    “放你的狗屁!”宋山君暂时松开了温解忧的手,疾步上前,冲着韩清的胸膛狠狠踹了过去。


    这一踹,恨极怒极,宋山君用上了十成十的力道,把韩清踹得仰翻过去,重重摔在地上。宋山君当然恨,她不仅仅恨韩清,更是恨自己。是自己识人不明,将韩清推到了解忧身边;是自己一心只顾查案,放任解忧和这么危险的人物单独相处。若是没有自己当日的疏忽,也许解忧还不至于情根深种,到如今受到这般重创。


    她越想越恨,还想上前再补一脚,却被温解忧紧紧拉住,一步也动不得。


    只见那韩清也不爬起来,只是如烂泥一般仰躺着,口中发出又似笑又似哭的呜咽:“解忧,我知道你不会懂,我也不奢望你能懂……家严不过五品同知,你我之间,门第悬隔,如云泥之别。那年曲江宴上,你团扇半掩,笑靥如花,而我却只能在人群末席遥遥相望,连呈递一笺诗稿的机缘也没有……”


    “你怎知我心中煎熬啊解忧……解忧……”韩清凝着氤氲在头顶,没有被烛光照亮的地方,如同呓语:“如果我不这般做,此生……就再也没有机会与你并肩了……是这门第的错,是这世道的错,是这天下的错,独独……不该是我的错……不该是……”


    一双温热的手缓缓覆上了温解忧的耳朵,韩清的呓语声骤然掩了去,只剩下充斥天地的汩汩之声,那是血液流淌的声响,如同一条永不止息的河流。温解忧回过神来,看着面前捂住自己双耳的宋山君。宋山君的脸色也是惨白一片,冲她凄哀一笑。


    温解忧也用力笑了笑,扯动了干裂的唇角,渗出了细细的血痕。


    “煎熬……苦衷……”宋山君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韩清走过去,一只手缓缓摸向腰际。“人才会有煎熬,人才会有苦衷,而你——”


    宋山君的脚步不算快,甚至可以算得上僵硬,光影摇曳间,她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冷,如同一把利剑。


    手指触到了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宋山君紧紧握住,反手拔出。韩清终于从地上撑起上半身,眼神空洞地看着步步逼近的宋山君,嘴角还挂着那抹又哭又笑的怪异弧度,一言不发。


    宋山君高高扬起手,一抹凌厉的寒光陡现,照亮了二人黑黢黢的眼瞳,她咬着牙说出最后四个字:“——不配为人!”


    * * *


    一炷香的功夫后,地牢的铁门再次被推开。晏回、范凌舟与唐珠儿依约而至。


    甫一踏入,浓重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混杂着地牢特有的霉味,呛得唐珠儿下意识捂住了口鼻。


    三人对望了一眼,目光便齐齐落在不远处瘫在地上的人身上——正是韩清。他大睁着双眼,瞳孔涣散,已然救不得了。许是刚死,他的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错愕与不甘,和那张温润俊朗的面孔极是违和。


    一柄匕首深深扎进韩清的心口,刀柄几乎全部没入皮肉,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汩汩涌出,在他身下积成一滩,顺着石板缝隙蜿蜒流淌,几乎要渗到地牢外面。


    他尸体的不远处,宋山君与温解忧正紧紧抱在一起。两人的衣裙上皆是喷溅的血点,连鬓发上都沾着莹亮的血珠。温解忧靠在宋山君肩头,双目紧闭,面白如纸;宋山君则微微垂着头,一只手仍死死护着温解忧的后背,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迹,眼神空洞,像是还没从方才的惊涛骇浪中回过神来。


    “哎哟——”范凌舟刚感慨了一声,想说些什么,就被晏回的眼神止住了口,撇了撇嘴,缩到了一旁。


    “珠儿,先带两位姑娘去偏院找杳娘,给她们寻件干净的衣裳换上,再煮碗安神汤,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唐珠儿连忙应了,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温解忧,又拉了拉宋山君的胳膊:“宋姑娘,温姑娘,咱们先出去吧。”


    宋山君这才缓缓回过神,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韩清,喉间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只是扶着温解忧,踉跄着跟着唐珠儿走出了地牢。


    范凌舟悠悠立在一旁,咂了咂嘴,看着地上的尸体和狼藉的血迹:“西楼,人都走了,我现在能说话了吧?”


    晏回叹了口气:“说吧……”


    范凌舟掰着手指,一本正经算道:“给这俩姑娘的衣裳,我就不算了,就当抹了零头。可西楼,你瞧这一地的血,屋顶都喷上不少,还有这尸体的处理,哎呀……”他双眉紧蹙,痛心疾首道:“得加钱啊!”


    晏回极是后悔让他开口,但既然他话已经说出来了,也只得轻叹一声道:“温宋两家家大业大,自是少不了你的。”


    闻言,范凌舟登时眉开眼笑,眸子里金灿灿的星子竟是把整个地牢都照亮了:“这话可就见外了,是少不了咱们的!贫道这便去安排,把人手都调过来,保管处理得妥妥帖帖!”说完,便哼着小曲儿转身出去了。


    范凌舟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长廊深处,地牢中只剩下晏回一人。她缓步走到韩清的尸体旁,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因为错愕与死意而失了俊俏的脸,心中不免可惜。作为鹰巢爪牙,韩清手中定然还有着不少证据,如今倒好,人死了,账也只能销了。可即便是死,也该由她亲自动手才痛快……


    晏回微微蹙眉,正准备转身离开,目光却不经意扫过韩清脸侧的地面,她的脚步倏地顿住了。那是一道白色的划痕,紧贴着韩清的耳畔。晏回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道痕迹,眉毛越锁越紧。


    ——原来如此。


    良久,指尖倏尔抬起,晏回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读者宝宝看出来,晏回究竟发现了什么,为什么会说“原来如此”?


    第94章 锦帐贼(十八) 即便无法回


    万历十四年, 暮春。


    却说开封府的街头巷尾流传起一桩离奇公案:据传,温家二小姐女温解忧赴浮戏山还愿,骤逢大雨,引得山洪倾泻, 冲断了归途的栈道。温二小姐不得已, 同宋家的女娘宋山君寄寓浮戏山的道观之中。


    是夜,温二小姐忽得一梦, 梦中有一神女款步而来。那神女头戴九凤衔珠金冠, 身披云纹绣金霞帔,面含慈蔼, 满目悲悯,竟是观中所奉碧霞元君!却听元君缓声叹道:“汝尘缘羁绊,恐遭无妄之灾,唯有抛却俗念、带发修行, 方能避祸远害, 得归清净。”言罢,身影化作一缕霞光,倏然隐入云海。


    得碧霞元君托梦示警,温二小姐决计薙发留鬓, 带发修行。温家二老惊怒交加,决计不允。要知道, 温二小姐与韩家公子有婚约在身,尘缘未了,岂是修行之身?


