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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狐在野(四) 我知道——


    满室俱静, 唯有案上茶烟袅袅。


    赤狐继续道:“玄鼋与我同期入巢,自寻常死士至一营统领,相争十载,势同水火。三年前, 他不知用何种方法勘破我谷中藏着妻儿。鹰巢铁律, 私藏家眷便是叛巢死罪……”一抹猩红漫上眼角,赤狐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不曾泄出半分失态的悲戚, “只是他攥此把柄,始终秘而不宣。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他话说到此,便停了下来,抬眼扫过屋内众人,目光最终落回晏回身上。如果说玄鼋有长达两年的耐心, 那作为暗杀营统领的他来说, 自然也等得。他要等这个自恃魁首的女子追问,等对方露出急于求成的模样,那谈判的筹码便又能落回到自己手里。


    可对方只是抬起指尖,轻叩案几:“他等的, 是你勘破‘地府判官’藏身之处的时机。”


    赤狐瞳仁骤缩,直直地看向面前的女子。他藏得最深的底牌, 他连逃遁途中都未曾对任何人吐露半分的秘事,竟又被这女子轻而易举说准了。


    鹰巢之中,并无女子立锥之地。因此数十年来, 他见过的女子,除却家中妻室,屈指可数。在他眼里, 女子便如柔弱藤蔓,需依附男子,方得攀援生长。是以,他的妻子至死都不知道,她的夫君是在为什么组织卖命,而她和孩子又是为什么枉付了卿卿性命。


    可是面前的女子,无半分女子该有之娇怯,偏偏锋利如刀,沉静如岳,一眼便能洞穿人心,一言便可剖尽棋局,让他不得不生出忌惮之心。


    “晏魁首当真洞若观火。”他溢出一丝苦笑,“数月前,蜮公亲下密令,着鹰巢各营追查地府判官踪迹,言明谁能锁定地府判官确切所在,空缺的四营营主之位,便归其所有。”


    “于是,我携心腹追查半载,自济南府至江南,又自江南折返中原,终在半月前,勘破那传闻中的地府判官便隐于这浮戏山之中。”


    “咔”的一声,嘎嘣脆的异响从唐珠儿口中发出。她死死瞪着赤狐,手已探向腰际,还不忘从嘴里啐出不小心咬碎的梅子核。


    “你这走狗,我们好心收留你,你竟想恩将仇报!”唐珠儿心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究竟是没想明白,若是这赤狐没有先手,提前找到长生观的所在之地,又能如何放出纸鸢求援呢?


    楚庸则是站起身踏前一步,将比他武功高出不知多少倍的唐珠儿挡在身后。


    唯有晏回与范凌舟端坐不动,神色晏然,范凌舟甚至还悠悠哉哉地又给晏回满了一杯清茶。


    赤狐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嘴上依旧桀骜道:“我的确是鹰巢遣来的走狗,晏魁首可是怕了?”


    晏回微微一笑,将范凌舟给她新添的茶一饮而尽:“你既已查到我长生观藏身之地,本该立刻传信鹰巢,以作进身之阶,夺那营主之位……可你没有。非是你不愿,而是玄鼋先你一步,屠戮你的家人,坐实了你叛巢之罪。所以,就算你再将长生观的讯息报送上去,他也可以反咬你一口,说你暗中联络,意图反噬。如此,又有谁会信你呢?”


    “嗷——”唐珠儿终于将口中酸涩的梅子核啐尽了,露出天真而夸张的笑脸,“我还以为你留了后路,没想到,是走投无路啊!”


    “哼!”她抱起双臂,一边为自己用对了成语自得不已,一边扭过脸去不再看赤狐,“丧家之——之狐!”


    ——无知稚童!


    赤狐被唐珠儿怼得心里着恼,又不想落了和女子幼童起冲突的口实,只得强忍下来,冷冷道:“我有你们从敖远嘴里,永远撬不出的内情;你们有我单枪匹马撼不动的实力。合则两利,分则两败。如今,那玄鼋早已闻风而动,在开封府外布下天罗地网,查到浮戏山来不过须臾之间,还望魁首尽快抉择。”


    范凌舟闻言拊掌一笑:“好一个合则两利,那不知我们‘利’在何处?”


    赤狐抬手,自怀中取出三卷以油布密裹的簿册,重重置于案上,却并未推过去,只按在自己手边。油布之上,暗褐色的血渍斑驳,显是贴身藏了许久,日夜不离。


    “我知道——蜮公的真身。”


    * *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鹰巢刑讯营分堂。


    玄鼋正襟危坐在铺着白虎皮的座椅上。此人身形魁梧,面色黝黑,棱角分明的大脸上,瞪着一双硕大的虎目,顾盼间凶相毕露,极是悍猛凶戾。与专司暗杀的赤狐相比,他的武功大开大合,势如山岳,鹰巢之中无人敢与之相敌,是为鹰巢冠绝。


    此刻,他身体微微前倾,巨大的身躯在案几摆放的卦盘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只见他双手合握,闭目默祷,神态异常虔敬。半晌,掌心微扬,三枚铜钱铮然落于卦盘之中。


    卦象已成。


    玄鼋眯眼细辨,突然爆发出一阵声势磅礴的大笑,直震得屋瓦簌簌:“好!好一个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天意如此,天意如此啊!”


    “赤狐那小贼,此刻大势已去,纵有滔天恨意,也动不了我分毫!”他笑得畅快,一掌拍在案上,竟将案角生生拍裂,气力骇人至极。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门被猛地推开了,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爹!儿子可算找到你了!”


    那是一名未及弱冠的青年男子,面色白净,眉眼间依稀有几分玄鼋的轮廓,却少了玄鼋的悍戾凶气,多了几分养尊处优的骄纵傲慢,正是玄鼋的独子——罗震玉。


    罗震玉几步便冲到案前,丝毫不惧玄鼋的威势,如同幼童般扯住玄鼋的衣袖,撒娇卖乖地晃了晃:“爹,孩儿听说你要带人去开封府,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玄鼋脸上的狂嚣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无奈的柔和,他抬手拍了拍罗震玉的手背,温声道:“玉儿,此番爹爹可不是游山玩水,是要抓那鹰巢叛贼,还要追查地府判官的踪迹,凶险得很,你留在营中,哪里也不许去。”


    他一生杀伐狠戾,在鹰巢中说一不二,唯独对这独子罗震玉,疼宠得无以复加。


    罗震玉一听,当即垮下脸来,执拗道:“我不!我就去!天天在营里闷死了,日日不是喝酒便是打马吊,对着的都是那几张熟脸,我早就瞧腻了!再说了,有爹在,什么凶险能伤得到我?”


    见玄鼋依旧没有松口,罗震玉缓了语气,讨好道:“爹,我听说开封府烟雨楼新到了个清倌人,色艺双绝,整个开封府的公子哥都挤着去听她唱曲儿,我早就想去看看了,你就带我去吧,好不好?”


    看着儿子那张与早逝的爱妻极为相似的面容,玄鼋叹了口气道:“你这混小子,就知道贪玩!一个清倌人有什么好瞧的?等爹爹这厢事了,就派人把她接回营里,让你听个够,行不行?”


    “不行——”罗震玉头摇成拨浪鼓,一步不退,“营里这都冷铁热枪的,哪是听曲儿的地方?爹,我保证,到了开封府,我一定乖乖的,不惹麻烦,就远远看一眼,听一曲,行不行?你就说行!”


    玄鼋笑着长叹一声,转身走回案前,坐了下来,一言不发地又摆弄起他的龟甲和铜钱来。


    “行不行啊爹!”罗震玉急得大叫。


    “抓紧回去收拾东西!”玄鼋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再次垂下头去。


    罗震玉爆发出一阵雀跃的欢呼声,奔出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狐在野(五) 他——死—


    烈日如焚, 烤得人心躁动,灼灼难安。


    长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罗震玉瘫坐在晃动不已的车厢里,只觉得自己骨头都被烤得酥软, 直将化作一摊浓水淌下去。


    又满灌了一大壶凉茶, 罗震玉听到身下的车轮发出平稳的辘辘声,终于是进了开封城。


    罗震玉一把撩开车帏, 贪婪地将脑袋探出车窗, 深吸了一口气。只见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人流如织, 车马如龙,吆喝声、谈笑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华热闹景象。


    罗震玉马车的正前方便是带队的玄鼋。玄鼋脊背笔挺,气势沉猛, 只是一个背影, 便叫周遭行人不敢靠近,当真地上罗煞鬼,人间太岁神。


    罗震玉眼里瞧着,心底暗道:爹之前还说得那般凶险, 又是抓叛贼,又是寻判官, 害得我白紧张了好几日。如今看来,这开封城太平得很,周遭的人都躲着爹爹走, 哪里有丁点儿危险呢?


    正晃着腿兀自得意,忽然有一物自高处飘飘摇摇落下,恍然间如同一缕裁剪的月光。


    罗震玉眼疾手快, 抬手一捞,竟是一方绣着白梅的纱帕。


    那纱帕轻柔曼滑,嗅之暗香萦绕,一看便知是女子之物。


    罗震玉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道旁小二楼的一扇花窗之内,正斜倚着一位女子。


    那女子皮肤莹白,在烈日下竟泛着一层柔光,皓腕微微抬起,遮挡着那炽热的阳光。此刻,女子也正垂着头,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她有一双罕见的琥珀色眸子,光泽流转间,璀璨无匹。


    四目相对。


    罗震玉整个人都僵住了,几乎忘记了呼吸。他痴痴望着窗内人影,魂飞天外。


    世间竟有如此美人!


