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刀万剐当然更解气了, 可惜现在没那个美国时间。”佟十方进去将几人的脚链斩断,带着她们往大牢外撤,“你们别再一步三回头了, 这里的官府不会给你们伸张正义的, 这蝇头狗官勾结盐帮正计划着大事化了, 只差一步就要杀你们灭口了, 当下要紧的是先送你们离开同州, 等平安离开之后养精蓄锐, 大仇来年再报。”
出了大牢, 九郎在不远处接应,他早已撬开了后门锁, 七人鱼贯而出,顺着泛起青泥味的巷弄急奔起来, 眼看几人到了巷口, 却见拦路闪出一个人影。
九郎放缓脚步, 抬手示意众人停下,“是良知秋。”
佟十方心中悠悠叹气,手则向后握住了刀柄。
“良公子, 这是江湖人办事, 不合章法我明白,但总不算是在做恶事吧?咱们不相为谋就非要有此一战吗?”
良知秋闻言神情复杂,向前缓缓行了两步,声音放的很低。
“我是想告诉你,我在东街南头巷弄里备了辆车,随你用。”他望了一眼佟十方始终握刀的手,目光有些失落转身要走。
他刚走出巷口,身后便有一串脚步声追上来, 他转过身,看见佟十方曝露在月光下,手上没拿刀,反把面纱摘了,露出亮盈盈一张娇媚可人的脸。
“那个……”她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说出口,“对不起啊,之前是我没控制好情绪,我这人脾气特别差,也没什么优点,臭毛病一堆,要是相处久了你就会知道的,不过以后我会尽量改改。”
褪去强势之后的女人的目光,像一只垂弄水面的手,令他心绪又开始动摇。
她又问:“你要去哪里?”
他原本觉得这该是自己最后一次违背本心来帮她,下回再有这等事,他绝对会站在官家的那一边,可他现在却又不这么想了。
“我回锦州——”他说出原本准备好的这句,现在有了下一句,“确认家中无事再去追你,行吗?”他又立刻轻声说:“反正我暂时不用回锦衣卫所,干脆借机去江湖上走走看看,正好去了解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江湖。”
“你想好了?”她问。
“嗯,想好了,天下那么大,又不是只有京城。”
即便不成佳侣也没有翻脸为敌,佟十方放下心来,“太好了,那我等你下海。”
“啊?”
“不是。”她笑,“是入江湖来。”
雪白的月光将二人印的出尘脱俗,像一对神仙。
九郎站在巷弄的黑暗中,静静望着二人,目光逐渐枯槁,他感到身边的光阴在流逝,把他撇到了一边,耳畔的虫鸣莺啼一切声音都消失了,眼前的巷弄被拖的很长很长,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梦境感。
她再一次露出那娇媚勾人却极度虚假的笑容,就像很多年前在床笫之间所看到的那样,他就是被这样的一张脸给蛊惑了,最后坠入地狱。
他好想,好想立刻扒下她的衣服她的皮和她的肉,一看她胸腔内那颗坚硬萎缩的黑心是不是真的生出了一丝鲜红的血。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空鸣回响,他猝然醒神,看见良知秋已经离开了,而佟十方在不远处对他招手示意过去。
刚才昙花一现的炫目笑容已经从她脸上彻底消失,就像是水中月镜中花。
上了马车,女人们相互依靠着,所有的人都像被卸掉四肢的玩偶,没有一点精气神。
只有其中一个女人不时激动的对着空气低语,仔细听来却是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跑掉了,他们跑掉了。”
“他们就是一窝子弓虽女干犯,我是不会看错的。”
其余的女人解释,她是被关的最久的一人,有时精神会突然失常。
佟十方回头静静望了她一眼,为她凹陷的苍老的容颜所震惊。她以为自己在微博热搜上已经见闻过太多不幸的事,到了书里足以心如止水,没想到还是为此涌起一股愤忿,握缰绳的五指也渐渐收紧。
她穿书后一心求自私,万事将自己摆在顺位第一,只要自己高兴舒坦怎么都成,更何况她牢牢铭记着,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虚拟的,根本不值得她在意。可是就像玩游戏和看电影,即便知道一切都是虚假的,仍会为里面的每一个人的遭遇所惋惜动容。
她不知不觉有些动摇,她问自己,既有一把刀,为何不荡尽心中的不平事?即便是虚拟的人和事,也不该完全无视。
车行到同州城边的巷弄里,等到寅时一刻城门开,他们顺着第一波人|流出了城,出城后车停靠在不起眼的土坡后,佟十方与九郎相继下了车。
“实在抱歉,我手上还有急镖,无法护送你们一一返乡,但相信眼下盐帮和衙门正六神无主,不会分心来抓你们,虽然如此,我仍有几句话要交代,如果路上你们遇到了危机,要学会拧做麻绳,互出一把力,女人最懂女人,最该互相帮助。”她把身上最后几件值钱物件交给她们,“这些钱拿好,刀更要贴身佩戴,保持警惕。”
她又担心其中有人会生出心结,又补充道:“我们救你们废了好大的力气,真的很不容易,自己的命一定要珍惜啊。”
女人们明白她此间的话意,含泪下了车,在她脚前磕头拜谢,“女侠,若是没有你仗义相救,我们哪能重见天日,还请女侠受我们一拜。”
佟十方最是招架不住别人的真情流露,浑身不自在,连忙催促几人上车。
她的目光停在那位正在攀车的母亲身上,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所有的人都还沉浸在脱逃苦海的余幸中,只有她的脸色仍旧惨淡无光,目光始终是迟疑逃避的,大有一副虽从噩梦中醒来却惊魂未定的样子。
因为她心里还有一根刺,就是那个孩子,在盐帮不见天日的黑屋中,孩子可以是她唯一的陪伴,但在世俗里孩子就会成为她重新开始的阻碍,她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高槛。
她要这孩子,一生都将受到世俗的指点,她自己也无法脱离噩梦;她不要这孩子,却似乎显得太冷血无情,因为孩子本身毕竟天真无辜。这种事原本就是左右为难,抛给谁谁都给不了完美的答案,她做了哪种选择,佟十方都不打算干涉。
最终,那母亲没有回头,只是在马车启程时掀开了车帘,用含泪的目光向二人无声的道了谢,就这样随车远去了。
九郎望着远行的车,目光沉浮几回,忽道:“这样最好,要是我娘当年也这样就好了。”
“嗯?”
“一开始就爽快的把我丢下,免得两个人捆绑在一起互相折磨。”他始终心平气和,好像在阐述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了了事后,满月仍旧空悬在荒野大道的尽头,二人朝着月光来时的方向走去。
又听他说:“我的身世和那孩子差不多。”
佟十方歪头侧望他,见他眉眼口鼻盛着一层清蓝色的月光,整个人显得清淡无情,可是眼底却有涟漪在轻轻的漾。
“咱俩的命大差不离。”她忽然笑了笑,“要是当年我爸妈把我一生下来就丢进垃圾桶就好了。”
九郎意外的问:“你也是你娘私生的?”
“那倒不是,我可是正儿八经上了户口本的,不过他们对待我恐怕还没有人家对待私生子好。”她抬手伸了个懒腰,“我小时候,隔壁奶奶养了条小狗,一到冬天就给它买新衣服、开暖气,那小家伙稍微喘两下,她都紧张的不行,我呢发烧烧到四十度,一个人在床上躺了两天,他们都没发现。”
九郎虽然听不太懂她到底在说什么疯人疯语,但她这番话显然带着打趣自嘲,不过是为了将自己压的很低,试图用笨笨的方式来开解他。
他想表现出不屑一顾,在自己的旧事上与人保持些距离,但在她面前又实在做不到。
自己怎么了?他这样想着,背上忽然毫无预兆的一沉,一个软绵绵暖绒绒的身子压了上来。
佟十方突然趴在了他背上,双手揽过他的肩,头则歪歪斜斜枕在他肩上,头发隔着他的衣服在搔他,嘴里的每一口气都流过锁骨,钻进他衣服里。
“脚疼死了,刚才在盐帮里被一个胖子踩的,忍不了了,你背我一阵子吧?”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说不出来的气味,半是熟悉半是陌生,他的心跟随身体无法抑制的暗颤了一阵子,思绪飘离开不知道去了哪里,满脑子都是她主动靠上来的样子。
主动搂着他不合适吧?她为什么不注意分寸?她一直以来不就是这样的人吗?那她又搂过多少人?
“准备好了没,我要跳了。”佟十方双臂一用力,两只腿同时一抬,被九郎双臂稳稳地托住,“小|弟弟真不赖,力气这么大。”
月光下她两只手随意的垂在他胸口,像风中的护花铃一下又一下毫无规律的触碰他的胸口,又酥又麻。
“我睡会儿,到了说一声。”
黎明天未亮,陈赝生缓缓的睁开眼缝,隐约看见床边围着一圈黑影。
猝然之间,一双满是老茧的手猛然撑开他打开一半的眼皮子,一对蓝灿灿的昭子快速靠过来,近乎贴在他眼珠子上。
他低低惊叫一声,紧接着一根湿漉漉的硬竹篾顺势钻入他口中,直押舌根,力度和抠饭差不多,抠的他胃囊抽搐,呼吸急促。
坐在床边正中间的大夫直起身体,把压在病人口中的竹篾抽出来,一本正经的向两侧的佟十方和李三粗解释,“眼布红丝,舌苔发白,脸色淤红,头冒虚汗,还喊了一声救命,此人不但身体受到摧残,精神也有些萎靡不振,还需老夫多开几幅药方子。”
大夫领着李三粗上药馆抓药去了,陈赝生虚弱的摊着,缓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开口,“谁的主意?”
