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将手里的碗筷一摔:“仗着救命之恩不知天高地厚了, 竟然干预队伍开拔,看看你惹来的这些流言蜚语,还嫌别人不够嫉恨咱们是不是?”
晚食期间, 陈氏听说张语琳撺掇于介开拔, 气得牙根痒痒, 于是又破口大骂。
“队伍里伤员这么多,好不容易可以驻扎休整,没人愿意再赶路,你却想开拔, 是嫌双腿还不够累?真是贱骨头!”
在找张语琳茬这方面,霍婉玉从不落下, 只见她走上前不善道:“牝鸡司晨, 惟家之索!你一个女人整天抛头露面也就罢了, 现在还公然插手流放之事, 惹了众怒,你想死,别拖着我们大家一起!”
张语琳烦躁捂着头, 耳朵边像有一群苍蝇嗡嗡乱转。
她没有劝成于介, 十分忧心即将到来的刺杀,她拼命去想前世杀手到底是流放第几天来的, 可却一点也记不清具体时间。
这边霍婉玉越说越激动,手指头都快戳到张语琳的脑门了:“俗话说阎王好斗, 小鬼难缠, 你一句话不仅得罪了那些犯人,还把所有押解官都得罪了,现在知道捂着头当鸵鸟,晚了!”
“啪!”张语琳一巴掌甩在对方脸上, 重生后第一次生这么大的气,“蠢货,我是在救你们,继续留在这里通通都得死!”
说完她又看向霍开:“管好你母亲和你大姐,以后让她们对我放尊重点,我是嫁给你,没有卖给你!”
张语琳毕竟不是纯正的古代人,她是从现代胎穿过来的,受过高等教育,做过企业高管,如今又重生了,面对又蠢又不讲道理的陈氏母女,实在压不住火气。
“呜呜……你打我?还诅咒我们全家,你的心肠好毒!霍开,你看你娶的好媳妇,父亲母亲,张氏要造反了!”
霍安宗懒得管女人们之间的口角,陈氏却一把抱住霍婉玉:“反了,当着我们全家人的面就敢打玉儿,这还了得,开儿,你给我教训这个不守妇德的贱人!”
廖氏、唐姨娘她们想上去拉架,怕老五夫妻俩起冲突。
“够了,不要吵了,还嫌日子不够乱么!”霍开拉着张语琳到一边,低声道:“母亲和大姐姐话太重,我替她们向你道歉。”
男人虽然没有直接训斥陈氏和霍婉玉,但也算变相站在了她的一边,张语琳便也没有再计较,毕竟这两人也没有几天好活了。
张语琳和于介的谈话内容之所以能泄露出来,是于介身边的人刻意传出来的,这话立马引起了官兵和犯人们的集体公愤。
队伍里几乎全是病号,若现在开拔肯定会死在路上,所以营地里到处充斥着对张语琳的谩骂,连先前张语琳的救命之恩也都抛诸脑后了。
张语琳还算能稳得住,没有气到发疯,因为人的劣根性本就如此。
尹微月在一旁默不作声听着闲言闲语,心底却冷静地分析。
根据传出来的消息,说张语琳劝于介开拔的原因是这地方没有水源,开拔后就可以边赶路边寻找水源。
可这话明显是站不住脚的。
因为带着重伤员边赶路边找水源,很可能会两头空,以她对张语琳的了解,如果只是因为水源,绝对不会强出头跟于介谈开拔的事。
所以一定还有别的原因,而且原因还很重要。
刚才三房那边吵嚷声很大,张语琳似乎是喊了一句,“我是在救你们,留在这里通通都得死。”
尹微月皱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张语琳说留在这里通通都得死,说明这个地方不能久待,否则有生命危险,而且还是绝大多数人有生命危险。
难道还会有余震,或者其他自然灾害?
她立刻否定了,若还是自然灾害,张语琳一定会直接说出来,毕竟发生地震时她就是这么做的,如果再来一次,没道理不直接说。
不是因为自然灾害,不是因为缺水,且官兵们还有储备粮食,那张语琳为什么一定要离开这里呢?
这时一丝清明闯进脑子里,她想到了上京城的四皇子。
也许是……刺杀?
四皇子虽然想把霍家人送入深山老林,可绝对不排除他会派杀手在流放路上刺杀。
尹微月赶紧抬眼望向营地。
此处外围是一圈树木,树木外面又围了石堆,整个流放队伍就像被圈禁起来,若杀手真的来了,就连逃跑都做不到,只能任人宰割。
尹微月立刻在心里下了决定,不管她猜得对不对,不管有没有杀手来,都一定要提早做好防备才行。
正所谓曲突徙薪,防患于未然。
尹微月正想着,锣声又响了,官兵们到犯人营地传达于介的命令。
“肃静!肃静!”
“下面我传达一下于大人的命令,每个族氏每天必须派两波人出去寻找水源,清晨出去一波,回来后晌午再出去一波,找到水源后,立刻回来禀告。”
“现在马上要去找水源了,你们立刻商量人选,吃完早食后即刻启程。”
官兵们的话一出,队伍又开始唉声叹气,前些天都是一天一次去找水,现在倒好,要一天两次,但他们也知道,没有水喝死路一条。
吃过早食后,官兵过来统计出去找水的人数,每六人一队,派出去四十多队,以营地为参照,向四面八方发散寻找。
第一波人必须正午前必须返回,再派出第二波,若有逾期不归的,营地内的族人就要挨鞭子。
大房这边,尹微月没让霍远霍坚他们去:“大哥二哥,我出去找水,你们和夫君都留在营地。”
还没等其他人说话,冯氏第一个反对:“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现在这周围的路上全是落石,难走的很。况且出去找水多是男人,他们看你一个人,难免会起坏心思,万一出事怎么办?”
尹微月上前握住冯氏的手,她知道,这个婆婆现在是真把她当女儿一样疼爱。
“母亲你不必担心我,我可是有功夫在身的,再说你看看他们那些人,不是瘸腿就是瘸胳膊,剩下的把肺都要咳出来,没一个是我的对手。而且让夫君他们留下来是有原因的,我想让他们抓紧时间做一些东西。”
说着她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专注画着,很快,一个立体的三棱钉出现在地上。
“这个是?”霍钧看着地上的画,形状看起来是三棱的,但他见过三棱刺、□□、三棱箭,却唯独没有见过这种样式的。
同样的,霍安疆他们久经沙场,三棱式的武器用过不少,但这种东西这么小,不知道能干什么用,但它三面是棱刺,难道是飞镖类的武器?
尹微月当即给他们解惑:“这东西叫三棱钉,往地下一扔,不管什么角度抛出去,永远都是两根棱刺着地,一根棱刺朝上,非常适合做陷阱。”
霍远问道:“七弟妹,你是打算制作这三棱钉,像上次预防狼群那样预防野兽?”
尹微月摇摇头,把自己心中的猜测说了出来:“这一次不是为了防野兽,而是为了防杀手。”
大家被这句话惊了一大跳:“防杀手?”
尹微月颔首:“父亲,四皇子为了争夺皇位,视咱们霍家为眼中钉,恨不能将咱们全部砍头以绝后患。他给咱们扣的谋反罪名没成立,皇帝只让咱们流放三年,这已经让他十分恼怒。流放第一天的场景你们也看到了,四皇子派了父亲的仇敌溯宏做主押送官,每一步都要置我们以死地,想来路上也不会让我们安安稳稳到达流放地。”
霍安疆脸色一沉,“的确,以四皇子的作风,定会在路上对我们赶尽杀绝。如今流放队伍在此处扎营,不知何时才能开拔,若这时候杀手找来了,现在这地形对我们十分不利。”
霍远又寻思道:“难道五弟妹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去找于介让他早点开拔?”
尹微月点点头:“我猜,大约是的。”
她与张语琳最大的不同就是,她会及时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大房众人,而张语琳却隐藏在心里,只跟她觉得有用的人沟通。
当然,这也不能全怪张语琳,因为三房跟她不是一条心,而四房的人虽然跟她一条心,但那些姨娘们却没有什么本事,除了洗衣做饭,帮不了大忙。
大房就不同了,不仅与尹微月一条心,生死相依,而且各个都被培养得很能干,就连霍珍儿、霍敢儿、霍启儿几个奶娃娃都能帮上忙,所以尹微月才能毫无顾忌把心中所想告诉他们。
霍安疆:“若要制作陷阱防范杀手,光靠咱们一家制作三棱钉恐怕不行,得整个队伍都行动起来才行。但老五媳妇去找于介让他开拔,此事未成,更是起了很多流言蜚语。”
尹微月:“这么多伤员,这个时候上路确实不妥,而且就算于介同意开拔,也只不过是把刺杀的日期延后了而已,杀手们总会追上来的,到时候还是避免不了流血死人。”
霍婉瑛在一旁欣喜道:“于介这条路五嫂没有走通,但我们还有齐不提啊,多亏七嫂想得长远早早将其拿下,这次终于可以用到他了!”
尹微月点点头:“没错,我现在马上就去找齐不提跟他商量对策,就以预防野兽为借口来布陷阱。他吃一堑长一智,应该不会拒绝,到时候你们就光明正大借官兵的刀来削三棱钉,不仅要削三棱钉,还要削木刺和木桩。这里到处都是木头,数量应有尽有,完全可以用陷阱把营地围起来,那我们就安全多了。”
“好,就这么办,我们等你的消息。”
趁着官兵们还没有统计过来,尹微月赶紧往官兵营地跑,然后就看到了正在练习腿部复健的齐不提。
他看到来人后嘴角一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放那么多狠话,还不是得来找我,说吧,想求我什么?只要你答应教我你那套功夫的招式,在我这没有什么难事。”
尹微月听完冷哼一声,然后拖着他来到对面的林子里,看了看周围没有人看得到后,一脚踢在他的腿伤处,后者嗷嚎着倒地。
“尹微月,你不要欺人太甚!”
女人上前捏起他的下巴,居高临下啧啧两声:“上次狼群夜袭还记得吧?那时有溯宏护着你,若再来一次,你猜,就你这三脚猫功夫,能不能活命?”
想到那夜狼群疯狂袭击营地的场景,齐不提当即头皮发麻,背后渗出一层冷汗,他将头甩了甩,也没有甩掉尹微月捏他下巴的手。
尹微月手上用力一甩,齐不提就被她的力量摔在地上,下巴处就像退了一层皮,又肿又疼。
“你什么意思?难道附近还有狼群?你是怎么知道的?”齐不提顾不上疼,一连着急地问了三个问题。
尹微月有些嫌弃地将手在男人肩头的衣服上蹭了蹭,俯视看他。
“我要去找水源,马上就要出发了,我就长话短说,别看现在平静无波,但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在这荒山野岭里,危险无处不再,为了避免再次被野物袭击,所以咱们队伍必须提前做好防护措施。一会儿我公爹会过来,你一切照他说得办,他堂堂的一军主帅来指挥你,这可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
齐不提虽然气势被尹微月摁了下去,但怎么说他从小在家里就是个混不吝,不会被一吓就尿裤子。
“我凭什么听你的,别忘了现在你们是犯人,而我是负责押解你们的官兵,只要惹火了我,随时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尹微月耸耸肩表示同意他这番说辞。
只见她不紧不慢走到男人身边蹲下,然后慢条斯理抬手,只一瞬间便扣住齐不提的咽喉。
“吃不了兜着走?我很期待。”说着她手上又加重了力道,齐不提喘不上气,开始翻白眼子,“没错,你确实是押解官,可让你神不知鬼不觉消失也不是什么难事,如今溯宏死了,你没有了护身符就更简单了。要不要跟我打个赌,看看是你让我兜着走快点,还是我让你离奇失踪快点?”
“咳、咳咳……快、放手!”齐不提用力拍打尹微月的手,强烈的窒息感让他肺部快炸了,好容易才在喉间挤出几个字。
女人眉眼冷了:“等会我公公会来找你,你一切行动听他指挥,将营地陷阱做好后,我可以把我的这些招式教给你。”
齐不提猛烈点头表示同意,此刻他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就在男人快要窒息的前一秒,尹微月松开了手。
“咳咳,好,就这么说定了,你不许反悔咳咳!”摆脱桎梏的齐不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被尹微月如此对待,他眼里却没有丝毫的怨恨,反而有抹兴奋溢出眼底。
尹微月咋舌,知道的是他慕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受.虐倾向呢,每次商量事都得遭一顿毒打才能成事。
跟齐不提交代完,前后用了不到半盏茶功夫,尹微月赶紧跑回大房营地,官兵还有两户才能统计到他们这里,来得及。
众人焦急询问:“怎么样,齐不提同意了吗?”
尹微月:“我跟他说附近随时可能有野兽来袭击营地,这厮经不住吓唬就同意召集人制作陷阱,而且一切听父亲指挥。”
霍安疆可是指挥过千军万马的人,一个小小的押解官罢了,自是不在话下。
“行,那家里就交给你们。”说着尹微月就要去登记。
“七嫂,我跟你一起去。”这时霍婉瑛跑上前挽着她的胳膊说道。
霍安疆出言反对:“胡闹,你去岂不是给你七嫂添乱,她除了要保护自己还得分神保护你。”
霍婉瑛不服气:“父亲,你少瞧不起人,我可不是从前的我了,我现在是脱胎换骨之后的我,我能翻山越岭寻找水源,也能自己保护自己,绝对不会拖累七嫂的。”
在霍婉瑛的强烈要求下,大家终于同意了她跟尹微月一起去。
登记好之后,官兵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让犯人自行去寻找,这次犯人队伍不是像以前那样,每队都有一到两个官兵监督。
这次官兵们自己组团去,不跟犯人一起,当然这是于介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因为有官兵们跟着,犯人不管干什么都不敢发挥,这样大大减低了寻找效率。
当然,敢这样做的前提就是,他笃定这些犯人在这个节骨眼上不会逃跑。
于是尹微月和霍婉瑛两人跟着队伍爬上石堆后,决定往西南方向走,因为其他方向这段时间基本都去过了,尹微月想多尝试一些不同道路。
这个方向是来时的路,往这边走就等于走回头路,尹微月在心里思忖,根据张语琳的说法,三里地后,就会重新见到官道了。
但尹微月对这个方向也不报太大希望,因为来时就没有碰到水源。
这时她一扫眼,身边有三十几个人也朝西南方向,而令她更差异的是,人群里竟然看到了张语琳的身影,她在霍开的身后,一脚深一脚浅地缓慢爬行。
张语琳跟着来找水源,真正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找水源,而是要来探探路。
前世发生地震后,流放队伍在前方三里地处停下扎营,因为官道被落石堵死,最后溯宏和睢阳立商量改道。
但是重选的那条路却十分危险,流放队伍前后遇到了两次刺杀,还遇到了流民。所以这次张语琳就是借着出来找水源的借口,来探寻道路,她想找到一条全新的道路,可以避开前世的危险。
尹微月跟着三十几人的队伍往前爬行,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官道。
众人眼里全是欣喜,终于不用再爬石堆,走了没多久,官道上出现了一条岔路,这条路就是前世流放队伍们走的那条路。
尹微月牵着霍婉瑛毫不犹豫拐进了岔路口,其他人则没有跟上,而是选择继续往前走。
张语琳既然是来探索其它路线的,自然不会重复前世的路,她想继续直走,等走到下一个岔口时再拐弯。
她刚想跟霍开说,谁知这厮却一个转身,追着尹微月她们去了。
“霍开!”张语琳立刻小跑去拉他的手,但由于男人的躲避,她只拽到了袖子。
“什么事?”他直接将她抓着自己的手挥开,完全不知委婉是何物。
张语琳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我就这么让你讨厌吗?讨厌到要避我如蛇蝎?”
女人的声线因为激动有些高,霍开显然没料到张语琳会这样说,他靠近她小声说道:“张姑娘,男女授受不亲,我们毕竟是假夫妻,还是注意分寸的好。”
一句假夫妻让张语琳哑口无言,她的心脏就像被一柄橡皮锤重重砸着,没有流血,却无比疼痛。
前世她和霍开定情是在那个有寒潭的涯底。
那时,他随着她一跃而下,将她从冰冷的潭水里救起,并照顾了她三天三夜,因为寒冷,他们脱了湿衣,不着寸缕互相抱着取暖。
那时的涯底很冷,可是他们爱情的萌芽却令人甜蜜。
但是这世,她错过了那个寒潭,所以与霍开的感情至今都还处在男女授受不亲的阶段,这让她心里充满了悲伤和挫败感。
张语琳擦了擦通红的眼尾,然后说:“我们不走这条路,直着往前走吧。”
霍开看着尹微月走远了的身影有些着急,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跟过去保护她而已。
男人即可否决:“我们就走这条。”
张语琳也倔了起来,她是来考察地形的,怎么能走以前的老路,于是说:“不行,我们往前走。”
霍开抿唇:“既然你坚持,那么我们就分开走吧,你注意安全。”
说完没有再犹豫,立刻小跑往前追尹微月去了。
“霍开,你混蛋!”张语琳快要受不了,虽然她是重生的,可是她和霍开前世在一起的日子于她而言不过才过去一个多月而已。
往日甜蜜的场景一幕幕刻进脑海,泪水就这样不争气滑落脸庞。
这世到底要等到何时,霍开才会爱上她?