    他还未回过神,马车已缓缓前行,花窗与女子身影一闪而过。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从车窗外掠过,笔意风流,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烟雨楼。


    * * *


    烟雨楼前临着一条横贯街巷的排水沟。沟面不宽,仅丈余,沟上架着一块厚重的石板当作便桥。这条排水沟本作雨季排涝之用,只是近来连日骄阳似火,久旱无雨,沟底早已干涸龟裂,露出石板下半人高的桥洞,不时有乞丐流民蜷缩其中。


    此时正是华灯初上,黑黢黢的桥洞处露出一双圆溜溜、亮晶晶的眼睛。


    唐珠儿扮作小乞丐模样,可怜巴巴地缩在桥洞下,正百无聊赖地抠着一块麦饼上的霉斑。她已经在这里候了一个时辰,除了和麦饼上的斑斑点点较劲外,就是时不时抬起头,视线越过石板的边缘,瞅一眼人来人往的烟雨楼。


    突然,唐珠儿目光一顿,只见一队劲装护卫簇拥着一名锦衣公子,正大摇大摆地朝烟雨楼走来。唐珠儿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画像,眯缝着眼一扫量,勾唇而笑。


    罗震玉前脚才入烟雨楼,后脚便跟上了一名正叽里咕噜哼着歌的男子。男子衣料华丽,不似中原打扮,身上还萦绕着一股呛人的奇香。白生生的面孔上,两撇浓密的小胡子高高翘起,随着他嘴唇的翕动一上一下,整个人瞧着浮夸得紧。


    唐珠儿一眼就认出了扮作西域商人的范凌舟,不由得轻嗤一声,只觉得这身打扮同这牛鼻子极为契合,相得益彰,惹人厌烦的劲头儿同那狐假虎威的罗震玉不相上下。


    唐珠儿伸了个懒腰,施施然靠在干爽的石壁上。众人皆已粉墨登场,只待好戏上演。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烟雨楼内便突然传来一阵桌椅碰撞的脆响,紧接着是护卫的怒喝、兵器交击的铿锵声,还有男人气急败坏的怒骂声,闹得沸反盈天。街上的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纷纷围了过来,你推我挤地往烟雨楼门口凑,唐珠儿也趁机钻入八卦的人群,借着身形优势,一钻一耸间便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只见方才还花团锦簇的烟雨楼此刻已经乱成一锅粥,桌椅倾翻,琼浆泼地,众人都瞠目结舌地仰起头,看着二楼大打出手的数人。


    唐珠儿一眼就瞧见了被三名护卫围在中间的范凌舟,此刻他正左突右冲,如同狡黠的狸猫般在三人之间闪转腾挪,甚至还抽出空照着其中一人的侧脸狠狠招呼了一耳光。那耳光凌厉清脆,极为响亮的“啪”一声,惹得众人都下意识一缩脖子。


    唐珠儿瞧得直乐,拍着巴掌笑了起来:“哈哈哈!狗咬狗,一嘴毛!”


    见看热闹的小乞丐都敢这般侮辱自己,躲在侍卫身后的罗震玉嗷的一嗓子骂了出来:“废物,都是一帮废物!给小爷我打死他!”


    他骂得唾沫横飞,却半点不敢上前,只是围着身旁的素衣佳人团团转,不时温言宽慰,生怕唐突了佳人。


    佳人身如柳叶,簌簌发抖,惹得人万分怜惜。是以,楼下众人十之八九都放弃了围观刺激的打斗,眸光倒始终在佳人的脸上打转。


    唐珠儿莫名有些气恼,瞅准看得最痴迷的几人的脚面,狠狠踩了上去。


    当是时,楼上稀里哗啦,楼下舞舞扎扎,好不热闹。


    就在这人声鼎沸的当界儿,楼上的缠斗陡然生变。


    扮作西域胡商的范凌舟像是久战乏力,脚下一个踉跄,侧身露出明显破绽。为首那名护卫早就打得脑壳大痛,见范凌舟终于现了败状,心明眼亮间赶紧横刀直劈,寒刃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嗤啦” 一声裂帛响,将那身华丽的西域锦袍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楼下围观的人群齐齐发出一声惊呼,罗震玉却看得抚掌大笑,得意忘形地拍着栏杆,大声道:“砍得好!砍得妙!赏!小爷重重有赏!”


    他只顾着叫嚣逞能,却不料范凌舟忽然身形一拧,佯装被刀势逼得收不住脚,直直朝着他的方向扎过来。


    罗震玉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血色 “唰” 地一下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别看玄鼋身手卓绝,纵横鹰巢十几年未有敌手,罗震玉却是手无缚鸡之力,丁点儿本事都没有。慌乱间,竟是毫无男儿气概地一把拽过身旁的素衣佳人挡在自己身前。


    而晏回等的也正是这一刻。


    她被罗震玉拽得一个趔趄,手足无措,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可藏在广袖中的手指却凝力一弹,一枚象牙棋子裹挟一阵劲风,精准无误地打在了罗震玉腿弯的委中穴上。


    罗震玉却只觉腿弯一麻,两条腿瞬间便不听使唤了。他本就往后缩着身子,重心全在双腿上,此刻甫一失衡,整个人顿时像个被推倒的酒坛子,带着不容阻挡之势向后翻倒过去!罗震玉发出一声和晏回同样的惊声尖叫,双手在空中乱抓,却只捞到了晏回飘起来的裙角。那点薄纱根本承不住他的重量,下一瞬,他就倒翻出了雕花栏杆,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喊完,便大头朝下,直直地朝着楼下摔了下去。


    楼下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围观人群,此刻怪叫着四散躲开,空出了一大片地面,任由罗震玉先是狠狠拍在了桌上,又咕噜噜滚到地上。


    众男儿方才热闹瞧得紧,此刻真遇上事儿,利益攸关,竟无一人敢上前。唯有一名脏兮兮的小乞丐,蹦蹦跳跳地凑了过去,煞有介事地在罗震玉的鼻前一探,用一种说不出是哭还是笑的声量巨大的嗓音喊道:“他——死——啦!杀——人——啦!”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长生观小队的成员们都是动物塑。珠儿是小猪,范凌舟是狐狸/苍蝇,楚庸是狗狗,那晏回呢=W=在线征集女主的动物塑!


    第103章 狐在野(六) 我笑那偷油


    “当啷”一声, 玄鼋手中的铜钱落在卦盘之中。


    ——当真是邪了门!


    玄鼋盯着卦象,眉头紧蹙。


    白日里入城的意气风发早已散了大半,此刻的玄鼋心头突突直跳,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方才他连卜三卦, 竟皆是大凶之兆, 这可是以往从未有过之事。烦躁间,他忍不住抬眸向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玉儿这臭小子去了烟雨楼大半天, 至今未归, 可别真惹了什么麻烦……


    这念头才起,门外便响起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混杂着斥骂和喘息,灌入玄鼋的耳中。他心头一紧,站起身来。四名护卫抬着一副简易担架奔了进来,个个面无人色, 如丧考妣。他们身后还紧跟着六名护卫, 皆是头埋于胸,大气儿都不敢喘。


    担架上盖着一块素白布单,暗红的血渍从布下渗出来,刺得人眼仁儿生疼。


    ——这十人……皆是跟着玉儿去烟雨楼的护卫啊!


    “怎么回事?公子呢?”玄鼋大声斥问道。


    为首一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涕泗横流:“统……统领……公子他……他从烟雨楼二楼摔了下去……人……人怕是……怕是……不行了……”


    玄鼋一步跨到担架前,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掀开了白布。


    白布之下, 是他捧在手心里娇养了十八年的独子。罗震玉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金纸,额角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血顺着脸颊淌下来,糊了半张脸,此刻都已经干透了, 如同戴着一张丑陋的面具。


    他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整个人软塌塌地躺着,胸口没有半分起伏,指尖冰凉,全然没了活人的气息。


    玄鼋僵在原地,整个人抑制不住地颤抖着,耳边嗡嗡作响,一刹那什么都听不见了。他不可置信地伸出手,先探向儿子的鼻息,再摸向颈间的脉搏。良久,手颓然垂了下来。


    “玉儿啊——”毫无预兆的,玄鼋爆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哀鸣。


    他一生杀人如麻,见惯了尸山血海,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可当那冰凉的尸身换作自己的骨中血,心尖肉,他的天便塌了。


    悲伤恐惧到了极致,随之而来的便是毁天灭地的愤怒。


    玄鼋猛地抬起头,充血的双眼死死盯着面前的跪倒一片的护卫,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谁干的!”


    众护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话都说不成个儿:“是……是一个西域来的胡商……在烟雨楼里和公子起了冲突,动手打了起来……就是他故意相逼,才害得公子失足从二楼摔了下来……”


    玄鼋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护卫的脸:“凶手呢?”


    众护卫们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那……那胡商身手太好,我们拦不住……又急着下楼救公子……他………他趁乱混在人群里逃……逃了。”


    “逃了?”


    玄鼋重复着这两个字,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护卫,冷冷道:“我让你们寸步不离跟着公子,护他周全,你们跟我说,凶手逃了?!”


    话音才落,玄鼋便已如鬼魅般闪身到为首的那名护卫身后,一掌便拍在对方的头顶。


    只听 “咔嚓” 一声脆响,那护卫的头骨便如高空坠落的西瓜般摔得粉碎,红白之物溅了满地,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当场气绝。


    剩余的护卫们皆是心胆俱裂,打着摆子磕头求饶:“统领饶命!统领饶命啊!”


    “是那胡商太过诡异,我们真的拼尽全力拦了!”


    “求统领看在我们多年追随的份上,留我们一条贱命!”


    丧子之痛焚心蚀骨,此刻的玄鼋早已丧失了全部的理智。这些没能护住玉儿的废物,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没有资格活在这个世上!


    他大步在那些跪地求饶的身影中穿行,每一次抬手,都伴随着一声骨裂脆响与濒死的闷哼。只是转瞬之间,方才还活生生的十名护卫,已有九人倒毙在血泊中,唯有部分手脚还在无意识的抽动着。


    最后剩下的活口几乎吓疯了,他缩在角落里,发出意味不明的惨叫。


    玄鼋独自一人立在血流遍地的内堂里,如同刚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恶鬼。


    他缓缓转过身,重又蹲回到担架旁,将沾满了血污的大手在衣服下摆上擦蹭了数下,方小心翼翼地拂开儿子脸上凌乱的发丝:“玉儿……莫怕,爹爹这就给你报仇去。”


    “来人!” 他对着门外闻声赶来,看着一地血腥残尸吓得僵立原地的亲兵道,“给我彻查!把整个开封府翻过来,也要找到那个西域胡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凡和此事有半点关联的人,格杀勿论!封锁全城所有城门,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凡有又令不从者,办事不利者——”他的大手还抚在罗震玉的发间,眼神却再无一丝温度,“我要他们都给我的玉儿陪葬!”