佟十方凑上前,“大夫是李三粗找来的,他说进你房间的时候,小孩在哭,你却完全醒不过来,以为你快断气了。”
“我醒不过来那是因为这娃。”他怨恨的瞥着佟十方怀里的婴孩,“他吵得我一夜没睡成!”
“你现在感觉身体如何?”
他撑坐起来,两腿交叠,双臂盘在胸口,往床壁一靠,不耐烦的敷衍,“凑合吧。”
九郎从床边轻轻走过,拳头轻抵上唇,重重咳了一声:你给我好好演。
陈赝生好像登时没了力气,立刻摊平四肢,虚声软气的补充:“不行不行不行,刚醒还成,现在浑身又开始疼了,命苦,命太苦了,大侠,你都不知道盐帮那些人是怎么折磨我的。”
“我比较好奇的是,”她在床沿坐下,歪头打量他,“盐帮的人既然奉命抓了你,为什么不一刀把你给咔嚓了。”
“你可别吓唬我了。”陈赝生用双手护住脖子,细声细气道:“他们抓我,是为了盘问出我背后的人,他们想知道是谁在后面资助我为我姨夫平反,我是绝不能出卖我先生的,我一个字也没说,所以他们就折磨我。”
“怎么折磨你的?”
“他们不让我睡觉。”
“就这?”
“还就这?你想想一个大活人十几天不睡觉,那是个什么滋味?子啊,我陈赝生的命何止如此!”
九郎再次从床边轻飘飘的走过,目光犀利的瞪他:过了,演太过了。
佟十方定定看着陈赝生的大脸,黑葡萄似的瞳孔里幽幽载着光,显出人真切又可靠。
“分道扬镳的那天,我说是因为不想你们陷入我的无妄之灾,其实话只说了一半,其实我是觉得自己都遇上难事了,自顾不暇的,不太想管你了。”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可是现在出了这茬子,我觉得李三粗一人不行。”她往前凑了凑,衣服上脏兮兮的,但是颈脖间莫名飘出一股幽香,陈赝生的身子这回是真的软了。
“要么,还是我护送你去雁门关吧,我送你去我能安心些,就是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毕竟现在江湖上都在追杀我——”
“我还能上哪儿找大侠这样天下无敌的高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此往后,大侠说东我不走西,大侠说北我不奔南。”
“反正横竖都躲不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这么说定了。”她心情似乎好些了,起身抱着孩子往外走,“我去找些吃的喂给这娃。”
门合上了,九郎走到床前挡住陈赝生的视线,“到底看够了没?”
“没,我是说我没白来这一遭。”他缓缓躺下身,嘴角含着幸福的笑意,“总算知道你当年是怎么掉入陷阱的了,这么个媚眼如丝的大美人要是对我示好,我也得掉进去,就是坑底插满刺把我扎成筛子我也愿意。”
九郎眉头轻皱,“你想也别想。”
“你真是胳膊长管得多,”陈赝生抿唇笑:“这都多少年了,你以为她还是你的?”
二人一高一低对望着,假书生笑意渐浓,九郎的目光却越发锐利。
“总之就是不能是你的。”
“哈哈哈,到底是‘不能是你’,还是‘谁也不行’?还说把她放下了?我是不信的。”看着九郎冷着脸转身走,他又道:“我看啊你俩的故事没完,你过不了她这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寺前粥棚 脾气大还说
等李三粗被神医狠宰一刀, 挂着满身药包回来后,四人围桌商议起下一程,因为之前听了色说雁门关就在西北复地, 因此几人决定向西北前行, 先远离了中原地带, 等到了地广人稀的地域再做打算。
现在的当务之急, 是要把那婴孩托付出去, 只是一时之间不知要托付去哪里, 把他送去普通人家, 担心对方品性不堪,要是遇上个缺德的货恐怕要把孩子当家奴使唤, 送去江湖门派又担忧门派内部阶层复杂,勾心斗角数不胜数。
受托之人要品行端正, 还要清心寡欲, 几人商议之下决定把孩子往庙里送。
“小生反对, ”陈赝生把苦胆药汁吐出窗外,“这辈子既不沾荤又不沾酒还不沾女色,那还活着干嘛?”
其余三人拍桌而起, “反对无效。”
四人行车至西北一城, 打听到城里有一座渡边寺,是中原以西最大的寺庙,向来香火鼎盛,不缺香客,正是托孤的好去处。
去年秋,国中西南几省连遇灾荒,开春这会儿大批流民已经顺着逃荒的队伍四散,一部分到了这里, 渡边寺大门外已经搭起高棚,几口巨大的热铜锅架在火炉上正冒着茸茸白烟,寺中独有的灰瓷碗垒的比人还高。
灰头土脸的流民在僧侣的指引下已经排出两条街,大门被堵了个严实,左右也进不去。
佟十方几人决定驻车在路边稍作等待,一旦看到颇有威严的老和尚就把孩子托付出去。
陈赝生探出头扫了一眼,“这是怎么了?”
“去年秋好多乡县都遇上干旱,本来已经够惨了,结果又发了蝗灾,” 李三粗解释道:“听说那飞蝗飞的是漫天遍野,密实的盖住了天,已经老惨了,那皇帝小儿还说这是祥瑞之兆,就因为蝗是皇,你说是不是狗屁不通?”
陈赝生扣了扣耳窝,“为什么不吃蝗虫?蝗虫吃了他们的粮食,他们再吃蝗虫,这和鸡吃米,人吃鸡不是一样吗?”
“虫子咋吃?”
“挤掉它五脏府,裹上鸡蛋面糊往油锅里一丢,炸的金黄捞出来洒一把椒盐,咬一口咔嚓脆响那叫一个香。”
“我看你是何不食肉糜。”佟十方白他一眼,“简直是读书读迷糊了,有鸡蛋有面有油犯得着出门乞讨吗?”
正说着,粥棚下面响起一阵急促的响锣敲击声,焦躁的人群很快安静下来。
不知何时,发粥水的和尚之间,多出一个身材圆滚的华服女子,生的一对细长眼,头上顶着个棒槌似的发髻,上面密密麻麻扎满了珠花。
她扬起手中的锣槌,“大家听我说,我家王爷今日登寺祈福,为答谢皇恩浩荡,今日起布施天下,每个人除了庙里一碗粥,还有两个香葱炊饼一碟杂菜以及一吊铜钱。”
人群顿时哗然,激动不已,有人神清气朗的走出人群问道:“是哪位王爷如此好善乐施?快请女菩萨告诉我们。”
那女子得意的晃了晃头,“正是当今礼贤王!”
那人带头跪下,边喊边磕头,“谢王爷!多谢礼贤王!”
流民们一见这位兄弟这么大的架势,不跪显得自己不知道感恩戴德,于是也纷纷跪下,老幼病残也照跪不误。
“礼贤王是什么王爷?”
陈赝生抢道:“就是当今皇帝小儿的皇叔,在江南一带的声望还不错,为国为民的事向来争个先。”
佟十方眉头轻轻皱起,“哪里不错?做慈善做的这么全,还特地找个托来歌功颂德,相由心生,没准出场就是一张反派脸。”
似乎是在回答她的问题,高大的朱红庙门中缓缓行出一人,头戴鹊尾冠,腰间鸾带锃光瓦亮,穿堂风自他周身过,掀的广袖飘迎,是个十分轩昂英俊的男子。
他往人堆里一扎根,从头至尾光彩夺目,活生生的人中龙凤。
“我居然被打脸了。”刚才还满腹质疑的佟十方,这回使劲把头向车外探了探,“长得不错,这脸该不会是模拟器捏的吧?”
只见那礼贤王稳步落下石阶,声音清朗,“诸位无须跪我,若要谢就谢寺庙住持与当今圣上,我不过是恰到此处,为我佛善心添火加薪,也是为了圣上的江山国泰民安。”
这番话说的铿锵而谦卑,使在场众人如沐春风,
他顺着流民队伍仔细望去,但凡看到老弱病残就令手下几人请到粥棚内坐下,先行施粥。一个俊美的年轻权贵,毫无架子又乐善好施,一身慈悲光辉简直艳压佛祖。
佟十方望的两眼发直,她虽然对男女之情毫无兴趣,但不妨碍她对好看的皮相感兴趣,现代人多少有点这毛病:现实可以母胎solo,但在网上必须有十个idol。
“这有什么好看的?”陈赝生不屑的把目光收回来,“论气概不如李大哥,论自由洒脱不如我,”他朝九郎快速一瞥,见他正恶狠狠用目光警示自己,却把头一扭,假装没看见,“论情深义重嘛,那就谁也不如九郎兄了。”
“论气概他是皇亲国戚,论自由他有财富自由,论情——”她终于收回目光,好笑道:“谁要和你们比这个?弟弟们不要攀比,攀比了就不要不服气,要学会欣赏别人的优点。”
“大哥,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了,弟弟咋了?”李三粗歪着嘴,“小弟我听话可靠还温柔。”
佟十方瞥他一眼,“李三粗你害不害臊?哪一点是在说你自己?”
她目光一收,恰巧从九郎脸上溜过,九郎那灼灼目光正巧也在看她,将她扫过去了的目光又牵了回来。
“怎么?”