张语琳擦干眼泪,虽然她想探索新路,可是她没有功夫,不能自保,让她独自一人是万万不行的,于是只能跟着霍开拐弯走这条岔路。
走在前面的霍婉瑛认真打量周围寻找水源,她看到后面的两个人影后,对尹微月说:“七嫂你快看,是五哥和五嫂,他们也选了这条路,咱们等等他们吧。”
尹微月点点头,正合她意。
她正在想有什么办法可以不突兀地靠近张语琳,跟她旁敲侧击打听一些前世的消息,这不机会就来了。
霍婉瑛朝着身后的两人招手:“五哥五嫂,我们等你们一起走!”
霍开看远处两个人停下,脚步不由自主更快了,可怜了张语琳,走了这么长时间已经很累,根本不可能再加速往前跑。
“等等,我实在走不动了。”她又拉住了霍开,这次竟然握住了他的手,可下一秒再次被男人无情甩开。
“张姑娘,请你自重。”霍开不自觉往前方看了眼,不知为何,他害怕尹微月看到自己与张语琳接触。
“我说我走不动了。”张语琳语气里带着些娇嗔的责备。
“我早就说了你吃不了这个苦让你别来,可你偏偏不听执意要跟着我报名,现在不过才走了两刻钟你就吆喝累,我有什么办法?”
张语琳其实内心是想让霍开背着的,她在等男人主动口说。
霍开憋了半天,然后道:“既然你走不动了,那就在路边坐一会儿吧,你不要乱跑,自己等在这哪里也别去,回来路上我们再汇合。”
张语琳万万没想到自己会等来这个答案,眼眶气得通红。
现在的霍开简直是直男癌晚期,到底那个爱她,疼她,为她能放弃生命的霍开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张语琳自然是不能独自待在这里的,勉强跟上来。
尹微月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异样,遂开口问道:“五嫂怎么哭了,是不是五哥欺负你?”
她知道这样直接询问很没有礼貌,可是自从张语琳重生后就对她有很深的敌意,她俩完全没有说话的机会,这回好不容易遇见总要找点话说。
“无事。”张语琳淡淡道。
霍开回头这才发现女人眼眶鼻头通红一片。
走路竟然还能把自己累哭,男人越发觉得她娇气,与尹微月一对比,就像杏花与寒梅,杏花虽然好看,但与寒梅相比,总是少了些许豪气与风骨。
男人怕尹微月误会,连忙摆手说道:“跟我可没有关系,张姑娘是走路累哭的。”
这三个一出,在场的几人脸色大变。
“张姑娘?”尹微月和霍婉瑛同时出声喊出来,她们俩简直不敢相信,霍开竟然称呼自己的结发妻子为张姑娘。
霍开傲慢抿唇,没想到自己一着急竟然把私下里的称呼叫了出来。
而张语琳听着生疏的“张姑娘”三个字,原本红了的眼眶,更是直接垂下泪来,她不想让尹微月和霍婉瑛看笑话,于是转过头去擦拭眼泪。
霍婉瑛看到这一幕有些后悔等他二人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张语琳霍开竟然吵架了,于是赶紧说:“五哥你赶紧哄哄五嫂吧,我和七嫂先走一步。”
霍开知道这次是自己的错,这样当众称呼张语琳实在是给她落了面子。
“不好意思,我口误。”霍开照实说。
张语琳擦干眼泪没有搭理他,继续往前赶路。
气氛顿时尴尬了起来。
尹微月和霍婉瑛轻咳了几声,只好跟着一起忍受着尴尬的气氛继续往前走。
可尹微月不想放弃这么好的相处机会,几次开口跟张语琳说话,可她的回答除了“嗯”“是”“好”“不知道”外,就再也没有其他回答,不想跟她搭腔的态度十分明显。
张语琳对尹微月的态度不仅引起了霍开的不满,也引起了霍婉瑛的不满,但后者考虑到她心情不好,便没有跟这个五嫂计较。
走了没多久,眼前的路变窄成了小径,紧接着不远处传来了呼救声。
四人警惕起来,张语琳胸腔一窒,一股熟悉感扑面而来,她立刻转头观察环境,然后向着前方呼救的方向望去。
这……
这是前世流放队伍遇到一伙人被劫杀的那地方!
四人连忙疾步而行,尹微月拉了霍婉瑛的手,将她护在身后,怕出现意外,这样便于保护她。
霍开立刻走在最前面,万一出现危险,他好第一时间抵挡,但若仔细看他,就会发现他的大半个身子都挡在尹微月前面。
四人走近后,目光所及之处充斥着惨烈与血腥。
地上布满了十几具尸体,都是成年男性,两辆马车已经破碎,但是马却还没有跑,血迹已经渗进泥土干涸,说明杀戮已经结束了一段时间。
“救、救我……”这时地上一个血人动了动,他还没有死透。
霍婉瑛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看到一地的尸体内心极为不忍,究竟谁这么残忍,要将他们全都杀死。
她不顾尹微月的阻拦,连忙跑上前,发现此人是个年近花甲的老人:“老伯你忍住,我先给你止血。”
而张语琳却没有在老人面前停留,而是毫不犹豫往斜前方走,这一世她不会再救那个老人,而是要救那个满腹经纶的年轻男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造化也分人 挖坑埋人,
张语琳从老人身边走过, 脚步略微一顿,心中默念了句安息,便径直走向斜前方走去。这个老人救不活的, 不过回光返照罢了。
“先不急包扎。”尹微月拦下霍婉瑛, 她怕此处还有埋伏, 于是警惕地望向四周。
但当看到张语琳气定神闲利落往前走,尹微月便知道她前世肯定经历过这一幕,那就说明没有危险,于是松开了钳制霍婉瑛的手。
霍婉瑛刚要撕下自己的里衣为老人包扎伤口, 又被尹微月拦下。
霍婉瑛善良,从小受的教育又很正派, 看到如此惨烈的场面, 动了恻隐之心也是人之常情。
“咱们的衣服撕一块少一块, 我瞧这老人家身上十分干净, 不如用他自己的里衣包扎。”说着尹微月便掀开老人的衣服,撕了好几块布条递给她。
而张语琳那边,她把年轻男人扶起来, 拍了拍他的脸, 男人睫毛抖动了一下,睁开眼。
“咳咳……你、你……”只见他呼吸急促不停咳嗽, 费尽力气才抬起手指了指霍开。
“我?”霍开被他指的莫名其妙。
张语琳连忙道:“不是你,而是让你从脚边的尸体下面把白瓷瓶拿过来。”
霍开赶忙弯腰将旁边的尸体翻开, 果然在血泊里发现了一个白色小瓷瓶。
他十分讶异, 戏谑一句:“神了,这哑谜你都能猜得到!”
张语琳没作声,接过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黑色药丸,给男人服下后, 他的呼吸才逐渐平稳,咳嗽声也渐渐停了。
“救我……”但他因为腹部中刀流血太多,只勉强说完这两个字后又再次昏了过去。
“你给他包扎一下肚子吧,血要是不止住的话,就算带他回营地也活不了。”张语琳看向霍开。
“你要带他回营地?”霍开明显不赞同。
“第一,我们不知道他的身份,看这现场像是仇杀,会惹麻烦的;第二,我们是流放犯,自身都难保,押解官怎么可能让咱们带一个生人进队伍!”
张语琳:“此人满腹经纶,将来会是个很好的谋士,这些我来解决,你先给人包扎吧。”
“你怎么知道他满腹经纶?”霍开皱眉问道:“你们认识?”
张语琳本来想推心置腹跟霍开商量点事情,可是现在的他,根本不是那个无条件相信她的夫君,不管自己让他干什么,他总有无数个为什么等着她。
这种感觉让张语琳心情糟糕透了,所以她不打算再说真话,于是道:“没错,我认识他,他是我远房的一个表哥,拜托你赶紧跟他包扎一下伤口。”
霍开着实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是张语琳的亲戚,于是赶紧解开他的衣襟检查伤口。
在古代,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根深蒂固,虽然这里都是霍家人,但为避免闲话,张语琳还是转过身走向一旁。
不经意抬眼,发现不远处那个受伤的老人颤颤巍巍掏出一本染了血的书交给霍婉瑛。
离着很远,书皮又被鲜血染红,但张语琳却知道那是一本医书。
因为前世她看到老人后,第一时间选择救他。
她记得清清楚楚,当时老人问了她一句:“姑娘,你我素昧平生,我是被仇人追杀,你为何肯对我施救,不怕惹祸上身吗?”
她不知道霍婉瑛是如何回答的,可当时她无比真诚地回了一句:“你我虽然素昧平生,但我见到了,就不能见死不救。”
听她说完,老人连说了三个好,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本医书交给她:“此书收录了我陈家历代家主所创的良方圣药,一定要将它传、传承下去!”
说完这句话,这个老人就咽了气。
当时张语琳信以为真,以为真的是本医学圣典,可她依据上面的方子,连最简单的腹泻都治不好。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不懂“望闻问切”,所以不能照书上的方子开药治病,当前世路过置办物资的五竹县城时,她去了一个药铺想把书卖掉,这样医书既能传承下去,而她也赚了银子。
谁知那老大夫看了书后怒骂她坑蒙拐骗,书是假的,上面连最基本的穴位图都是错乱的,更不用说药方了,全是假的。
张语琳后悔极了,当时就不应该救他。
如果仅仅因为医书是假的,张语琳不会后悔救了人,可偏偏在她救老人的这段时间,霍钧发现一众尸体中还有一个活人,就是那个年轻人。
于是他上前给年轻男人包扎腹部止血,又向睢阳立求情带他一起上路,没想到睢阳立竟然答应了。
自此那人便对霍钧死心塌地,用他的才华帮助霍钧化解了许多次生命危险,后期霍钧很多事都是他谋划的。
想到前世的这一切,所以张语琳才会抢先去救那年轻人,这一世她绝对不会把这个人才再留给大房。
果不其然,老人刚把医书交给霍婉瑛就咽气了。
“这书……”霍婉瑛觉得自己没救了老人,却拿了人家这么贵重的东西,有些心虚。
尹微月劝道:“拿着吧,流放路上容易生病,有了它咱们就可以自学医术治病,那么这本书就算传承了下来,也算替老人家了却一桩心愿。”
“好。”霍婉瑛此刻在心底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自学医术,也算对得起这本医学圣典。
“血止住了,不过人仍然昏迷。”霍开走过来,跟张语琳说道。
张语琳说:“还好有两匹马没有惊跑,正好把他放在马背上驼回去。”
一旁的尹微月自是听见了,她不认为张语琳会无缘无故把一个陌生人带回营地内。此人一定很重要,或者说,此人在她没有看过的小说剧情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霍婉瑛有些担心地问道:“五嫂,你带个陌生人回去,于介和齐不提能同意吗?”
“会同意的。”前世睢阳立和溯宏都在,霍钧都可以将此人留下,这世只有于介和齐不提,那就更简单了。
既然张语琳决定了,尹微月就没有多说,说也没有用,因为天选之女是不会因为她们这些配角的话而动摇的。
不过,还有件事一定要干。
她抬眼四处打量一下,死的这些人应该是在逃亡,但很不幸,还是被仇人追上赶尽杀绝了。
但他们人虽死了,东西却留了下来。
尹微月掀开被劈成好几瓣的马车轿子,里面金银细软不少、吃食和水囊也都在,然后又看看地上的尸体。
现在大房实在太穷,所以一丁点物资都不能浪费,于是她朝一旁的三人道:“这些人死得可惜,看在给我们留下这么多东西的份上,咱们挖坑把他们埋了吧。”
“挖坑埋了?”三人异口同声,然而尹微月下一句话更把他们仨惊吓住了。
“没错,挖坑埋了,不过埋之前先把他们身上所有的衣物扒光了再埋。”
这些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虽然在逃亡但是身上和衣服都很干净,除了血渍没旁的。大房虽然每人都准备了几件衣服,可是未来日子很长,布料非常紧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意外收获 张语琳得了
听了这些话, 张语琳皱眉看向尹微月,自流放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
前世的印象很模糊了, 只记得她嚣张跋扈, 恶毒残忍, 但自她也重生后,这一段路上竟没听见与大房闹出龃龉,而且也不再缠着霍开,反倒跟霍钧做起了恩爱夫妻。
这女人是重活一世改了性子, 还是半道换了芯子?这些日子张语琳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霍钧身上,对于前世死得很早的尹微月却并未太在意。
但今日女人的一番话警醒了张语琳。
连她自己都可以胎穿+重生, 不排除其余人也会胎穿或者魂穿, 看来以后得多多注意尹微月才行。
于是张语琳上前问道:“七弟妹, 扒了他们的衣服, 可是要留着穿?”
刚说完,霍婉瑛眼里就闪出一些不适,穿死人衣服?
尹微月颔首:“流放路上布料稀缺, 现下又入秋了, 得多备下一些衣服,五嫂, 衣服扒下来后咱们对半分。”
张语琳赶紧拒绝:“不必了,三房四房不需要。”即便前世经历过生死, 那些血渍看起来也太瘆人。
霍开看了眼血泊里的十几具尸体, 也上前说道:“七弟妹,这些衣服都染上了血污,不如不要了,我看两辆马车上还有不少衣物, 那些东西我们三房四房不要了,你都拿回去吧。”
他十分大方地开口,即使穿着囚衣,也难遮掩男人俊郎的气质。
张语琳诧异看向霍开,满眼不赞同。
她是在官兵的被服车烧毁前买了不少被褥衣服,空间里也有足够的银两采买物资。可现在不是还没到那个可以采买的湖城五竹县嘛,照于介现在的行事来看,短时间内不会离不开那片树林的。
尹微月说的没错,往后一天比一天冷,衣物非常重要,而且押解官的被服车被烧了,衣物被褥都不再售卖。
她是有空间可以避寒,可必须偷偷不被发现,又不能整日都待在空间里,所以到手的衣服凭什么拱手让人?
尹微月自然察觉到了张语琳的不悦,怕她又疑心自己对霍开没死心,于是赶紧说道:“多谢五哥,我和四妹妹都知道你是为了大房的长辈着想,所以才要让出这些衣物。可是现在三房四房在一起,大人多孩子也多,这是咱们一起发现的,自然要见面分半。”
张语琳随即道:“可也不能全部都见面分半,咱们是戴罪之身,出来找到的东西与其让押解官们明目张胆没收,不如咱们主动上缴,这样既不得罪押解官,又不会引起犯人们的嫉妒。”
这话不假,尹微月思绪一动,点点头。
恐怕还有一个原因吧,张语琳想把这个受伤的年轻人带回营地,就必须开出让官兵们心动的东西。
比如眼前的两匹马,再比如那些水。
果然,下一秒就听张语琳说道:“既然七弟妹没有意见,那么马匹和水全部上缴,首饰银两上缴一半。剩下的咱们平分,至于尸体上的那些衣服,我们不要了,都给大房吧。”
“好,我同意。”张语琳安排的明明白白,尹微月也不拖拉,立刻同意,“既然尸体的衣服你们不要,那么埋人的活就不必干了,我和四妹妹两个就行了。”
“这怎么行,咱们是一家人,不必分得如此清楚。”霍开当即反驳。
“没错七弟妹,就让夫君跟你们一起吧。”再怎么说女主也不至于让两个女人挖坑埋尸体,而她在一旁看着无动于衷。
张语琳的仇人是霍钧,在大房其他人没有对她造成实质伤害之前,她不会牵连无辜。
“那就多谢五嫂了。”这一次她没有谢霍开,还是避嫌的好,拉着霍婉瑛到一边准备扒衣服。
霍婉瑛不像尹微月这样坦然自若,毕竟眼前全是死尸,而且还都是男尸,“七嫂,非得……扒他们衣服吗?”
“怎么,你害怕?”
“也不是害怕,但是心里总觉得不得劲。”
尹微月笑着撞了一下她的胳膊:“还记得流放第一天吗?咱们连屎都穿身上了,还在乎死人的衣服?记住,未来的路只会越来越艰难,若咱们不提前做好准备,那么现在看起来得心应手的日子立马就会被打回原形。”
这一番话像惊雷,震醒了霍婉瑛。
没错,最困难的时候他们连屎都穿了,还在乎死人的衣服吗?