    * * *


    而此时,那名玄鼋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的西域胡商范凌舟,正悠哉悠哉地行在路上。先前那身浮夸惹眼的异域锦袍早已换下,一件浆洗得雪白的道袍重又披在身上。脸上的假胡子揭得干干净净,臂弯里搭着一柄马尾拂尘,嘴角噙着一丝温润平和的笑。巷子里往来的行人只当是哪个道观下山的游方道士,任谁也不会把他和烟雨楼里大闹一通的胡商联系在一起。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拐过一处杳无人迹的巷口,身后便悄无声息地跟上来个小小的身影,正是换下一身乞丐装束的唐珠儿。此时,她扮作道童模样,倒着小碎步跟在范凌舟身旁。


    范凌舟垂眸瞧了她一眼,噗嗤一声乐了。


    “臭苍蝇,笑什么!”唐珠儿压低声音,恶狠狠道。


    “我笑一只偷香油的小耗子,脸上蹭了锅灰都不知道擦呢!”


    唐珠儿看着身前范凌舟一摇三晃,嘚瑟非常的背影,几次抬脚欲踹,终究还是忍了下来,用尽全身力气使劲蹭了蹭自己灰扑扑的脸颊。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那处阴暗的巷道,市井的喧闹便再次扑面而来。


    不远处的街角树下支着个馄饨摊,摊子前只坐了一位青年公子。


    那么子着一身细布长衫,长相极是清俊温润,此刻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用白瓷汤匙搅着碗里的馄饨。热腾腾的白汽从碗中升腾而起,模糊了公子的轮廓,也遮盖了她看到唐珠儿和范凌舟时一闪而过的笑意。


    只怕便是那罗震玉同她面对面坐着,也想不到这位松间明月般的公子,就是方才烟雨楼里瑟瑟发抖、惹人怜惜的清倌人。


    “老伯,再添两碗馄饨。”晏回道。


    唐珠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下午盯着发霉的麦饼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此刻见着漂浮在骨汤里胖嘟嘟,白亮亮的馄饨,赶紧一屁股坐在长凳上,也顾不上烫,端起碗马虎吹了吹,便呼噜噜吃了起来。烫得龇牙咧嘴,还一叠声地喊着好吃。


    吃完了一碗,晏回又把自己剩得半碗馄饨推到珠儿面前,唐珠儿又奋力吃了起来。


    直到第二碗馄饨见了底,唐珠儿抹了抹嘴,才发现范凌舟坐在她的对面,肩膀兀自一耸一耸。


    “你有病吧你!又笑什么!馄饨不吃给我!”


    范凌舟摇头晃脑促狭道:“我笑那偷油的小耗子,顾头不顾尾,脸上的锅灰是擦干净了,尾巴上沾的脏东西就不管啦?”


    “尾巴上!?哪儿啊?”唐珠儿皱着眉头,扭来扭去地往自己身后看。


    “别动。”晏回温声开口,只伸手轻轻一捻,便从她蓬松的发髻里取下了一片残叶。


    范凌舟侧转过头,看着晏回望向唐珠儿的眼神,心中不免不是滋味儿,正欲再言,却见晏回将他面前那碗原封未动的馄饨,稳稳推到了唐珠儿面前。


    “好好吃,吃饱了,明日可不轻松。”


    范凌舟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桌面,又看着对面吃得志得意满,额头都沁出汗来的唐珠儿,不由哭笑不得,长叹一口气。


    合着自己忙忙活活一下午,到头来连口热汤都没混上!?


    ——罢了,贫道乐意。


    终于,唐珠儿将三碗馄饨下肚,吃了个七成饱,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施施然站起身来。范凌舟将几枚铜板留在桌上,三人也不多言,极有默契地往巷尾的僻静处走去。一辆乌篷牛车早已静静等在那里,待得三人上了车,车帷才落,青墩儿便哞了一声,老牛识途地往开封城的西面去了。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牛车在一处大宅的侧门前停了下来。


    此时暮色早已沉沉压了下来,开封府的街面上早已亮起万家灯火,唯独这处宅院周遭却似是被一道化不开的阴翳层层裹住了。抬眼看去,门楣上横扯着一幅宽幅白麻布,两侧门柱垂着丈尺长的白幡。夜风一吹,素白的灯笼随风晃动,上书“王宅丧事” 四个大字。


    门旁立着两个披麻戴孝的司阍,见了牛车,也不多言,只是不声不响推开了侧门。


    作者有话说:


    首先,祝读者宝宝们五一节快乐!!!!!!!感恩在劳动佳节还阅读驴子作品的大家!还有,真的很喜欢写大家开开心心一起玩闹的片段,如果这种情节多一些,大家会觉得无聊吗?


    第104章 狐在野(七) 一双大手猛


    玄鼋呆坐椅上, 脑中反复回荡着方才那名锦衣卫千户小心翼翼的进言。


    “如今已是盛夏,暑气蒸腾,大公子的尸身搁在衙署之内,不出几日便要腐坏, 于公于私都再难安放。还请统领早做准备啊!”


    当那位千户全须全影地走出内堂时, 玄鼋清晰地听到堂外传来一片喟叹之声。想来是庆幸,除了那位几乎吓疯的护卫, 总算有人能够在自己的盛怒下存活吧……


    玄鼋虽是满心杀意, 悲愤难耐,可他也明白, 这位不怕死的千户说得在理。


    夏日停灵最忌久置公衙私宅,官宦人家遇上这等情形,多半是将灵柩暂厝于城外的道观或佛寺,以冰盆、香料、石灰护持, 延缓尸身败坏, 以待择吉安葬或扶柩归乡。这是此刻最体面,也最无可指摘的办法。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可满目的黑暗才压下来,罗震玉染血的脸颊便递次浮现而起,玄鼋浑身一哆嗦, 满头大汗地再次睁开眼睛。


    这个府衙当真一刻也呆不得了!


    他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 大步往堂外去。


    府衙距离城门不远,此刻排队出城的队伍已经挤挤挨挨地绕了两圈。为防杀害儿子的凶手窜逃,玄鼋早已下令封锁开封府所有城门, 增派了数倍人手一一盘查。只见城门口两侧刀甲鲜明,锦衣卫们皆如临大敌,片刻不敢松劲。


    烈日如火, 路面隐隐蒸腾起一股白气,将长队掩映得不甚真切。人们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被过分严苛的盘查搞得怨声载道。玄鼋冷冷地瞧着面前这天地如炉的场景,嘴角向下撇着,锋利如刀。


    就在这时,一阵凄切的哀乐自远处的街巷缓缓飘来。抬眸望去,只见长队迤逦,入目皆白,竟是一支形容庞大的白事队伍。


    哐哐——开道锣一响,声绵数丈,将道旁的喧嚣彻底压了下去。


    从玄鼋的位置看过去,这支规制极隆的白事队伍竟是街头望不到队尾。锣手、引魂幡手、鼓乐班子、披麻戴孝的亲友族人,素白的孝服、素白的幡布、素白的灯笼,与烈日下的暑气相映,竟生出一种肃穆到近乎压抑的氛围。


    而最为引人注目的,是行在队伍中间的一队道士,细细点数竟有十人之多,各个黑发素观,道袍凌风,手持拂尘,颇为惹眼。最前头行着的两位道长,更是面如冠玉,一袭雪白道袍加身,霜塑雪砌般的人儿。


    玄鼋蹙了蹙眉,迎了上去。


    扮作道士模样的晏回早已留意到这位鹰巢刑讯营统领。目若鹰隼,身形如虎,只立在那里便有山压之势,与赤狐口中所述分毫不差,倒让晏回不由得忆起了另外一个相似之人。


    她的目光掠过走上前来的玄鼋,冉冉而出,缓步走到城门口的锦衣卫旗校面前,双手合十,低诵一声:“无量天尊!”


    一侧早已备好的知客执事连忙上前,将一卷素纸丧帖与盖了乡里图记的出城文书双手递上:“军爷,城中王宅公子仙逝,今日奉柩出城,暂厝城外长生观,一应文书俱在此处,请军爷查验。”


    旗校接过丧帖与文书,展开仔细核对,文书之上逝者身份、出殡事由、暂厝城外道观的去处……一应俱全,无半分疏漏。


    旗校倨傲地点了点头,吩咐手下小旗将队伍中的所有人与通缉画像一一对照。那上头画的正是昨日在烟雨楼生事,最终闹出人命官司的西域胡商:高鼻深目,两撇高高翘起的羊角胡,一身艳丽浮夸衣饰,极有辨识度。


    面前的这位道长眉目温润秀丽,气度沉静,与那粗莽胡商判若云泥。旗校只是扫了一眼,便接着往道士队伍中走去。


    站在晏回身旁的正是闹事的范凌舟,他倒是毫无惧色,眉眼含笑地往旗校面前一迎。那旗校打心眼儿里反感这种长得分外俊俏的小郎君,当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催赶道:“走走走,往前走,别挡在这儿,耽误后面查验!”


    范凌舟撇了撇嘴,似是颇为失望,一声不吭地随着队伍为往前龟速行进着。


    待队伍的大部分已经行出城去,始终冷眼旁观的玄鼋突然冷声道:“停下!”


    正自吹着唢呐的唐珠儿砰的一声,撞在前头楚庸的背上。


    唢呐声戛然而止,整支队伍大半在城外,小半在城内,阴恻恻的城门如同高悬的闸刀,将队伍一切两半。


    周遭百姓皆噤若寒蝉,赶紧避让开去,生怕惹了麻烦。锦衣卫闻声则齐齐上前,刀甲铿锵,瞬间便将白事队伍围得水泄不通。


    玄鼋踏上前来,目光如刀,直直落在那具四抬厚棺上,命令道:“开棺查验。”


    此言一出,送葬的亲友族人顿时炸开了锅,哭声、哀号声此起彼伏。


    “军爷!万万不可啊!”


    “逝者为大,入棺即安,岂有当众开棺之理!”


    “盛夏尸身本就易腐,一开棺,让逝者如何安息啊!”


    一片哭嚎声中,晏回上前一步,挡在棺木之前:“大人,不可。”


    “按大明礼制,棺柩入土为安,入殓即不得轻启。夏日尸骸易腐,开棺则秽气冲撞,既违孝道,又犯时忌,民间官府皆守此例,不敢轻犯。我等奉柩出城,丧帖、文书、乡保图记一应俱全,并无违禁可疑之处,还请大人收回成命!”