他轻轻歪了一下头,用极缓的声音问:“弟弟有什么问题?”
他那对眼睛明澈如镜,眼角内勾,眼尾高挑,细长的睫毛一线斜飞,不苟言笑时有一种特别的执着,似乎她不回答他就会继续重复这个问题。
还真是不服气。
“在我家乡审美解放,高矮胖瘦成熟稳重活泼热情的男人各有各的魅力,都有人赏识,只不过我个人偏好成熟的男人而已。”
她意欲止战,但见九郎缓缓把头摆正来,继续追问:“弟弟哪里不成熟了?”
车里空间逼仄,他周身一股热浪烘来。
“弟弟未来可期,弟弟天下无敌,我去送孩子了。”佟十方抱起襁褓麻利的掀帘下车了。
说来奇怪,她在自己的书中天不怕地不怕惯了,不知怎么被他一对眼睛盯得入肉入骨的,没来由打了两个哆嗦。
看看,脾气大还说不得,这就是小|弟弟们的问题。
她行至粥棚三丈开外,里面突然迎出来一个和尚,施主施主的唤着,请她入粥棚一坐,看来是将她错看成了孤儿寡母的流民,可见当时她一身行头有多么邋遢难看。
佟十方跟着坐入棚下的长椅上,“小师傅,我想——”
话还没说完,和尚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了,“施主,寺庙里托孤的名单已经排到明年去了,施主若是能在此处久等,小僧就帮施主备录入册。”
既是没了希望,佟十方只得另换一家寺庙打听,刚起身却听一旁有人叫住她。
“哎哎那个,你走干嘛呀?”棒槌头细长的眼眶微微撑开,似乎在为自己不得不开口叫住佟十方而感到不满,“我把粥和饼都给你打好了呀,过来吃呀。”
“谢谢你了,我就不吃了。”
“干嘛不吃?都给你打好了,这不是浪费我的时间精力吗?”
“我就是不想吃。”
“不就是嫌素嘛。”棒槌头微微抿嘴,低低埋怨一声,“破衣烂衫还讲究。”
她重重放下碗,从面前木盒里取出一吊钱挂在手指上,“过来,给你的。”她低垂目光,好一副派头,像在打发要饭的乞丐。
佟十方趋回去,从棒槌头手里接下钱,目光往队伍中一扫,对着远处一位年迈拄拐的老人高声喊道:“老伯,你先拿。”吊钱啪一声飞掠十几个人头,精准的挂在了老伯的拐杖把头上,晃晃悠悠,但就是不见掉下来。
随即她对棒槌头道:“帮你发钱,不用谢了。”这便要走。
棒槌头抱臂冷嘲热讽:“往常给饭不要,只要钱,现在饭和钱一起给了,怎么还做起清高来了。”
“你说什么。”佟十方忍无可忍走回她面前,“知道的,说是你主动前来解衣推食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被你家王爷用刀架着脖子给逼来的,既然是诚心来帮人,那收好你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你现在端着一副大恩主的姿态,摆出这副全天下都欠你的表情,给谁看呢?”
“你凭什么在这大放厥词,你花了几两银子帮过几个人?”
“我是没这个财力,但是你也没有吧?你该不会以为拿着主子的钱去露露脸面,自己就是天下第一大善人,可以对大家随意呼呵来去了吧?”
入职奢侈品销售,就以为店铺是自家产业,做了食堂大妈,就以为食堂是自己开的,穹顶下每个世道都有大把这种人。
粥摊前人员忙碌又水雾缭绕,再加上两人都压着声音,似乎无人留意这边,棒槌头借着这情况,上前薅住佟十方脑后的头发,向后用力拽,“不准走,你一要饭的教训谁呢?给姑娘道歉。”
实则礼贤王眼观四处耳听八方,早已留意棚下的动静,又因为佟十方抛出的那吊钱,对她格外看了几眼,原以为两个姑娘不过是口舌摩擦,没想到自己人居然先动起手来,他这便带着随从赶过来。
哪知不等他来,佟十方已经反手扣住棒槌头的脉门,再一扭,棒槌头便浑身绵软的摔在了地上。
可偏偏棒槌头的手指勾住了佟十方面纱上的绑绳,面纱在瞬间被拽飞出去,佟十方下意识探出手去接,面纱却又从她指缝溜走,落在了地上,正巧被赶来的礼贤王踩在了脚下。
“脚。”佟十方弯腰拽住面纱的一角,“请让让。”
礼贤王没动,反缓缓折下身去探看她的脸。
雾气缭绕下那浓眉细尾,眼含半珠,双唇饱满红润,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媚态,看的他好一阵心意缭乱。
佟十方感到他的目光,也不多废话,立刻用手臂挡住脸,起身就往外走。
礼贤王见状急步跟上,用满是好奇的声音问:“本王认识你吗?”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第43章 迷弟王爷 这是一个活
佟十方在心头发笑, 心说你到底想问谁呢?她不搭理继续往前走,却听耳根后传来幽幽的探问:“你是刀剑榜上的那个佟十方吗?”
她后腰登时一紧,好像顶了把匕首, 连忙将脸遮的更严实。她姿态虽然淡定, 但脚步却越走越快, “你认错了, 别追了。”
“你先等等。”礼贤王从腰间掏出一吊钱, 向面前的老树树梢上一抛, 吊钱径直穿过枝叶落在地上, “就凭你刚才的手力,就不是寻常人可以匹敌的, ”
他急切热烈的,双手托起佟十方的面纱毕恭毕敬的递上前, “本王府中就有你的画像, 之前就想着只要缘来, 必定一眼就能认出你,错不了的。”
见佟十方接下面纱,他立即摆明立场, “女侠, 本王对天发誓,绝没有参与江湖中的赌局,今日得见你更不会肆意声张,我虽然久居朝堂之上却心系天下事,更加向往江湖,对女侠的平生更加了如指掌,我——”
他神采飞扬,因为情绪的波动而两颊微红, 佟十方戴面纱的手抖了抖。
不是吧?
“——我难以抑制心中对女侠的敬仰和仰慕,不知是否有幸交个朋友?”
还真是。
这是一个活粉,还是个金主大粉,他好好的一个高冷皇叔不做,偏要做一个追星的迷弟,连“本王”也不自称了,倒是一口一个“女侠”叫的很热烈。
见佟十方不语,他有些失望,轻轻向后退了半步,“要是这个要求是冒犯了,那我便走了。”
礼贤王失落的转过身去,佟十方却忽然拽住他的袖子,把怀中婴孩拖起来,只问:“要是做了朋友,能不能劳烦王爷先帮我一个忙?”
渡边寺不再接受托孤,实则不过是推诿。近来国中粮草行价高涨,城中城外有许多并不贫困的人家,只为了省几顿粮钱就把家里多出来的孩子往附近的寺庙尼姑庵托送,渡边寺的住持不胜其烦,这才一概回绝。
现在有礼贤王开这扇后门,住持不但亲自来迎答应收下孩子,更不迭声夸赞孩子是王爷送来的金童,并当着二人的面给孩子剃发,以示重视。
事后,住持仍在努力纠缠礼贤王,恳求他出资供养几盏佛灯,另一边佟十方心有余悸,仿佛已经看到被脑|残粉丝纠缠的下场,但又觉得人家王爷一番好意,自己应当道声谢,这便出了殿门等待。
这里虽还在中原地界之内,但比邻于西北地,这风已是西北地的风,如西北地的人一样劲猛直接,吹得檐外铎铃叮当震耳。
铃声中传来一个粗声大气的孩子音。
“你这挂单的小沙弥,晚不睡早不起,不学课业还不礼客,我师父有慈悲心不肯教训你,那就由我来代为教训!”
佟十方凑过去一看,远处一间佛堂内,有一个五短的小胖和尚站在板凳上,试图用手中的烂扫帚去够柱面上的人。
“教训我?你算老几啊?你们那什么破课业,我早八百年就倒背如流了,”另一个小和尚正用磐坐大法稳坐在柱面上,气势汹汹的回怼道:“我为什么要礼客?我礼客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说大话,出家人不打妄语,你有本事下来说理!”
“下去说理算什么本事?上来才叫本事呢?你倒是本事本事啊。”
了色正得意,忽听背后一阵簌簌的风声,他背上飞来一人把他当板凳给坐了。
佟十方故意颠了颠屁股,“那就本事本事呗?”
了色吓得气泄|了,大叫一声掉下去,光头撞光头,与胖和尚摔了个满怀,两个娃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原来你在这挂单啊,不就是在别人家里做客嘛,怎么能戏弄地主呢?”佟十方轻身落在二人身边,笑道:“两个小朋友就应该抱在一起友友爱爱,不准吵架。”
“你怎么帮着外人!”了色气不打一起出来,起身扑上前去挠小胖和尚的光头,“你不就是胖力气大吗?等我长大了我打死你!”小胖和尚也不甘示弱,也伸出手去回敬他。
佟十方在旁边托腮笑看,还挺滑稽的,两个小和尚没一点杀伤力,明明只是在互相磨蹭对方的光头。
“得了哈。”小片刻过去,她把了色后心一抓,包袱似的提着出了门,“指个 路,去取你的行李。”
取了衣囊经书,了色坚持向住持拜别,两人又绕到佛殿中,礼贤王见她领来了小和尚要辞行,连忙道:“女侠要走了?要是还有什么我能帮的上的忙尽管开口。”
“王爷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谢谢您。”
“女侠宽广了,明明是我府中的人无礼冒犯女侠在先,我也只是适时的赔罪,还望女侠宽恕,不过倘若女侠真的想谢我,不如下次到我府中一聚。”
佟十方笑了笑,“那就不必了。”她从他袖底抽出寺中签文,托在掌心中,“江湖之大不知下次相遇又在何处,不如给你签个名,做个念想吧。”
她借笔写下“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十方在此一记”。
礼贤王望着递来的字条,目光忽然定住,好像失了魂一样的错愕。
“怎么了?”