“我知道了七嫂,来,咱们一起扒。”可看到给她医书的老人却又下不去手,“这老大夫的衣服咱们就不要了吧,让他死得体面些。”
她以为尹微月一定会同意,没想到后者当即摇头:“不行,全扒掉。”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体面不体面,衣服在他们身上,除了腐烂毫无用处,咱们拿回去保暖,很可能就会避开一次风寒。”
尹微月接着道:“再说咱们把这些人所有东西都拿走了,又何必再拘泥身上的衣服,我们将他们安葬,避免他们曝尸荒野,也算是变相的报答了。”
就如同她在营地发现的那棵老榆树,如果没遇到她,它或许会在那里再生长百年千年,可尹微月为了活命,就连它的根都想挖出来。
其实她这段话里的意思是想表达“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想了想,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她的所作所为又不仅仅只是这八个字,于是便没说出口。
霍婉瑛脸上浮现出愧疚,她看看老人,又摸摸手里的医书,最后对尹微月说:“是我想的狭隘了。”
正在两人要上手扒衣服时,霍开赶过来阻止:“衣服我来扒,你们去挖坑吧。”
尹微月也不愿意面对这些血渍呼啦的尸体,上一次见到如此血腥的场景还是前世丧尸爆发时。
“行,那这里交给你,我们去挖坑。”
可她们手上没有工具,找来石块挖掘的效果并不理想,他们正午必须赶回去营地,时间根本不够。
尹微月看看天色叹了一口气,对着尸体双手合十拜了一拜,本来以为可以帮他们入土为安,如今看也做不到了。
世间之事本就如此,不是想做的事都能做到,人要想活得痛快些,首先戒掉的就是执。
都说有志者,事竟成,但太过执着反而不是好事,于是她直接扔了手里的石头,跑到马车周围一顿翻找,总算找到了一个火折子。
其实她身上就随身带着自己制作的火折子,可是有张语琳和霍开在,她不方便拿出来。
尹微月扬了扬手里的火折子对霍婉瑛说:“不挖坑了,咱们火葬。”
“火葬?用火焚烧尸体?”这不是挫骨扬灰么?这是这个时代最不能接受的死法之一,挫骨扬灰还不如直接让他们曝尸荒野呢。
“七嫂,这样做会不会太残忍了一些?”
尹微月一着急,都忘了古代人都讲究入土为安,都是土葬,有血海深仇的人才会把对方的尸体烧毁。
张语琳也看着她道:“是啊七弟妹,焚尸的酷刑我知道,但火葬这个说法我还第一次听说。”
尹微月心里咯噔一下,霍婉瑛的话里没什么特别含义,可张语琳的话明显是试探,尹微月听得出,这次不仅仅只像上一次那样怀疑她重生,甚至开始怀疑她是穿越者。
现代都是火葬,她穿来不过半年多,一些基本的常识没思考就脱口而出,太大意了。
但一时也找不到好的说辞圆话,便硬着头皮说:“挫骨扬灰也比在这里被野狼吃得渣都不剩好,不如一把火烧了,化成天地尘埃随风去,也不枉白来世上一遭。”
霍婉瑛懵懵懂懂点点头,七嫂说得也有道理,张语琳没再说话,看不出是信了还是不信。
这时霍开那边差不多了,尸体上只留下最私密的犊鼻裈,其余全被扒了下来,他走了过来瞥了一眼尹微月,附和道:“现在别说挖十四个人的墓坑,就算挖一个坑的时间也没有,就按照七弟妹说的,火葬吧。”
于是四人开始搜罗木柴,周围土地虽然坚硬,但是好在枯枝烂叶很多,没多久就捡了一大堆。
尹微月先在地上铺了一米多高的木柴,紧接着霍开将十四具尸体并排罗在柴堆上,然后又在上面盖了两米多高的柴火。
如此多的木柴,足够将尸体烧透。
尹微月上前点燃柴堆,刚开始只冒青烟,可眨眼功夫柴堆就烧旺了,变成熊熊烈火。
她再次双手合十,闭眼默念一句祷告词,霍婉瑛手里紧紧握着那本染血的医书,也跟着她做同样的动作。
人类真的是太脆弱了,她们这样做也只不过想表达对生命的敬畏罢了。
火没有烧太长时间,不到半个时辰旺盛的火苗逐渐变小,最后化为一滩灰烬,秋风吹来,卷起一堆黑灰带到路的那头。
尹微月将有些阴郁的心情收拾好:“看天色不早了,咱们赶紧把东西收拾一下就往回赶吧。”
张语琳一直在那边整理物资,全程没有参与火葬,所以东西也收拾的差不多了。
这群人一共有三十多个大水囊,里面的水都是满的,在一辆马车旁还发现一个不小的水桶,只可惜歪倒在地上,洒了不少,只剩下小半桶水。
金银不少,但首饰不太多,可能都是男子的缘故,只有些玉佩和玉簪什么的,吃食也有许多,但都是好保存的干粮和肉干,还有些晒干的白菜和茼蒿。
被褥染血的有四床,干净的有十一床,衣服也不少,一共十五个包袱,里面全装着衣服鞋子。
张语琳开始分配:“马匹和水全部交给押解官,那堆银钱咱们分别拿五个金锭子、三个银锭子,剩下的都上缴,至于玉佩玉簪太容易破碎,不如也全都上缴,如此分配你们有没有意见?”
她的这种分配法早在意料之中,尹微月点点头:“我同意。”
霍开和霍婉瑛想了想也同意。
张语琳继续说道:“这些干粮、肉干和蔬菜咱们对半分,包袱每边拿七个,剩下的那个里面的东西均分,至于染血的衣服我们三房不要都给大房吧,有没有意见?”
尹微月继续点头:“没意见。”
“还有梳子、铜镜、手巾、锅碗瓢盆、火折子、蜡烛这些,咱们按个数分,每边派个代表,每次选一样心仪的东西,如此分法同意吗?”张语琳再次说道,俨然一副领头人的模样。
“这种分配方式很好,我同意。”尹微月为了在张语琳面前藏拙,尤其刚才那句“火葬”还没有圆回去,所以后来的每一项分配她都没有主动。
“好,那七弟妹和四妹妹就先选吧。”张语琳主动让出资格。
不得不说,女主不愧是女主,各方面都想得面面俱到,要不是她重生又被抹去了这半年的记忆,尹微月相信她和张语琳一定能成为并肩战斗的朋友。
只可惜,由于仇恨和芥蒂,她们往后是不可能站在同一战线的,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真的半点由不得人自己做主。
“既然五嫂这样说,那我们也不推辞了,四妹妹你先选吧。”
“好。”霍婉瑛想了想,指着里面最大的物件说道:“我选大铜盆。”
尹微月欣慰地笑了,不愧是她教出来的小姑子,想法和她不谋而合。
张语琳却有些诧异,她以为对方一定会先选火折子、蜡烛这些东西,毕竟火种得每天跟官兵买,每次买都是一笔额外费用。
“四妹妹,你确定要选铜盆?”张语琳好心又提醒了一下。
“五嫂我确定。”大房现在又是榆树面,又是骨粉,还有一大堆虫子和野菜,最缺的就是容器。越大的容器越好,这个大铜盆她一眼就相中了,“五嫂,该你们选了。”
因为张语琳流放初期搜刮了司南任三兄弟的钱财和物品,还跟官兵买了许多,所以生活用品她根本不缺,尤其锅碗瓢盆。
她挨个扫过地上的物品,“那我选铜镜吧。”
霍婉瑛又道:“我选陶釜。”
张语琳想了想:“我要这把梳子。”
霍婉瑛:“泥炉子。”
张语琳:“蜡烛”
霍婉瑛:“手巾。”
“梳子。”
“陶盆。”
“……”
霍婉瑛选的炊具较多,张语琳选的日用品较多,两方都选了自己最需要的。
不多时,东西都分完了,因为物品是单数,选到最后只剩下一个鞋拔子,张语琳直接让给了大房。
尹微月感谢着收下,尽管她俩也不稀罕这鞋拔子。
这时她又将马车上被砍碎的轿幰和轿帘一点点捡起来:“五嫂,这个咱们也均分了吧。”
张语琳着实没想到,堂堂内阁大臣的嫡女会这么抠搜,连划破了的轿幰都不放过,这都碎成了布条,既不能穿又不能盖,做抹布都嫌小,真看不出有什么用。
霍开也沉了眸,看来流放这一路上吃了太多苦,才会让她变得如此,不禁心里生出一抹心疼。
张语琳道:“轿幰我们就不要了,七弟妹拿走吧。”
尹微月眉眼一弯:“那就多谢五嫂了。”
这两辆马车上套的轿子很大,一顶就能比上先前流放队伍的那三抬小轿了,而且轿幰也比上次的厚,打眼一看,足足是七层麻布。
这可是官府的轿幰规格,这群人绝对不简单,这里不宜久留,得赶紧离开。
不过尹微月还是很高兴,有了这些碎布,这下做一个遮风挡雨的大帷帐可够数了,于是高高兴兴继续捡碎布。
今天得了这么多东西,霍婉瑛的心情也很好,于是也开开心心跟着尹微月捡碎布。
张语琳那边则开始指挥霍开往马匹上搬东西,尹微月看了看旁边的棉被说道:“五嫂,被褥还没分呢。”
张语琳默了一声:“棉被就不分了,我看了一下,里面全都是货真价实的棉花,咱们都交给押解官吧,否则他们看到,也一定会强要去的。”
尹微月一听,立刻明白了张语琳的用意。
她这是怕东西送的少了,于介和齐不提不同意接收那个受伤的年轻人,看来此人对张语琳不是一般的重要。
但棉被对大房而言也一样重要,一床不分她不同意。
于是尹微月开始正大光明地卖惨。
“五嫂你也知道,因为四皇子的针对,我们大房没能带出多少银钱,所以在流放初期买不起被褥,现在全家上下只有一床芦花被子。
虽然刚才分了不少金银,可是现在有钱也没用,官兵们早就没得卖了。往后天越来越冷,就算大人受得住,可孩子们还小,哪里遭得住寒冷,所以这些被子我要拿走两床。”
张语琳收拾东西的手一顿,显然没想到她会反对。
“七弟妹,这都是厚实的棉花被,我瞧着一床得有十斤花。你也知道官兵们的被服车被烧了,他们也缺被褥,咱们拿这些好东西回去,肯定会被强行要去的,为了两床被子得罪官兵不值得。”
尹微月很坚持:“五嫂,大房真的缺被子,我也不要多,不是有四床染血的吗?我从里面挑两床血污多的,官兵那边如果要刁难我来想办法,绝对不会连累三房的。”
张语琳脸色冷了下来:“你能有什么办法?别忘了大房可是溯宏的眼中钉,虽然现在溯宏死了,可他小舅子齐不提还在。现在我就靠着对于介的救命之恩来挟恩图报,步步都得小心谨慎,若真的惹恼了齐不提那边,就算有于介做靠山,也不一定能管用。”
尹微月一听这话,声音也冷了,淡淡回道:“齐不提不过是个没有官职的胥吏罢了,家里殷实些,又仗着溯宏是他姐夫才一直作威作福。可于介师承右相,年纪轻轻便已是大内侍卫头领,又是睢阳立离开前指定的负责人,怎么会怕一个齐不提,五嫂多虑了。”
在一旁默默听着二人谈话的霍婉瑛,刚想说齐不提已经被她七嫂拉拢了,可看着七嫂没有半点要透露的意思,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霍开上前把四床染血的被子搬到尹微月跟前:“不过几床被子而已,这四床大房都拿走吧。”
尹微月没想到男人会直接不管张语琳的意愿将被子搬给她,可她却不能接,不仅没接还往后退了一大步,连个眼神也没有留给霍开,以表示跟他毫无瓜葛。
霍开抱棉被的手一僵。
尹微月再次看向张语琳,说得斩钉截铁:“五嫂,你将被子交给官兵我不反对,但是我一定要拿走两床。这里一共四床染血的被子,你们两床,我们两床,你们要不要我不管,但我的必须要。”
张语琳看着手抱被子的霍开,心里有些不舒服。
她发现今天这一上午,他一句话也没有反驳过尹微月,不仅如此,还对她非常关注,一路上好像都在帮她。
这一世的流放,霍开有很多次这样帮助的举动,她起初以为他是看在老太太和霍安疆的缘故,可是今天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事有问题。
张语琳眸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突然脑子一震刺痛,她捂着疼得有些发胀的额头忐忑不安。
难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不会的,在她的记忆里,霍开十分厌恶尹微月,就连名字都不愿意从口中说出来,如今帮她一定是为了大房的恩情,他们之间一定不会有什么,这太不合理!
“五嫂?”尹微月看她捂着额头,问道:“你头疼吗?”
“无事。”张语琳放下手:“既然七弟妹执意非要这两床棉被,那么你就拿走吧,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真的惹怒了押解官,后果你们大房自己承担。”
霍开面色不渝:“你这叫说的什么话?霍家是一体的,若真有事,肯定要一家人一齐上!不就几床被子,既然是咱们找到的,就有权留下。”
说完他没有再给尹微月,而是又走向霍婉瑛:“这四床被子你们都拿回去吧。”
张语琳差点气笑了。
尹微月可不愿意跟霍开再有牵扯,而且听了他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言论也十分不忿,于是冷哼一声:“五哥这话说的好像跟于介是铁哥们似的,难不成于介会看你的面子不计较?还有咱们已经分家了,现在大房和三房只是亲戚罢了,并不是一体的。”
说着她从霍开那里只抱走两床被子。
霍开再次被尹微月嘲讽,可他脸上也只闪现了尴尬之色,并没有恼怒,看到这一幕的张语琳脸色更黑了。
听到这,霍婉瑛是四人里心情最舒畅的,没想到七嫂对五哥的感情断得这么干脆,心思全在大房。毕竟七嫂只有一个,两个哥哥不能均分,五哥是堂哥,而七哥才是亲哥。
但气氛这么僵持也不行,于是连忙上前说道:“赶紧收拾吧,回去晚了,他们留在营地可就要挨鞭子了。现在东西这么多,马车不能用了,咱们只有两匹马,得赶紧商量一下如何才能全都拿回去。”
尹微月没再看霍开,她四下打量了一下,看到劈开的轿子,心里顿时有了主意,可是碍于张语琳在,她没有首先说出来。
而是抬眼问道:“五嫂,你看这些东西咱们该如何拿回去?”
后者让自己心绪冷静下来,长吁一口气,将全部的不安和怀疑隐下,一切都等回了营地再慢慢谈。
然后说道:“马车坏了,所有东西只能全部放马背上,那咱们不骑马了,只牵着走。一匹马驮那个受伤的人,可以把包袱挂在这匹马上,另一匹驮棉被和锅碗瓢盆,正好还有些粗麻绳可以勒紧东西,不至于掉下来。”
尹微月听完,觉得有些不靠谱,指了指马车旁边:“还有那个大水桶呢?”
张语琳心里早就想好了,于是脱口而出:“水桶就让夫君搬着,反正里面只有少半桶水了,应该不怎么沉。”
说完她看向霍开:“夫君,辛苦你了。”
霍开转头看看这个大木桶,脸有些绿,他暗戳戳活动了一下胳膊,倒不是嫌木桶沉,主要是这木桶太粗,他胳膊抱起来太费劲。
尹微月看着霍开,默默为他祈祷。
张语琳安排好了,四人说干就干,但想法是一个样,付诸实践又是另一个样,整个过程最顺利的一步,就只有把那晕厥的人搬上马。
但也仅限于此。
马背毕竟太窄,其他东西太松散又立体,根本勒不住,还没等放上去就掉了下来。而且那人趴在马背上的姿势看起来也十分痛苦,没人扶着他的话,马走几步就颠簸着滑下来。
如此又过了一刻钟,尹微月觉得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可现在张语琳正怀疑她是穿越的,绝对不能直接给她出主意。
女人拍了一下霍婉瑛,默默给她使了个眼神,后者接收到了目光,立刻往那堆木板看去。
霍婉瑛看看被劈开的轿子,看看麻绳,看看被褥,又看看马上昏迷的男人。
然后她立刻领悟了尹微月的想法,于是快速走到张语琳跟前:“五嫂,这样不行,马背太窄,东西又太多太散碎,咱们换个办法吧。”
张语琳擦了擦额头因为着急沁出的细汗,她并不是一个嫉妒心强的人,也不是那种遇到比自己厉害的人就会生气嫉妒的人。
于是她问:“四妹妹,你有什么好法子?”
霍婉瑛赶紧将几人都拉到被砍碎的轿子前,有些底气不足地看了眼尹微月,后者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霍婉瑛顿时稳住了心神,于是道:“五哥,你赶紧从破轿子里抽出能用的木板,挑拣边缘平整的拼成一个平面,就像一张没有床腿的床那样。然后再把十五床被子,沿着木板拼接的反方向一床一床展开铺垫在上面,最后用麻绳将木板和被子一起捆绑起来。”
说到此处,张语琳和霍开都明白了她的用意,这样就制做出了一个类似床面的东西。
霍婉瑛继续说:“咱们用麻绳将这个“床面”套在马上,用马拖着走,然后将人、木桶、锅碗瓢盆、水囊等都放在上面,其余放不下的杂七杂八再捆在马背上即可。”
“这个主意好!”基本上解放了双手,霍开立刻开干。
尹微月没有参与他们,而是到一边去搜罗野草枯树枝。
霍婉瑛不解:“七嫂,尸体已经火化,你还找干柴作甚?”
尹微月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回答道:“这办法虽然好,可是在地上拖来拖去,绑“床面”的麻绳肯定撑不了多久就会磨断,所以将“床面”下面垫入大量枯树枝,那么麻绳的摩擦就降低了。”
霍婉瑛拍了拍脑门恍然大悟:“哎呀,我怎么把这里给忽略了,这一次还是没有学到七嫂的精髓。”
尹微月给她擦了擦脸颊处的灰渍,满眼都是宠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不过给了你一个眼神,你就把法子详细说出来,牛!”