    ——蚍蜉撼树!


    玄鼋冷笑一声,手腕一翻,腰间绣春刀呛啷出鞘,寒芒乍现。


    “动手!”


    一声令下,左右锦衣卫一拥而上,狠狠按住晏回的双臂,压在一旁。晏回也不挣扎,被数名锦衣卫按在地上,面上依旧沉着平和:“恳请大人,收回成命!”


    玄鼋垂眸看他,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道士,在如狼似虎的锦衣卫面前仍能句句引礼、字字依规,不卑不亢,着实有些胆色。


    心中只是微微一动,玄鼋便移开目光,大步走到棺前,双手抓住棺盖边缘,猛地一抬!


    一声沉闷的巨响过后,厚重的棺木被硬他生生掀了开来。


    满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向棺内。


    棺中铺着厚厚的素色棉褥,褥上躺着一名青年男子。男子双目紧闭,面上一丝血色也无,正是王宅那位仙逝的公子。石灰与各式香料覆身,棺侧摆放着盛满了冰块的冰盆,压制着那随着棺木打开而腾起的淡淡尸气。


    玄鼋蹙着眉瞧了片刻,突然身形一动,一双大手猛地探入棺内,抓住尸身的左臂,竟是将尸身硬生生地拉拽起来。


    “我的儿啊!”


    亲族中一名白发老妇人见状,凄厉地尖叫一声,双眼一翻,直直昏死过去。身旁的女眷连忙扑上去搀扶,哭声愈发悲切,连周遭的锦衣卫都面露恻色。


    玄鼋却全然没有反应,只是一门心思在棺底反复摩挲、敲打。棺底是整块厚实的柏木板,光滑平整,敲起来沉闷无空响,一丝缝隙也无,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夹层。


    晏回此时被压在地上,半张脸几乎被按到土里,仅余在外的一只眼睛冷冷瞧着,心中暗道:鹰巢之人,造尽杀孽,不念因果。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叛逃的赤狐,他们皆是拼力追缴,不留活口;哪怕对无辜之人,也不惜当众掀棺拽尸,亵渎逝者,惊扰亡魂。可对他自己娇宠的儿子,却是珍视动容得紧呐!


    贴近地面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在其外的面容却波平如镜。


    ——今日王氏所受之折辱,来日,你定当百倍千倍亲自品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狐在野(八) 范凌舟一瞬


    一番折腾下来, 玄鼋总算是松了口,摆了摆手示意队伍出城。


    送葬的亲族连忙收敛悲戚,小心翼翼地将昏死的老妇人安置到马车上,又合力将尸身轻轻放回棺内, 掩上棺盖, 哀乐又起,队伍又行, 缓缓步出城外。


    玄鼋立在原地, 一番忙乱下来,心中积郁的怒气似乎消散了些。他垂眸看向仍被按在地上的晏回, 冷声道:“放了吧!”


    此时,白事队伍已经彻底出得城去,只剩晏回孤身一人。周身环绕的皆是如狼似虎,视百姓如寇仇的锦衣卫, 她却毫无惧色, 撑着地面缓缓起身。拂尘轻轻一扫,道袍上的尘土便簌簌落下,衣袂依旧整洁,不见半分的狼狈与怨怼。


    玄鼋心中不由得暗暗称奇。


    “这位大人——”晏回并不急着走, 反而迎向玄鼋,微微一礼, “大人严查,乃职责所在;贫道护丧,亦为分内之事。方才多有冒犯, 还望海涵。”


    此刻,即便是以“不知礼”著称的玄鼋也不得不微微颔首,以示和解了。不料, 晏回竟又上前一步,凑近玄鼋低声道:“贫道方才观大人面相,见大人印堂丧煞未散,应是家中有浮魂难安。长生观灵脉清肃,可镇戾气、安亡魂,大人若日后有需,自有灵地相候。”


    说完,也不待玄鼋回应,自是转身,飘飘然出城去。


    * * *


    众人回得观中,立时兵分两路,再次忙碌起来。范凌舟与楚庸带人手将王公子灵柩安置于厝室中,唐珠儿在青杳的帮衬下安排好一众祭拜事宜,久居侧院的温解忧安顿好下学的蒙女塾女童,也赶来帮忙。


    晏回则独自赶往后院的寮房之中。寮房内早已铺好了干净的棉褥,燃上了安魂香。而那位方才昏死过去的白发老妇人正安置于此。此刻,那老妇人正半靠在床头,双目红肿,泪痕未干,内心激愤未泯,身体还兀自颤抖不停。见晏回进来,老妇人缓缓抬眸,眼中满是悲戚与疼惜。


    晏回快步上前,轻轻握住老妇人伸过来的手。


    “老夫人……今日之事,大恩不言谢。”


    老妇人戚哀一笑,两行清泪随着扬起的嘴角滑落下来,她抚着晏回冰凉的手背,哽咽不成句:“既是有诺在先,老身自是万死不辞。只是……”


    老妇人深深看向面前这名比自家幺儿还要年轻的女子,她虽是扮作道士模样,可眉眼之间那抹难掩的执拗,依旧同她锦衣卫的父亲一模一样。


    “只是苦了你啊,月儿……”


    最后两个字压得极低,几乎淹没在老妇人颤抖的抽泣里。


    ——月儿……


    她有多久没有听人唤自己一声“月儿”了?晏回喉头一哽,唯有狠狠一咬舌尖,将涌上来的酸楚强自咽下。可惜啊,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月儿,她是一把刀,是一柄剑,是勒紧鹰巢咽喉的绳索,却唯独不能,也不可以是一个人……


    她要将自己全部的感情,尽数的犹疑,甚至是残存的人性,都寓于刀鞘之中,绝不能轻易示人。


    她反手将手掌覆在老妇人的手背上,微微用力:“老夫人,保重。”


    * * *


    及至晏回从寮房中再次走出,日头已经微微偏斜,晒了大半日的青石板透着股燥热,晏回着急去停灵的厝室看看情况,步子不由得急了些,才行了几步后颈上就浮起一层薄汗。


    绕过回廊,视线便撞上廊柱旁那道熟悉的身影。


    “西楼!”范凌舟笑着冲她挥手。宽袍大袖随着他的动作飞扬而起,带来悠悠清风。下意识地,晏回便觉得那难掩的燥热消散了些许。


    “吃过了?” 范凌舟歪着脑袋问,像只明知故问的大狐狸。


    “看顾着老夫人,一时没顾上。”


    闻言,范凌舟立时将藏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炫耀似地平平端起,只见他手里拎着一只竹编的食盒,盒身缠着青色的棉绳,瞧着分外清爽:“铛铛——”


    晏回被他突然起来的“铛铛”逗得想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吃不下。”


    她说的是实话,现在正是计划最紧要的时候,又正值暑热蒸笼,实在没有心情吃饭。


    “我知道。”范凌舟似乎早就猜出她会这般说,“贫道做的可不是吃的,是小点心。”


    一旁就有石桌石凳,可范凌舟也不勉强,只是自顾自打开食盒的搭扣,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几样点心。


    他指着其中几块小巧的松糕道:“这松糕是用山泉水和松仁、柏子做的,没放过多蜜糖,只借柏子的清甘提味,正合西楼此刻的胃口。”


    “要不——”他拉长了音,一字一顿,“赏脸尝一口?”


    “我想着,你即便咽不下正餐,这点心总能尝两口。玄鼋那边,我让唐小猪和温姑娘盯着观外的动静,此刻咱们先顾着肚子,才有气力同他周旋。”


    晏回只觉他絮絮叨叨,说起来没个完,便抬眸瞧了他一眼。只见范凌舟早已手脚麻利地将装着点心的碟子推到了自己面前,小巧的白瓷勺举着,静待自己的反应。晏回终是没忍住,平静白皙的面颊上漾起一抹极浅极轻柔的笑意,那是压抑在重重压力与层层束缚之下的,含苞待放的花。二人本就离得近,这略显疲惫的笑容撞进范凌舟的视线里,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似乎被猛力扯了一下,赶紧移开了目光。


    晏回接过勺子,她终究是要给他这个面子。


    勺子送入口中,松糕蓬软细腻,松仁的醇香混着柏子的清甘,不腻不燥,顺着喉咙滑下去,竟真的解了半日的暑气。


    吃了一口,胃里已经觉得妥帖,晏回正欲放下勺子,却被范凌舟轻巧地推了回去。


    “你料定他会来?”范凌舟不给晏回拒绝的机会,刻意转移着她的注意力,以便能让她多吃几口。


    晏回果然中计,白瓷勺又崴了半块松糕,送入口中。


    “盛夏暑气重,他儿子尸身若不暂厝,不出三日便会腐坏。玄鼋这人,狠戾归狠戾,却最疼那独子。他既今日亲眼见了入殓的王公子,又笃信命数,那么除了长生观,便再无别处可去了。”晏回边吃边道。“更何况,我点了他一句印堂丧煞的相面之言,想来,他不日便到。”


    为了能让玄鼋上钩,晏回请了竹帖,寻到了家中新丧的王氏。王氏一族与父亲有旧,又曾有求于长生观,王家老夫人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应下了。谎言不可信,真话往往看上去真亦假时假换真,唯独有真有假,真中存假,假里蓄真,方能让人笃信不疑。晏回相信,真正死去的王公子定能换来玄鼋的信任。


    “西楼说得是,”范凌舟又推过来一小碟杏仁酪,“再尝尝这个。我在里面加了点菊花糖提味,润喉解燥。”


    面前的杏仁酪莹白细腻,上面撒着几颗碎杏仁,看着倒也雅致。晏回心中也明白,范凌舟表面上是梳理计划,实则是借着聊天的当口儿,让她多吃些点心。她没再拒绝,认命而顺从地拿起小勺。杏仁的淡香混着酪的绵密,在舌尖散开,带着几分回甘,温柔无匹。


    见晏回遂了他的意,范凌舟自是见好就收,不再多言,只是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望着她。


    二人就这样一个吃,一个瞧,别有一番和谐。山风穿过廊下,隽着她的发丝送到他的颊边,细碎柔软,绵远悠长。范凌舟一瞬竟有些怔忪,只巴望着这样一瞬永远不会止息才好。


    就在这时,晏回放下了勺子,满足地叹息了一声:“吃好了,我去看看厝室。”