    可说来也怪, 自温二小姐笃志带发修行后,那韩家公子竟离奇失踪了。


    越七日,汜水下游有一渔人于苇荡间发现一浮尸。尸身经浪打沙磨, 早已面目难辨,唯凭腰间玉带与身上锦袍,方知是韩家失踪多日的公子——韩清。更有奇者,韩清尸身中紧抱一只羊脂玉镯,经此大难,万般磋磨下竟莹润依旧,半分划痕也无。


    此事传至开封,满城哗然。皆言碧霞元君显灵,要为温氏女斩断尘缘。然真相究竟如何,却是无人知晓。


    却说温家二老见韩清身故,婚约已成泡影,又见女儿终日长跪蒲团,水米不进,终究舐犊情深松了口,遂允她以带发居士之身,留居长生观中。自此后,温二小姐晨昏礼诵,静心修行,渐觉尘心淡去。


    未几,温二小姐怜坳中贫寒人家的女童多目不识丁,便向观主恳请,将偏院的两间空房腾出,开办“蒙女塾”,专收十岁以下、家贫无力延师之女童。


    消息渐传,山乡百姓无不感念其德。连府城内的乡绅闻之,亦遣仆馈送纸笔、墨锭,助其延学。未及半载,长生观温居士之善名遍传开封府。人们只道她是慈悲心肠的女师,昔日遭掳掠之惊变,早如过眼云烟,无人复提了。


    * * *


    晨雾正顺着浮戏山的沟壑缓缓退去,将迤逦至半山腰的石板路逐渐显现出来。温解忧立在观前的老松下,无声地凝着那条小路。一缕晨光穿过密实的松叶投射下来,在水汽氤氲间呈现出瑰丽的七彩之色。光束中的微尘,盘旋,追逐,漂浮,沉降,恰如这壮阔天际下,众人若蜉蝣般的一生。


    温解忧无声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数月前的暮春,她也曾这样站在这里,带着磅礴的怒意等待着一个人。而此时,只怕那人早已化作白骨累累,永世不得超生了吧……


    那日的地牢里,宋山君的匕首终究是偏了半寸。只听“镗”的一声响,匕首的刃尖狠狠砸在韩清脸侧的石板上,火星四溅,在黑暗中触目惊心。


    即便是将门虎女,亲手结果一个人的性命,对于宋山君而言还是太难了。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手撑在石壁上,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冷汗顺着低垂的脸颊滑落下来。仰躺在地上的韩清,此刻也缓过了神,胸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甚至想挣扎着爬起来,却被铁链牢牢扣住,只能发出懦弱的喘息。


    可就在这时,一道阴影忽然覆了上来。那人悄无声息地从宋山君身侧迈出一步,弯腰俯身,指尖稳稳地扣住匕首柄。没有犹豫,也没有停顿,匕首带着一股决绝的恨意,狠狠扎进韩清的心口。


    “噗嗤”一声闷响,温热的血柱猛地喷溅而出。那力道大得惊人,猩红的血珠如箭飙射,径直撞向头顶的石质屋顶。附着着蛛网的屋顶瞬间被染成深褐色,粘稠的血顺着砖石的裂隙蜿蜒而下,滴落在墙角的油灯灯芯上,“滋”地一声腾起一缕带着腥气的黑烟。


    那人没有闪躲,只是垂眸看着韩清心口涌出的血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在血光的映照下,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韩清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连一句求饶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便彻底瘫软下去。


    那人转过脸,温解忧看着那张被鲜血浸润的柔和面庞,那人,正是她自己。


    一枚松针落在温解忧的手背上,猛地将她从回忆里拽回。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划过自己的脸颊,仿佛还能触到那日溅在皮肤上的温热血珠,和那个苍白而陌生的笑容。


    晏姑娘说得没错,一旦踏上此路,无论祸福成败,必须行止至终,再无余地回头。


    她,早已回不得头。


    这时,半山腰的石板路上,在温解忧视野的尽头,忽然冒出两个小小的身影。


    走在前头的是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一望见老松下立着的温解忧,当即挥着小手蹦跳起来:“温先生!温先生!”


    紧随其后的小身影背着粗布书囊,也不甘于人后地高高举起手,脆生生的喊随着山风,打着旋儿一路向上:“先生!我们带了阿娘蒸的枣糕!”


    更多的脚步声,噼里啪啦地追了上来。


    温解忧看见,那条直通向半山腰的小路上,眨眼间便挤满了脸盘儿稚嫩的女娃,她们你追我赶地一路小跑着,书囊随着脚步晃晃悠悠,如同一队振翅欲飞的云雀。


    嵌在骨缝儿里的寒意,如同春日融冰,化作暖流从心口缓缓漫开,再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


    温解忧蹲下身,抱住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女孩儿,心中轻轻一叹。


    ——即便无法回头,但是这条路,也很好,不是吗?


    * * *


    一张黑檀木制成的巨大案几占据了半间厅堂,几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其上,六枚兽形铜印列得齐整,铜印上的兽首栩栩如生。


    一只枯瘦的手从阴影里探出来,将第七枚鲸鲵印按在几上,铜印与案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如同一句无能的斥骂。


    “韩十四已失联七日,密信没了下文,八成……也是折在那些人手里了。”案边枯坐的人阴恻恻地开口了。


    “没想到除了那沈无忧,还有人敢对鹰巢出手。”


    夜风将厅外的廊灯吹得七零八落,剧烈摇动的灯影映亮了那人眸中的杀意。


    他拿起案上的朱笔,在开封府舆图的城郭中心重重一点,朱砂洇透了羊皮,墨色淋漓。


    “传蜮公令,调开封府外围死士于州桥集结,把开封府翻个底朝天!甭管是道观里的道士,还是州府的公差,哪怕是勾栏里的小倌,都要给我查得清清楚楚,究竟是何人在背后下的黑手!”


    阶下黑影齐齐躬身,齐声应道:“遵令!”


    “我倒要看看”,那人唇角向上扯起,露出一个兴奋而残忍的笑,“能连折鹰巢七人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作者有话说:


    解忧用自己的方式,换回了自己的清白!(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上一章晏回说“原来如此”,就是因为她看到了地面上匕首砸出的白痕,立时就明白了一切,也猜到了真正杀死韩清的就是温解忧。聪明的你,猜到了吗?


    第95章 眉间雪感情番外(一) 西楼你尝尝


    暮春的午后, 是长生观最惬意的时光。廊下那株西府海棠是去年范凌舟从山下花农处移来的,如今已长得枝桠横斜,探过雕花木栏杆,几乎遮了半片廊顶的日光。此时, 层层叠叠的粉白花瓣正开至极盛, 风一吹,满树花枝便轻轻晃荡, 花瓣簌簌落下, 整个道观都充溢在夺目的粉色泡泡里。


    温解忧坐在廊下的石制案几旁,面前摊着十来张麻纸字稿。这些字稿, 皆是晌午来蒙女塾的女童们交上来的作业,正是近日新教的千字文。米白色的麻纸上,狼毫小楷撰写的字迹墨色浓淡不一,却张张透着稚拙天真, 让温解忧批阅之时, 都不禁敛眉含笑。


    忽然,一团橘色的毛球从廊柱后扑了出来,圆滚滚的肚子几乎贴地,四条短腿倒腾飞快, 嗷嗷怪叫着蹦上了石案,正是唐珠儿收养的“钟馗”。


    钟馗本是浮戏山间四处乱窜的流浪猫, 因为偷吃了唐珠儿腌的咸鱼,被勒令卖身还债。唐珠儿学着熬鹰的法子,和范凌舟来回倒替着, 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了钟馗两晚上,总算让狂躁炸毛的钟馗服了软,成了一只被迫镇守长生观山门的胖橘猫。


    可最近这些日子, 钟馗被山间的小母猫逗得发了情,白天不睡,晚上也不睡,性情亢奋,嗷嗷叫个不停,唐珠儿也按不住它,只能任由它在观里奔跑跳跃,发泄多余的精力。这不,钟馗径直冲到石桌前,一跃而上,后腿儿稳稳落在砚台里。紧接着,那条胖腿一甩,踩在了摊开的字稿上,在“天地玄黄”四个字旁边印下了一朵小小的黑梅花。


    “哎呀!”温解忧素来有些害怕这种毛茸茸的小兽,见它龇牙咧嘴的样子也不敢上手,只能拿手中的朱笔小心地捅了捅它鼓鼓囊囊的肚袋。


    “别闹,快下去。”


    这钟馗却是半点不怕她,反而舒服地打了个呼噜,干脆四仰八叉地躺了下去,晒起了太阳。


    晏回刚从寮房出来,便看到了这样一番景象。比正常猫咪肥出数圈的钟馗仰面朝天,肚子上的肉几乎要流下来。案旁,温解忧双手合十,好言相劝。


    晏回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几步上前,伸手轻轻托住钟馗的腋下,将它抱了起来。这胖猫约莫十七斤重,晏回却抱得很稳,还腾出另一只手来,轻轻顺了顺它的背毛。钟馗在她怀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尾巴上扬,颇为得意。