尹微月给她竖起大拇指,霍婉瑛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很快四人就收拾好了,两匹马由霍开和张语琳牵着往前走,这个方法非常有效,起码东西不会再掉落了。只不过拼凑的木板有些宽,走到窄路时非常不方便,但瑕不掩瑜。
一路上,四人碰到了不少返程的流放犯,手里皆空空如也没有半分收获,当看到他们的马匹还有后面的水桶后,纷纷露出复杂的目光。
这些目光通通被尹微月收入眼底。
流放初期,因为这批流放犯手里有钱,所以吃穿用度都跟官兵买,并没有饿着,可往后就要提防了。
虽然她不知道后续剧情,可在张语琳重生之初,有很多对前世的独白,里面着重就讲到了天灾缺少食物。
由于这些犯人从前都养尊处优,打猎不会,也不认识野菜作物,唯一活下去的方式就是抢夺其他人的食物。
等到没有食物可抢的时候,那么就只能抢人,丧尽天良吃“米肉”。
所以她一定要提前做好准备,绝对不能成为其他流放犯的果腹之物,更重要的是要让他们多认识一些食物。
很快,四人就走到了落石处,前面离营地还有三里地,全是石头,此时“木板床”已经不能用了,只能靠人力运东西回去。
“你们先拿一些重要的回去,我在这里看着。”尹微月说道。
“那就有劳七弟妹了。”张语琳正有此意,“夫君,你将此人背着,我和四妹妹拿水囊和金银。”
她必须先把好东西拿回去交给于介,才能让他同意收留此人,至于他们各家的东西只能稍后再拿。
霍婉瑛拿出两床被子,把其它十二床被子展开,按照先前的方法用麻绳系好,上面放了银钱和所有的水囊。
紧接着张语琳和霍婉瑛一人握紧被子的两角抬着往回走。
两刻钟后,有不少人从营地方向走来,尹微月打眼一看,是霍钧,霍远、还有霍邱跟霍羌,他们每人手里提两个水桶,身后还跟着两名官兵。
尹微月看到官兵后心想不妙,赶紧将两家分的银钱藏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下面,然后快速做了一个隐晦的记号。
很快他们就走了过来,果然,那两个官兵一上来就检查剩下的物品,是在看他们有没有私藏好东西。
他们俩在一堆东西里面翻了又翻,除了锅碗瓢盆外,就是一面铜镜子和两床棉被值点钱。
刚要伸手来拿,尹微月抢先一步打开旁边的一个包袱,里面装着血衣,她说道:“看好什么官爷随便拿,这些都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还有这两床棉被也是盖尸体的,不过都是好料子,洗洗一样盖。”
就在一个官兵手要碰触棉被时,发现了上面有大块的血污,在听到是盖尸体的之后,更直接往后跳了一大步。
“这些都是死人东西?你怎么不早说,晦气!”
尹微月:“只有这两床是,其余的没有。”
官兵对棉被没了兴趣,转头看了看那面铜镜上也沾着血,这更要不得,万一照镜子时里面出现不干净的东西,岂不是要吓掉魂?
于是转头对霍家的男人们说道:“好了好了,于大人说让你们把剩下的水都提回去,小心着干,如今水可金贵着呢,千万别洒了。”
霍家四兄弟应和着,将大木桶里的水舀到小木通里,结果只装了六桶,官兵们一直看着他们把水装满,这才牵着马离开。
“你们回去送水吧,我在这里同娘子一起等你们回来。”霍钧对霍远说道。
“好,那你在这里陪陪弟妹,我们送完水马上回来。”说着他们几人便先行一步。
尹微月看着留下来的霍钧,思索一下说道:“我自己在这里看东西就行,你先把棉被和银两抱回去,以免夜长梦多。”
“可是我——”他一上午都没见到她,就算不说话,如此看着她也是好的。
“你还有事?”尹微月狐疑道。
霍钧有些犹豫:“没事,就是想跟你说一下,你让我们做的那种三棱钉,伏击效果很好。”
“我当什么事呢,这个回去以后慢慢说也不迟。”尹微月赶紧将她藏起来的金银锭子掏出来,从里面拿出大房的那一半,塞进血衣的包袱里。
她又对霍开说:“你过半刻钟就往回走,与他们错开,把棉被和金银拿回去交给母亲藏好,往回走尽量低调一点,选择从东面进入树林。”
走那里只会路过两家犯人的营地,这样抱棉被回去,不会太惹眼。
霍钧点点头,垂眸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自从那次在涯底两人说清楚以后,她对他就越来越冷淡了,如果不是为了说事情,她连话都不会跟他讲。
“拿得动吧?”尹微月看了看,有些不放心地问。
“嗯。”霍钧心里闷闷的,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
他现在力气比以前大了很多,身体素质也比以前强了很多,不总生病了。可尹微月连霍甜儿、霍果儿这俩刚会走路的娃娃都能看在眼里,却总忽视他。
这种感觉很陌生,是他前十五年里没有体会到的,却总让他心里发闷。
这时耳边又传来女人一句:“你得继续努力,否则又给我们大部队拖后腿,那样就连甜姐儿和果哥儿都比你强了。”
霍钧:“……”
男人刚抱着被子离开,没多久霍远霍邱他们又折返回来,尹微月赶紧把三房的银钱和东西挑出来,五个人这才将所有东西一并拿回去了。
大房众人没想到,尹微月和霍婉瑛这次出去竟然带这么多东西回来,钱就罢了,最主要的还是衣服棉被和炊具,现在他们太需要了。
起初看到那些血污,冯氏她们几个女眷都有些后怕,但霍婉瑛连忙将尹微月开导她的那句话拿出来,又开导大家。
“流放那天咱们连屎都穿身上了,这点血怕什么!”
这句话立马就把众人点醒了,就像打了鸡血,看着一片片血迹眼里再也没有畏惧。
冯氏早就做好了晌午饭,她用榆树面和豆面做的面条,又用碎肉野菜打的面条卤,林子里寻了几株野蒜,用石头捣碎,拌了灰灰菜,再配上油炸虫子。
虽不是玉盘珍馐,但也算是乡野美味,大房众人吃的很满足。
午食过后,官兵们又来登记下午出去找水的名单,尹微月又要去登记,让老太太和冯氏拦了下来。
“老七媳妇你别去了,来回费恁多腿脚,让老大去。”
尹微月:“大哥还要布置陷阱呢。”
老太太摆摆手:“你大哥他不是皇帝老子,布置陷阱缺他一个也没什么,就让他去,你在家歇会儿。”
老太太说完,大家也都跟着劝,尹微月拗不过一群人,于是只好作罢。
虽然在家不用走路爬山,但她也闲不住,好些事情要安排呢。
她首先就要把防雨布做出来,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尽管最近不一定下雨,但是早点做出来为孩子们挡挡风也是好的。
只见尹微月拿出刀片,捡了一块树枝开始削,大家都在好奇她在削什么,没想到竟然在削绣花针。
很快,尹微月就削了五根木针,后面还带着针鼻儿,虽然没有铁针那么细,但是用起来也不错。
尹微月从今天拿回来的衣服里找出一件干净的,然后沿着麻布织的纹路开始拆,就这样,拆成了一缕缕麻线。
她将一根麻线穿进针鼻儿里。
苏氏好奇问道:“老七媳妇,你这是要缝什么?”
她乐呵呵拿出今天捡回来的轿幰和轿帘,“你们快看,这次找到的轿幰竟然有七层麻布,咱们上次那块是三层厚,这样就有十层厚的麻布了。但把它们一层一层揭开,只留两层,然后拼接缝一个两层厚的大帘子。
我在林子里发现了云杉树,里面的油脂正好可以浸泡布料,咱们反复浸泡再晒干,这样布料充分吸收了油脂,就可以防雨防风了。”
“这可太好了!”这听起来有点像他们从前用的油毡布、蜡布,冯氏带着几个女眷就上手开始缝制。
她们几个也是有分工的,冯氏负责将一层一层的麻布揭开,贺氏、霍婉瑛则把麻布缝成双层,而苏氏最后将一块块的双层麻布一点一点拼接缝起来。
吃完晌午饭后,女眷们缝制麻布,霍远出去找水源,霍安疆、霍坚吃完饭就去了齐不提那里,跟官兵们继续制作陷阱的道具,而霍钧则继续研究他的木头推车。
尹微月也没闲着,赶紧和霍东一人拿一个桶往前面林子里去。
他们先去了云杉那里,尹微月到了一看,她制作的树叶碗都盛满了凝固的树脂,而且不少都流在地上,不过没关系,树脂已经凝固,捡起来就成,一点也不浪费。
然后又用新鲜叶子重新做了二十多个树叶碗,继续放在云杉树干下面,她继续用刀片在树干上划“v”字形,方便油脂能更快速流进树叶碗里。
这里收拾好以后,尹微月又带着霍东去了那片还没来得及探索的竹林。
刚进去,就发现了竹笋虫的成虫,已经到了泛滥的程度,几乎走两三步就能看到它们在竹笋或者竹子上趴着。
霍东抓竹笋虫,尹微月自然是去挖竹笋,这里的竹笋很细很长,露在地面上,不用工具,用手掰也能掰断。
她记得以前大姐教过她,这种笋一般味道发苦发涩,但是若处理得当,也非常好吃。
现在不是挑食物的时候,她选定了一棵竹笋后,就以它为基准,从东到西顺着掰,由于不用挖,所以速度非常快,尹微月基本一手一个。
约摸过了两个时辰,天渐渐暗了下来,尹微月几乎已经把这片竹林的笋子全部掰光了,竹笋在地上罗列了好几堆,尹微月决定天彻底黑透了之后再来拿。
她是想着要教流放犯如何获取生存物资,以避免后面人吃人的局面,但那也得等霍家大房储存够食物之后才行。
再说,这世张语琳有空间也有银钱,她购买粮食后也能吸引一部分人的关注,大房也算是变相占了她便宜。
当初尹微月决定帮张语琳夺管家权,就是存了这种想法,当然,任何事都有其两面性甚至多面性。
壮大张语琳是把双刃剑,首先要直面的就是她对霍钧的仇恨,但其中有利的成分也很多,端看这把双刃剑尹微月要怎么拿,怎么用。
不仅竹笋收获多,霍东这边的收获也非常大,因这片林子常年没有人迹,更没有人来捉竹笋虫,所以他足足抓了多半桶,跟瞎闯子的数量有一拼。
霍东还意犹未尽,只恨时间太短了。
尹微月催促:“好了东子,咱们回去吧,等晚上再来抓。”
尹微月回来后,看到苏氏手里缝的帘子已经很大一块了,铺平整后比两床被子的面积还大,但剩的碎布还有很多。
十层麻布变成两层,自然会多出很多布料,这样防雨布的面积就很乐观了,她越来越觉得自己这个决定是对的。
霍东捉竹笋虫时,顺便将它们的翅膀给揪去了,所以现在都不会飞了,他把一根竹笋扔进桶里,又用衣服蒙住桶口,最后在上面压了根木头,这样既透气又跑不了。
而旁边的两个木桶养着瞎闯子,再靠右的四个大陶盆,一个盆子里盛着花蜘蛛,剩下的三个里面全是蛴螬。
因缺水没法清洗,所以霍东干脆全部养了起来。
霍东叹口气:“唉,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水。”
“天无绝人之路,”尹微月摸摸他的头:“一定会找到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然而她心里却没有什么底,这些日子,每天都派人出去找,方圆百里的地方都找遍了,要是附近有水源的话早就发现了。
尹微月安慰了一下霍东,又赶紧在营地附近挖了一个坑把烧完的草木灰倒进坑里,又将将染血的衣服全部放里面干搓,这是为了消毒。
没办法,这里没有酒精,没有消毒液,没有肥皂和洗衣液,就只能用草木灰了,其实倒水进去揉搓效果会更好,但是目前缺水,只能干搓。
虽然她在林子里发现了皂荚树和无患子树,可果实部分都没有成熟,得到深秋才能用来制肥皂。
她在树底下翻找了几遍,去年掉落的果实不是腐烂了就是被蛀了,根本不能用,肥皂只好等以后有机会再做了。
尹微月将血衣干搓了一会儿,又换了一盆干净的草木灰重新洒在衣服上,再将今天拿回来的锅碗瓢盆用草木灰反复干搓,搓完了之后也将草木灰留在里面,先不着急用,希望能多杀菌消毒。
干完这一切后,她来到了营地后面,霍钧正努力将一块木头嵌进另一块木头里。
他做的小木车已经有了雏形,轮子底盘都有了,可是跟独轮车的造型相差甚远。
“你不是做独轮车?”
霍钧摇摇头,慢慢给她解释:“独轮车虽然两边有斗子可以装东西,但是有很大的局限性,而我这辆木车不仅可以用来装东西,还可以拉人。”
尹微月听后心里大喜,上前仔细观察:“按照这个大小,连珍姐儿也坐得开,不错不错。”
霍钧指着未完成的木车说道:“不仅仅是坐在上面,还可以睡觉,而且不光珍姐儿几个孩子,大人也可以睡在上面。”
尹微月看着眼前这个顶多一米乘以一米的方形小车,觉得霍钧在吹牛。
然而霍钧接下来的操作惊呆了她,只见他从方形的底部,往前、后、左、右四个方向一推,就又额外推出来四块木板,直接变成了边长两米的正方形。
别说她们女眷了,就连他们几个大老爷们也能睡开。
尹微月不可思议上前摸了摸,这辆木车全是把树干割开后,再用榫卯的方式相嵌钉在一起,十分平整。
“厉害!”不过一天一夜的功夫,霍钧就做了这么多,看样子,他绝对有木匠的天赋在身上的。
难得被尹微月夸,霍钧眼角微弯,脸上有抹红云飘过:“也没什么,亏得你拉拢了齐不提,他给了我一套工具用,我才可以做得如此趁手。”
“那也很厉害了。”尹微月对这辆车兴趣非常大,“快给我讲讲,完成后的车是什么样的?还有为什么底盘轮子和你上面四块木板距离相差这么多?”
霍钧一笑:“中间距离大,可以用来多放东西,这样就不用人力背着了。”
“说得对。”尹微月觉得这个车很靠谱,“那你接着做,等到了深夜,咱们推车去竹林里推笋子回来。”
她再抬眼,旁边放了很多砍来的竹子,是霍家父子砍榆树时一齐砍回来的,当时要用来制作容器,盛骨粉和榆树面的。
霍钧察觉到她的目光后说道:“大哥二哥砍回来后,就随父亲一起去齐不提那里设计陷阱了,所以没来得及处理。”
“我来,正好有工具。”省得押解官要回去,他们就没得用了。
“不用,等会儿我来就行。”竹子特别容易划伤手,霍钧连忙制止她。
尹微月没听他的,她前世可劈过很多竹子,有时候是为了捉竹笋虫的幼虫,有时候是为了做竹筒饭,还有时候是为了做水杯。
这些活都是曾经她和大姐一起做了无数遍的,自是有经验。
只见女人拿起一把斧子,利落砍掉上面的竹叶,一根竹子的竹节长约一尺左右,她则在每两个竹节处砍断。
这个长度用起来十分顺手,而且装骨粉和榆树面也能装不少。
她一口气把竹子全部处理完了,总共砍了一百七十八根长度约一尺的竹筒后,接着用削尖的树枝处把里面打通后,又给每个竹筒做了非常密封的盖子。
最后用树皮绳将竹筒和盖子拴在一起,非常完美。
这些差不多就能把榆树面和骨粉装下了,而且竹筒放在霍钧制作的小木车上也非常合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路上发现睢阳立的官印 应对杀手的
霍家大房人人忙得脚不沾地, 三房四房那边也进展顺利。
于介同意了张语琳的请求,让受伤的年轻人在队伍营地里养伤。
三房营地。
受伤的男人已经清醒,张语琳询问:“你们惹了什么仇家, 竟要将你们赶尽杀绝?”
男人满脸悲切:“此事说来话长。”
经过询问才知此人名为宋金池, 遇难的一行人皆是南阳府百药谷的弟子, 其中里面年纪最大的是百药谷谷主的亲弟弟,他们都唤他师叔。
宋金池捂着受伤的腹部,眼眶通红。
“我乃宣仪府登州辽县人氏,从小患有哮症, 父母双亡后我为了给自己治病,便寻到了百药谷做学徒, 谁想刚拜入师门不过半载, 就出事了。
百药谷众人常年隐居深山, 我门中弟子每年会有六个月的时间下山为百姓义诊。可不知为何, 两个月前坊间突然传出百药谷祖上留下三粒秘药——“不畏死”,吃下一粒就能够使人起死回生,于是便引来江湖各派的争夺。
这些强盗摸到谷中烧杀抢掠, 非逼谷主交出“不畏死”, 可世上哪有这种起死回生的仙药。眼看百药谷就要被杀绝了,为了不让陈家的医术灭绝于此, 谷主便把医术最好的十二位师兄,连同亲弟弟陈师叔一起由密道送出。
谁知还是被这些贼人发现, 我们刚出谷不久就被发现了踪迹, 可行了几百里地还是被他们追上了。因没有搜到“不畏死”,他们一气之下就对我们大开杀戒。”
听到这里霍开看了一眼张语琳,还说此人是她的远房的表兄,根本就是随口搪塞他的借口。
这时张语琳找到了宋金池话里的漏洞。
“十二位师兄, 再加上你和你师叔,这一共才十四人,可是现场除了你之外,我们发现了十四具尸体,另外一个人是谁?”