    “我陪你。”范凌舟立时站了起来,忙活着收拾食盒。吃得干干净净的小碟还未收拢,就听见一声脆生生的唤从院外追了来。


    “阿姊!”一身小乐童打扮的唐珠儿奔了进来,喜气洋洋道:“那大鳖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狐在野(九) 这么好看的


    厝室之中, 静得只剩下冰盆融水的滴答声。


    四面垂落的白幔将天光隔得极远,一片灰败之中,唯余一盏长明灯昏黄如豆。厝室中央停放着三张灵床,皆由白麻布罩着, 布下微微隆起, 轮廓分明。


    “咝——”万籁俱寂中,突然响起一道极轻极弱的抽气声。


    最中间的灵床上盖着的白麻布骤然凹陷下去, 如同陷落的流沙般, 清晰地勾勒出一张大张着嘴的人脸。白麻布下的人脸就这样无声地嘶叫了半晌,一只苍白的手抬起, 费力地扯开了覆在脸上的布。


    罗震玉是被冻醒的,只觉自己身处雪窖冰窟,骨头缝里都结了冰。他喉间一紧,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 却只吸进满肺呛人的安息香, 惊得他只能大声叫爹。喊了半天,却发现自己声音喑哑,如同卡在石缝中一般,便只得抬起疼得几乎麻木的手臂, 自食其力地拽下了遮脸的白布。


    入目所及只有一片白得瘆人的幔顶,全然不是罗震玉所熟悉的环境。他本想坐起身来, 却发觉自己竟是连转动眼球的力气都没了。既然动不了手便只能动脑,可偏偏罗震玉脑子一片空白,先前的记忆是烟雨楼的二楼, 突如其来的腿麻、翻出栏杆的失重、坠地时天旋地转的撞击……其余的便什么也记不得了。


    那小爷我现在……到底在哪儿呢?


    又缓了片刻,罗震玉终于有力气微微扭转过头。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放着一张石床,床上似乎是躺着人, 和他一样,也用一块碍事的白麻布遮着,不知是男是女。


    “哎……哎!”罗震玉呼唤道。


    对方一动不动。


    “哎,你谁啊!”


    对方依旧毫无反应。


    ——敢给小爷掉脸子!?我倒是要看看你是哪根葱哪盘菜!


    罗震玉心中着恼,猛吸一口气,偏着头,冲着一旁石床盖着的白布使劲一吹!


    那白麻布本就不沉,此刻被罗大公子拼尽全力一吹,忽悠悠地掀起一角,露出白布下盖着的人来。


    只一眼,罗震玉还未被冻僵的那点儿桀骜就彻底僵在了脸上。


    那是怎样一张脸啊!面皮儿青中泛灰,紧巴巴地绷在脸上,透出淡淡的斑痕。眼窝深陷,眼皮半阖半睁,只露出一点浑浊发白的眼珠。便是罗震玉再傻,此刻也瞧出来了,这明明就是一个死人啊!


    “爹啊——”罗震玉哇的一声哭喊起来。


    就在罗震玉吓得魂飞魄散之际,厝室的幔帘轻轻一动,一道素色道影缓步走入。


    来人一身素白道袍,眉眼清冷,面容沉静,立在昏黄的灯影里,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神性。


    她的目光落在此时正蜷在灵床上嚎啕大哭的罗震玉身上,声音平静无波:“你醒了。”


    “醒你大爷——”罗震玉且哭且骂,“你又是哪个杀千刀的!快给小爷我放了!要不我让爹爹把你们都砍了!呜呜呜——”


    那抹素影飘飘摇摇,移到罗震玉床前,任由他哭闹叱骂,自是岿然不动,只那般冷冷瞧着他。良久,罗震玉闹累了,铺天盖地的哭嚎声只剩下断断续续地抽噎,素影方道:“此处乃长生观厝室,专安亡魂。你既来此,便是身死之人,哭闹又有何益?”


    “你放屁!我没死,我没死!”又是新一轮的哭闹拉扯开始了。


    晏回瞅着那灵床上如同巨大婴儿般的罗震玉极是头痛。厝室空旷,罗震玉的每一声哭喊都会换来数声回声,在石壁间来回弹跳反射,形成可怖的回响。若不是她需得保持绝对的冷静持重,只怕罗震玉脸上的一巴掌是少不了的。


    那罗震玉也并不好过,他刚醒之时便猛吸了一口安息香,又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王家公子的尸气冲撞,此刻腹中翻江倒海,又气又怕,情不自禁痛苦地干呕起来。


    晏回闭了一下眼睛,藏在袖中的双拳缓缓攥紧。


    “你……你们……抓紧把我放了!”罗震玉声音抖得不成调,还兀自骄横着,“我爹是玄鼋!是大名鼎鼎的锦衣卫!你们若是敢动我,他……呕……”


    晏回缓缓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却清晰地钻入罗震玉耳中:“正是你爹亲自将你送来这里的。”


    罗震玉一怔,抽噎声戛然而止。


    “你又……又放屁!”


    “盛夏尸身易腐,公衙、私宅都不能久放。”晏回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幽魂,“你既已身死,你爹便亲手将你送来长生观厝室,借观中灵脉镇煞安魂。”


    “你现在躺的,是停灵的灵床。躺在你身边的,是同你一般的死人。你吸入的每一口气,都是给亡魂压惊的安息香。你只需在此静待七日,待停灵日止,你便可落叶归根,尘埃落定。”


    晏回顿了顿,看着他面如死灰、目眦欲裂的模样,轻轻补了最后一句:“既是死了,过往尘缘便了了吧。”


    “不!不可能!”罗震玉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喑哑得几乎听不真切。


    眼瞧着罗震玉又要闹将起来,厝室另一侧,突然响起一声极轻、极慢的布料摩擦声。罗震玉背后的灵床上,白布下的人影竟然缓缓坐了起来!


    背向而坐的罗震玉僵硬地、一点点地转动眼珠,朝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随着人影的坐起,盖在身上的白麻布悠悠滑落,露出内里长发散乱,面色惨白的尸体。


    罗震玉大张着嘴,连干呕都忘了,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怪声。


    下一刻,那具死尸缓缓睁开了眼睛,露出浑浊泛白的眼瞳。


    “吵死了,哭丧也不分个时候。”


    “爹啊——”愣怔片刻,罗震玉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随着罗震玉的轰然栽倒,厝室重又归于平静。


    晏回连忙上前,用手在罗震玉鼻下一探。虽是吓得面无人色,可呼吸尚算平稳。


    范凌舟看着晏回的动作,噗嗤一笑:“好歹是玄鼋的儿子,总不至于被我吓死吧!哎呀——”


    眼睛一阵刺痛,他下意识抬手去揉。


    “别动……”手背上传来柔软的触感,他正欲揉眼睛的手被晏回按住了,“抬头,我给你摘。”


    下巴被抬起,充溢泪水的逼仄视野里,晏回明净如月的脸庞越靠越近,范凌舟不自觉地吞咽了一口唾沫,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下一瞬,眼皮便被两根手指强行撑开,指尖在他眼球上轻轻一抹,一块泛白的薄膜便被指腹沾了出来。


    范凌舟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掉了几滴眼泪,方觉得舒服了许多。


    虽然眼睛上舒服了,可心里难免空落落的遗憾,范凌舟小声地叹了口气。


    晏回将薄膜收入随身携带的锦盒中,对范凌舟道:“让眼睛先休息片刻,我估计这位罗公子还得昏睡一阵儿。”


    “西楼——”范凌舟盘坐在冰凉的灵床上,歪着头冲晏回笑:“我自己可戴不上,方才为了戴这个,唐小猪差点儿把我的眼睛捅瞎了!”


    晏回看了一眼那双漂亮的,狭长的,如同柳叶般笑眯眯的眼睛:“行……”


    这么好看的眼睛,捅瞎了着实可惜。


    “下次,我帮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狐在野(十) 小郎君——


    等到罗震玉再次苏醒过来, 已是午夜时分。


    在方才那个冗长的梦里,他依旧吵闹不休,此刻半睡不醒之际,只觉周身酸痛不已, 尤以左臂为甚, 疼得几乎让他叫出来。


    罗震玉不情愿地睁开一条缝,视线还没聚焦, 便先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昏暗中, 那人支着肘,歪着头, 正安安静静地打量着他。浑浊的眼珠诡异而灵活地转动着,也不知就这样瞧了他多久。


    罗震玉浑身一颤,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又直接昏死过去。


    “鬼……鬼啊!”


    他连滚带爬从灵床上翻下去, 手脚并用地缩到灵床与墙壁相间的夹缝里, 后背死死抵着墙,双臂环抱,哆嗦个不停。


    ——早知道我就听爹的了,何必去看那个劳什子清倌人, 现在倒好,死不死活不活的, 还被关在这么个鬼地方!


    抖着抖着,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范凌舟慢悠悠凑了过来,蹲在地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床底那团瑟瑟发抖的人影, 友好地问道:“怕成这熊样?”


    “滚开,丑八怪!”罗震玉的蛮横先于恐惧冲口而出。


    ——丑八怪!?


    范凌舟的笑容消散了,却听罗震玉继续道:“我才不是怕, 我是疼!”


    他哆哆嗦嗦地朝自己左臂上一指,他的左臂正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着,瞧着就骇人。


    “那牛鼻子还想诳我,说什么‘借观中灵脉镇煞安魂’,是真把我当傻子哄呢!要是我真死了,怎么还会这么疼?死人哪有疼的道理!”罗震玉气吼吼道。


    “嘁——”范凌舟悠悠地冷嗤道,“可见你没死过。”


    范凌舟冷森森地凝着罗震玉,泛白的眼珠儿一瞬不瞬:“因为这是你作恶的印证。生前造的孽,死后也不会消,该受的痛,一丝一毫都少不了。”


    他顿了顿,抬指轻点自己的眼睛:“你看我这双招子,便是生前偷看女子沐浴,死后所遭的报应,承受的痛苦可不比你轻快半分。”


    罗震玉极快地瞟了一眼,话音儿里的底气已经所剩无几:“鬼……鬼才信你的鬼话!”


    “不信?” 范凌舟轻笑一声,背过身去,慢悠悠开口,“那你不妨仔细感受一下,自你身死到如今,至少是两日时间过去了,可你是否有过半分饿意?”