他这才指向“岁”与“记”。
“实在是无地自容,原来世间竟还有我不认识的字。”
古时用的是繁体字,两字应该分别写做“歲”和“記”,佟十方只会看但是不精通,更别提写了。
“这叫简笔字,在我家很流行,是为了方便文字的推广做出的革新,所以我家那里很少有不识字的人。”
“简体字?看来若是能为繁缛的文字做出变革也是一件爱民利民的好事。”礼贤王俊逸的眉眼中缓缓沁出笑意,将她留的字仔细叠好塞入衣襟下,并一作揖道:“今日一见,女侠令我印象深刻,不知改日可否请女侠入府一坐,我也好向女侠领教其他的简体字?”
得,又绕回来了,佟十方懒于多说,抱拳道:“好,那咱们日后再约。”
了色起单后,佟十方随之拜别渡边寺,走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寺中花树春光暖,礼贤王在其中一身光晕冲她微微一笑,简直令人晕眩。真是一个雅致又懂礼貌的好王爷。
马车动身,西游小分队重新聚首,李三粗最是情绪高昂,将了色紧紧挽在臂弯中,险些没把他细脖子勒断。
“送走一个娃又领回来一个!咱同甘共苦的小兄弟可算是回来了,现在人马终于齐全了,咱们还是在一块好,在一块我就安心了。”
佟十方冷不丁道:“李三粗,你可别忘了他是怎么和你走失的?他是在你闯盐帮救人的时候跑掉的,同甘说得过去,共苦?他和你共过吗?”
了色正要蹦身回怼,李三粗大巴掌糊上去捂住他的嘴,“大哥,话别这么说,他只是个孩子,共什么苦啊?”他薅住了色的胳膊晃了晃,“你瞧,他这五短身材能干啥?”
不管是天生由来还是装腔作势,又或许是和百岁方丈相处久了,了色的举手投足的确十分成熟老练,像个饱经沧桑的老人,这令佟十方总把他当作一个半大的成人对待,不自主的就会对小和尚提出一些要求和规矩,要求他走路跟上大人的步伐,或是嫌弃他扛不动经书。
仔细一想,她好像活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爸妈从小就要求她过早的懂事,务必去理解人情世故和生活的艰辛,并要求她尽快学会成为成年人,不许她委屈不许她示弱,否则就给她冠上“没用”的头衔。
二十五岁那年,当她看到隔壁病患家中一个来探病的孩子,被大人宠溺的抱在怀里喂橘子时,她突然起了自己的七岁。
那个冬日,反锁的家门,被断了电和暖气的房间,没有白开水没有食物,一岁的弟弟躺在她怀里,棉布做的尿不湿已经湿透了,尿液浸了她一身。
她打着寒颤,嚼了两口生面粉,又给弟弟和自己喂了点热水袋里的凉水,然后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父母回来,爸爸径直进入房间,好像没看见她,但妈妈却接过弟弟,夸了她一句:“铃铃和别人家姑娘就是不一样。”
她一直将这是句当做精神鼓励,直到濒死的时候,她几度回想这一生,才意识到自己是被这句话一路逼着长大的孩子。
她又看了一眼了色,“你李大哥说的对,你顾好自己就够了。”
佟十方离开京城的第七天,她一人戏群雄的风采仍在广为传颂。
更为细致的画像,譬如她的大头像,全身像,甚至武功招式,都被人描绘下来在三街六巷之中高价叫卖,原本在甲局中有不少人出于猎奇心态而押她赢,现在为她下注的人更是多不胜数。
京城内更是神乎其技的掀起一阵效仿风潮,许多妇人当日一见她风采之后,满脑子都是英姿飒爽的帅气模样,她们虽然不会武功,却是犹然向往,打心眼里崇拜她,回到家中丢了小鞋和束缚腰腿的窄身长裙,出街去求佟十方同款。
什么佟十方同款红衣,佟十方同款面纱,佟十方同款牛皮腰封,都被大体量的搬于世面,常常供不应求,刀铺开始打造同款弯刀,虽然是粗制滥造,但也是尽量贴合,武馆也开始传授女子刀法,无论编的有多糟糕,只要在门前挂幡上写“佟刀大法新章”,就能赚的盆满钵满。
人从高处向下望,便见满城飞红,皆是尽力在效仿佟十方的人。
“都是些狂热之徒。”戮王蹙眉俯视着京城各处的景观,“佟十方果真行踪诡秘,我们的密探几次将她跟丢,没想到她居然敢主动上京来,还闹得人仰马翻,可惜当日我不知是她,否则一定快马加鞭赶来亲自摘下她项上人头。”
“不急。”
“怎么不急?”他错愕的回头,“再任她不见踪影,只怕押在赌局中的银子要赔的血本无归。”
“真的不急。”那人声音清朗,尾音拖着一丝笑意,“何况你也不是真的急,否则此前的大好机会你怎么会放过?”
“什么?”
“那日她到了你江州府上,你怎么不动手?”
戮王再次错愕,没承想他竟派人监视自己,忙解释道:“那日是、是因为阿柳,他说佟十方救了他一命,是他的恩人,何况江州府是我送给他的宅邸,在那里动手实在是——”
戮王宠溺弟弟孙柳,也不是一两天之事了,舍不得他从武,舍不得他吃苦,想尽办法的给他弄来一个大理寺的闲职玩玩,便是自己茹毛饮血,也绝不许半点血腥子落在孙柳袖上,更别说要在江州府城内杀掉孙柳的恩人。
“不用辩解,我不怪你,反要谢你当日没能动手。”
“属下不明白。”
“我只是突然,”那人翻了翻手中签文,“对她有了点兴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黄风转轮 这混蛋笑起
为了尽快送陈赝生前去白鹿书院, 佟十方将马车变卖换为三匹马。
李三粗原本以为把多余的一匹送给九郎之后,他就会离队走远点,谁知道他在屁股后头跟了七八日了。
他心事重重回头瞥九郎一眼, 心里不太痛快, 良知秋在的时候, 他觉得良知秋碍眼, 现在良知秋一走, 这九郎显得比良知秋还碍眼。
他偷瞄了一眼在最前方开路的佟十方, 趋马向九郎凑近, 低声道:“小兄弟啥时候走?”
九郎鬓发轻漾,侧过头冲他一笑, “谁说我要走了?”
这狗日的笑起来俏比三家,比良知秋还可恶至极!
“这里不需要你, 论颜值和武功, 我大哥有, 论学问,陈老弟有,论大慈大悲, 我们小和尚有, 论强壮和威武,”李三粗重重往胸口一拍,“我李三粗应有尽有,我会好好保护他们三个的!”
“什么?”九郎眯了眯眼,点破道:“衙门里,城门下,我已经见识了两回,你的功夫差着火候呢。”
“等等, 你?”李三粗愣了好半晌,渐渐面露惊骇之色:“那灰衣大侠是你啊?我不相信,他那身手劲道,应该是个方脸大胡子!”
九郎笑了一声,突然出拳击向他面部,李三粗一惊,立刻用右手握拳相接,两拳在马上相击,震的两马各自一斜,李三粗手骨感到一阵剧痛,随即半边胳膊也麻痹了,却见九郎收回手,风轻云淡的笑了笑,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甩了甩手,不服气道:“再来!”
九郎不给他空隙,立刻再次出拳,这次拳头迅猛如闪电,李三粗还没换只手接它,面心便被打了一拳,痛的嗷呜叫一声,鼻血登时流了下来。
“别自讨没趣了。”了色翻白眼,“我都看得出来你压根打不过他。”
不等李三粗发燥,九郎立刻道:“你身型魁梧,力气很大,是优点也是致命点,你不够灵活,更不懂得聚力于一指之内,所以即便力大无穷打出去的都是散力,毫无杀伤作用,你要是想提升武功,必须注意这一点。”
“说的头头是道。”李三粗用两根大拇指堵住鼻血,不可置信的打量他:“你今年多大啦?”
“虚岁二十一。”
胯//下马随着李三粗的身子又一颠,“你他娘的和我同岁!?”
九郎也挑了挑眉,他们同岁?