    “温姑娘,让你受惊了。”晏回温声道。


    温解忧松了口气,连忙收拾起被压皱的字稿,看着那朵黑梅花印,无奈地笑了:“晏姑娘,幸亏有你,不然,孩子们的作业算是糟蹋了。”


    晏回将钟馗放到廊下,用脚背轻轻地踢了一下它的屁股。钟馗高翘着尾巴,一扭一扭的跑走了。


    晏回走到案前,垂眸去看那米白色麻纸上的小脚印。取了搁在案上的笔,饱蘸墨汁,顺着脚印展开的方向勾勒数笔,一株墨色的兰花跃然纸上。


    温解忧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柔柔道:“不愧是晏姑娘。空谷生幽兰,孤芳当自赏……正也暗合解忧的命数。”


    晏回侧目看她,只见少女的脸上并无自怨自艾之色,相反,她的眸中尽是悠然自得的平静。晏回放下心来,微微一笑:“你能走出来,比什么都好。”她顿了顿,补充道,“若是夜里再做噩梦,就来寮房寻我,我给你开些安神的方子。”


    温解忧在暮春的阳光里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仿佛从经年未尽的噩梦中悄然醒转,入目所及,皆是灿烂千阳:“不会了,晏姑娘,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过往梦魇皆为镜花水月,从今往后,青灯古卷伴我修行,世间苦楚便再难近身。”


    晏回看着她舒展的眉眼,亦展颜一笑,刚要应声,却闻廊下传来一阵碗碟碰撞的叮当声。晏回还当是钟馗去而复返,连忙转头,视野中却撞进来范凌舟笑眯眯的脸。


    “西楼,温姑娘,快尝尝这桃花酿!山脚下那位阿婆说自己酿了三年,我磨了她半天才肯卖。你们快替我品品,是不是让那阿婆诳了?”


    范凌舟不由分说,挤到两人中间,小心收拢了案上的字稿,那石头压了放在海棠花下,就开始往碗中倒酒。


    酒液的甜香混着一丝清冽飘散开,范凌舟笑嘻嘻地将酒碗推到温解忧和晏回面前。


    “春日饮酒,最是养人,二位姑娘,请!”


    温解忧眉头一簇,鼻端萦绕起一股熟悉的如同花朵腐败的气息。温解忧几乎是想也没想,就腾地站了起来。站起来之后,看着范凌舟人畜无害的笑脸,温解忧又是赧然,又是愧疚,声音细若蚊蚋道:“范道长,我……我便不饮了,对不住……”


    说完,她俯身拿起范凌舟理好的字稿,快步离开了。


    “诶,温姑娘?”范凌舟抬手欲拦,晏回眉峰蹙起,伸手就按住了范凌舟的手腕,力道不轻。


    她抬眸看向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笑意:“范凌舟。”


    范凌舟心里咯噔一下,西楼喊了他全名,定是恼了,他赶紧缩回手,嘴上忙不迭地解释:“这可是好酒……我就是想让温姑娘尝尝嘛……”


    “她不能喝,你不知道吗?”晏回的声音依旧平静,语意中的寒意却让范凌舟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


    “瞧我这记性!”范凌舟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像极了一只刚学会变成人形的大狐狸,“光顾着酒好喝,竟是忘了这茬。对不住啊,西楼——”


    他小心翼翼地添了一碗酒,推到晏回眼前:“西楼你尝尝,真的甜,不骗你。”


    晏回打量了一眼范凌舟,只觉得他嘴角都快咧到太阳穴了,不由心中幽幽一叹。相处多年,她与这位无鱼道长的熟稔程度已经超越了她同这世间的任何一个人。往往范凌舟的狐狸尾巴一翘,她便能猜度出他心里憋着的鬼主意。


    方才范凌舟劝酒一事,绝对是故意的,哪怕他嘴硬不肯承认,晏回心里也门儿清。只是晏回却猜不透,他为何要防着温姑娘呢?


    晏回没有戳破,只是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桃花的甜混着酒的清冽在舌尖散开,裹着春日的热气,顺着喉咙直达四肢百骸。


    嗯,的确是好酒。


    范凌舟眼巴巴地瞧着晏回白皙的脖颈动了动,心里盘算着这酒已经咽到肚子里了,眼睛亮晶晶地问道:“香吧?”


    晏回点了点头。


    范凌舟登时眉开眼笑:“我就知道,那位阿婆一瞧便是手艺好的老实人!”他又给晏回满了一碗,拎起空了大半的酒壶,道:“那我趁着太阳还没落山,再去山脚寻寻她!”


    晏回知道,范凌舟这是想跑。


    晏回看着范凌舟迅疾如风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下次不许了。”


    虽然她并不知道范凌舟为何要如此,但从她作为魁首的角度而言,这位温小姐是可信之人,断然不必范凌舟这般防着。好像温小姐多同自己说上几句话,便会要了她的命一般。


    范凌舟佯装没有听见,脚下的步子却是更快了,到最后简直是健步如飞。


    晏回瞧着他的样子有些好笑,嘴角刚刚勾起,却又滞住。不知为何,那粉色海棠花掩映下的背影,竟显出几分孤寂之色,晏回的眼帘又垂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眉间雪感情番外(二) 那我岂不是


    灶房里飘着甜香的蒸汽, 范凌舟正蹲在土灶前,手里拿着长柄木勺搅着锅里的粥。砂锅里的糯米熬得软烂,浮着几片淡粉色的桃花瓣,还有几颗莲子和百合在粥里轻轻翻滚, 只是看着都能引得肚里的五脏庙祭鼓大作。


    范凌舟此人惫懒贪财, 牙尖嘴利,却偏有一点让众人口服心服, 那便是他独到且精湛的厨艺。旁人嫌做饭麻烦, 择菜、洗锅、控火候……件件磨人,可平日里最怕麻烦的范凌舟此时却像换了个人。就拿今日的桃花百合莲子粥来说吧, 桃花瓣要选晨露未干的重瓣桃,指尖捏着花瓣根须轻轻一扯,连花萼都不带沾的;莲子得用银簪挨个掐去苦心,剔出来的莲子白润如玉;百合要剥到只剩最内层的嫩片, 连边缘的一丝老筋都要剥干净。


    兹要是挨上做饭, 便是最同他不对付的唐珠儿,也不得不低头认栽说一句:“还得是我们大狐狸。”可今日熬粥的范凌舟,脸上却少了几分笑意。


    他搅粥的动作比平日半了些,木勺不小心撞在砂锅沿上, 发出“当”的一声闷响,粥沫溢了些出来洒在灶台上, 他也恍然未觉。


    忽然,头顶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最先垂挂下来的是两条又粗又长的发辫,紧接着是一张圆嘟嘟的粉嫩小脸。唐珠儿嘴里叼着一只银质的小勺儿, 倒挂在房梁上,笑眯眯地盯着脑袋下方冒着热气的砂锅。被那香喷喷的热气一熏,唐珠儿心满意足地咕哝了一声, 如同一只自小长在田里的土耗子,机缘际会掉进了装满香油的罐子,都不用张嘴吃,光闻味儿就给熏晕了。她晃晃悠悠地挂着,腾出一只手去拿嘴里的银勺儿。


    发呆的范凌舟这才回过神来,又好气又好笑地砸吧了一下嘴,挡住了唐珠儿贪欲熏心伸过来的勺子。


    “这是给温姑娘的。”范凌舟道,“你要吃,我再给你另做。”


    “让我尝一口,就一口,晏……诶?温姑娘?”唐珠儿眸子一亮,翻身跳下房梁,蹲在范凌舟身边。


    “为什么要给温姑娘?”唐珠儿暂且收起了勺子,只翕动着鼻翼,贪婪地将砂锅溢出的香气尽数收入鼻腔之中。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范凌舟低声嘟囔,继续搅着砂锅里的桃花粥。


    “一定有为什么!”唐珠儿其人,好奇心最盛,你若是直白对她讲了,她觉得无趣自然收敛,可你若是打定了主意不讲,那可麻烦了,她自有千万种办法逼得你不得不讲。“你若是不告诉我,我这就往粥里吐口水,我口水可多了,能给你吐半缸子,我看还有谁跟我抢!”