    罗震玉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肚子。空空荡荡,却半点不饿,甚至连一丝想吃东西的念头都没有。


    “这可没有什么稀奇,因为死人自然是不会饿的。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在抵触什么,做鬼多好啊,我生前做了亏心事,让人毁了招子,死后虽是疼痛,可究竟能用了不是——”范凌舟背着手,一边踱步一边长篇大论着,却丝毫没有注意身后罗震玉的表情。


    只见罗震玉缩在墙角,眼珠乱转,脑袋不停地歪向一侧。


    ——趁他不备,就是现在!


    罗震玉猛地一咬牙,忍着左臂剧痛,从灵床另一侧疯爬出去,手脚并用地冲向厝室大门,一把拉开门闩,连头都不敢回,跌跌撞撞冲进了夜色里。


    范凌舟的话音戛然而止,他没有拔腿便追,反而悠悠哉哉地转过身,露出一个计谋得逞的笑容。


    却说那罗震玉冲出厝室,昏头涨脑地一头扎进了紧邻厝室的庭院中。此时夏月当空,清凉如水,将夜色下的庭院照得清晰可见。


    耳听着那丑八怪鬼并没有追来,罗震玉踉跄着扶住门口一株老藤,冷汗混着眼泪,淌得满脸都是。还没等他喘匀半口气,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庭院深处的花木丛中,几道白衣身影正影影绰绰地晃动着。


    罗震玉还以为自己吓得眼花了,吞咽了一口唾沫,定睛再看。只见那满园白衣身影,皆是素白孝衣,衣袂宽大如幡,足不沾地,正飘飘荡荡地游走着。清凌凌的月色一照,那些人影面色尽皆惨白如纸,本该是双瞳的位置只余两个黑黢黢的洞。


    这……这分明是满院子的孤魂野鬼啊!


    许是吓得腿软,又许是方才逃跑用尽了体力,罗震玉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噗通”一声跪倒在青砖上。


    就在这时,一道更为轻盈的白影,自院角的飞檐上缓缓飘下。她的动作又慢又轻,直至挨近到罗震玉身畔,对方才绝望地注意到她的存在。


    此刻罗震玉的眼睛都已经直了,嘴大张着,一丝细细长长的涎水淌了下来,无助地随着夜风摇晃。


    片刻的死寂后,一道幽幽戏腔陡然响起,细若游丝,却又偏生冷得刺骨。


    “小郎君——你终于来啦——”


    那戏腔诡异婉转,又怨毒阴森,尾音微微上挑,带着说不尽的余韵悠长。


    唐珠儿微微抬了抬眼,藏在袖中的指尖一挑,傀儡丝牵动着满院的人偶,以一种令人牙酸的角度将头颅旋转了半圈,黑洞洞的眼窝皆直直对准罗震玉,嘴角僵硬地上扬,齐齐笑了起来。


    罗震玉再也绷不住了,积压的恐惧、疼痛、绝望瞬间爆发,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划破夜空:“啊啊啊啊啊——鬼啊!救命啊!!”


    他的腿依然力不从心,可两只胳膊却奋力挥动,拖着身体在地上爬行,全然不像一个已然骨折的伤残人士,反倒像一个没头没尾的大蜈蚣。


    慌不择路中,他被台阶绊倒,整个人咕噜噜往下滚了几级台阶,摔了个狗吃屎。他却一丝疼痛都感觉不到了,竟挣扎着站了起来,继续尖叫着奔逃。


    “砰”地一声,观门被他重重撞开,罗震玉的人影消失在浮戏山的夜色中。


    唐珠儿吧唧了一下嘴,心中多少有些失落。本来为了演好这出戏,她还准备纸钱、白蜡烛、磷粉……可孰料这罗大公子这么不经吓,只一番就吓破了胆,逃离了她的演出现场,实在是对她作为戏班班主极大的不尊重。


    心里正自怨怼着,却听身后传来脚步声,范凌舟从厝室中走出,催促道:“唐小猪,别傻站着了,要是让他摔下悬崖,可就得不偿失了!”


    闻言,唐珠儿立时回过神来,同范凌舟一道迅速追了出去。


    * * *


    却说这罗震玉,虽是纨绔无能,胆小如鼠,却究竟有一项能处,便是“小马识途”。这浮戏山从山脚至半山腰的长生观,本就有一条石板小路相连,罗震玉一路逃窜,不多时便奔至山下。他在山脚下转悠了一阵儿,又借着隐约闪烁的灯光指引,直往开封府的方向没了命的跑。


    虽然罗震玉已经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可心里却报定了一个想法,城门处有守城的官兵,自然也有爹爹安排的锦衣卫,只要他跑到城门处,便是有猛鬼大军打来,他也就安全了。


    所以,罗震玉没有丝毫犹豫,一路惨叫着直奔城门而去。


    此时,夜色已深,开封府的城门早已下了钥。白日里往来如梭的城门要道,此刻大门紧闭,只剩城洞里尚有灯影摇曳,不时响起刻意压低的说笑声,正是几名守城官兵与玄鼋麾下的锦衣卫凑在一处,偷偷玩着叶子戏。


    “出牌出牌!磨磨蹭蹭的,难不成还想偷牌?”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官兵笑着,指尖夹着一张牌,眼睛不时瞟向对面的锦衣卫。


    “哎,我就是有些感慨……”对面的锦衣卫约莫二十出头,指尖转着牌,漫不经心地丢出一张。


    “尴尬?”那官兵搔了搔耳朵,没有听清,“这有啥好尴尬的?”


    “感慨!我他娘的感慨!”锦衣卫气乐了,冲着那人耳朵喊:“论起这叶子戏,也就罗小公子玩得最疯,也最霸道。往日里他常拉着我们在府中玩,赢了便眉飞色舞,耀武扬威;若是输了,便当场暴跳如雷,翻脸不认人。”


    “前几日我跟他赌了一把,输了不少。都说人死债消,这罗小公子死了,我这赌债是不是也不用还了?”


    话音才落,旁边一名黑脸膛的锦衣卫便皱了皱眉,压低声音呵斥道:“休得胡言!这黑灯瞎火的,你提他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大家猜到了长生观的意图了吗?


    第108章 狐在野(十一) 也许玉儿根


    那年轻锦衣卫闻言, 当即嗤笑一声,将手中的叶子牌往石板上一丢,不屑道:“慌什么?不过是个死透了的纨绔,提一提又能如何?难不成你还怕他的鬼魂寻来?”


    有明以降, 这锦衣卫可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便能做得的, 哪个不是家财万贯、朝中有人的未来新贵?这年轻锦衣卫自小锦衣玉食,入了公门却日日被那罗震玉欺负得抬不起头来, 早就心存怨怼。此刻罗震玉死都死了, 他又有何好惧怕的呢?


    “你懂个屁!”黑脸膛的脸膛更黑了,斥道:“这深夜城门之下, 阴气极重,妄议死人,极易招邪,你不要命了?”


    “嘁!”年轻锦衣卫翻了个白眼, “你让他来啊!我倒要……”


    突然, 年轻锦衣卫的话音住了,他看见众人皆面色僵硬地盯着他的背后,如同被齐齐点了定身穴一般,又是滑稽, 又是可怖。


    气氛陡转,年轻锦衣卫也有些心里发毛:“咋了, 别忽悠人啊!”


    他强笑着,战战兢兢转头看去。


    此时,正是朗月当空, 满地银白。借着月色,年轻锦衣卫看到有一串细碎的微光从自己身后放置的褡裢里缓缓飘了出来。定睛细瞧,这哪里是什么微光, 竟是一串铜钱!这串铜钱约莫十来枚,虽未用麻绳串起,却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着一般,排成一队,慢悠悠地飞出褡裢,悠哉哉腾得空来,继而又晃荡荡往城门洞外行去。


    “这……这……这他娘的是什么玩意儿!?”年轻锦衣卫吓得嘴唇都在打颤。


    “你他娘的……问……问我们!不……不是你的钱吗!”众人也哆哆嗦嗦地怼了回去。


    一帮人嘴上忙乱着,眼睛却是一瞬不瞬地追着那串飘飞的铜钱。那串如同有了灵性的铜钱,顺着城洞的缝隙飞了出去,沿着城外的官道,直奔着官道旁的一处小树丛。


    众人大张着嘴盯着瞧,有胆大的还站起身来踮着脚,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将铜钱召唤而去。


    就在铜钱快要隐没入树丛的瞬间,一阵凄厉到刺耳的惨叫,陡然自远处炸响!


    那惨叫如同狼嚎,又似鬼哭,尖锐破碎,在寂静的深夜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不忍卒听。众人皆是齐齐一个冷战,惊恐地互相对望了一眼。


    那惨叫声没有给众人时间反应,由远及近,似乎发出怪叫的东西正急速朝着众人的方向奔跑。


    有眼尖的眯着眼睛往城外望去,只一眼,险些让他魂飞魄散。那人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那……那是……罗小公子!”


    此言一出,众人又惊又怕,齐齐探头看去。只见惨白月光浸润的小路上,一道单薄的身影正直奔城门洞的方向而来。那人身着宽大的素白绫绢丧服,正是死人入殓时所穿的款式,头发散乱,满脸污秽,不就是早已殒命的罗震玉吗!


    这下,众人可算是炸了锅,瞬时乱作一团。有往城楼上爬的,有往城垛下钻的,有往门洞里藏的,八仙躲鬼,各显神通。


    方才还嘴硬的那名锦衣卫,此刻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本还想跪地求饶,可转念一想,自己刚刚还说过“你让他来啊”这般混账话,又欠了这罗小公子的赌债,若是被他抓到,哪还有活路呢?