“先别吵了。”佟十方蹙眉,将马蹬夹紧,“又来了,比之前的更大。”
七日前五人进入北地地界,这里临近高原,多是梁峁沟塬的地貌,草木并不多,东一撮西一茬,又因为春季雨水罕见,脚下多是松散的黄土,大风一来,黄土就被吹得漫天飞扬,这已经是他们遇上的第三场黄风了。
风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加剧,风里还裹挟着砂砾,明明是白天,却因为遮天蔽日的沙土,天地间变成昏暗一片。
几人用衣物将眼鼻口包裹住,又迷茫的前行了一阵子,直到三匹马也招架不住乱了阵脚,这才下马,用衣物将马脸罩住牵马前行,陈赝生和了色脚程一向慢,索性留坐在马上。
九郎牵马走到佟十方身侧,“把你的马缰也给我,你坐我的马。”
“不用,我可以的。”
“又来了。”他从她手里抽走缰绳,两根缰绳并做一条,紧紧缠在手掌上,又催了一声,“上马吧,留我和李三粗两人脚程能快些。”
没必要争辩,佟十方依言上了马,只小心露出一只眼睛左右寻找避难所,只是天地间风沙扑朔,迷蒙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她想和陈赝生说两句,自打他被劫走之后再回来,好像不太愿意和她说话,但他趴在马背上似乎在休息,她便又将目光移向九郎。
他一身紧衣上下收口,显得腰身恰好,衣衫微微起伏在风中猎猎而动,脚下步伐却稳如泰山,那窄腰宽肩的十分悦目,再壮一点太壮,再瘦一点太瘦,一切都刚刚好。因为脸生的青春未老的样子,说起话来又时常带着戏谑,佟十方总觉得他欠点成熟稳重。
不过静下来一想,他为人却细心体贴,有超出本身年纪的那种担当,譬如道旁草中有蛇,他会主动走向临草的那一侧,无论路上吃什么,他也不争不抢,等其他人拿完了才动,整个人温雅有涵养,都说男人的心理年龄总是比生理年龄小七岁,他可不像。
这个角色是怎么诞生的?如果只是个推动剧情的NPC实在是可惜了。
“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九郎的声音顺着风沙传来。
“你后脑什么时候开的天眼?”
“还真在看我,”他笑,“一诈就露馅。”
“又没不承认,我就是看了,有什么不能看的。”佟十方随马轻漾着身子,“我看你就想起我弟弟,我有个弟弟。”
“听你说起过,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对外懦弱无能,对内野蛮无理,兜里没有二两钱却整天情啊爱的,根本自甘堕落,迟早被女人骗。”她与弟弟关系并不好,提起来就心头蹿火,丢出去几句轻描淡写。
“我没有兄弟,倒是有个阿姊。”九郎紧了紧手中缰绳,“不过是个水性杨花,攻于心计,很会玩弄男人的女人。”
“我弟弟就应该遇上你姐姐这样的人。”
“遇上了又能怎样?”
“叫他狠狠吃点苦头,长点教训。”
九郎双目微含,双拳紧捏,发出咯咯的响声。
陨铁脊枪好像感知到他的恨意,在袖底盘臂蠕行,蓄势待发,他想将她抱入怀中,双臂一寸寸的收紧,直到听到她骨头断裂的声音,直到她不再挣扎。
深秋的那场大雪,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五花大绑押跪在师门前,他的最后一点骄傲被毒辣的刺鞭一鞭一鞭的带走,饶是这样,他仍紧咬牙关不求饶,不为自己辩解,只在沉默中满心期盼,希望她能站出来说出实情。
但她没有。
直到他被师父挑断手脚筋,倒在天幕下,直到师兄弟渐渐散去,她仍旧远远的立在回廊下,山风吹散她膝下红裙,她娇媚动人的脸在逆光之下缓缓舒展绽放,露出一个毒蛇般阴鸷的微笑。
他仍不死心,期盼她能说一句什么,哪怕是狡辩。
但顺着冰凉的风吹来的只是她妩媚又不可一世的笑声。
也许她并不是没有认出他,只是仍想故意挑弄他,好,那就来,这一回看谁先倒下。
身后突然有一阵疾风,思绪回忆中抽离,脊枪出袖,快速刺向身后,却听噹一声响,被佟十方的刀挡下。
“疯了?你干什么?”佟十方猛然扯下脸上的布,露出眼睛,“我是叫你听啊,风里是不是有奇怪的声音。”
李三粗和佟十方已经下了马,各自面向一方,三人凝神细听,隐约能听出细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凛冽的破空声传来,只见一只金转轮飞出黄风,从陈赝生所坐着的那匹马的颈部切过,便再次飞回风里。
下一刻马身前后踉跄几步又向前走了两步,马头便径直滑落在地。
陈赝生被血溅了满脸,从白日盹中醒来,坐起来一看那血脖子,吓得从马上跌落,跳到到九郎身后,“搞什么鬼?”
“幸亏你是趴着的,否则没脑袋的就是你了。”
“阿弥陀佛,太残暴了。”了色从另一匹马上滚落下来,用袖子拼命抹掉脸上的血。
此时又从风中飞出两只金转轮,这次是贴地飞来的,佟十方和九郎同时提住陈赝生和了色,“跳!”
李三粗也随之收腿一跃,五人躲过两只转轮,但是余下的两匹马就没那么幸运了,它们各自被切掉四条腿,相继嘶鸣一声痛苦的摔倒在地上,其中一头正砸向了色,李三粗连忙窜入马下,半蹲身姿用双手托住,救了了色一命,不过那马太沉,他动弹不得,九郎见状抬掌运气重重拍在马身上,马身才被排开一丈开外。
了色惊的满头冒汗,阿弥陀佛早忘到了后脑勺,学着李三粗的口气大骂:“我X你个XX,小孩都杀!”
话音未落,就听见四周无数破风声逼近。
“趴下!”佟十方就近扑倒陈赝生,李三粗抱住了色滚到马身旁,几人只听头顶上嗖嗖几声厉响,无数金转轮在半空飞割而过。
却在此时,传来一阵金属相接的嗡嗡震耳之声,几人抬头一看,便见唯独九郎是仰躺在地,他手中脊枪竟趁机拦下三只金转轮,三只转轮正绕着脊枪飞速旋转。
他拍地而起,枪身一抖,三只金转轮相继飞回飞来的方向,只听几声惨叫,风中散出一片血雾,腥味越发浓烈。
“现在露面还可以叫你一句英雄,被杀的七七八八才露面的那是狗熊。”
随着几声沉重的脚步声,黄风中终于步出一圈人,均是一身乌金软甲,脸上用绑巾遮面,上面都画着一个金轮,为首的是个身形健硕的中年男子,衣衫猎猎,满头粗|硬的棕发,像头威风的雄狮,双手戴着一副黑丝甲的手套,持一对血红色的转轮,比其余的大上不少。
“好功夫,能截下我门转轮阵法的人可不多,但你小子也忒嚣张了点。”言罢,那雄狮举双轮作势,“佟十方!过来受死吧!”
九郎横臂一挡,“谁说她是佟十方了?”
“京中画像,还不够吗!”雄狮从腰间取下一卷画像展开,向九郎身后头投去目光。
九郎顺他目光向身后一看,便见佟十方已经摘了面纱,提着大刀走到他身边,一副赶时间干架的样子。
“干嘛露面?”他叹了口气,“你就这么痴迷打架?”
“你就这么喜欢浪费生命?讲废话就是浪费生命,知道来者不善杀了就好。”
“我们来者不善,是因为你伤人在先!”雄狮怒吼道:“我问你,可是你砍断了唐门掌门赵青知的手!”
“对。”
“我是他拜把子的兄弟,乃是百轮堂堂主,今日特地为他复仇,你知不知道我手中这一对转轮为何不是金色,而是红色的?”
“请讲。”
“这是被我无数手下败将的血染红的。”
江湖上正面开战之前,大多要自报家门,一为吓唬对方,二为自足气场,三为打响名声,但佟十方不喜欢这种老做派。现在风沙吹得她口干舌燥,眼睛像被刀割一样疼,这种极端天气还要打架,她只想尽快结束战斗,找个地方团成一团,好好休息一夜。
“你少在这胡诌,血液里有二价铁离子,在空气中会被氧化成三价铁离子,颜色发暗发黑,你的转轮那么红一看就是漆染的。”
“你你你!”
“废话别那么多行不行,我就问你是左手还是右手?”
“你居然不记得了?你毁掉的是他的宝贵的右手!”
“你理解能力怎么这么差?我是问你一会儿想留左手还是右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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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点苍阁那点破事 每个作者都
一个女人居然敢如此嚣张, 见她那副轻描淡写的样子,雄狮只觉受了辱,并指朝她面门一指, “今日不取你人头我誓不为人!摆阵!”
百轮堂众人听命, 手中转轮飞速旋转, 向身下地面一划而过, 立刻滚起更大的尘烟, 他们借势向外散开, 将身子再次隐没在黄风中, 只有那些金转轮在云飞雾饶似的风里若隐若现。
雄狮双手持轮扑来,佟十方也没客气, 横刀奔赴迎战,哪知这时身子忽然一钝, 卡住了。
唉?
原来是九郎上前一步, 一把擒住了她的后腰腰带, 将她拉到身边,“去后面,我来。”
他话音落地, 身体己如弦上箭飞速出击, 铁脊枪同时飞出袖口,与飞转的巨轮撞击在一处,登时一片花火四溅。
短短几招之下雄狮就脸色微变,不妙啊,这小伙根本就是深藏不露,别说佟十方,打不打的过他都成问题。
今日怕是找人麻烦反而令自己一头撞入麻烦里。
他被九郎的铁脊枪逼的很是狼狈,不断闪躲, 原本为了撑住面子,他还努力躲甩了一阵子,过了二十招之后他实在坚持不住了,急忙高喊一声:“出阵!”