    “你恶不恶心啊!”范凌舟被气笑了。


    唐珠儿得意地两手抱臂,一扬下颌:“反正我不嫌自己恶心,你说不说!”


    “说说说……”范凌舟笑着叹了口气,那笑容散得极快,让唐珠儿都不由得可怜起他来,只听范凌舟道:“就是今日下午……我得了一壶桃花酿,劝温姑娘饮些,把温姑娘吓跑了,也开罪了西楼。我想着,熬些安神静心的粥给温姑娘赔罪,这样……西楼也就不恼了。”


    “你明知道她不能喝酒!”唐珠儿一蹦三尺高,突然又想明白了什么,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笑道:“你是故意的!?”


    她伸手戳了戳范凌舟凸起的脊梁骨:“说真的,你虽然贪财嘴欠,长得还娘娘腔,平日里跟苍蝇带花儿似的,趾高气扬——”范凌舟情不自禁翻了个白眼,却听唐珠儿继续道,“——可说到底,你对观里的姊姊妹妹从来没有坏心。”


    “所以,大狐狸,你为什么要故意这么做呢?”


    * * *


    范凌舟抱着食盒站在海棠花下,等着时间久了,肩头已经落了厚厚一层海棠花,如同一座粉红色的“望妻石”。


    对晏回实话实说,是唐珠儿给他出的主意。他知道那小丫头惯是个不靠谱的,下午听了他的解释,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可事到如今他又能找谁商量呢,总不能找楚庸商量吧?


    那还不如自己憋着呢……


    心里腹诽了一句,范凌舟又觉得愧惭,毕竟今日是楚庸默默帮他清了海棠花树下的杂草,还贴心地铺了厚厚的毡布……他在心中的天平上比较了一下,还是把寡言却沉稳的楚庸排在了伶牙俐齿的唐珠儿前面。


    正想着,廊下步来一人,正是晏回。


    她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衫,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被那暖黄的烛光一映,让那本就漂亮的眉眼愈发柔和,范凌舟看着,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西楼,这边!”他冲晏回挥动着手臂。


    晏回望了他一眼,走了过来。


    “珠儿说,你有话同我讲?”她轻轻拍掉肩上落的水珠,对范凌舟道。


    范凌舟垂头看她,见对方眉梢舒展,不见半分愠色,悬了一日的心方才落回肚里。他连忙把手中的食盒递了过去,邀晏回在毡布上坐下,口中不迭道:“咱们吃着说,说着吃。”


    晏回一挑眉,眸子里溢出笑来,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掀开了盒盖,竟是一碟莹润剔透的樱桃煎。


    颗颗樱桃被煎得半透明,薄如蝉翼的果皮泛着漂亮的琥珀色,如一粒粒凝脂红玉,静静卧在霁蓝釉描金瓷碟中。晚风拂过,数瓣浅粉近白的海棠花瓣落了下来,正巧落在碟边巧作点缀,雅致极了,倒是连老天都帮着范凌舟。


    “这是按《山家清供》里的法子做的,”范凌舟用银箸挑起最饱满的一颗,送到晏回唇边,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嘚瑟,“山后老樱桃树的果子,得挑朝阳枝上颗颗带蒂的,用蜜腌了三日,再兑上去年窖的桂花酒慢煎,煎到樱桃皮起皱,蜜酒收得只剩一层亮浆,才算大功告成。折腾了好几日,才得了这么一盘——”范凌舟微微靠近,以手掩口,“我谁都没给。”


    温热的呼吸吹在晏回的耳畔,微微有些痒。晏回颔首,张开嘴,任由范凌舟将那粒甜滋滋的樱桃煎送入她的口中。


    双唇合拢,“噗”的一声,果肉爆开,甜香裹着酒香便充溢了整个口腔。晏回并不嗜甜,可即便如此,这樱桃煎也实在是美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她抬眸看向他,眼里漾着笑意:“费心了。”


    忙活了这么久,范凌舟盼的不就是这么一句话,和这般浅浅一笑吗!当下眉开眼笑,正欲再锦上添花,却听晏回又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范凌舟的心一沉,犹豫半晌,终于轻声道:“西楼,你今日说得对,我……的确是防着温姑娘……可我绝无刁难之意,只是想让你们少说些话……”


    他喉结颤了颤,小心瞟了晏回一眼,继续道:“温姑娘是个好人,她历尽苦楚,终得平静,是再好不过的事。可她现在日日伴你左右,口口声声说要带发修行,避世清修……我怕……”


    “我怕……你与她相处久了,便也生了出世之心,做出和她一样的选择……那时候,我该怎么办?”说得多了,范凌舟也有了破罐子破摔之意,声音也不自觉大了起来:“我承认我自私了,可是,如今你身负血海深仇,我尚能伴你左右,替你奔走查探,为你遮风挡雨;若有朝一日大仇得报,你也如她一般,寻个深山古观了此残生……那我,那我岂不是连见你一面的机缘都没有了!?”


    “那韩清自是没有这种顾虑,他本就不是个东西,人还死了,自然无有挂碍……可我还活着呀!那到时候,这生离和死别又有什么区别?”


    一语终了,范凌舟重重垂下头去,脸上满是颓丧。话才出口,他便后悔了,只觉自己说的这些废话好没意思,不仅没解释清什么,反倒更显出些许小人之心,只怕西楼听了,更要着恼。


    ——都怪珠儿。


    范凌舟哭丧着脸想道。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范凌舟,既不是臭苍蝇,也不是大狐狸,而是一只委屈小狗。反正——都怪珠儿!珠儿:???????????有病吧你!


    第97章 眉间雪感情番外(三) 你就是想饿


    晏回没有立刻应声, 只是静静地看着范凌舟垂落的发顶。


    他的发丝细软顺滑,如同他的性格一般,松弛惫懒,得过且过。偌大一个长生观的魁首, 他说让便让了;为自己挡箭命悬一线, 晏回都急出了一头汗,他倒好, 嘴上还笑呵呵地说着什么“亡命鸳鸯”。他永远都是这样, 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慌张混乱,口不择言。


    偏偏唯有此事, 他绝不肯让。


    晏回深深呼出一口气。这么多年,若说她全然没有察觉,那实在是自欺欺人了。可即便察觉了,她又能如何?走得越远, 了解得越深, 她越能明白自己所对抗之物的庞大黑暗,越能明白这也许本就是一个有去无回的深渊。


    她缓缓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翻涌的巨浪。


    她记起前些日子,范凌舟和唐珠儿抱着钟馗, 敲响了她寮房的门,说什么也要求她给猫儿赐名。


    “叫猫儿就好。”她记得当时她是这般答的。


    “那怎么行, 总得有个名字才像一家人嘛!”范凌舟抱着钟馗,几乎要把猫儿的胖脸怼到她的鼻子尖儿,笑得春暖花开。


    一家人……


    晏回的心倏地一抽。这三个字于她, 重逾千金。


    她转头看向范凌舟,对方还是丧眉搭眼地垂着脑袋,月光落在他的眉骨上, 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抬手,指尖轻轻拂去他发间粘着的一片花瓣,轻笑道:“我要我的月亮,孤悬恒耀,皎洁流芳……这话是谁说的?”


    一只手蔫头耷脑地举起来,连带着主人的声音都透着委屈:“我说的,我认。”


    “可我总得能看着她啊!纵使她不属于我,抑或者她压根不想属于我,可我总还有看着她的权利吧?你不能……连这一点点都剥夺啊……”


    范凌舟鼻音有些重,眼睛一瞬不瞬地粘在晏回的脸上,仿佛要直愣愣地看到她心里去:“西楼,这话我憋了很久,我只问你一句,这么多年,你对我……就没有分毫动心吗?”


    晏回根本来不及回答,他就立刻慌慌张张地补充道:“不用!你不用回答我!我只是感慨,不是疑问,不需要回答!”