宋金池答道:“那是我的小师弟,他进谷学医比我晚了一个月。因我和师弟是谷内最年轻的学徒,身子骨强健,所以谷主便让我二人为师兄们驾马车。”
原来如此。
这些人是百药谷的,说明都会医术,那么那本医书不应该是假的才对,难道里头有什么她没发现的玄机?
“你陈师叔身上有一本医书,是否是百药谷的典藏?”
“医书?这不可能。”宋金池立刻否定了张语琳的话,因为那老人家给霍婉瑛医书时,他早已昏过去,根本没看到这一幕。
而且他的反驳是有道理的。
“陈师叔虽为百药谷的直系传承人,可他却志不在此,从小最喜音律,与刚入师门的我一样,压根不懂医术。况且师兄们早把各类药典熟记于心,为避免那些强盗学会了医书上的药方为非作歹,谷主提前一把火烧了谷内藏书阁,所以我师叔身上不可能带着医书,要带也是带曲谱。”
张语琳皱眉,前世她认真看过那本书,里面不管是字也好,图也罢,的的确确是本医书。
如今听宋金池说这老人不会医术,那么他手里拿一本假医书就说得通了,所以对那本书就再也没有上心过。
宋金池强忍着疼痛站起身,又对着张语琳和霍开行了大礼,“我父母双亡,如今师门又遭横祸,救命之恩,宋金池无以为报,今后愿供两位驱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霍开上前扶他起来:“不必言谢,押解官肯收容你,也是因为拿了你们的财物,眼下我们正赶往流放地,实在自身难保也帮不了你太多。这条路越走越艰难,宋兄若病养的差不多,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张语琳恨不得翻白眼,这可是她好不容易留下来的人才,可不能让他几句话就给创没了,于是扯了一把霍开的袖子。
“宋兄别听他的,相遇就是缘分,你就安心留下来养病,这是陶姨,她颇有医术,你腹部的伤放心交给她,或许连哮症也能为你治上一治。”说着张语琳将陶氏拉到宋金池的跟前。
陶氏自然跟张语琳站一队,连忙拉过宋金池的手腕把脉,片刻后对她说道:“腹部的刀伤不严重,我开几味药,你去官兵们那儿买回来早晚两次服用,五副药便没大碍了,至于哮症,我再想想。”
张语琳也知道哮症难治,幸好宋金池白瓷瓶里还有不少发作时可用的药丸,应该能撑一段时间。
找水源回来后,张语琳发现了件事,大房男丁们被齐不提叫到官兵营地方向,跟押解官们一起制作陷阱武器,打听后才知道为了防野兽。
她心下一喜。
虽然走不了,也记不清杀手哪一天来,能防范一下总是好的。
这次于介也很支持齐不提,给他增派了人手做陷阱,毕竟现在队伍里全都是伤残人士,没人想再来一次狼群夜袭,那次事件后,连野物都不让猎了,就怕引来动物们的报复。
霍安疆有十分丰富的作战经验,对各类陷阱也十分熟悉,除了制作尹微月说的三棱钉之外,最主要的就是竹子陷阱关卡。
第一关,把整个营地最外围挖一圈宽三米深两米的环形坑道,在里面插满尖锐的竹刺,上面覆盖一层不结实的枯树枝,再铺满杂草。如此,不管杀手从那个方向来都会第一时间掉进去,即使没有掉下去的,也要使用轻功才能跨越三米的距离。
那么第二关就是专为这类杀手设计的,名为“弓阵六连射”,紧挨着竹刺环形坑,布置一圈。将削好的竹箭绑在特制的弓上,可以六箭齐发,再将此弓藏于树干,用细长的棉线拦于半空。只要杀手弹跳时稍微碰触棉线,便会触动机关,六箭穿体。
若还有身手矫健的杀手躲过这一劫,那么第三关“天降神兵”就是他的催命符。将细密的竹刺嵌入四四方方的木板上,再将其吊在树上,树根处连接棉绳,只要腿脚碰触棉线就会触发机关,尖刺从头顶落下,直接刺穿头颅。
霍安疆设计好这三道陷阱后,于介和齐不提非常惊喜,这岂止可以防野兽,就是防响马、蹚将也绰绰有余啊。
但霍安疆还是发现了两个不妥之处。
既然是四皇子派来的杀手,那么他们应该各个武功高强,若竹刺尖上涂抹剧毒,那么陷阱的死亡率就能大大提高。
再就是要防止杀手们使用火攻。虽然地裂发生前,他们已经从中间砍出一块大空场,火烧不过来,但浓烟却能呛死人。
所以要继续砍树,从外沿往内里砍,每三米留下两排树,这样既隔绝了视线,又有树木遮挡安放陷阱,也不会因为对方纵火而产生大面积的浓烟,呛死在里面。
竹刺涂抹毒药的事霍安疆怕于介不会轻易同意,因为现在他的身份是流放犯,官兵们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让他接触的,所以按下不表,回去再商量商量。
但是砍树这事当即就告诉了于介和齐不提,两人立刻同意了这个方案,立马安排。
酉时三刻,官兵才放人回来,秋日的傍晚凉风习习,霍安疆和霍坚仍满头大汗,可见劳动强度有多大。
冯氏和贺氏不停站在营地边缘往外张望,外出找水的犯人陆陆续续回来,但还不见霍远的身影。
霍安疆看看天色:“无妨,还没到点,连那些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都能安然无恙回来,我儿智勇双全还能折在找水的路上?你们女人就是能大惊小怪!”
冯氏狠狠剜他一眼:“你们男人就是心狠,连自己的儿子都这么不上心!”
这一句话带着怒火,霍安疆看妻子真生气了,也没敢再继续添油加醋。他深谙男子汉大丈夫要在外逞英雄,在内当狗熊的道理,这点还是他父亲教他的。
终于在快要过了时辰时,霍远回来了,他先去押解官那边登记,然后心事重重回到了大房营地。
贺氏看出了丈夫的不对劲,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赶忙上前拉过他检查:“路上遇到什么事了?没受伤吧?”
霍远拍了拍她的手,让她安心,然后把大家叫在一块,看了看周围,才小心翼翼从身上掏出一块东西。
众人大吃一惊,这竟然是睢阳立的官印!
霍安疆沉声道:“你从哪里得来的?”
霍远说道:“今天出了营地,我觉得周围应该找遍了,所以我就加快脚程,一路往北。”
男人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我沿着官道一路往北,只顾低头找水源,谁知竟然在路边看到了两具尸体,模样已经看不清了,但衣服穿的是押解官的服饰。
我赶紧往前仔细查看,就在尸体不远处,让我发现了这个官印。做官丢了印,就好比打仗丢了剑,吃饭丢了碗,照睢阳立平时的作风,肯定不是在正常情况丢了的。”
霍坚:“大哥,你是说睢阳立在路上遇到了刺杀,而且多半人已经没了?”
尽管霍远不愿意这么想,但是官印丢了却不回来找,只有一个原因,就是睢阳立也已经死了。
但在一旁的尹微月却不这么想。
虽然路上发现了两个押解官的尸体,但并未发现张辽、茶城和睢阳立的尸体,单凭一个丢失的官印,并不能充分证明睢阳立死了。
尹微月:“睢阳立不一定死了,但徐知府的物资大概率来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反驳霍安疆 胆小的齐不
“到底谁这么大胆, 连朝廷命官都敢杀害!”苏氏满面焦急:“找不到水源,队伍伤员太多又不能赶路,现在徐知府的物资也到不了, 若再碰上杀手, 我们岂不是到了绝境?”
尹微月上前安抚她:“二嫂, 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从霍府被诬陷开始,咱们遇到的困难还少吗?不是照样关关难过关关过, 只要咱们一家人全全乎乎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能难倒我们。”
尹微月这话的分量很重, 让在一旁照看曾孙的老太太也红了眼眶。
“老七媳妇这话透彻, 只要咱们一家人全全乎乎的, 再多的困难也不怕。”
霍安疆面色凝重:“可能是四皇子派来的杀手, 他们本来是来找流放队伍,结果碰到了往回走的睢阳立。”
尹微月:“如此说来,四皇子的死亡名单上, 不仅有咱们霍家人, 还有睢阳立,否则那些杀手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杀人的。”
这时, 霍安疆又把话题说到了陷阱上面。
“咱们现在制作的陷阱大都是用竹子做的,但对高手而言, 就算被竹刺刺中, 短时间内依旧有杀伤力。所以我想在竹刺上涂抹毒药,但官兵们肯定不能放心给咱们毒药,我一琢磨,老七不是会驭蛇嘛, 毒药的事就交给他。”
霍钧听完沉下眼帘,没有立刻回答。
他能驭蛇没错,弄来蛇毒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若将蛇毒涂抹在谁都能接触到的竹刺上,未免太冒险了些。
他抬眼看了看尹微月,见她也是一脸凝重,应该也是察觉到了不妥,只不过碍于父亲是长辈,所以正在思考该如何拒绝。
那这不孝子就他来做吧,反正父子之间也没啥隔夜仇。
“父亲,不妥。”霍钧干脆利落开口。
在男人说话的同时,尹微月心里松了一口气,这老爷子是当元帅当习惯了,还以为现在手底下的都还是他听话的兵呢。
这群流放犯大都是纨绔子弟,自私自利、没什么道德底线自不必说,而那些押解官们,不过是些拿钱办事的胥吏罢了,哪懂得军令如山的道理。
若有人将抹了毒的竹刺偷藏起来,队伍里岂不是要乱套了?开始只需要防杀手,这下连自己人都要防了。
尤其带毒的竹刺要是被张语琳藏了,她利用空间,趁人不注意,在霍钧身上刺一下,那她的小命可就交代了。
自流放以来,尹微月已经当众驳了霍安疆十几次,她也不知道其他人是真没有看出不妥之处,还是不敢反驳这位一家之主,兼曾经叱咤边疆的大元帅。
虽然每次提反对意见霍安疆都没什么过激反应,但明面上她毕竟是晚辈,所以这次她绞尽脑汁企图再次想一个比较温婉的说辞拒绝,幸亏霍钧开口了。
“不妥?哪里不妥?”只见霍安疆瞬间脸色阴沉瞪着三儿子。
呃——
尹微月这下看明白了,原来霍安疆并不是不介意别人反驳他,只是反驳的那个人是她不好直接翻脸罢了,一到自己儿子就原形毕露了。
呵~这就是男人啊,多大岁数都一个熊样。
霍钧:“父亲,虽然你这两天指挥他们布置陷阱,可是他们并不是你真正的兵,更没拿您当顶头上司。您领兵打仗几十年,并不是您看不透这层,而是您官.瘾又犯了。”霍钧半点情面没留,直戳老爷子的命脉。
“您要在竹刺上涂毒,那是一心为了流放队伍着想,可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大公无私的气节,您早上命人插进去一百根毒竹刺,不用晚上就剩下七十根了。”
“再说——”
“混账东西,哪有你这样当儿子的!”霍安疆红着脸狠狠踢了霍钧屁股一脚,“弄不来毒液就直说!”
说完,背着手气呼呼走了。
看着霍安疆暴走的背影,霍钧摸了摸生疼的屁股,从记事起父亲就没对他说过一句重话,这还是第一次打他,心里多少有些委屈。
不过也庆幸这一脚踢在他身上,从此更加坚定了一个信念,往后不管家中谁提意见,只要不对的,或者有漏洞的,他都要第一时间出言阻止。
如此,尹微月就不会再为难了。
而站在人群之后的尹微月全程黑脸,她不着痕迹摸了摸屁股,这一脚真他爹的疼!
说来说去霍钧是个没用的,连自己的亲爹都搞不定,早知道他拒绝霍安疆要挨一脚,还不如自己直接怼回去呢!
冯氏走到霍钧跟前,柔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父亲面上挂不住了,他当了一辈子的主,突然流放成为阶下囚,还没有适应。”
“无事,我怎会和父亲计较这个。”
老太太朝着霍安疆指了指:“瞅瞅,这脾气跟六月的天儿似的,自己亲生儿子多说几句就变脸了。明白了半辈子的人,到这岁数反而拎不清了,老七,你说的对,这事祖母支持你。”
而那头的霍安疆想了想,调节好心情,不等人劝自个儿屁颠屁颠回来了,自动忽视霍钧,走到尹微月跟前。
不过才一个多月,他已经养成了凡事先与儿媳妇商量的好习惯。
“老七媳妇,照你的说法睢阳立很可能被四皇子派来的杀手伏击了,那么说明杀手很可能已经到了这附近,更有甚者可能在暗中观察我们了。
如今竹刺削了一半,可陷阱还一个没挖,我的意见是,立刻停止出去寻找水源,先集齐劳力布置陷阱,免得杀手先一步寻来,咱们找到水反而没命喝。”
“父亲思虑周全,儿媳甚是佩服,我这就去找齐不提,让流放队伍连夜挖坑埋陷阱。”场面话尹微月还是得说的。
霍安疆点点头,他就是这个意思,如今也只有她能在官兵跟前说上话。
想到这茬,霍安疆拿眼剜了自己几个不争气的儿子一眼,同样都是人,怎么老七媳妇就能做到呢?
霍坚一触上老爹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摸摸鼻子只敢在心里回怼一句:您老倒是做过大元帅统帅三军的人,不一样没辙,让这群押解官骑头顶上。
“好了好了,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做。”冯氏赶紧拾掇饭菜,吃饱肚子最要紧,否则一会儿怎么有劲刨坑。
饭后,霍钧抓紧时间做小木车,而尹微月则去了齐不提那里。
由于官兵们的帐篷早就烧了,如今齐不提将棉布铺在地上,和一众押解官席地而眠。
当然,现在他们还没睡觉,正在一旁围着大吃大喝呢。
尹微月走过去,因为不想爆马,所以样子还是要装的,只见她恭恭敬敬给这群官兵行了礼,然后朝齐不提说:“齐爷,我们那边出了点事,我公公让我来请您过去一趟。”
这时,一旁不长脑子的显眼包,往嘴里塞了一口狼肉,叫嚣道:“嘿呦,霍安疆好大的普,还以为是大元帅呢,竟让齐爷过去,看不到我们正吃饭呢,有事让他自己麻溜过来。”
这些胥吏一贯见风使舵惯了,虽然霍家才流放三年,但是他们深知,只要四皇子得势一天,霍家就没有好果子吃。
如今皇上身体怕是不行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三年,太子又被架空,自身难保,对霍家那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可四皇子就不同了,自从娶了镇国公的嫡孙女,朝中势力见翻地涨,而且还有周褚嵘这位长胜大元帅作为支持,太子被废是迟早的事。
太子都被废了,霍家的下场肯定会比现在更惨,所以他们不将霍安疆放在眼里也是情理之中。
尹微月没看此人,而是直接看了齐不提一眼,目光很随和,甚至可以用恭恭敬敬来形容,可不知为什么,齐不提偏觉得锋芒在刺。
女人声音如水般平淡:“那各位官爷吃着,我这就去叫我公公过来。”
“慢着,反正我已经吃饱了,就随你走一趟。”齐不提一口饮尽碗里的酒,毫不雅观地用袖子擦了擦嘴,拿着削的简易拐棍辅助站起身来。
两人朝着霍家营地方向走去,走到一半后尹微月大拐弯,她一把抓住男人前襟,生拖硬拽进了小树林里。
夜色弥漫,秋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偶尔几缕银辉从茂密的树叶间隙投下,仿佛鬼影幢幢,令人不寒而栗。
齐不提不自觉咽了咽唾沫:“你、你要做什么?”
尹微月没有回答他,而是掏出火折子从一棵树后拿出自制的火棍点燃,周围黑暗一片,只有尹微月脸部被火光映得亮堂堂的。
更像鬼了,齐不提禁不住往后退了一大步。
尹微月白了他一眼,小声呵斥:“一个大男人,至于么?我看你是亏心事做多了吧,抓紧时间,好好看着我做,心里默记动作。”
她把火把递给齐不提,然后开始俯卧撑、平板撑、俄罗斯转体等等好多动作,这个地方是她提前选好的,有足够的空间供她发挥,还提前放了火把跟一床被子。
“你这是……?”齐不提看她在棉被上做些奇奇怪怪的动作,更不解了。
尹微月没停,边做边说:“你不是要跟我学功夫吗?我最初就是练得这个,用心记住,我只教一遍。”
上辈子,大姐曾练过综合格斗,还打过几次非正式的业余赛,丧尸爆发后,为了自保,她夜以继日跟大姐练习,才有了现在这身功夫。
当时大姐就先从核心力量训练开始的教她的,这种力量训练包括肩关节以下、髋关节以上的区域,能涉及二十九块肌肉。
尹微月一边做,一边跟齐不提讲解每个动作的要领,和注意事项。
“这样子练功?”这些奇奇怪怪的动作,与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爱学不学,反正我遵守承诺教了,这些只是基本功。”两刻钟后,尹微月动作也做完了,她擦了擦脸上的汗,“今天我来找你,除了教你基本功外,还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经过上次狼群夜袭,我公公就开始没日没夜观察周围环境,他说最近几天可能又会有大型野兽跑来觅食。”
“觅食”两个字让齐不提打了一激灵,不久前狼群的撕咬还历历在目。
“那怎么办?”
“目前营地储水还能坚持五六天,你说服于介,让他停止派犯人出去寻找水源,只要能动的都去挖坑布置陷阱,争取明天晚上布置好一切。”
尹微月眼皮抬了抬,朝他腿部瞄了几眼:“包括你和于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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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会飞的天气预报 储水大业
“你确定会有大型猛兽?”