    当即腿也不软了,头脑也清明了,一扭身跑在最前面。


    他留了个心眼儿,一边跑,一边频频回头,看看罗震玉是否当真紧追不放。只见罗震玉的身影冲到树丛边缘,忽然身形一晃,整个鬼似是扑到树丛里,又似是消失在夜色中,竟是再也瞧不见了。


    * * *


    躺在床榻上的玄鼋依旧大睁着眼睛。


    自从罗震玉身死,他已是两日水米难尽,一觉未眠,似乎独子的死也间接抽取了他的灵魂一般。这种空旷的孤寂与迷茫让他深深恐惧,一切又仿佛回到了十三年前。那时,他也是爱子新丧,行尸走肉一般,若非年幼的罗震玉讨巧卖乖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兴许就随着爱子一道去了。


    而如今,那多年前的噩梦再次侵袭,甚至比之尤甚。


    玄鼋痛苦地捂住眼睛。半晌,他掀被而起,跪坐于案前。铺开卦图,请出卦盘,双手合掌,将三枚铜钱拢在掌心。


    灯影摇曳,映得玄鼋棱角分明的侧脸阴晴不定。


    “吾儿震玉,身丧未久。今占一卦,问吾儿魂魄是否得其所归。”


    手掌一松,“当啷”,铜钱落于卦盘之中。


    如此反复,依次排定六爻,卦象乃成——乾宫第七卦,游魂卦。


    玄鼋怔怔地看着卦象,方才残存的一丝困意彻底消散了。


    “这卦象……”


    厉而终吉,有险而不死,危而尚存,分明是人犹在、气未绝、魂未散之兆啊!


    这……这不可能啊!按照卦象所言,玉儿应当……尚在人世啊!玄鼋指尖发颤,唯有死死抓住案沿,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他本就笃信卜卦之术,此刻天谕如此,又暗合他的心境,岂有不信之理?


    恰在此时,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亲兵惶急的呼喊:“统领!属下有要事相报!”


    玄鼋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冷冷盯着门外晃动的人影:“讲!”


    “夜巡城门的弟兄遣人来报,” 亲兵喘着粗气,颤声道:“就在方才,南门守城的官军与留守的弟兄亲眼看见……看见罗小公子的身影,披一身丧衣,如鬼魅般奔至城下,又骤然在树丛间消失不见!众人皆道……皆道是小公子现身索债……”


    亲兵汇报的声音愈来愈低,似是自己也犹疑不定,又恐惹恼了阴晴不定的玄鼋。


    屋内发出一声巨响,玄鼋凌然起身,撞翻了案椅。


    哪里是什么鬼魂!也许玉儿根本就没死!我的玉儿没死!


    房门豁然洞开,玄鼋立在门楣之下,长发被倏地涌入的夜风所鼓荡,四散飞扬。单膝跪地的亲兵抬头望去,只觉往日沉稳如山岳的统领,此刻如疯如魔,几近癫狂。


    “备马!去城门!”


    一声令下,数十只火把排成一列长龙,急速向城门的方向奔去。


    待到城下,罗震玉鬼魂索债的事情早已惊动了不少人手,火把林立,官军与锦衣卫正四散搜寻,乱作一团。


    玄鼋拨开众人,直奔亲兵所报的树丛处。


    此时,树丛周遭尽皆是杂乱的脚印,有数名锦衣卫正伏地摸索,唯恐疏忽一二。


    玄鼋目光一扫,厉声喝问:“搜到了什么?”


    领头的校尉被玄鼋的大吼震得面色发白,赶紧移步上前,捧着一物双手呈上:“统领,小人带着兄弟们搜索多时,并无异状。只在小公子……小公子消失的这片树丛里,寻到了这个。”


    玄鼋垂眸看去。


    校尉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铜钱,铜色陈旧,边缘却沾着一点已经发干的暗褐血迹。


    竟是一枚带血的铜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狐在野(十二) 大人执意如


    天刚蒙蒙亮, 数十骑锦衣卫簇拥着玄鼋,直扑浮戏山长生观。墨色的洪流所向披靡,却在观前骤然止息。


    观门前,立着一位青年男子, 昂然凝视着众人。


    “长生观乃清修灵境, 亦是灵柩暂厝之所,非请莫入, 还请诸位大人留步。”


    玄鼋勒住马缰, 居高临下地扫过楚庸,周身煞气倾泻而下, 怒吼道:“滚开!谁敢拦路,格杀勿论!”


    面对玄鼋的滔天雷霆,楚庸岿然不动。


    经过一晚上大悲大喜的磋磨,玄鼋的耐心早已消耗殆尽。见楚庸主动送死, 他没有丝毫犹豫, 劈刀便砍!


    “无量天尊!”随着声音一道飞出的,是一柄雪白的拂尘。马尾尘丝如流云舒卷,精准缠上楚庸的肩臂,顺势往后一扯, 楚庸略一踉跄,呼吸之间便被带得后退半步。


    “噌”一声锐响, 绣春刀贴着楚庸的鼻尖儿劈落,以万钧之势重重砍在青石板上,石板应声而碎。


    晏回身着素白道袍, 自影壁后缓步而出,手中拂尘轻收,衣袂翩跹如鹤, 身后跟着范凌舟与唐珠儿。只一个眼神,方才还倔强不肯移步的楚庸,便低眉垂首,安安静静地站到了晏回身后。


    “大人息怒。”晏回冲着玄鼋敛衽一礼,“贫道门下弟子谨守观规,并非有意冲撞大人,还望大人海涵。”


    见是晏回,玄鼋怒气微消,收刀入鞘,但声音依旧冷硬,不容转圜:“本官今日入观,只为见我儿罗震玉最后一面,若再行阻拦,休怪本官刀下无情!”


    晏回叹了一口气,立于玄鼋马前,臻首微扬,不卑不亢:“大人丧子之痛,贫道理解。只是逝者已矣,魂归太阴,安灵镇魄,务在静宁。令郎灵柩已入厝室,贫道依道家丧葬仪轨,设坛行安魂之礼,封棺定魄,方过两日。若此时轻启棺椁,必惊散亡魂,扰其安宁,于令郎往生有碍,此其一也。”


    她顿了顿,拂尘轻挥,指向观内方向:“再者,观中蒙女塾皆是稚龄女童,厝室近邻塾舍,棺椁启封,煞气外泄,恐冲犯幼弱,有伤天和,此其二也。三则,我大明律例有定,逝者入殓之后,非有刑名官司,不得私启棺椁。大人虽掌锦衣卫,亦当循国朝法度,不可因私废公。还请大人三思。”


    玄鼋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一丝狞笑浮上铁青的脸庞:“三思!?吾儿魂魄不安,昨夜现身城门索债,这就是你说的安灵镇魄?今日本官非要开棺验看,你若再敢阻拦,休怪我拆了你这破道观,踏平这浮戏山!”


    玄鼋大手一挥:“入观!”


    一众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簇拥着玄鼋,大步往后院厝室奔去。只听得身后悠悠传来一声道号:“无量天尊!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大人执意如此,便是逆天而行,贫道——言尽于此。”


    不知为什么,这般轻飘飘的话语却让玄鼋心头一沉。鹰巢统领十数载,他何曾畏惧过谁,忌惮过谁?便是那赤狐,于他而言也不过土鸡瓦狗,不足为惧。可偏偏这一文不名的道长,却自有一股莫名的威慑力。


    玄鼋微微侧转过头,用余光向身后看去。那白袍素观的道长并未上前阻拦,只静静立在原地,雪白的马尾拂尘搭于臂弯,一手掌心向内于胸前缓缓行一个道家稽首礼。那平静而端方的姿态就仿佛——


    仿佛目送这支队伍踏入无人知晓的深渊。


    玄鼋使劲一甩头,将那挥之不去的不安抛之脑后,脚步愈发急促起来。


    终于,玄鼋带队来到厝室门前,视线掠过悬挂的白幔,只一眼便锁定了最中间的那张灵床。


    近乡情怯,他倏地止住了脚步,心底竟然泛出一丝难掩的恐惧。若棺中玉儿还在,若卦象皆是虚妄,若那守城的官军认错了人,看走了眼……若玉儿果真死了……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沉声命令道:“开棺。”


    棺盖被缓缓推开,玄鼋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寸许的距离。晃动的烛光照亮了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年轻,桀骜,同二十啷当岁时的自己,一模一样。


    那双素来凶戾的虎目一颤,两滴热泪夺眶而出。铺天盖地的痛苦与悲怆罩住了玄鼋,他就那样默默凝望着棺椁中的罗震玉,良久无言。


    站在最前排的几个锦衣卫,自然也看到了棺中场景,皆不约而同地垂下了头。相较于这罗小公子究竟是死是活,是人是鬼,自己的小命掌握在自己手里方是正理。没有人敢于打扰悲恸的玄鼋,小小的厝室里,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却各是二般心思。


    良久,玄鼋忽听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僵硬地回转过身,双目赤红地盯着来人。


    “大人。”第一个走上前来,将他从痛苦的泥沼中唤回来的人,不是他的属下,不是他的敌人,却依旧是那不怕死的道长,“——节哀。”


    玄鼋再次垂首看了看罗震玉,眉毛耸耷,嘴角却偏执地扬起,如哭如笑,颇为骇人。他大手一挥,声音嘶哑道:“走!”


    众锦衣卫如臂使指,不消片刻便队尾变排头,哗啦啦撤到了院儿中。玄鼋正欲转身,晏回却再次开口道:“大人既已亲眼所见,棺中确是令郎,为何方才入观之时,那般笃定令郎尚在人世?”


    磅礴的怒意熄灭之后,残留在胸腔中的唯剩疲惫已极的余烬。玄鼋早已没有最初入观时的愤怒,只是苦笑了一下,摊开手掌。他的掌心中躺着一枚沾血的铜钱,铜钱上汗涔涔的,泛着幽幽的冷光。


    “昨夜,本将卜得一卦,竟是游魂卦象。我本将信将疑,却听亲兵来报,吾儿震玉被人看到身披丧服奔至城下,向城门洞中斗叶子戏的诸人索债。据说,铜钱无风自起,无线自飞,排成一串向吾儿震玉飞去……本将连夜赶至城门处,竟果然寻到这枚带血的铜钱。”


    玄鼋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卦象,人证,物证齐聚,由不得本将不信……”


    晏回垂眸瞥了一眼那枚铜钱,原本澄净的脸上,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笑。那笑来得迅捷,去得缥缈,玄鼋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大人执掌刑狱,见识不凡,竟也被此等伎俩蒙蔽。”


    玄鼋浓眉一拧:“此话何意!”


    “这并非什么天人感应,更非令郎魂灵相召。”晏回抬眼,目光清明,一字一顿道,“此术名唤青蚨术,不过是旁门左道的江湖妖法罢了。”


    掌中的铜钱被倏地攥紧,咯咯作响:“青蚨术!?”