一呼百应,黄风里飞出无数金转轮,从四面八方的不同的角度向九郎逼近。
但见九郎侧耳听风,下身未动,只有上身在俯仰之间快速变幻,手中铁脊枪在空中来去,却并不是在与金转轮相击,而是以力借力,用脊枪的凹凸面擦过转轮的外齿轮,使转轮的攻击方向出现偏差,纷纷绕着他脊枪转了半圈就飞回到黄风中去了。
百轮堂众人显然没做好准备,不知道自己甩出去的转轮怎么没飞回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别人的转轮会向自己飞来。
四面的黄风里顿时传出惊呼和惨叫,风里卷出细细密密的血雾。
雄狮堂主骇然不休,这小子的反应速度邪门的好,武功虽看不出是什么门路,却又觉得似曾相识,也不知用的什么章法,不行,得想办法把他支开。
“你这是干什么!”他壮胆似的大吼一声,“这是我和佟十方的恩怨,其他人莫要插手!让开!”
九郎哪儿会听他的,他只将脊枪举在眼前端详,好似上面的每一个划痕都比眼前的对手更重要。
“我不让。”
“好小子!”狮怒吼一声,手中红转轮化作半空一团血红,电掣般飞出,转轮四周的急速气流将风沙都从中切开。
九郎正要接招,这次却有人夺步奔出,自然是佟十方了,她快速的瞥了他一眼,“臭小子,姐姐不感兴趣的仗才轮得到你呢。”
青雁弯刀锋利的刀刃与红转轮高速旋转的刀齿在半空相接,发出刺耳的嗡鸣。
这转轮设计精妙,内有乾坤,借着风势竟转的更快更急,没有消停的意思,佟十方心道这又是个不符合物理学的东西。
这东西转起来就没完没了,若是放它走,只会任它重新飞回雄狮手中。
她没有如九郎那般借力打力,而是刀身一侧一旋再一拍,一套动作起承转合行云流水,竟就将那红转轮飞快的拍入脚下黄土,转轮瞬间旋入土中,无风无气,自然就不再动了。
“我的宝贝!”雄狮眼看她将转轮从土中挑起丢在地上,险些就要奔来,“还给我!”
李三粗观战许久,在后面感慨,“还真是个好宝贝呐。”
佟十方闻言抬腿将转轮向身后一踢,踢到李三粗身侧,“拿好,从今日起就是你的了。”
见雄狮气急要甩出另一只红转轮,她忙道:“另一个你也不想要了?”
雄狮一迟,又觉得愤懑难平,还想出招,但就在这迟疑的片刻中,佟十方已经电掣般逼到身前,她横刀向他胸口一拍,雄狮只觉胸口闷痛,急退数步倒在地上。
他咬牙还想起身,肩头却被佟十方一脚踩的结识,那把青光闪闪阎王刀已经逼到鼻端上。
风吹的她面纱扑朔不定,一对眼睛却夺目摄魂,“你还算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明知打不过还敢来为赵青知报仇。”
“我呸!我堂堂七尺……是八尺男儿会打不过你一个小女子?”
看来是她误解了,人家压根不觉得自己不如她。
在这个男女完全不平等的世代,不相信女人在男人之上的人多了去了,大多数江湖好汉都觉得她那江湖第二是用歧途换来的。
佟十方懒废口舌,“那还要再打吗?”见他目光闪躲不接话,她才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切掉你兄弟赵青知的右手?我本来已经放过他了,想给他一次活命的机会,但他偏要用暴雨梨花针暗算我,按照我的暴脾气,砍掉的应该是他的头,而不是手,我能第二次放过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胡说,我赵大哥乃是一门之主,坦荡光明,我们之间情义深厚,乞是你这种女子可以挑拨离间的!佟十方,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真来路!你的恶名和你那见不得光彩的过去已经传得天下皆知了!”
佟十方盘臂蹲下身,村口老太太似的凑上前,“快说什么恶名?”
“还在这装,自你的画像被公布于天下,就有人认出了你,你就是天山点苍阁的余害,你就是当年被沈烟桥追杀而逃的那个佟无异!”
《华严经》云:十方空无异,众生起分别,如是取如来,虚妄不见佛。意思是万法皆空,众生的本源自性清净,但是众生执著于生生灭灭的幻象,如此求佛则茫然无所得。
这是佟铃特别喜欢的一句话,她提醒自己这一生就是虚假,随时可以生灭的幻象,所以她给笔下的主角取名就叫佟无异,字十方。
行走江湖自然用着“十方”,那“无异”的设定她早就不记得了。这有什么,毕竟每个作者都曾经忘记过自己的设定。
她甚至又把佟十方出身于点苍阁这个设定给忘干净了。
但被这NPC一提醒,她算是彻底回忆起来了,“佟无异确实就是我,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雄狮似乎忘了疼痛,猛然撑坐起身,“我的表妹,我最爱的姑娘当年就在点苍阁中做侍奉,原想着能拜入天下第一阁,没想到居然死在那场混战中。”
“请问,她是我杀的吗?”
“不是你杀的,那也是因你而死,若是你主动站出来赔罪,让沈烟桥消了那口恶气,哪里还会有那场混战!要不是她死了,我也不会落入江湖,我盼了五年,就是想抓住你给我表妹报仇雪恨!”
她苦思冥想了一会儿,只抓住了一个重点:“谁是沈烟桥?”
“亲娘耶怪不得他要杀你!”雄狮简直感到不可思议,“杀得好!你把人睡完就扔,现在居然连人是谁都忘记了。”
睡了?睡了!等等,她居然有过这种好事?
“咱走江湖的讲究的是什么,责任和担当!你这就是没有责任更没有担当的表现!”
李三粗大老远的冲过来,拳头已经冲到雄狮鼻骨上,“你他娘的别造谣生事!玷污我大哥的清白!小心爷们儿我一拳打的你四分五裂。”
两个同等级的壮汉正吹鼻瞪眼,却听佟十方口中悠悠飘出一句,“我那不是风流惯了忘记了嘛,真不记得了。”
“你还有良心没有?他可是你最小的师弟!你这女|淫——”
李三粗将沙包大的拳头用力塞进他嘴里,“给老子闭嘴!”
佟十方心肝颤了颤,缓缓扶着李三粗的肩站起了身。
这些事她在大纲里写过吗?这算是哪门子的爱恨情仇?
转念一想,这又关她什么事,一来,不是她写的,二来,凭什么佟十方享受过了,却要她佟铃现在还债,她不背锅。
黄风仍旧呼啸不止,似乎将世间尘土都扬上了碧宇。
陈赝生起身走到九郎身侧,在他耳下啧啧作声,“这回见她,我原还以为她是有可取之处的,现在这么一听,果然是风流薄情的典范,难怪你记恨她这么多年。”
风浪狂袭,九郎的眼中像是毫无情绪,又像是经由波翻浪涌之后换来的平静。
他原本不打算露出真容,却还是露了,他自问做出此举,是不是因为仍有一些希冀?希望她能一眼认出自己。
如果她一眼认出自己,他会不会心软放过她?会吗?
实属可笑,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盼望,仍像个傻子。
不是早料到了吗?当年不就已经把一切看得清楚明白了吗?现在不过是再一次从她口中确定了答案。
早已尘封的裂痕再次传出细微的即将崩裂的声音,使他感到一阵愁闷,惶惶不安。
他静静转过身,径直走入了黄风中,背影瞬间被黄风淹没。
陈赝生见他情绪不对,连忙赶上去追他,“喂喂风尘越来越大了,你去哪里啊?”
那动静引起了佟十方的注意,她将雄狮留给李三粗,“看好他,我去看看。”
西北黄风吹得人晃晃悠悠,她走入风中闻声半晌,才找到陈赝生的位置,但也只剩下书生了。
“谁走了?九郎兄?”她上前拍拍他的肩,“他人呢?”
陈赝生转过身来,讷讷的,“不知道为什么一声不吭的走了。”
佟十方哦了一声,“不用奇怪,江湖里到处都是怪人,想起一出是一出,都是这么莫名其妙的,他走他的,但是你一个人别给我瞎跑。”
她拉着陈赝生往回走,一股劲风从背后吹来,她忍不住回头朝九郎消失的地方望了一眼。
“大侠还在望什么?”
“他真的什么也没说吗?”
“没有。”
这风像是从地狱吹来的,无止无休的,佟十方回到原处对雄狮道:“看来是捱不过这场大风了,你我先找个地方避一避再说,杀不杀你,就看今夜,你老老实实,我就也老老实实。”
雄狮知道自己死活打不过,红转轮又被李三粗夺走一只,为了挽尊他便借由大环境不利的原因,答应收兵不动,把手下还活着的人七七八八召集起来,和佟十方四人一同迎风寻路。
刚走出去小半程,雄狮忽然平地一声吼,把旁边的李三粗吓得一颤,手上转轮险些甩出去。
“你干啥!喊的大声了不起咋的?”
雄狮瘪了瘪嘴,道:“刚才路上绑了一小子就丢在刚才的土包后面,差点把他忘了!”
几人又折返回去,果见不远处有一个土包,一人被五花大绑丢在后面,浑身盖着一层不薄的黄土,灰头土脸的,口中还塞着一块脏兮兮的汗巾,见几人靠近他立刻奋力打挺。
佟十方眯着眼凑近了些,眉梢一挑,就是不动声色。
雄狮上前将他解绑,那人便猛然扯下口中汗巾不卑不亢正色训斥起人来:“好一个以多欺少的百轮堂,卑鄙无耻倒是代代相传!”
“这位小兄弟我是专程折回来给你松绑的,你有点良心没有?得,早知我不管你了,让你躺在这沟里给黄土淹死得了!”