当齐不提拄着拐棍来于介这里劝说时, 对方如是反问他。
“于大人,我虽然没有完全的把握,但老话说得好, 不怕一万, 就怕万一, 像狼群夜袭那样的事,咱们队伍绝对不能再遭受一次了。”
齐不提摸了摸鼻子,可能是男人的虚荣心,他没有说是霍家大房的意见, 直接将功劳安在自己头上。
当然,他也看得出尹微月那女人也不想出风头, 否则不会背着人说这件事。
于介边听边打量齐不提。
这个人以前靠着溯宏作威作福, 小聪明或许有一些, 但真本事半点没有, 他的话自然没有可信度。
但他来前,霍家三房长媳张语琳也来找过他,她说恐有大型猛兽来觅食, 建议尽快铺设陷阱。
张语琳可是根据环境变化预测过地龙翻身的人, 所以她的话,于介听完就信了九成九, 加之齐不提来找他,可信度就到了十成。
“齐不提听令, 立刻组织官兵和流放犯, 停止所有外出行动,两天内,必须将营地陷阱布置完善,绝对不能让一头猛兽闯进来!”
“是, 卑职领命!”
命令一下,整个流放队伍乱了起来,埋怨声、哀嚎声、咳嗽声凑在一起,沸反盈天。
流放犯们皆出自富贵之家,从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如今就算受了一个多月的罪,也只是风餐露宿罢了,让他们挖坑刨土绝对是吃不消的。
而那一群胥吏们也是心不甘情不愿,虽然他们皆是苦出身,但自从在官府谋了差事后,劳力活就再也没干过。
但不愿意干也得干,如今队伍的战斗力大减,死的死伤的伤,若再来一群狼,怕是大家伙都得交代在这儿。
于是晚食一过,营地里点满了火把,只要腿脚能动的人,都去砍竹子或者挖坑;那些腿脚不能动,但手能动的就去劈竹子,做竹刺或者三棱钉,总之不能闲着。
张语琳看到于介采纳了自己的建议,总算放心了一些。
自从她知道齐不提为了预防野兽,一直在组织人做陷阱,就很留心这件事。可是他们的动作太慢了,虽然不知道前世那些杀手什么时候来,可是她预感就是最近几天的事了。
虽然她有空间,刺杀到来时可以躲进去,不必再像前世那样担惊受怕,可其他人呢?还有霍开怎么办?她是绝对不能撇下霍开的。
再者,目前她空间里虽然有很多银两,可食物储存远远不够,所以她无法永远躲在空间不出来。
按照上一世的剧情,没多久南方会发生旱灾,路上四处都是流民暴徒,若只剩她一人,路上找吃食时,不幸遇到几千乃至几万的暴民,岂不是只有乖乖被宰割的份?
所以保住霍开、还有四房的人,就是保护她自己。
于是就在刚刚,她便用有猛兽袭击营地来做借口,建议于介两天内布置好陷阱,能防得住猛兽,就可以抵挡一波杀手攻击。
而且她还有用石头砸人这个金手指,关键时候既能保命,又能神不知鬼不觉救人。
至于霍钧的仇恨,只能等解决了这批杀手之后再动手,毕竟眼下他也是一个劳力。再说,这世他身边少了宋金池出谋划策,说不定不用自己动手,反而死在刺客手里呢。
而尹微月这边,她早就预料到于介肯定会同意,所以正在和众人奋力挖坑。营地外围那道宽三米、深两米的环形坑可是个大工程,不过为了安全,再多的辛苦也是值得的。
整整两天两夜,除了一天三顿的放饭时间,和每人每天两个时辰的睡觉时间外,整个流放队伍都在不要命的忙碌之中,鞭子抽打的声音和押解官的叫骂声在营地里不停回荡。
虽已近深秋,但白天太阳还是毒得很,高强度的体力下汗流浃背,大家不觉得饿,可却特别口渴。
官兵们已经停止卖水,他们自己都不够喝的,在没有找到水源前,不会恢复供给,毕竟渴死犯人总比渴死他们自己强。
这就导致犯人们存的水都喝光了,但还是觉得渴,几乎到了哪怕是尿也恨不得喝一口的地步。
他们越来越无力,越来越绝望,再这样下去,不等被野兽咬死就先渴死了。
而大房跟他们比起来情绪还算是稳定的,甚至比其他人更加忙碌,休息时间内,不仅要吃饭睡觉,尹微月还领着他们做防水的油布。
女眷们已经把轿帘布拼接缝好了,非常大,用手掌测量了一下,大约长七米、宽五米,这尺寸都可以扎帐篷了,尹微月非常满意。
她把这些天从云杉树上割的树脂全都放进陶釜加热,滤出杂质后,将布料一点点放进树脂溶液浸泡。
等布料全部被浸湿后,几人拧干将其放在火堆上方烘烤,让布料充分吸收树脂。烤干之后再次放入加热的树脂中二次浸泡,紧接着又放火堆上方烘烤。
如此反复几次,直到树脂全部被布料吸收后,最后撑开搭在树枝上晾干,这样一块防水布就制作成了。
“七弟妹,这是不是就是油布?”贺氏欣喜地问,从前家里很多油布,却不知竟是这种办法做出来的。
而且油布在女眷们眼中较为“粗狂”,大都是男子们穿,她们多穿羽缎来防风雪,只不过现在落难,一块布都得从死人身上扒,眼下这块油麻布就显得太珍贵了。
尹微月点头:“差不多,世家贵族一般用桐油和绸缎来制作油布,咱们虽然用的是粗糙麻布,但效果一点不差。”
苏氏跃跃欲试,将洗完野菜和虫子还舍不得扔的半盆脏水,端起来朝那油麻布泼去。
谁知脏水在接触布料后,登时化作一颗颗黑色圆滚滚的小水珠,如油亮的黑珍珠般“唰唰”往下落。
她赶忙上前触摸油布反面,激动道:“真的一点不透水!”
老太太和冯氏笑吟吟不住道:“好好好。”
连霍安疆也高兴:“老七媳妇果然是个万事通!”
而一旁的霍钧又控制不住眼睛,悄悄往尹微月那边看去,她总会时不时给他一些惊喜,让他的爱意如同沼泽,不知不觉中陷得更深。
既然尹微月做油布为了遮风挡雨,那么他就得好好想想,如何高效地利用起来,绝不能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
在高强度的忙碌中,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陷阱工程竣工了。
本来于介下令两天干完,结果工时超了将近一天,好在杀手目前还没有影子。
但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这一波高强度的劳动,让原本就重伤的人又死了一批,连官兵加犯人,一共死亡四十六人,为避免尸体在营地腐烂生菌,于介命人全部抬了出去。
尹微月回到大房营地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其她女眷们了,大家连饭都没吃,便都躺下睡了。
霍远三兄弟没有着急睡,而是搜罗柴火点了三堆篝火,确认营地周围没有异常才躺下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尹微月总觉得有一群苍蝇蚊子在骚扰她的耳朵,直到一声烦躁的“啊”声响起,尹微月腾地原地跳起来。
结果眼前的情景把她吓了一跳。
漆黑的夜里,柴堆烧得红彤彤的,火光下成片会飞的虫子“嗡嗡”乱转,骚扰着空地上睡觉的人们。
大房其他人同样被尖叫声惊醒,看到如此场面不停挥舞手臂驱赶飞虫。
声音是从霍家三房那边传来的,霍婉瑛不安地朝那边看,“听声音好像是大姐姐。”
话音一落,就听见霍婉玉焦躁的咆哮:“这些虫子烦死了,滚啊啊啊啊!!!”
没多久就传来官兵和鞭子抽打的声音:“瞎嚎叫什么,老实点,再叫打死你!”
老太太摇摇头,毕竟是自己的亲孙女,哪能不心疼:“瞧,大丫头真是越大越沉不住气,老三两口子越发不会教育孩子了,平白挨顿鞭子,图的什么!”
霍安疆看到老母亲担心的眼神,心里很不是滋味,将霍家如今的境况都归到自己身上。
“儿子不孝,我这就去看看。”
老太太连忙叫住他:“你去作甚,去火上浇油么?记住,你现在已经不是统领千军万马的元帅,而是阶下囚,那些个兵痞子能听你的?现在越发觉得你这元帅当的有水分,你能得个‘北霍南周’的称号,我看全是你们那军师的功劳!”
“母亲!”霍安疆又被驳了面子。
老太太摆摆手:“罢了罢了,都睡吧,老五媳妇跟于介有交情,说得上话,抽几鞭子应当无事了,权当是给玉丫头长长记性了。”
听罢大家重新躺下,可谁也睡不着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处境,真的令他们很挫败。
而尹微月此时可高兴坏了。
她抬手捉了一只飞虫,这哪是虫子,这可是飞行的脂肪、蛋白质,外加天气预报。
没错,这些正是飞蚂蚁。
说是蚂蚁却也不是蚂蚁,而是比蚂蚁早了一亿多年的白蚁,它们有趋光性,通常在大雨前后的傍晚出巢,繁衍配对。
她前世在大山里经常看到,大姐还告诉她,古代说的“昏飞”最早就是说的飞蚂蚁黄昏交.配。
她把飞蚂蚁放在手心,拔掉乳白色的翅膀,留下淡黑色的躯体还挺肥的,轻轻一捏,蛋白质和脂肪就爆浆而出,油腻了她的指尖。
但最让尹微月高兴的是,马上就要下大暴雨了,这下有水了。
“快起来,马上要下雨了。”因为官兵和流放犯都是生于、长于寒冷的北方,所以基本上没见过这种场面。
尹微月赶紧向大房众人简单解释了一下“昏飞”的现象,和飞蚂蚁的习性。
“这么说马上就要下雨了?”苏氏仰头而望,营地没有树木,轻而易举就看到了天空,可是入眼灰蒙蒙一片,没有月亮,甚至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但是她的笑脸很快就垮了下来。
“就算下雨,咱们的炊具数量有限,接的雨水顶多喝两三天,还是不够啊。”
尹微月又是胸有成竹一笑:“二嫂,这不是事,炊具不够,但咱们可以继续挖坑收集雨水,我有过滤水的办法。你看后面那一大片竹林,得做多少盛水的竹筒,过滤的清水就放进竹筒保存。”
众人大喜,这个法子妙!
这时霍安疆向霍钧投去一抹老父亲温柔的眼神,兔崽子立马变好大儿。
当时他要在竹刺上涂抹蛇毒,多亏老七制止了,今夜要是下雨,那他们挖的环形坑道得储存多少雨水啊,若抹了蛇毒,全都不能喝了。
一向老成持重,不怎么爱说话的霍远难得发表了一回意见。
“下雨有雨水自然是好事,就怕那环形坑道的水会被押解官收去,若他们心肠好些,或许会继续卖水,若再狠一点,又会像从前那样,每户每天分一两瓢水续命。”
“无妨,他们拿多少都成,咱们抓紧时间在营地旁边挖一个蓄水坑,越大越深越好。”尹微月说着又看向霍钧,“夫君,你就别挖坑了,我赶紧去找齐不提说一下此事,你抓紧时间先搭一个简易的防雨帐篷,免得孩子们淋雨伤寒。”
霍钧点点头,赶紧将一个火把放火堆点燃,交给尹微月:“去的路上小心点脚下,帐篷的事交给我。”
尹微月接过火把,没想到这便宜夫君还挺细心的,回头见霍珍儿几个小孩子也醒了,于是便道:“珍姐儿,你领着两个弟弟捉飞蚂蚁,这东西可香了呢。”
提起吃的,三个孩子两眼放光,于是赶紧拿来两个陶盆,上下扣着,形成一个密闭的空间,捉到飞蚂蚁就放进去。
今夜的飞蚂蚁简直泛滥成灾,尤其在火堆处,直接从地上捡就行,一抓一大把。
尹微月走后,霍家大房就忙碌起来了,因为没有刨土工具,每人手里拿一根木棍代替,连霍东都帮着掘土。
先前为了避免潮湿和蛇虫鼠蚁,大房在营地上已经铺了一层木头,现在要下雨,一层木头高度不够,肯定会被雨水冲刷,所以霍钧又赶紧去远处拖木头。
正好地震前砍的树还剩很多。
霍钧挑挑拣拣,专挑小树,而且粗细均匀的拖回来,扒掉树皮,又在营地上面铺了两层,目测高出地面大约一尺半左右,这下高度总算够了。
他想来想去,要快速而且最大限度架起油布,最好的办法就是提前做一个框架,然后用油布将框架包起来。
于是霍钧又赶紧用柔韧的细竹子,搭建一个适合油布的尺寸,竹子与竹子的相交处,用以前就搓好的树皮绳多次缠绕捆绑。
这样子捆绑也挺结实,关键比做木钉嵌入竹子快多了。
半个时辰都没到,霍钧就将框架做好了,只见他先抱来许多干草,铺在做地基的三层树干上面。
这些干草不是别的杂草,而是灯心草,听尹微月说它们真能当灯芯用呢。当时晒的时候比较注意,所以里面没有蝎子蜈蚣什么的,铺起来很放心。
这是地震发生的第二天,尹微月探索林子时,在比较潮湿的地方发现不少灯心草,于是就让大家用碎刀片全都割了回来。割回来用洗野菜的脏水简单洗了洗上面的泥土,再铺开晒干,为的就是铺床用。
越相处,霍钧就越佩服尹微月的先见之明和未雨绸缪,这样蕙质兰心的女人,他怎能不爱呢!
将所有灯芯草都铺在上面后,又拿来油布铺在它的上面,这时霍钧喊来霍婉瑛帮忙,将绑好的竹子框架抬到油布上,这样整个底就不怕潮湿了。
再将油布覆盖在其他四个面上,最后剩下的正好像门帘一样,垂在框架正前方的那一面,轻轻掀开就可供人们出入,这样也不往里面潲雨。
尹微月那边进展却没有想象中的顺利。
因为事态比较急,她来官兵营地找齐不提时动作比较粗狂,还把对方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去拉被子挡住身子,拉了一半这才想起来他压根就没脱衣服睡觉。
尹微月看到这一幕忍俊不禁。
没想到狗仗人势的齐不提在情爱方面还是个青瓜蛋子,在古代这个一夫多妻、还可以随时逛青楼的时代,他真算洁身自好的了。
尹微月直接进入正题:“齐爷,这觉又睡不了,您还得继续指挥大家挖坑,因为我公公夜观天象,发现很快就会下雨,而且还是大雨。”
齐不提好梦被搅,就算她教他武功,也不可以如此放肆,于是没好气道:“就算下雨有什么用,雨水落入坑里就成了泥水,如何能饮用?”
尹微月不骄不躁:“齐爷莫要这么大的火气,我有一个过滤清水的好办法。而你只需要将下雨的事通知下去,并讲明谁家挖的坑大,谁家就有水喝,若不挖的,就等着渴死吧。”
“你一个流放犯,也配指挥我?”起床气让齐不提大脑不甚清楚,此刻只一味地想发火。
尹微月冷笑一声:“齐爷,咱们换个地说话。”
尹微月也不避嫌,上前便拉了他的手往外走,而周围已经清醒的官兵看到这一幕,都不禁淫.笑着窃窃私语。
就说他们齐爷怎么突然对霍家的儿媳妇上了心,要知道霍家和溯宏那可是死对头,原来是两人有一腿。
齐不提没有再出声吆喝,而是乖乖跟着尹微月走,因为不走也不行,这女人看似在拉他的手,实则紧紧往后掰他的中指。
那是生疼呐,再一使劲指头“咔嚓”一声就断了。
尹微月也在忍着,要不是不想爆马被张语琳看出端倪,她早就“哐哐”一顿乱踹了。
“疼疼疼,快松开我。”直到走进林子里,齐不提才告饶。
黑暗中,尹微月松开了男人的中指,却突然一拳揍上了他的鼻子,齐不提没有防备,没站稳往后倒,正好后脑勺狠狠撞在树干上。
“砰”一声,那酸爽,他当场就嚎了出来。
然而,尹微月毫不在意,只见她一个提膝顶在齐不提的下腹,然后往下摁他的头,又用胳膊肘狠狠击打他的后背。
她幽幽开口:“叫你一声齐爷,还真把自己当爷了,你说,我配不配指挥你?”
“你找死——”
齐不提话没说完,又被扇了两个嘴巴子。
“齐不提,好好配合我不行么?非得让我动手,怎么,你也想来个突然暴毙?别说溯宏已经死了,就算溯宏没死,我也可以让你悄无声息消失。”
尹微月拍拍他满是鲜血的脸:“好好想想吧,咱们流放队伍无故死去的可不止你姐夫溯宏一个。”
此话一出,齐不提立刻感到后背发凉。
他姐夫死得实在太蹊跷,蓦地,他又想到了司南任三兄弟。
“是你,是你杀了他们!”此刻,齐不提眸子里终于染满了恐惧。
“饭可以乱吃,但话可不能乱讲。”尹微月之所以会提上面那些死人,就是为了让齐不提有个怕角,省得他动不动就行为失控。
“齐不提,想活着回去见你爹娘,就乖乖给我打配合,否则我也让你像溯宏那样变成一堆烂肉。不信的话咱俩就对着干试试,看看到底是你齐爷先联合押解官们杀了我,还是我先杀了你。”
不是尹微月有暴.力倾.向,而是齐不提狐假虎威惯了,向来是吃硬不吃软。
“服了,我这次真服了,您才是爷,我错了,我这就去找于介,让他下令再次挖坑!”