    “没错。据《淮南万毕术》所载,青蚨为一种南方异虫,形似蝉而稍大,母子天性相牵,取其子,母必飞来。便有奇人异士利用其母子相召的特性,以青蚨母子的鲜血涂抹于铜钱之上,置子用母,置母用子,钱皆可自还也。”


    “你的意思是——”玄鼋的面沉如铁,咬字极硬,“有人以玉儿之魂灵戏耍于我!?”


    “逝者已矣,魂魄安处便是归乡。还请大人——节哀。”


    白袍道长垂眸敛衽,并未回答玄鼋的问题,只是那眉宇间淡如薄雾的悲悯之意,让玄鼋不自觉地联想起正殿中供奉的碧霞元君。


    他自是不会尽信于这个道士,可他究竟说对了一点。逝者已矣,青蚨术的真假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能再自欺欺人,爱子之心反倒成了旁人手中的把柄。


    玄鼋大踏步走出观外,翻身上马,冲着一旁的亲卫挥了挥手。


    那亲卫立时附耳过来,只听玄鼋冷冷道:“将昨夜南门亲见鬼魂、妄传妖言者,尽数斩杀,一个不留。”


    亲卫浑身一震,舌头也跟着不利索了:“统……统领,尽数?”


    玄鼋微微侧首,眸中凶光毕现:“本将不介意再多一个刀下亡魂。”


    亲卫面色惨白,慌忙高声应道:“属下遵命!”


    玄鼋再不多言,勒马调转,数十骑锦衣卫如影随形,朝着开封城绝尘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狐在野(十三) 小爷我相貌


    待罗震玉从昏聩中复醒之时, 他的父亲玄鼋早已离去多时了。他难得没吵没闹,只是直愣愣地盯着悬挂在灵床上的白幔。余光中,那面容白皙的白袍道士正席地而坐,闭目打坐。此时, 黄昏橙红色的日光从窗外斜射而入, 在他的周身镀上了一道瑰丽的金边,让人移不开视线。


    若换作自己活着的时候, 这般神仙人物, 甭管是男是女,罗震玉总归是要调笑两句, 占些口舌上的便宜。若是有机会,再进一步也未尝不可。可如今,他将这漂亮的面容瞧在眼里,却升不起一丝一毫的邪念和力气了。


    “是你抓我回来的?”凝视良久, 罗震玉终于开口了。


    那夜的惊魂时刻他还历历在目, 可记忆却堪堪截停在他即将奔入城门的那一瞬。想来是这帮牛鼻子出手,将自己拘了回来吧……


    晏回抬眸,正瞧见罗震玉那摆烂等死的表情,缓缓摇了摇头:“非也。魂离肉身逾久, 自会被气脉牵引而回,无需贫道动手。你今日能在此处, 不过是你自身魂魄,认准了这具躯壳罢了。”


    “我呸。”罗震玉的语气早已不复前日的自信,只余丁点儿纨绔蛮横的余威, “信你个鬼!定然是你这妖道用了什么妖法,将我困在这妖观里!”


    这些时日,罗震玉只觉浑浑噩噩, 时醒时迷,竟真如被无形之手牵扯,身不由己。那股牵引之力,绝非虚妄,只是他偏要嘴硬,不肯轻易信服。


    晏回不恼不辩,只淡淡瞥向窗外斜斜洒落的天光,缓声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贫道的职责只是护你神魂七日,时辰一到,自见分晓。今日天朗气和,你若心中烦闷,不妨去院中转一转。”


    罗震玉身子一僵,下意识往灵床内侧缩了缩,强撑着嚷道:“你这牛鼻子坏得很!本公子死都死了,天气好不好,太阳大不大,跟我有什么关系!何况那屋外面……屋外面全是孤魂野鬼,还有一个女鬼,对本公子不怀好意!你现在诓骗我出去,你……你当我傻哦!?”


    罗震玉嗓门大,此刻心烦气躁,声音更是尖锐,在空旷的厝室中几经回荡,形成扰人的共鸣。晏回蹙了蹙眉,站起身,步履轻缓地向外走去,竟真将罗震玉一人弃在殿中。


    “诶,你这人——”


    殿内骤然陷入死寂,唯有白幔随风轻扬,烛火摇曳,映得满室光影斑驳。罗震玉一人躺在灵床上,想到身边还有一个死得透透的,始终不能复醒的王公子,不由咽了一口唾沫,一咬牙,翻身下床,追着晏回跑了出去。


    彼时正值盛夏黄昏,日头西斜。罗震玉跌跌撞撞追出厝室,绕过回廊,抬眼便瞧见晏回正立在月季花丛旁,与一位年轻姑娘说话。


    那姑娘身着素色布裙,说话时眉眼弯弯,极是温婉。


    那样温柔的笑容,同自己近日来诡谲阴森的经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罗震玉只觉自己被一股暖洋洋的人气儿击中了。


    他心头一松,正欲抬步,忽听身后传来幽幽一句:“哟,出来晒太阳啊!”


    罗震玉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身,正撞上范凌舟那双浑浊暗沉的眼珠。那眼珠虽无神采,却似能看透人心,看得他心底发毛。


    “丑八怪,有病啊!”他再次叱骂出声,骂完也不敢多留,生怕范凌舟再出什么幺蛾子,猛地甩开步子,急匆匆往晏回与那姑娘所在的方向奔去。


    罗震玉对晏回存着忌惮,没敢靠得太近,只悄悄躲在树后,支着耳朵偷听二人谈话。


    听那年轻姑娘的话音儿,似乎她自家妹子便在观中女塾读书,她此番上山,一是为了探看妹妹,二是为了将自家做的吃食斋饭赠与观中道长居士。罗震玉缩在树后听了良久,愈发觉得这位姑娘同这阴森道观里的牛鼻子不同,是活色生香的人,而非那如同绢人般的道长。


    罗震玉心中陡生一计,若是自己能借姑娘之口,引爹爹来此道观,救自己于水火,那自己不就能逃出生天了!?这般想着,他愈发凝神细听,直待二人谈毕。


    不多时,姑娘微微欠身,向晏回道别:“多谢道长照拂,小女先行告辞,改日再来探望。”晏回颔首,缓声道:“姑娘慢行,下山路滑,留意脚下。”


    见机会来了,罗震玉赶紧弓着身子,悄悄跟在姑娘身后。一路上他存着小心,不敢发出丁点儿声音。及至行到一处僻静拐角,两侧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少有人来,罗震玉这才大着胆子,快行几步,拦在姑娘身前。


    “姑娘!还请姑娘救命啊!”


    罗震玉喊出声来便后悔了。他心中焦急,一时没控制好声量,喊得声音颇大。只怕不仅仅引起了姑娘的注意,若是将那妖道也招了来,只怕自己插翅也难飞。


    孰料,面前的姑娘连眼皮儿都没有抬一下,全然未闻般径直走了过去。


    罗震玉着了慌,生怕错过这根救命稻草,又追上几步,拼命摆动自己还完好的右臂:“姑娘!姑娘你行行好!我有急事相求啊!你兹要肯帮我这忙,日后我……”


    说着说着,罗震玉便怔住了。脸上的急切与希冀,一点点被茫然与恐慌取代。他方才心慌意乱,没有注意到这位姑娘的异常,此刻才觉出不对劲儿来。


    无论他如何大喊大叫,那姑娘只是垂着眼眸,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不曾偏移半分。便是他挡在身前,挥手呼喊,那姑娘也从未有过片刻的停顿与迟疑。


    这并非她不想帮忙,而是……她压根看不见自己!


    罗震玉心头一寒,只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无论那妖道如何诓骗,那丑八怪如何恐吓,他心底始终存着一丝侥幸,不肯相信自己真的死了。可此时此刻,面前的姑娘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何竟也瞧不见自己呢?


    罗震玉不死心,又试探着往前一步,伸手去扯那姑娘飘扬在空中的发辫。柔软的发丝穿过指尖,同自己前几日志得意满之时,怀抱清倌人所感知到的触觉一模一样。他确信无疑自己是捉到了那缕发丝。


    只听姑娘脚步一顿,轻轻地“嘶”了一声。她抬手摸了摸被揪痛的头发,疑惑地回过身来。


    感受到那目光似是落在自己身上,罗震玉希冀重燃,拼命高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回应他的,却是姑娘疑惑又略带惊恐的呢喃:“是……是谁啊?”


    姑娘环顾四周,周围只有古木,奇石与夏日黄昏橙红色的光芒,再无他物。姑娘打了个寒颤,小声道:“不……不会是……撞鬼了吧?”说完,姑娘又自觉犯了忌讳,赶紧双手合十,诵了几声道号,转过身急匆匆地走了。


    罗震玉就那样怔怔地立在光下,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望向姑娘离去的背影。


    难道……他真的死了!?真的成了孤魂野鬼,被爹爹安置在观里,只待七日时辰一到,便刨个坑埋了?还是说自己看走了眼,这活色生香的姑娘才是孤魂野鬼,人鬼殊途,她无法看到自己也是正常?抑或者,这整个道观,那一身白的妖道,那眼珠污浊的丑八怪,都只是自己宿醉的一场梦?


    无数个念头在他心头盘旋,直迫得他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线:“无用的,她看不见你。”


    罗震玉猛地回头,只见那白袍妖道正站在廊下,遥遥地看着他。一股无名火瞬间涌上胸腔,激得他面红耳赤:“小爷我相貌堂堂,她凭什么看不见!”


    虽是隔得远,但罗震玉分明看见那妖道露出一副“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的表情。


    “人鬼殊途,阴阳相隔,寻常活人,本就看不见孤魂野鬼。”


    “那凭什么你能看到我!你也是活人!你不也是两个鼻子一个眼!人家比你差哪儿了!”


    那副不屑的表情更甚,对方眉梢微挑,不耐道:“贫道修行多年,身负道法,能辨阴阳,识魂魄,与寻常凡人怎会相同?”


    罗震玉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堵,却又无力反驳,只是呆愣愣地立着,嘴中翻来覆去地念叨:“我不信,我没死,我不信!”


    晏回任由他发了一阵疯,缓缓开口道:“她看不见你,于你而言,反倒是好事。”


    “好事?”罗震玉迷茫道。


    “随我来。”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宝宝有些同情这个罗震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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