“本公子需要你救?本公子天生就会缩骨功!再多小半刻本公子自己就能解绑了!”那人傲气的厉害,气鼓鼓的抚去两袖尘灰后转身就走。
他这一猛转身,正与佟十方脸对着脸。
佟十方五指探出一把掐住他喉咙,“你这是要去哪儿啊竹老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夜色海 我不会在你
天色渐晚, 风一层一层的刮起黄土,视线逐渐混沌,伸手之外就已看不清楚, 方才还打的热火朝天的双方并为一队, 终于寻到一处足够大的裂沟, 在沟中点一把篝火, 打算在此躲避一夜。
一时间风声呼啸, 交流起来全靠吼, 众人又乏又累索性都靠在沟中斜坡上休息。
李三粗头枕下去又抬起来, 抬起来又枕下去,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大哥, 你这手累不累,要么换我来?”
从方才到现在, 佟十方的手就一直掐在冒牌竹青灯的脖子上, 像是提一只鸡崽子。
她打落李三粗探过来的手, “用不着,我就要亲手掐他才解气。”
雄狮在旁瞥着,心头一阵发怵, 这女魔头都什么癖好, 故意拿捏着那人的气门,一时掐紧,一时放松,掐紧的时候多,放松的时候少,那人的脸早就紫成了蔫吧的茄瓜。
冒牌竹青灯被她点了穴,动也动不得,只有眼珠子拼命的转, 沙哑的喊:“你还不如杀了我!”
李三粗原本就看不顺眼这货,立刻推波助澜,“对对,这可是他自己说的!”
连了色也作势道:“你干脆给他个痛快,我现在就给他唱一段往生咒。”
佟十方五指松了松,“我不杀他,除非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否则我不杀女人。”
众人狐疑的看向佟十方,见她像在回答疑惑一般轻轻一颔首,便立刻又将冒牌的竹青灯上下扫视一遍。
只见他胸前一马平川,两肩平展宽厚,无论外貌还是声音或是形态都是妥妥一个雄性人类。
佟十方累了,终于撒开了手,那冒牌竹青灯向后软绵绵一躺,面色紫愠褪去,终于大口的喘上气来。
“佟十方,你有种就杀我剐我,凭什么说我是女人。”
佟十方忍住了在他凶上抓一把的冲动,冲他诡秘一笑,“你可以脱上衣自证清白的,来吧,开始你的表演。”
他咬牙切齿的重重捶了一下地面,“当众不揭短,看破不说破,你这样真不如把我一刀咔嚓掉。”
“有这么严重吗?”李三粗向来护佟十方的短,“你女扮男装接近我大哥意图不轨,被揭穿还在这装忧郁,你装个屁!”
冒牌竹青灯猛然坐起身,眼睛里火苗烁烁,“大爷不是女扮男装,大爷就是男人!谁敢说我是女人我活活掐死他。”
佟十方轻轻一笑,摘下李三粗腰上水囊递给冒牌竹青灯,“你不说明自己的来路,我们安能辨你是雌雄?”
他猛灌两口水,将嘴巴一抹,“在下叫秦北玄,上辈子可能造了点孽,空有一条男儿的魂却投胎到女人家的身体里。”
佟十方心肉一缩,“你也是穿书来的?”
“你在说什么?”
看来不是,佟十方有些失望,却又懂了,“明白了,你这属于跨性别人群,心理性别和生理性别不一致,在医学上这叫易性症。”
众人一愣,“啥啥?”
她继续道:“身为女人却认为自己应当是男人,在我的家乡这被看做是一种心理疾病。”
“病。”秦北玄目光忽然低沉,五指捏紧了水囊,“是,他们就是这么说我的。”
“但我不这么认为,人类总喜欢把异于寻常的叫做病,一概而论有些过了,万一那极少数的才是世界的本相呢,比如疯子才是正常人,正常人才是疯子。”佟十方继续道:“遇上不喜欢的家庭可以走,遇上不喜欢的人可以逃,遇上不喜欢的身体一样可以克服,一没伤害自己改变性别,二没伤害别人报复社会,只是想活成开心自在的样子,这也叫病?”
秦北玄眼眶一热,生平第一次有人维护他这种人,他不想表现的动容动情,但还是难以抑制住心底微微的颤动。
他举起空水囊假意喝水,将眼泪憋回去。
“佟十方,你总算说了几句人话。”
佟十方见奏效,乘胜追击,“那你看在我还算是个人的份上,告诉我是谁雇你杀我?”
“是我自己想杀你的。”秦北玄答的爽快直接,一把抓住她肩膀,将她拉到近前,神秘兮兮道,“我遇到一个西域胡医,他说能把我的身子改造成男人,不过要很多银两,我哪有那东西,一辈子也没摸过,所以就想要你的头,这事悄摸,你别说出去。”
“好家伙,全天下缺银子使都拿我献祭,不过你有本事就该正面来,搞什么伪装偷袭,缺大德的。”
“我的武功你也见识过了,可不就是……”秦北玄压了压嗓音,羞赧道:“没什么本事。”
“有没有本事,那种事你都别想,说不定还没变成男人,你就死在人家刀下了。”
“这么严重?他说的可简单了。”
“听那庸医胡说,”佟十方抬手在胯|下比划,“你要切这里、这里还要缝合那里……”
佟十方只是简单的科普,将书里电视剧里看过的变性手术尽量夸张的概述了一番,虽然不能保证对方百分百理解,但只要能震慑住秦北玄就行。
火光下她神情生动活泼,不但不可怕,反令秦北玄眼里渐渐闪出膜拜之光,他现在已经将佟十方另眼相看,毕竟佟十方是第一个大大方方与他交谈此事,且并不以为耻的人,投合之辈不过如此了。
人与人之间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几句话说对了,所有的隔阂能消失,
夜已经极深,壕沟里众人早已昏睡过去,狂风也小了些,头顶的半月渐渐显出来。
月光照的求知好学的秦北玄仍旧雄气十足,佟十方下了总结:“你现在里里外外都像个男人,如果不是九郎兄告诉我,我也不可能看出来,动刀割肉纯属多余。”她话说着起身爬出壕沟。
秦北玄从沟里探出脑袋:“你干嘛去?”
“睡不着,四下走走。”她心不在焉的搭腔,人已经走出去很远。
西北大地果然多沟谷丘壑,高低起伏像迷宫,佟十方活着的时候没能去大西北看看风光,死后居然能站在这广阔大地的夜空下也算是人生一大奇迹了。
她东走走西走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秦北玄,头也不回继续劝,“刚才的事没想通吗?就是劝你不要伤害自己的身体,就现在这个医疗技术水平,挖一刀够你发炎感染半个月的。”
背后没回应,她下意识回头,原来月光里站着的不是秦北玄,是陈赝生。
“你也睡不着?”
“嗯。”他的声音恹恹的,听的出来情绪不高,心情不好。
“行,那就陪我走走,走累了再回去睡觉。”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在广阔的大地上缓行,陈赝生起先以为她只是漫无目的散步,直到行走了一段才忽然意识到,她并不是晃悠,而是极有目的规律的向东西南北四方探行,最后会跳上周边最高的土丘往远处张望,似乎在寻找天幕下的一点篝火的痕迹。
他的心绪散漫开,明白过来,她是在找人。
“你在担心九郎?”
“嗯。”她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
月光临头,将她周身照出一圈月晕,她身上散发出执着却温柔的气质,令他的心头颤巍,一时分不清是什么滋味。
“你不是说不用管他吗?”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没有新发现,更远的地方就是佟十方视线触之不及的了,她放弃了,盘腿坐在土丘上休息,“算了。”
大地被月光沐浴,眼前的黄土地泛起一片深蓝的清辉,人像是沉在了海底,心境悠然宁静,还莫名有点多情忧伤。
“真美。”她喃喃自语,“死的挺好。”
“谁死?”陈赝生的声音从土丘下传上来。
“我,我死,不是我想死,是我已经死过了。”她兴致忽来,敞言道:“别的不敢说,生死方面我肯定比你们阅历丰富。”
陈赝生费尽的爬上土丘,坐在她身侧,“小生不懂,愿闻其详。”
黑夜有一种力量,好像能拉近两人的关系,让人格外想倾诉。
“我生过病,挺难治的,卵巢癌,反正是绝症,熬到最后头发秃了,人丑的像条千年的腊肉,身体一动哪儿都疼,那时候真的不想活了,每天都在想怎么自|杀,不过我以前挺胆小的,跳|楼恐高,上|吊怕丑,触|电和吃药听说又很疼,所以一直迟迟没动手,每天躺在床上只祈祷一件事,就是安|乐|死可以立刻合法生效,哈哈。”
陈赝生静静看着她,看见她的眼泪在月光下慢慢盈满,又被她几个眨眼生生憋了回去。
“都过去了,提起来好像也没什么意思。”等最后一点眼泪也风干了她才淡淡一笑,“如果不是死了,我还没机会来大西北看看呢。”
“既然你说你已经死了,为什么还在这里?是重生吗?”
“谁知道呢,从科学来说,也许那边正在拿我做实验,比如把我的意识放进了一个虚拟世界,从玄学来说,也许这一切都是梦,是假的。”她抓起身下一把沙土,静静看着,“也许现在所有的五感都是幻觉,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没准哪一天就突然消失了。”
“那我呢?”