    范凌舟懊恼地扭过脸,在晏回看不到的角度,双眸却倏地睁大:他问出来了,他竟然真的问出来了,可偏偏在这一刻,他不想知道答案了。只要她没说出口,便真是‘从未心动过’,又能如何呢?他没听到,便不作数!


    晏回拼尽全力压制住差点儿脱口而出的“有”字,缓缓垂下眼帘,心里也颇有些恼火。本来只是自己想要打破尴尬的一句问话,怎么招惹出他这般掏心掏肺的长篇大论。本来就觉得尴尬,现在倒好,更尴尬了……


    “我……”


    “还吃吗?”


    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道。


    晏回看了一眼银箸上亮闪闪的樱桃煎,轻轻点了点头。才刚咽下,范凌舟就立时又夹起一颗,递到唇边,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不让她开口说话。


    他的样子可怜巴巴地,晏回颇有些不忍,便只能好脾气地咀嚼,咽下,再咀嚼,再咽下……直到整盘樱桃煎都被晏回吞下肚,范凌舟还没有要停手的意思,又开始张罗着给晏回倒酒。


    晏回终于抬手,挡住了送到嘴边的酒盏。


    “无鱼,我同解忧不一样。”


    范凌舟的动作僵住了。


    “虽然同是复仇,但我们自始至终寻得就是不同的‘道’。解忧的道是‘放’,放下虚妄的镜花水月,方能避祸远害,得归清净。而我的道是‘执’——”


    范凌舟的眸光微微发亮,如同被春水推动的湖面的冰凌:“执什么?”


    “执仇,执恩,执……”


    ——执人。


    即便今时今日,她依旧无法接受他的心意,即便前途坎坷祸福难辨,即便今夜之后他们依旧要过那种刀尖上舔血,如履薄冰的日子,她也仍然希望,此时的范无鱼能稍微开心一点点。“所以,我答应你,无论今后如何,我都不会做出和解忧同样的选择。”


    范凌舟的眸子有些许莹亮的东西,但转瞬,便被他脸上涌起的更加明亮的笑意所掩盖了。


    “当真!?”


    “真。”


    她不知道自己对范凌舟的感情究竟算什么,是倚仗,是同情,是利用,还是喜欢……可如果方才转瞬间涌出的怜惜与悸动,不舍与柔情就算是喜欢的话——


    那么,就算……是吧!


    此时,晏回和范凌舟隔得很近,近到晏回可以清晰地看到范凌舟眸光里晃动的人影,近到范凌舟可以闻到晏回身上那股熟悉松烟墨香。夜风拂过,海棠花瓣如雪飘落,有几片停在晏回的发间,也有几片驻在范凌舟的肩头。月光如水,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绵延,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就在这时——


    “好香啊!”


    一个兴奋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彻底打破了这旖旎的情绪。范凌舟和晏回同时一怔,快速拉开距离,转过头去。只见唐珠儿正沿着廊下快步走来,小巧的鼻翼翕动着,满脸的雀跃之色。而在她的身后,楚庸亦步亦趋,不断徒劳地伸手拦阻,却被唐珠儿一一轻巧躲过。


    “珠儿妹妹,灶房里热着我给你做的饭,先把饭吃了再玩儿吧!”


    “你做的饭没滋味!”


    “我放了盐的啊……”楚庸颇有些委屈,为了尽可能地帮长生观多做些事情,他认认真真地向范凌舟请教了做饭的窍门,仔仔细细誊录下来,分毫不敢更改。可不知道为什么,同样的盐,范凌舟洒下去就咸香味美,他洒下去便味同嚼蜡;同样的糖,范凌舟熬出来就是晶莹剔透的糖壳,他熬出来……他熬不出来,只能盛出一锅焦糊的失败之作。


    心里这般想着,唐珠儿已经冲到了海棠花树下,直愣愣地朝两人一伸手:“好吃的,交出来!”


    此时,范凌舟和晏回已经隔开了安全距离,二人的表情也已经自然多了,范凌舟甚至还促狭一笑,冲着唐珠儿打趣儿:“哟,唐小猪又来了?我这里可没有好吃的,不信,你问西楼!”


    唐珠儿哪里肯依,她狐疑地看了看范凌舟,又看了看晏回,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霁蓝釉描金瓷碟上。


    “我就知道!”她眸光一亮,伸手就去抢瓷碟和食盒,却发现碟子是空的,食盒也是,连一滴蜜浆都没剩。


    她发出一声受伤小兽的嚎叫,圆圆的小脸儿垮了下来,恶狠狠地瞪着范凌舟:“你一颗都没给我留!”


    范凌舟长眉一挑,理直气壮道:“本就是给西楼做的,为什么要给你留?”


    “好啊!你……你……”唐珠儿气得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指着范凌舟,浑然忘了是自己撺掇他去跟晏回谈心的:“桃花粥不让我喝,樱桃煎也不让我吃,你……你就是想饿死我!好跟阿姊双宿双飞!”


    她越说越委屈,突然猛地转身,对着晏回做了一个夸张的万福,声音凄凄切切地吟道:“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阿姊,从此山高水长,你的珠儿这便——去——也!”


    唱完,一跺脚,一扭头,沿着来时的长廊一转身便跑了。


    楚庸犹豫了一下,格外歉疚地冲着范凌舟和晏回一礼,也追着唐珠儿去了。


    范凌舟望着唐珠儿跑远的背影,不由笑出了声。这一笑,倒像是把连日来的郁结之气都一扫而空。


    “别笑了”,一旁的晏回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是我的不是,竟忘了给珠儿留上一些。”


    不知怎的,范凌舟的醋意又上来了,想到楚庸求着哄着给唐珠儿留饭,晏回又把这唐小猪当女儿宠,自己这前魁首倒成了后娘养的,当下一撇嘴:“得得得,都算我的不是。”


    “明儿一早我就下山,买上一筐樱桃,全给她做了,撑死她。”


    晏回也笑了,她难得笑的这般轻松恣意,仿佛那经年的苦难,那入骨的血仇从未存在过一般。


    范凌舟侧眸望她,只觉美人笑靥,如花绽月明,举世无双,便是这夜色也随之亮了几分。


    “谢谢你,西楼……”他轻声道。这句“谢谢”来得莫名,但他相信,她自会懂他的心意。


    晏回没有说话,只是顺着他的眸光,一道望向同一轮月亮。


    正道是:金山竹影几千秋,云索高飞水自流。万里长江飘玉带,一轮银月滚金球。远自湖北三千里,近到江南十六州。美景一时观不透,天缘有分画中游。


    (第五卷 ·完)


    作者有话说:


    耗时一个月,第五卷 终于完结。关注我某些平台的读者宝宝们应该知道,我上个月买了房子,目前正在筹备装修阶段,写文的时间又大大缩短了TAT接下来我会进行为时一周的新一卷筹备,但是不敢保证新一卷的更新频率,还请宝子们见谅。正文完结以后,本文会入V,还会再更新一卷番外,大约十几章吧,尽可能再上几个榜。希望命运多舛的《大明愤怒小队》能被更多的读者看到吧!