“慢着。”尹微月叫住他,“将脸上的血擦干净,还有,我要是日后听见一点关于今晚咱俩的黄谣,我就把你的骨头打成碎渣!”
“明白!”齐不提被揍了一顿,当下就老实了,乖乖照尹微月说的去做,而她没有回营地,而是去了竹林。
接下来她有的忙了,要做过滤器,工序还是挺麻烦的,想来想去,目前手头量大的就只有竹子,只能用它来做替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给霍钧包扎 即将遭罪的
尹微月拎着从官兵那拿来的砍刀, 借着惨白的月光摸向竹林,夜露打湿了她的裤脚,冰冷的触感让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这片曾经茂密的竹林如今却稀稀落落的, 先是大房制作容器砍了一些, 后来又因制作防御用的竹刺和三棱钉砍了一批, 现在所剩不多,只希望能够撑过这次。
她上前砍倒一棵碗口粗的青竹,以三个竹节为一体截断,又将中间的两节打通, 再把最后一截的底部,从中间抠出一个拇指粗的圆洞。
她打算做五个这种竹筒, 一层层过滤雨水。
最上方的竹筒放碎树皮, 用来过滤肉眼可见的树叶、杂草和虫卵, 还可以抑制大肠杆菌。松树、棕树、杉树等树皮中都含有单宁酸, 但这片林子里杉树最多,所以尹微月直接用了杉树皮。
第二层的竹筒放碎石子+杉树皮,石子能形成水流缓冲带, 过滤效果更佳, 又重复铺一层杉树皮是为了二次抑菌、除菌。
第三层的竹筒放木炭,先细碳后粗碳, 是为了延长与水流的接触,更好的吸附色素和异味。
第四层的竹筒本来应该放细沙, 但因为地震的缘故, 周围找不到沙子,尹微月考虑再三,只能选择再次放木炭。
第五层就比较简单了,放三层干净的棉麻布, 这样滤出的雨水应该就清澈没有杂质了,但是还得烧开杀菌饮用。
为了固定五个竹筒并形成高度差,她摸索着在黑暗中费力取树皮搓成绳索,将五个竹筒从第一层开始,依次绑在粗壮的树干上。
每个竹筒之间保持三寸左右的距离,这样过滤后的水就能自然流向下一个竹筒,她反复摸索着调整每个竹筒的角度,指尖磨出血痕也没察觉。
夜风轻轻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当最后一个竹筒固定好,尹微月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成果,在资源匮乏的当下,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大体丈量了一下,一棵粗壮一点的树能绑五六组这样的滤水竹筒,最细小的树也能绑一组,尹微月很满意,转身朝营地走去。
她自然又去找了齐不提,虽然天还没亮,但这次男人没在营地睡觉,正拿了把匕首坐在地上,像老和尚撞钟般有一下没一下地刨土,脸上的红肿青紫异常明显。
“齐爷。”尹微月用平常语气叫他。
谁知对方一个激灵跳起来,连脚上有伤都忘了,他偷瞄尹微月被火堆映红的侧脸,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干、干嘛?”
“你怕个圆球,我又不是毒蛇,别这么大反应。”尹微月拍拍他的肩膀,把竹子滤水器交给他,并让他继续说服于介,领大家制作。
不过这个环节可以稍微缓一些,毕竟现在挖坑存水是重点。
尹微月交代好齐不提,又简单跟他介绍了竹筒滤水器的原理和使用方法,便转身离开。
齐不提听完,不可思议瞪着脚边五个竹筒,好一会儿功夫才缓过神来,他既畏惧这女人的残暴,又不得不佩服她的巧思。
尹微月都走出好远了,这厮才大喘气冒出一个字:“牛”!
往大房营地走的这一路上,队伍里又是哀嚎一片,大家本以为做好陷阱终于能休息了,谁知还得再挖蓄水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没水喝,大家都得死。
一回来,尹微月就看到了醒目的大帐篷。
走近一点才发现,营地原本睡觉的地方又铺了两层砍倒的小树干,帐篷就稳稳架在离地面一尺左右的树干上,油布也绷得十分平整。
如此设计真是不错。
这样若是下暴雨,就不怕底部浸泡在水里,也不怕帐篷顶部存水被压塌。
她有些小激动跑过去掀开一看,原来油布是整体搭在一个竹框架上,把上、下、左、右、后这五个方向牢牢罩起来,最后留了一块油布,从两侧剪开,在前方做门帘。
而这些青竹被火烤得微微泛黄,每根支架的弧度都恰到好处,连接处用树皮绳缠得紧密结实。尹微月手指抚过竹架,触感光滑,显然是被精心打磨过的,不用担心会被凸起的竹刺扎到。
帐篷里比较宽敞,高度也够,虽然大房所有人都睡在里面是不现实的,但是坐在一起挤挤,应该装得下。
这时灯心草的清香扑面而来,尹微月扫了一眼没发现,便用手按了按帐篷底部,原来铺在油布的下面,这样既柔软,又不扎人。
她忍不住轻“啧”了一声,这手艺,倒真不像是养尊处优的侯府公子能做出来的,她这便宜夫君虽然脆皮,但动手能力真不错。
这时候大房众人还在忙不迭挖坑,尹微月抬眼一瞥,霍钧没挖坑,而是在不远处制作小木车,神情十分专注。
“帐篷搭得不错。”尹微月走过去,“比我想的要结实,这下咱们就不会淋雨得伤寒了。”
正专心锯木头的霍钧,在听到女人的声音后心尖一颤,猛地转身,下意识将布满细碎伤口的手藏在身后。
“我只是照着你意思做的。”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局促,却又透出藏不住的隐秘的欢喜。
他原以为她会挑剔哪里不够好,或是干脆视若无睹,却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直白的夸奖,一股愉悦随之漫上心头。
男人藏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缩,就连被竹篾割破的伤口,似乎都突然变得灼热起来。
浅浅聊了几句,尹微月转身要走,余光却瞥见霍钧往身后藏手的动作。
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于是趁其不备伸手拽过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霍钧猝不及防被拉得一个踉跄,掌心几道新割的伤口赫然入目,手指还扎满了细小的竹刺。
尹微月看到男人这双手,终于明白一整夜自己双手为何会时不时就抽痛一下了,于是低下头轻轻对着他伤口吹气。
女人的气息轻轻拂过霍钧的手掌,带着一丝微凉的湿润,仿佛能透过皮肤渗入血液。
霍钧登时僵住。
下意识蜷起手指,却蹭到她的指尖,刹那如触电般,酥麻传遍全身。
他耳根倏地红了,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一层薄薄的绯色,女人手指的温度让他心跳加速,却强作镇定道:“搭帐篷时不小心”
“闭嘴,都伤成这样了,不知道处理一下吗?”她冷声打断他的话。
这厮简直害人害己,本来没看到这些伤口尹微月只觉得自己双手有些疼,现在被视觉一冲击,痛感立马放大了十倍。
她虽嘴上骂着,手上动作却放得更轻了些。
霍钧误以为尹微月关心他,目光悄悄追随她的侧脸,连疼痛都化作欢喜,钻进了心底。
“笨蛋!”尹微月轻斥一声,“以后受伤一定要先包扎,不对,是以后都不许受伤!”
霍钧抿唇,轻“嗯”了一声。
尹微月找来前段时间削的木针,拉着霍钧来到篝火旁,将他掌心摊开,一点点把竹刺挑出来。
“忍着。”挑开皮肉时,她手比霍钧的手更抖,这个过程很痛,每一下都如同扎她自己的肉,十指连心,那滋味真是酸爽。
挑完竹刺后,尹微月倒了半碗干净的水,轻轻擦洗他掌心的伤口,又找来刺儿菜,在石头上捣出青汁敷在上面,最后用干净的布条绑紧。
这时,清晨的第一缕光线终于穿透云层,在霍钧微颤的睫毛上落下细碎的银辉。
天亮了。
男人凝视着手心的灰色布条,视线落在打结的褶皱上,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这个本该属于疼痛的印记,此刻却成了最温柔的烙印。
霍钧忽然希望这伤愈合得慢些,再慢些。
然而给他包扎完的尹微月,心里却没有这么多风花雪月,若她知道霍钧此刻的想法,一定会立刻在他脸上留下两个对称的巴掌印。
尹微月抬头望向阴阴郁郁的天空,不知不觉一夜又过去了。
她判断今天白天一定会下大雨,所以得趁着官兵还没来得及组织众人做滤水器之前,叫上霍远、霍坚赶紧去多砍一些竹子回来。
虽然大房滤水器没必要做太多,但却缺少盛水的容器,所以得先下手为强。
大房众人效率挺快,坑道是围着帐篷挖的,距离帐篷约一米左右,不过没有全部围起来,而是围了一多半。
这个坑不小,滤出的水能喝一阵子的了。
“大哥二哥,咱们还不能歇着,现在是在跟老天爷抢时间,我们得去竹林砍些竹子回来。”
因为齐不提的关系,大房现在手上有不少官兵的刀具。
尹微月有一把砍刀,霍钧有一套工具,但也是有使用期限的,等滤水器做好,估计官兵们就应该来收走了。
所以霍钧没有去砍竹子,趁着手上有锤子锯子等,赶紧做小木车。
再看三房四房那边。
张语琳前世在滇东北的深山老林住了二十年,对昆虫的习性多少也懂得一点,自然知道飞蚂蚁成群结队飞出来是因为要下雨了。
此时她已经感受到天气的阴沉,而且她也相信于介,不会无缘无故下无用的命令。
所以她积极响应带着两房众人挖坑,目前水对她也很重要,空间每天只能蓄二百毫升,连她自己都不够喝。
三房四房人多心齐,自然力量也大,就连一向颐指气使的陈氏和霍婉玉,也被逼着干活,很快就在营地旁边挖了三个又深又宽的大坑。
不仅如此,张语琳也懂得未雨绸缪。
她深知在古代,而且还是在流放路上,一场秋雨搞不好就会夺走一个鲜活的生命,所以防雨非常重要。
张语琳再一次庆幸自己重生,前世被困在孤山的日子,跟着霍开一起建了很多简单的庇护所,其中有种防雨木棚搭建起来很容易。
首先挑选四根笔直粗壮的树干作为立柱插入土中固定,两两捆绑行成交叉,然后用一根木头连接作为横梁,再从两个侧面密密麻麻搭放细木棍形成斜面。
这样木棚就搭建好了,可是缝隙很大,下雨依然会漏雨,张语琳就挖了泥土,混合枯草加水搅拌,然后糊在棚子上。
可是现在又面临一个问题,前世和霍开一起搭建时阳光普照风和日丽,所以泥土很快就晒干了。
可现在不仅阴天,待会儿可能就会下雨,现在糊的泥巴沾水就会溶解,根本防不了雨。
宋金池抖了抖手上的泥土,一夜的劳作让他腹部的伤口又有些撕裂,他抬眼望向眉头紧锁的张语琳。
想了片刻开口道:“不如找潮湿的木头放进木棚子里点燃,用浓烟熏蒸,这样既不会引燃木棚,又会快速把上面的泥土风干,还可以驱虫。”
“好主意!”张语琳眼睛瞬间亮了,前世不愧是霍钧的军师,果然有两把刷子。
霍开也走向前来:“若真的下雨,只烘干泥土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不如咱们找些苔藓和树皮铺在上面。”
张语琳点点头:“行,就如此,若还是漏雨的话,咱们就在棚子里蒙上棉被,只要人不被雨水打湿,咱们就不会因此而生病。”
于是,他们按人头搭建了八个这种简易的木棚,两房人在里头,空间很富裕。
相比之下,二房的效率就没这么高了,老远就听到一阵阵骂骂咧咧的声音,不停从二房营地传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读者朋友们的支持,爱你们
第98章 杜氏起杀心 打女人的霍
清晨的林间飘着潮湿的白雾,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腐叶气息在林间弥漫,将二房一干人等闷得喘不动气。
姜氏和霍山一人拿了一根树枝刨土, 万幸林子里土质疏松, 挖起来并不费力, 只不过树枝不时被盘结的树根卡住,发出"咔"的脆响。
两个人一左一右忙活,将霍江儿和霍河儿夹在中间,以防他俩因顽皮发生意外。
“再挖深些……”只要再挖深些就能存储足够的水喝了, 姜氏喘着粗气,额前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浸透, 她时不时用袖子擦脸, 却把泥巴抹得满脸都是。
而一旁的霍山干劲却连她都不如, 每挖几下, 就要停下来活动酸痛的肩膀,他一抬眼瞥见姜氏脸上的泥痕,便抬手去擦, 颇有几分温柔体贴。
接着就看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号水囊, 悄悄递过去说:“我偷拿祖母的,快, 趁他们不注意,赶紧喝点解解渴。”
姜氏一愣。
成亲多年, 霍山不是个有情有意的夫君, 更不是个长情专一的,只不过姜氏有“夜不眠”在手,使两人房事上无比契合,才让霍山逐渐收心罢了。
姜氏发了一会儿愣, 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霍山真爱上她了,而是对男人有些愧疚,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
身为女人,她从小就被教导要相夫教子,一切以丈夫为重。
可是这次地龙翻身,她为了保自己和儿子的命,并没有告诉霍山灰尘倾泻之事,让他的肺受了损,往后寿命恐怕亦会受损。
但霍山在姜氏心里的分量到底比不上她两个儿子,愧疚很快被压下去,女人快速接过水囊,又偷藏进怀里,然后背过身将两个孩子揽进怀中。
“江哥儿河哥儿不许声张,快张嘴喝水!”她用气音嘱咐儿子。
两个孩子向来听姜氏的话,再加上实在渴极了,含着囊嘴就开始大口吞咽。
水囊里的水本来就不多,两个孩子各喝了七八口后,姜氏便把水囊拿过来,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正因为她无比爱两个儿子,所以更加爱惜自己,不得不说,有时候姜氏的清醒令人佩服。
她知道自己是两个孩子唯一的依靠,所以必须自己先活下来,才能保护孩子活下去。
霍山看到姜氏把水全喝光也没埋怨,他虽然不是人了些,但比他老子要强点,起码真心疼爱孩子,而且也不打老婆。
再瞧瞧对面,穆姨娘甩了甩磨出血泡的手,一脸的不情不愿,她虽然比较受霍安民的宠爱,但自从唐姨娘走后,她的劳动量也增加了不少。
而她旁边的杜氏满脸乌青,是昨夜被霍安民打的。只见她奋力挥动树枝,挖出的泥土飞溅间,她缓缓回头,阴冷的目光如刀般剜向小刘姨老太太和霍安民那边。
眼中翻涌的怨恨,仿佛要将这两人生吞活剥,却最终化作一丝扭曲的笑,转瞬消失在茫茫雾色中。
那头霍安民也抡着木棍在泥泞的土坑里胡乱刨着,汗水混着泥浆从他油腻的鬓角滑落,坑才挖了浅浅一层,他却已经气喘如牛。
“没用的废物!”他突然暴怒,一脚踹翻身旁的王姨娘,“挖了这许久就挖这么点坑,你是存心不让老子闲着!”
霍安民最近脾气越来越坏,动不动就打女人出气。
王姨娘瑟缩着肩膀,不敢抬头,只趴在地上死死攥着衣角,不让自己眼泪留下来。
这时后面陆陆续续传来咳嗽声,是小刘姨老太太和霍婉媚,二人病得非常严重。
老太太是因为伤了肺,又加上这几天干重活,年纪大了一时没扛过去,而霍婉媚因为吸入大量灰尘,又感染了风寒,现在发烧昏迷不省人事了。
杜氏最疼爱这个幺女,她身上的银钱不够跟官兵买退热草药的,所以昨天晚上就跪求小刘氏给她些银钱买药。
可小刘氏却以银子不多为由拒绝了,说霍婉媚已经病入膏肓,花银子买药不过打水漂,反而转头花高价买了一水囊水回来,与霍安民、霍山共同分饮。
她又哭着求霍安民给女儿一口水喝,但换回来的却是拳打脚踢。
“咳、咳咳咳……水、我的水呢?谁偷了我的水囊!”小刘氏虚弱地蜷缩在芦花被子里,嘴唇微微颤动,右手从被窝里颤巍巍伸出,气若游丝地呢喃着:“安民、老三……”
霍山听见小刘氏叫他,有些心虚,因为水囊就是他偷的,现在水已经让姜氏和他两个儿子喝光了,可不能上赶着回应。
“母亲,我也没法子!”霍安民吆喝了一声,早已没了从前的母慈子孝的画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吃银钱 杜氏的报复
“你、你们……”面对儿子的敷衍, 孙子的无视,小刘氏气得张嘴就要骂,可又在关键时候刹住了嘴。
她现在就是个累赘, 就算亲子血缘也填不满人.性.中的自私自利, 如果真跟他们撕破了脸, 那往后真就活不成了。
小刘姨老太太心中大悲,免不了又急促咳嗽了数声。没办法,人老了,没有用处了, 若还想维持母慈子孝的场面,就得在子孙面前低头。
林间弥漫着潮湿的朽木气息, 只见她枯枝般的双手费力向上拽了拽被子, 干瘪的嘴唇裂开道道血口子, 像久旱的河床。
一旁杂草堆上霍婉媚高热不降, 昏迷中亦难受地呓语,再不治恐怕熬不了多久了。小刘姨老太太自是也心疼,她手不自觉摸了摸胸下缠绕的银钱。
有一瞬间, 她想解下来跟官兵换些药材救治霍婉媚, 可念头刚起就被她掐断了。
银钱花一分少一分,媚姐儿有事她可以拿出钱来, 治好了自是皆大欢喜,可万一待到日后她有事, 银钱又花光了, 该当如何?