    第98章 狐在野(一) 目光沿着那


    有狐绥绥, 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有狐》


    他的步子迈得又急又大,穿林而过犹如鱼游浅底,迅捷却无声。他的胸前贴身藏着一方素色绫罗帕子, 这是他绕路跑了三个集镇才寻到的上品。绫罗帕子的一角绣着两朵浅粉桃花, 是妻子素日里最爱的样式。今日是她的生辰,他本应早些回来, 偏为这帕子多费了些时辰, 此刻恨不得脚下生风,早些赶回妻儿身畔。


    这处山谷地处偏僻, 罕有人迹,是他藏了五年的净土。便是这唯一一条通往外界的石板路,也是他亲手修整而成,道旁松竹掩映, 将小路巧妙地隐蔽其中。这世上, 无人知晓他藏着这处深山宅院,藏着妻儿,藏着狠厉狡诈之下唯一的暖色。


    可是此刻,眼前的一切透着诡异的不祥。


    他面前的青石板上, 赫然印着半枚浅淡的泥印。泥痕尚新,水汽未干, 留下的时间绝超不过半个时辰。整个山谷静得可怕,除了他自己压到极致的呼吸,竟连一丝活物的声响也无。鸟雀噤声, 虫豸匿迹,如同一口封在地底的棺材。


    没有半分犹豫,他的身形骤然压低, 足尖只在石板边缘轻轻一点,身形便已掠出丈余。他咬紧牙关,在松林中疾奔,几乎化作一道虚影,直到他一砖一瓦垒砌出的青瓦白墙直扑面前。


    元元平日里最爱的小木马翻倒在院门口,院子里已是满地狼藉。只一眼,他的视线便被攫住了,再也动弹不得。廊柱下有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好像一根断折的狗尾巴草,随着暮风飘飘摇摇。


    那是他的元元,被钉在廊柱上的元元。


    冷透的身子被一柄短刀穿透肩胛,脚尖堪堪离地。他身上的小布衫东一条西一缕,滑稽地挂在身上,露出浑身细密的刀口。皮肉翻卷着,如同一张张嗷嗷待哺的小嘴。血从小嘴中咕咚咕咚冒着泡,顺着裤脚淌下来,在脚下积成一摊黏稠的暗红。


    孩子张开的嘴黑洞洞的,舌根断裂,到死都没能喊出一声。那双像极了他的眼睛圆睁着,巴望着院门的方向。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发出悲鸣。


    他悄无声息地向内室摸去,门开着,风从里面吹出来,裹着更浓的血腥气。


    妻子倒在榻前的软席上。


    那席子是他上山打了草亲手编的,怕她腹中有孕体重硌得慌,还在席上铺了厚厚的棉絮。此刻,雪白的棉絮已经被浸透了,漫灌的血液却犹嫌不足,顺着草席的缝隙一路向下,形成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妻子的长发散乱地铺在席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手还死死抓着榻沿,仿佛死前的最后一刻还挣扎着想要反抗一般。目光沿着那道纵贯她整个身躯的可怖刀伤向下,他的喉咙一哽,心脏被搅成一团,几乎疼得窒息。


    她腹中八个月的隆起,没了。


    他僵硬地走上前,蹲下身,轻轻拂开她脸上的乱发。指尖触到她的皮肤,和元元一样,冰得刺骨。她的眼睛也睁着,往日漂亮灵动的眸子此时蒙着一层灰,定定地望着门口的方向,似乎到死,都在等他回来。


    他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哀叫,只有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住,又在下一瞬疯狂地烧开。


    他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以为只要自己够狠、够狡诈、够像一柄没有感情的刀,就能护着他们一世安稳。


    可他还是输了。他们找到了这里,没有给他留半点余地,亦没有给他的妻儿留半分生路。


    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烛台哐当一声落地。他把元元从廊柱上抱下来,又把她揽进怀里,一大一小两具冰冷的身子,靠在他的胸口,而他则歪在炕沿上,身下是被妻子的血液浸透的草席。


    天终于暗下来了,连带着取走了他眸中最后一丝光明。


    * * *


    酉时刚过,长生观的侧门应声而开。“呼啦啦——”一大帮总角女童鱼贯而出,奔向长生观后院清理出来的小广场。


    女童们坐了一整日,这会儿终于散了学,赤子心性,自是嬉闹不断。负责护送女童们下学的楚庸也不拦阻,只是靠在院门旁笑着望过来,待孩子们玩儿够了再组织下山返家。


    此时,天色尚明,近处是碧草如茵,远方是淡影似黛,周围点缀以雪白的野蔷薇、黄澄澄的蒲公英、深紫色的夕颜花,当真是浓墨重彩,美不胜收。数十女童在这画卷间蹦跑跳跃,自有着说不尽的欢畅。


    其中,有两名女童脱离了大部队,聚在一株槐树下,不知正商量着什么。


    女童约莫七八岁年纪,乌青青柔亮亮的头发分作两绺,在耳侧垂成圆圆的小髻,宛若一朵盛放的绒花。其中一人踮起脚尖,仰着小脸儿,将胳膊伸得笔直,拼尽全力向槐树的枝杈间够去。


    “使劲啊阿青,就差一点儿了!”一旁的女童攥紧拳头,轻声给她打着气。


    被唤作阿青的女童屏息凝神,满眼都是那枝丫间垂下来的线绳。可惜,她终究是身量小了些,无论再如何蹦跳都抓不住那看似近在咫尺的线绳。


    “阿青,实在不行,咱们央求清水道长帮忙吧!”一旁的女孩儿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可是阿青一想到范凌舟那咧着嘴促狭的笑便有些打怵,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继续使劲蹦跳起来。


    “那……那找楚大哥总行了吧!”一旁的女童又出主意道。


    ——也行,楚大哥惯不会调笑捣蛋,是靠谱的大哥。


    这般想着,阿青叉着腰,喘着气,停了下来:“嗯,楚大哥确实靠谱些。”


    这时,一声轻轻的“啧”从树冠中飘了出来。紧接着,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悠悠响起。


    “蝉儿喁喁论短长,不见黄雀在树上。谁知枝间慵懒客,偏生耳力最灵光。”


    阿青和同伴同时僵住了。


    她们缓缓抬头,只见繁茂的枝叶间,一张似笑非笑的脸探了出来,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正饶有兴味地望着她们。


    二人不由得同时倒吸一口凉气,互相对望一眼,老老实实拜道:“见过清水道长。”


    看着两个小丫头窘迫尴尬的样子,便再有起床气,此时也是消了。范凌舟咧嘴一笑,手指轻轻一拨,便将那挂在枝丫间的线绳取了下来。线绳的一端连着一只竹骨纸鸢,也随着他这一扯掉了下来。


    “哝,拿去。”他漫不经心道。


    两位女童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伸手去接,却发现那纸鸢将将停在一指远的距离,静止不动了。


    “诶?”范凌舟将纸鸢掉了个个儿,细细看向它墨色勾勒的燕翅。只见,翅膀的边缘竟有一行米粒大的小字。


    ——线断春风失旧巢,残符泣血恨难消。不须更问名和姓,自向长生死处交。


    范凌舟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指尖捏着纸鸢的竹骨,将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


    两个小丫头见他变了脸色,不安地对望了一眼,阿青大着胆子道:“道长要是喜欢……便……我们便不要了,送你了……”


    范凌舟没应声,足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飘落在地。他抬手将纸鸢折好收进袖中,揉了揉两个小丫头的发顶,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散漫:“玩去吧,天黑前记得下山,别往林子深处跑。这纸鸢……”


    小丫头们赶紧摆手:“不要了不要了,我们真不要了。”


    范凌舟眯眼一笑:“明日送你们个更好的。”


    说完,便转身急匆匆地往观中去了。


    作者有话说:


    我驴又回来啦!!!!!继续更新!