小刘姨老太太抻着头挨个看了看她的亲人们,到时候他们会救她吗?
常言道:隔一辈,差一辈,孙子不如儿。眼下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见得孝顺, 又怎能指望其他人呢!
所以,她一定要留着傍身钱。
……
天越发的阴沉了,压得人透不过气,云如铅块般沉甸甸地压在山巅,将整个营地笼罩在幽暗之中。
流放犯中只有霍家大房和三房、四房准备了防雨措施,其他犯人们挖蓄水坑都费劲,更不用说其他了。
但官兵们这次准备相当充分,由于有先前挖的三道环形坑,储水量足够了,他们便没有再派人挖,而是十人一伍,搭建防雨棚。
基本构造和三房四房建的差不多,但优点是他们的防雨棚外面都铺着厚厚的油毡布。
虽然霍钧当时烧刑具车为了掩人耳目,连同旁边的被服车一起烧了,但油毡布恰巧放在了几辆杂物辎重车上,就这样保留了下来。
要说于介不仅武功高强,还是个有头脑的。
他在得知要下大雨后,就立刻命人将先前那些搬在营地边缘的尸体扔到碎石外面去,以免收集的雨水里混着尸臭。
而且还命五十多个官兵,用绳子将压死溯宏的石头拖走。溯宏的尸体被压成了烂泥,放了这些天早已臭气熏天,于介索性命人连地皮泥土一块铲走,免得污染雨水。
再看大房这边。
老太太照看双胞胎,霍东领着几个孩子依旧在捉飞蚂蚁,贺氏将怕淋的衣物放进刚搭好的竹帐篷里,将不怕淋的物件用搓的树皮绳拴在一起,绑在霍钧做的木车上,以防雨水大给冲跑了。
苏氏将捡来的柴火也放进霍钧制的木车上,由于这个木车底盘离地,上方又有可伸展的木板,中间位置用来放木柴正好,不怕被雨水淋湿,这样雨一停,能立刻烧水喝。
屯完柴火,她又把因没有水清洗而养起来的蛴螬、蜘蛛、瞎闯子、竹笋虫等放进桶里盖好,通通放进帐篷里,以免放在外面一旦桶倒了,白白损失口粮。
冯氏则赶紧将孩子们抓的飞蚂蚁放进陶釜内烘炒,瞬间油脂香味就散了出来,她捏起一只放进嘴里,味道竟出奇的好。
很脆,很香,似炒芝麻与松子混合的焦香,隐约还有股特殊的甘甜在齿间徘徊。因为这东西量大,不一会就装了满满三竹筒,够孩子们当零嘴吃一阵子了。
其余的人挖完坑就一直在砍竹子做盛水的竹筒,尹微月则专心做滤水器,一直做了六个方才停下来。
忙碌中,一道紫电劈开阴沉的天幕,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雷声。本就因天灾和人祸战战兢兢的流放犯们,此刻皆被吓得一激灵,更有胆小的,直接叫了出来。
但很快,大家脸上的恐惧就被欣喜所代替。
“打雷了,是惊雷!”
“真的要下雨了!”
“老天爷保佑,这下终于有水喝了!”
整个营地里一片欢呼声,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祖母,母亲,快带着孩子们进帐篷,雷声这么大,想必雨来得很快,别淋冻着。”尹微月出声提醒,想到什么又赶紧低声道,“咱们一并把外面的脏衣服和脏草鞋都脱下来。”
尹微月早在挖蓄水坑时就在不远处挖了几个小深坑,一些用来放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剩下的两个坑为了放他们身上的脏衣服。
有了雨水,终于可以把这些都洗干净了。
众人顿时明白过来,那帐篷里面很干净,脏衣服脏草鞋绝不能穿进去,于是悄悄偷摸脱下来。
尹微月将脏衣服收过来后赶紧全部放进坑里,又倒进去满满的草木灰,在里面干搓了几分钟,搬来石头压住,以防被雨水冲走。
大房众人各司其职效率很高,不一会都进了帐篷,只留霍家父子四人断后。
只见他们将炊具等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拴在小木车上固定住,然后将陶釜陶盆等放在小木车上方伸开的木板上接雨水,最后将小木车拉到帐篷口处。
一切都准备妥当,可仍不见四人进来,闪电和雷声一道接着一道劈下来,仿佛下一刻就会大雨滂沱。
老太太抬眸:“你们四个怎么还不进来?”
父子四人气息一窒,看了看那狭小的竹帐篷,面露尴尬。
老娘,媳妇,儿媳妇,弟弟,哥哥,孙子,孙女,嫂子,小叔子全都凑一起,这实在是有伤风化……
最后霍安疆诺诺道:“我们不怕淋雨,不如就在外面算了。”
得,这是害羞了!
尹微月听着密集的雷声,可管不了那许多,万一霍钧淋病了她又得跟着受罪,于是赤脚冲出去,三下两下就把霍钧拖了进来。
只不过动作有些粗鲁,男人差点被倒栽葱。
这场面老太太看了掩嘴轻笑:“老七媳妇都给你们示范了,还不快照着做。”
贺氏和苏氏明白过来,于是连忙出去将各自的夫君拽进来。
冯氏没去,冲外面道了一声:“怎的,还得我三催四请才肯过来?越老越不如儿子呢!”
霍安疆臊红了脸,但眼下也只得一步步挪进来,一屁股坐在帐篷里,但双腿还搭在外面。
因为怕雨大有积水,所以当时霍钧将帐篷门帘的开口处设计得比较高,离地面将近两尺四寸,霍安疆这一坐,差点把下方撕裂。
老太太忍不住再次叨念:“安疆,怎的就身子进来?快快把腿也拿进来,否则支棱着帘子待会潲雨不说,小心再把门帘处坐碎了。”
霍安疆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双黑不溜秋的大脏脚,只得回道:“等下了雨,我洗洗脚再进。”
这句话说完,霍远和霍坚的脚瞬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藏,那画面真真儿成了“抠脚大汉”。
原来他们是因为脚上太脏,不好意思被女眷们看到。
其实他们几个也没必要如此窘迫,因为流放第一天要躲避搜身,大家身上都故意弄得又脏又臭,除了尹微月和霍钧在寒潭洗了澡外,其余人全都一个样。
这样一对比,反倒是女眷们落落大方。
冯氏上前拽了拽霍安疆的袖子,“快进来吧,如今形势所逼,就不去计较那许多了,都是你的子女,没谁会嫌弃你。别待会再将帐篷撕扯裂了,漏雨可遭了。”
“这……”如此一来霍安疆不好硬留在外头,只得进来靠着冯氏而坐,这位曾经的大元帅,此刻只觉得锋芒在背,从未如此尴尬过。
他前脚刚挪进来,后脚豆大的雨滴便从天而降,紧接着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砸得帐篷劈啪作响。
尹微月赶紧检查了一番,这竹帐篷质量果然到位,一滴雨也不漏。
苏氏忍不住又夸了一句:“七弟妹真是未雨绸缪,免了咱们做落汤鸡。”
众人一致点头,都觉得霍家娶了尹微月,是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而此时大房帐篷外面又是另一番景象。
因为张语琳空间有灵泉,一天能产二百毫升水,虽然量少,总算能够应急,所以三房四房没怎么受渴,他们同大房一样,提前进了防雨棚。
其他犯人们却渴极了,在第一批雨点落下时爆发出狂喜的呼喊,随即仰起头张开干裂的唇,任由雨水直接落入口中。雨水顺着喉咙滑下时,能听见他们发出满足的喟叹,犹如在喝琼浆玉液。
二房众人自然也在疯狂张嘴接雨水喝,但除了杜氏和姜氏。
姜氏心眼多,提前将三个大木盆和两个大木桶放在二房营地最不起眼的位置。等雨一落下,趁大家注意力都在雨水上时,她就一个胳膊夹一个孩子躲到那处,将孩子放进桶里,再把木盆扣头上。
霍江儿、霍河几个头小,他们一人坐一个桶,空间比较富裕,木盆又比较大,几乎整个身子都能被罩住。
虽然沉了点,两个孩子举着有点吃力,但总归利大于弊。
此时此刻,保证不被淋湿才最重要,秋雨最是容易生寒,万一冰着,霍婉媚就是他们的下场,小刘姨老太太和霍安民是绝对不会拿银子给他们娘仨买药的。
待姜氏安顿好两个孩子,又在自己头上也扣好木盆,这才将一个陶碗拿出来接雨水,这可比用嘴接强多了。
她接半刻钟先给两个孩子均分,再接半刻钟自己喝,如此循环往复,娘仨终于解了渴。
再看杜氏。
刚一下雨,她就立刻扔掉手里挖坑的棍子往霍婉媚那儿跑。
“媚姐儿快看,下雨了,咱们终于有水喝了,乖,张嘴!”
女孩静静躺在她怀里没有任何反应。
“媚姐儿?媚姐儿?”杜氏心里一慌,手指颤抖抚过女儿青白的小脸,指尖触到的不再是熟悉的温热,而是刺骨的冰凉。
“好孩子,你别吓母亲,快睁开眼,咱们有水喝了。”女人干裂的唇间溢出破碎的呼唤,却不敢太大声,仿佛怕惊到媚姐儿。
只见霍婉媚的睫毛在大雨下投出两道静止的弧度,嘴角还凝着高热时的痛苦痕迹,仿佛只是沉入了更深的梦境。
杜氏的手轻轻放在她的鼻下,突然僵住。
那里已经没了任何气息。
“不、不、这不是真的……”杜氏双臂如铁箍般收紧,将女儿冰冷的小身子死死搂在胸前。
怀中的重量压得她肋骨生疼,却仍嫌不够紧,仿佛她再用力些就能把魂魄挤回这具小小的躯壳内。
不知过了多久,杜氏眼窝深陷处蓄着的眼泪垂下,周围全是人们的欢呼声,包括霍安民。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笑,却只有她在哭。
杜氏朝着男人吼了一声:“霍安民,你女儿死了!”
可周围太嘈杂,霍安民一手搂一个小妾,完全还沉浸在有水喝的幸福中,根本没有听见。
“哈哈哈哈……”看到这一幕杜氏也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流出了眼泪,笑得痛不欲生。
笑到最后,她不笑了。
最后女人垂下眼帘,眼珠倒映着霍婉媚惨白的小脸,再抬眸时瞳仁凝成两点漆黑,像极了阴暗里爬行的毒蛇。
她看够别人笑了,早就看够了,不如大家一起哭,那多痛快!
只见杜氏把霍婉媚轻轻放下,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盖着芦花被的小刘姨老太太,她大概雨水喝够了,怕冷,直接将被子蒙在头上。
看到这一幕,女人原本漆黑的眼瞳被瞬间点燃仇恨,眼里每道血丝都成了淬毒的弓弦。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掀开被子,面无表情说道:“母亲,该进膳了,儿媳伺候你吃银钱。”
作者有话说: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我回来了。抱歉让你们久等了,感谢你们的陪伴。这半年里,从炎症到查出4a,做穿刺确认良性,积极治疗复查中又被告知另一部位4b,那一刻我的天都塌了。4b就等于有一半可能是恶性的,我真的怕自己就这样死掉,与我的家人阴阳相隔,好在这次穿刺依旧良性,我4b翻盘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事就是生病,还是全家抢专家号抢不到,只得靠黄牛的那种在这里我祝愿所有读者朋友们永远身体健康,平安喜乐!爱你们
第100章 雨中恨 杜氏疯了
骤降的雨水, 像半透明的帘幕,隔绝了周遭的视线。
“杜氏,你疯了不成!”被子突然被掀开, 丝线般的雨箭刺在小刘姨老太太的脸上, 她厉声道, “赶快给我盖好被子,再去那边找些新鲜阔叶来挡雨!”
杜氏阴沉着脸没吭声,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雨水灌进她的嘴里,然后猛地上前撕裂小刘氏的囚衣, 露出她满是褶皱的胸前。
“住手,你、你要作甚?”小刘氏这才意识到杜氏的眼神与平时不一样。
恰在这时, 一道闪电破空而来, 那光在杜氏脸上一闪而过, 熄灭后周遭再度暗下来, 只剩嘈杂的雨声,还夹杂着杜氏轻柔的低语。
“母亲,您不是爱银钱超过爱子孙么, 那儿媳妇今天就让这些银钱来给你送终吧。”
杜氏一把扯下小刘姨老太太缠在胸下的金银丝线, 由于力度太大,直接将她皮上豁开一道口子。
“啊!”老人疼得尖叫, 可又顷刻淹没在这大雨中。
霍安民和两个小妾在喝饱水之后,踉跄找了几件能给头挡雨的炊具, 便靠在一起报团取暖。
而霍山解渴之后转头就去找姜氏和两个孩子, 可由于姜氏龟缩在一角,有水桶和盆掩护,加之雨水太大,天又暗沉, 他完美错过,跑出了二房的营地。
杜氏早就看透了这些人的自私和凉薄,事到如今没人会在乎小刘姨老太太的死活,所以下手更肆无忌惮了。
“婆母,我母亲可是你的亲姨母,对你是有大恩的,当年迎娶时,你亲去母亲跟前起誓说一定会好好善待我,可你全都食言了!媚姐儿是你的亲孙女,她高热不退,为何你却死死攥住这些死物?为何你连一口水都不肯给她喝?”
杜氏一边问,一边将抻长的金银又团成团,那金属特有的冰冷触感,透过她同样冰冷的指尖传来。没有丝毫犹豫,她带着一股狠绝的力道,猛地将那坨银子塞进了小刘姨老太太的口中。
“不要、唔——!”老人瞪大双眼,不敢相信杜氏竟然敢杀她。
小刘姨老太太的痛苦让杜氏越发疯狂:“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对媚姐儿这么狠心?为什么这么多年你要对我这么狠心?为什么!”
说着,她又团了一块金子塞进去。
“不、不要……”小刘姨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极度的惊骇和喉咙被强行侵入的剧痛让她全身剧烈地抽搐起来。
她本能地想要挣扎,想要呕吐,想要发出尖叫。
但杜氏又如何能让她如愿!
只见她双手用力捂住小刘姨老太太的嘴,将所有的呜咽和反抗都死死堵了回去,甚至将整个身体都压了上去,用自己的体重将其死死固定在泥泞里。
“吞下去吧婆母,你不是觉得金银比子孙后代可靠吗?吞下去就无人能跟你抢钱财了。”
杜氏的声音不断冲击老太太的耳膜,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急促和诡异的温柔,像来自地狱的低语。
冷硬的银块划破嗓子咽了下去,可后面塞进去的金子有些大,死死卡在小刘姨老太太的喉咙里,每一次徒劳的挣扎都带来刀割般的剧痛和强烈的窒息感。
她拼尽全力扭动身体,却怎么也无法挣脱杜氏的钳制,一阵长痉挛后,终于她身体不动了。
杜氏松了手,眼神平静地扇了小刘姨老太太几巴掌,在终于却定人死了之后,从口里将金块扣出来。
“婆母,你为何如此想不开,既然不疼子孙骨血,又何必生孩子,又何必给你儿子娶妻开枝散叶呢!”
杜氏说完又捡起一个石块,反手就在小刘姨老太太的肚皮上剌口子,一下一下,令人毛骨悚然。
血流出来,很快就被雨水稀释,没多久便看不见了,不知道剌了多少下,终于剌开了一个血洞。
见状杜氏扔了石块,干脆双手伸进血洞里一点点往外撕扯,然后顺着肠子往外掏,终于见到了胃,然后一把拽下来。
紧接着用石块将胃部砸烂,取出那团银子。
杜氏将金块连同染满鲜血的双手,放在泥水里冲洗一遍,她紧紧盯着尸体,脸上依旧没有悲喜,张口一字一顿说道:
“攥金如攥命,吝财拒开囊,不治亲儿血,阿堵贯肚肠。婆母你看,即使你吃了银钱也无用,现在它们都是我的了,到头来,你既无儿女送终,又无金银陪葬,这就是你的报应!”
杜氏转身,从地上抱起早已经冰冷僵硬的霍婉媚,她亲吻了女儿的眉心,又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媚姐儿,我的好闺女,早早去了也好,再不用受这流放路上的苦了。”
说完,她又上前解开小刘姨老太太早已纷乱的发髻,将其紧紧系在腰间,然后抱起霍婉媚往营地边缘走。
雨很大,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四周一切都是朦胧模糊的。
杜氏使劲往前迈一步,小刘姨老太太的尸身便被往前拖行一步。
作者有话说:
读者宝宝们,因保守治疗我要来回跑医院针灸,所以每章字数会少些,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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