    第99章 狐在野(二) 一个以仇恨


    趁着天光未散, 晏回端坐在案几旁,重又翻阅起手边的案卷。经过无数次的威逼恫吓,囚禁折磨,地牢中的敖远几近疯癫。前日, 老道风玄子照例给囚在牢中的敖远送饭, 却发现他放着干净的饭食不吃,只缩在墙角不断从身上捉住虱子, 再一脸享受地丢进嘴里。


    “哎, 堂堂一开封府布政使,倒真成了乞丐了。”风玄子不由得连连摇头。


    晏回倒是觉得, 这敖远也算是求仁得仁。做官之时,他便极善矫饰,每每出行,必乘破旧马车, 衣衫更是补丁摞补丁, 说是清廉自守、体恤民艰,实则暗地里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怕是连他自己都数不清。如今疯魔了,倒遂了他的愿, 真真做了个乞丐,不, 怕是连乞丐都不如了。


    当然,在他彻底遁入无知无识的泥淖之前,范凌舟也早已将他吃干抹净。那些他能记得的关于鹰巢的所有细节, 无论据点位置、联络暗号、人事脉络、机密档案等等,都已一字不漏地誊录在晏回面前这卷书册之中。


    这些日子以来,晏回手不释卷, 时时翻阅,早已将书卷中的内容铭记于心。


    房间另一头的美人榻上,唐珠儿蜷成一团,睡得正香,呼噜声此起彼伏,震得窗棂都微微颤动。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只见范凌舟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双手背在身后,活像一只挺胸昂头的鹤。晏回下意识地回头瞅了一眼唐珠儿,对方睡得很死,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宿敌正在一步步靠近。


    晏回不由微微一笑,这笑容来得倏然,等晏回反应过来,笑意已经扩散开来,映得她白皙的面庞春暖花开。


    范凌舟便正对上这和煦的笑脸。


    他不由一怔,继而也冲着晏回咧嘴一笑。二人就这样傻愣愣地,面对面笑了片刻,范凌舟才想起自己的正事儿。


    “西楼,你瞧瞧这个,两个小丫头在树上寻到的。”范凌舟从袖中取出那只折好的纸鸢递了过去。


    晏回打眼一瞧,便立刻注意到了那行米粒大的小字。


    “线断春风失旧巢……”她低声喃喃,“残符泣血恨难消……”


    “不须更问名和姓,自向长生死处交……”范凌舟接道,“诗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正是冲着长生观来的。”


    晏回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纸鸢的竹骨上道:“这纸鸢的竹骨是用新鲜的竹子做的,断口的颜色簇新,竹青都没有完全褪去,只怕这纸鸢的主人离我们不远。”


    “还有这里,”范凌舟也忙不迭地将自己的观察据实以告,“这翅膀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说明这纸鸢不是第一次飞了。而且,这线绳的断口很整齐,不像是被风吹断的,倒像是被人故意剪断的。”


    晏回将纸鸢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膝头,皱眉思忖道:“他想联络我们……长生观便在此处,何须这般藏头露尾,寓谜于诗呢?”


    “打哑谜倒还好些,怕只怕此人善恶难断,贫道自是不惧,可若是伤了女塾中的孩子……”他薄唇微抿,神色陡然凌厉起来。


    “你方才说,这纸鸢挂在树上?”晏回忽然开口道。


    听话听音,范凌舟瞬时便明白了晏回的意思:“你是说,树下还藏着东西?”


    晏回颔首:“既然是想传递消息,那这只纸鸢不过只是谜面,自会引着咱们去寻那谜底。”


    范凌舟唇角一扬:“西楼,咱俩又想到一处去了。”


    “嗯?”房间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含糊的嘟囔。唐珠儿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来,揉着眼睛愣怔地看着面前的二人。


    “你们又要一处去哪儿?”她趿拉着鞋子走过来,抓住晏回的衣袖轻轻摇了摇:“晏回姊姊,你不要被大苍蝇拐跑了。”


    “你哪里也不许去。”


    晏回看着唐珠儿能挂一个烧水壶的嘟嘴,淡淡一笑,正欲开口,却听范凌舟长叹一口气,夸张地惋惜道:“哎呀,哎呀呀,怎么被她听了去!”


    唐珠儿立刻转移了目标,死死盯着范凌舟,逼问道:“说!老老实实说!你又要怂恿阿姊干嘛去!”


    范凌舟拊掌悲叹道:“无非是我在后院儿外面的老槐树下,埋了一坛桃花醉,本想趁你睡着的时候,带着西——诶!诶!?你回来!”


    话才说到一半,唐珠儿已经飞也似的扑出屋去,顺手抄起廊下靠着的花锄,两根油亮粗长的发辫在空中只是一闪,便消失不见了。


    范凌舟收回自己佯装拦阻的手,冲晏回龇牙一乐:“瞧着吧西楼,不消片刻那树下藏着的东西自会呈于案前。”


    果然不出范凌舟所料,不过两炷香的时间,唐珠儿便满头大汗地冲回房来,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木匣。


    “砰”的一声,木匣被唐珠儿半抛半掷地丢在桌上,她恶狠狠地瞪了范凌舟一眼,叫道:“阿姊,这个大苍蝇又骗人,根本没有桃花醉!只找到这个。”


    晏回安抚地揉了揉唐珠儿被汗气蒸得微潮的脑袋,用帕子细细替她擦了擦手,目光却投向一旁的范凌舟。


    范凌舟心领神会,将木匣开口处转到房间的盲角,用手中拂尘微微一挑。


    木匣应声而开,内里唯有半块狐首玉佩。


    * * *


    黑夜,如同一袭厚重的幔帐,登头盖脸地罩了下来,将整个浮戏山都拢在其中。挨着长生观后院的外墙,一株老槐树正静静地立在黑暗里,时不时发出沙沙的响声。月亮沉在云层深处,仅透出几缕朦胧的光,洒下枯槁的惨白。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槐树下。


    他的身法极快,却又极轻,落地时一丝声息也无,仿佛他本身就是夜色的一部分。他的全身都裹在黑色的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眼睛。


    从透出的轮廓来看,那该是一双年轻的眼睛。但此时看来却形容空洞,如同两个黑黢黢的地穴,没有喜怒,没有哀乐,甚至没有杀意。


    他扫视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方缓缓抬头,望向头顶被枝叶茂盛的树冠。


    疏影横斜间,一只纸鸢静静地挂在那里。


    他的眼神一动,身形只是一晃,便轻飘飘地跃上了树冠。伸手将纸鸢取下,展开一看,只见翅膀的边缘多了一行新的字:


    云笺一纸认风标,不问尘寰不问朝。自有青山栖倦羽,相期明月过寒桥。


    他的目光在这四句诗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弯,却并不是笑。那只是一个表情,一个肌肉的牵动,没有任何情绪的参与。


    这便是他们倾巢出动追寻多时的长生观,没想到就这般轻易地在他的面前现出了原型。内心翻腾起一股恼恨与讥讽交织的情绪,激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与他的谨慎小心绝然不同,作为鹰巢死敌的长生观,竟然有着异乎寻常的轻信鲁莽。


    如果他是鹰巢的线人,如果那块狐首玉佩只是鹰巢的诱饵,如果鹰巢在确认了他们的藏身之地后便大举进攻,这名满天下的长生观又有多少胜算呢?他们真的知道自己在对抗的,究竟是什么吗?


    更遑论那建在观中的蒙女塾……


    一个以仇恨为土壤的大树,竟然妄想庇护一群手无缚鸡之力,毫无利用价值的雏鸟,何其天真,又何其可笑!


    何其可笑啊!


    他仰起头,无声地笑了。他明明在笑着,眸子里掩映的神采却满是悲戚,近乎疯狂。


    那轮沉在云中的月亮,依旧若隐若现,仿佛一只巨大的苍白的眼睛,默默注视着这树下如哭如笑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狐在野(三) 水之载覆,


    寒桥, 乃是一座横亘于浮戏山深处溪涧之间的石桥。是长生观为方便蒙女塾的女童所架设,桥面皆由整块青石板拼接而成,平整宽阔,足容四马并行。桥下是湍急的溪泉, 乱石穿空, 泠泠之声传遍四野。而石桥两侧无半分遮挡,唯有天然青石凿就的桥栏, 低矮仅及腰际。


    溪涧两岸皆是陡峭石崖, 崖壁光秃秃无半株杂树,仅长着些耐旱的苔藓, 别说藏人,便是一只野兔也无处遁形。石崖向上延伸数丈,与两岸松林相接,松涛阵阵, 风过林梢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自纸鸢传信后又过一日, 夜色如墨,唯有寒桥之上被月色照得通亮。桥上有二人并肩而立,正是晏回与范凌舟。倏地,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掠上桥身, 在距离二人数米处站定。


    黑影冷冷打量二人片刻,冲着范凌舟微微一拱手:“久闻长生观观主神通广大, 杀人夺命如地府判官。可惜今日一见,不过尔尔。”


    范凌舟哈哈一笑,黑暗中现出一道月牙状的白影:“哦?阁下何出此言?”


    黑影嗤笑一声道:“生死交易, 本当凝神备战,观主却携一女子赴约,岂非儿戏?”


    范凌舟闻言非但不恼, 反而笑得愈发畅快,忽地转身,对着身侧的晏回深深一拜,朗声道:“阁下有所不知,这位才是我长生观真正的判官。在下不过是魁首座下敲锣打鼓的先行官,专司逗趣解闷,倒是让阁下高看了。”


    黑影面色一滞,目光第一次认真地看向晏回。只见那女子一身素色绫衫,外罩玄色比甲,长发以木簪松松挽起,未施粉黛的面庞在夜雾中愈发莹白。虽无半分戾气,却自有一股慑人的沉静与威势。


    晏回略一抬眸,语气无怒无喜:“长生观魁首晏回,见过鹰巢赤狐首领。”


    赤狐瞳孔骤缩,下意识按向刀柄。只凭半枚狐首玉佩,这女子竟能脱口而出他的名号,可见她对鹰巢的洞悉早已远远超出他的想象。可她又是如何得知呢?


    赤狐略一思忖,心中浮出一个名字:茕兔。


    代号为茕兔的敖远,已失踪近半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以敖远在鹰巢中的层级,知晓他 “赤狐” 的名号倒也并非难事。


    如今想来,那自诩狡兔三窟的茕兔定是落在了长生观手中。那家伙素来贪生怕死,怕是经不起些许拷问,便将鹰巢的人事脉络、核心代号尽数吐露,连他这藏得极深的暗杀营首领,也成了对方口中的筹码。


    一念及此,赤狐眸中狠戾更甚,桀桀一声怪笑:“女子为魁,难怪长生观只敢藏于深山,做些替//人//复//仇的营生。”


    “男子为尊,不也只能对着稚子孕妇挥刀吗?这便是鹰巢引以为傲的本事?” 她抬眸,目光清凌凌地扫过赤狐骤然绷紧的肩线,面上神色未改,威势却已如潮涌般逼上,“你讥笑我等只能做些□□的营生,那赤狐首领至亲骨肉护不住,血海深仇报不得,便自觉光彩吗?”


    “你究竟……如何得知!”赤狐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有你的投名状,我自有我的登云梯。”


    短短几个来回,赤狐已是气得牙关紧咬,若钝刀剃肉,剜心挖骨。范凌舟立在一旁,袖手轻笑,见此情形,便柔声打断道:“赤狐首领,今日你踏寒桥而来,非为逞口舌之快,亦非为讥笑我长生观。”


    他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拂尘温润的竹柄,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不带半分讥讽的笑,道:“方才我家魁首的话,虽直了些,却无半句虚言。水之载覆,不问源流;刃之诛恶,不问持者。这世间成事,从来论的是同仇敌忾,而非男女尊卑;拼的是血海深仇,而非口舌输赢。”


    赤狐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松了松,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虽依旧寒着脸,却难得没再出言反驳。


    范凌舟抬眸看向晏回,见晏回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当下心中清明,侧身让开半步,拂尘一扬,遥遥指向松林深处那片隐在云气里的道观,朗声道:“你我同以鹰巢为死敌,同怀不共戴天之恨,本就该推心置腹,坦陈相见。观中已备下暖炉清茶,屏退了左右,贫道与我家魁首,恭请赤狐首领入观一叙。”


    说完,便收了拂尘,垂手立在晏回身侧,既不上前相逼,也不后退半分,自是谦和坦荡。


    赤狐立在原地,凝着月光下并肩而立的两人,沉默半晌,终于开口道:“既是如此……叨扰了。”


    月色穿林,松影铺地。三人一前两后,沿着青石铺就的山径缓步上行。


    赤狐走在最末尾,足下无声,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过周遭。


    他原以为长生观既是鹰巢死敌,定是机关密布、哨卡林立,却不料沿途只闻溪声潺潺,却无半分肃杀之气。行至半途,更是听得院墙内隐隐传来女童们软糯的笑语,便是冷肃如他,面上也不由得一震。


    那是蒙女塾的方向,院墙不高,恰好能看见里头檐角挂着的羊角灯笼,暖黄的光透过窗棂漫出来,映得窗纸上几个蹦跳的小小人影。这些女童多是家住山外远村,路途迢遥,不便往返,便常住观中。家中父母尽皆安心托付,只待旬日休沐再归家团聚。


    赤狐的脚步顿了顿,那娇小柔和的侧影让他想起了离世的元元,不禁后牙紧咬,似乎要将胸中痛愤强行压下一般。


    范凌舟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却只作未见,引着他转过影壁,推开了观中主院的大门。


    屋内窗棂半开,一卷细竹帘垂在窗边,被穿堂而过的山风轻轻掀起,又缓缓放下。


    案几上摆着一壶新沏的清茶,旁侧还放着一瓮用山泉水镇着的青梅饮,四个白瓷茶盏分列两侧,侧边的椅子上,早已坐了三人。


    距离门最近的是一名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眉眼周正,气息沉稳,望向赤狐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警惕与几分他看不懂的悲悯,正是楚庸。老道风玄子倚窗而坐,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双目半阖。听得动静,只抬眼扫了赤狐一眼,便得了令般起了身,捻着珠子踱出屋去。唐珠儿挨着晏回的座位,此刻正杏眼圆睁,死死钉在赤狐的脸上,似乎只要晏回微微颔首,她便能扑将而上,与对方斗到地老天荒。


    晏回率先落座,抬手示意赤狐坐在对面的主位上,语气依旧无波无澜:“请。”


    赤狐沉默片刻,终是抬手解下腰间的佩刀,放在身侧的地上,撩起衣摆落座。


    这一个动作,便是卸下了大半的防备。众人见那赤狐行得坦诚,表情也松缓下来,唐珠儿更是一边打量他,一边吃起了蜜渍青梅。


    范凌舟坐在晏回身侧,执起茶壶,给赤狐面前的茶盏斟满清茶,笑道:“首领既肯入观,便是信得过我等。纸鸢上的诗,匣中的狐首佩,我等都已看过,只是有一事不明,还望首领解惑。”


    他抬眸,声音依旧冷硬:“但问无妨。”


    范凌舟笑意未散,目光却沉沉落在赤狐身上:“我等只知你是鹰巢暗杀营第一人,一手追踪暗杀之术冠绝南北,却不知鹰巢为何要对你赶尽杀绝,甚至不惜将你的妻儿屠戮殆尽?”


    一语毕,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唐珠儿刚塞入口中的梅子也不敢再嚼,只老老实实含着,任由那甜滋滋的蜜汁混着梅子的清酸,充溢了整个口腔。


    握着茶盏的指尖骤然收紧,赤狐垂下眼帘,遮住眸底汹涌的恨意:“为了玄鼋(yuán)。”


    晏回指尖轻叩案几的动作顿住,敖远供词中的内容浮于眼前。据说,赤狐与玄鼋,一为暗杀营左统领,一为刑讯营右统领,平级相争多年。此时,恰逢四营营主之位空悬,正是递补的关键节点。


    赤狐继续哑声道:“鹰巢律令,凡入巢者,不得私结姻亲、私藏家眷。但凡婚育,家眷须终身受刑讯营监视。内子柔懦,畏见血光;稚子无辜,又岂能困于樊笼,沦为他人拿捏我的棋子。”


    “所以,你将她们藏起来了。” 晏回缓缓开口,一语道破了他五年的小心翼翼与孤注一掷。


    “是。”赤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抬起头来。他生得一张再寻常不过的面孔,眉峰平钝,唇形寡淡,无半分惹眼之处。正是那种混在三教九流的人堆里,也让人转瞬即忘之人。唯一双眸子生得格外不同,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扬,嵌在一张平庸无奇的面孔上,却偏偏生出了摄人心魄的威势。


    晏回从那双眸子里,读出了某种她熟悉的东西——与曾经的她相同的,近乎疯狂的杀意。


    作者有话说:


    先跟读者宝宝们汇报一下,本文的正文只有七卷,现在已经是倒数第二个案子啦=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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