她回看陈赝生,“我的世界消失了,你也就消失了。”
他隐约觉得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玩笑,但这一切又太不合理了,他摸不透更想不明白,多年后的现在,他觉得她现在像一口深井,里面装的全是迷。
记忆里的她妩媚又张狂,像一朵开在大火里的黑色曼陀罗,即便她现在仍旧像她手中的弯刀,夺目锋利杀气腾腾,但她好像又有些不同,叫他捉摸不清的不同。
他垂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不大,雪白的,像是虚晃着浮在半空。
若是他愿意可以将它整个包在掌心,可以把|玩它戏|弄它或者捏碎它,但他忍住了内心的冲动,他知道只要碰一下,剩下的就只是中蛊后的垂死挣扎。
他只是轻声说:“我不会在你的世界消失,我会证明这一切不是梦,你也还没死。”
“嗯。”
“也别担心九郎兄了,他武功不错,不会有事的。”
“好。”
她眸子里星云密布的,好像在感动于他的安慰,但下一刻却突然一笑,“不过陈赝生,你是不是谈过恋爱?哄起女孩子一板一眼的,哪儿像个呆子了?”
包裹着二人的古怪缱绻的氛围被打破,陈赝生又露出原貌,傻憨憨的笑:“我本来也不呆,要呆也是被你喊呆的,走了,回去睡觉,过来,我扶你一把。”
“扶我干嘛?本大侠能行——嗷!”
“怎么了?”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哪儿来的一坨狗屎?”
作者有话说:
感觉我的虫捉不完,我会反复查看,大家看到也请提一嘴谢谢
我好多年前也写过一篇江湖文,但主要还是写言情,追过的亲知道的,那时候描写武打写的很水,基本上三四句带过,但这篇的刀枪部分较之前详细很多,算是练习吧,后面感情部分就多起来了,武打就不会处处细写了,免得大家看多了疲劳了
第47章 臣服 我想吃辣条
翌日天清朗, 万里无云,众人从沟壑中爬出来,掸去一身尘灰, 便打算再次上路。
百轮堂的雄狮是来寻仇的, 没斗过佟十方, 反被她全方位打压, 又被放过一马, 作为一个男性他感到尊严受挫。
临走前, 他提出要么平公正的和佟十方打一架, 而且不能当着百轮堂众人的面。
佟十方答应下来后,两人绕到一片土丘后面, 不出二十声响打斗就结束了,半晌后二人才前后走出来, 雄狮在前, 雄赳赳气昂昂, 手上居然捏着佟十方一绺长发。
佟十方则面色平静,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两人归位,面对面拱手作揖, 雄狮高声道:“今日得与佟女侠过招, 实乃荣幸之至,我耍玩的十分畅快!多谢!”
这么一暗示,百轮堂一众人立刻暗暗交换眼色,竖起大拇指:还是堂主牛逼。
佟十方回敬:“你表妹的旧事,还望明鉴,由我起但并非死于我手,连坐责任我有,但抱歉我一时还理不清当年的事, 现在无法负责,若是堂主仍觉得是我的错,那等来日咱们再清算。”
“不敢不敢不会不会,这之间恐怕有些误会。”
“至于那个赵青知,”她从怀里掏出那盒暴雨梨花针,亮在雄狮眼前,以证明此前所言非虚,“他身为上梁却整天想着阴招,连带下梁也歪七扭八,我劝你早点和他划清界限,最后想问问堂主,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当然是赵青知透露给我的。”
“那你知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那就不知道了,你是不知道他这人其实吝啬的很,自己在江湖上有什么门路从来不肯透露给我。”
她立刻问身后的秦北玄,“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我就是在茶馆外,”秦北玄手中扇子往雄狮脸上一指,“偷听他们说的,所以才跟来看看。”
雄狮立刻喊道:“你看这人,偷听还尾随,被我抓的不冤吧。”
“不冤不冤,大哥,你我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其实大的仇也没有。”秦北玄胳膊往他脖子上一环,讨价道:“回程路上捎我一程吧?”
“你半路报复我搞偷袭怎么办?”
那边不打不相识,居然相聊甚欢,这边佟十方心中却闷闷打鼓。
他们在西北大地徐徐前行也有十日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的行进路线,但是有人却能准确预知她现身的时间和地点,还把这些消息送了出去。
她匆匆望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李三粗、陈赝生和了色。
他们四个一直同她形影不离,如果真的有人向外放消息,他们互相之间不可能毫无察觉,更何况荒原黄土上,那人又是怎样把消息散播出去的?
今日这一剂如当头喝棒,打的她十分不舒坦,原本险些就要对西游小分队敞开心扉了,这一下又令她草木皆兵。
悔不当初,要是写个种田文就好了,宁愿家长里短也不入江湖,不入江湖屁事没有。
未免打草惊蛇,她未动声色,索性就此拜别了百轮堂堂主。
百轮堂众人还没走远,李三粗就憋不住了,“大哥,那家伙真把你打赢了?”
“真笨。”了色叉腰道:“这还用问吗?当然没有啦。”
“那他手上的头发……”
“是他自己的。”佟十方松了松胳膊腿,“他刚才在后面求我,求我给他点面子,假装让他赢了,不然回去他难以服众。”
“哎呀你上当了,你以为他是为了面子,实则他要的比面子更多,等他回到中原还不得四处宣扬,说他打败了你佟十方,说你技不如人,肯定还要说你天下第二的武功是虚名,这种事我见识的多了。”
“我有什么办法?还不是为了你。”
“为、为了我?”见佟十方将目光在他手上的转轮上一点,李三粗立刻心明,不住动容,“大哥,你、你、你这是拿你的名誉为我换武器,你救我又照顾我一路还教导我,不许我骂娘,叫我做一个文明人,我要怎么才能报答你?”
真是烦死了,这么大个头还絮絮叨叨肉肉麻麻,佟十方堵住耳蜗转身催秦北玄,“你也走吧,回去别想着摧残自己的身体了,这儿没那医疗条件。”
秦北玄用扇子敲了敲后颈脖,“真是的,打不过你又阴不了你,反给你一通鬼话洗了脑,没劲透了,我走了,改明上我家坐坐?”
“好。”佟十方一摆头,示意小分队上路。
秦北玄在背后喊:“好什么好?你还没问我家在哪里呢?”
“你倒是说呀。”
“京城。”
“不去!”
“干嘛不去?”秦北玄在背后追出去两步,对于这位得知他想由女变男,却并没有将他视作异类的知己,他慷慨的自曝家门,“京城四门巷最里面一个大铜门,你记住了,你想吃什么尽管提,小爷没什么搞不来的!”
“我想吃辣条,你搞的来吗?”
“又不说人话啦?”
佟十方头也不回,潇洒的挥了挥手,“自己琢磨去吧。”
一场小雨降至京城,良知秋冒雨回京,刚走到主街上就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
人群里红红艳艳,全是红衣女侠,她们和佟十方一样梳着颅顶马尾,背着大刀,走起路来姿态夸张,势必要模仿佟十方舞刀弄枪时衣衫飞摆的风韵。
街边的幡旗和招牌纷纷探出来,铺天盖地的悬在行人的天顶上,什么“佟式刀法”“佟家白鞋”,什么“十方描眉”“十方鸭蛋水粉”。
佟十方虽不在,但到处都是她的影子。
良知秋一面为此感到荣耀高兴,毕竟并不是全天下都在对她喊打又喊杀,平民百姓之中多有对她怀有崇拜效仿之情的,但另一面,他也深深感到不安,锋芒毕露只怕惹来更大的麻烦。
但好在他已经决定跟她同行,总比坐在家中兀自担忧的强,只是走前要嘱咐家中各处,千万不能让他爹良争知道。
当他敲开良府大门,却立刻感到氛围的古怪,家奴将他围在中间,愁眉不展的哭诉。
“少爷,老爷被官差带走了。”
良知秋动身前去京城衙门打听,又找到六扇门,这才得知他爹是被刑部扣押了。
到了刑部等了半晌,那肥头大耳的尚书大人才姗姗来迟,“前阵子,锦衣卫复命去抓捕一个提笔霍乱天下的读书会,不负众望逮了十余人,可是还没押入京呢就死了两个,送到京城一验,都是被打死的,身上满是淤青,你说说,还没问审就被打死了,这算是什么事?要我说无非就是打死几个乱党,可是你也知道,这叫作滥用职权。”
“最麻烦的还不是这个,大理寺近来也在跟进读书会的案子,为查证据,事先放了个自家的探子混进去,被你们锦衣卫打死的其中一人就是那探子,那探子来头可不小啊,好像是……是开朝名将李将军的曾孙,你看看,这还得了?恰巧这李家曾孙入京后受托于张太师,眼下孩子死了,张太师岂不得替李家问罪?所以就令刑部抓了良大人,以待未来提审。”
尚书大人一面叩桌示意下人看茶,一面不疾不徐道:“你们锦衣卫没个分寸也不是头一回了吧?”
当今皇帝年岁小,不过十余岁,许多事都受三师牵制,唯独锦衣卫所只听令于他一人,为他所用,再加上良争诚恳耿直,为人可靠,小皇帝十分亲近他,得益于此,锦衣卫所在皇帝眼中自然也举足轻重。
良争虽然并不引以为傲,但奈何手下的人难免鸡犬升天,所以锦衣卫所近年来的确是闹出不少不像话的事,良争虽然用心整顿过几次,但一人难以扭转大局,因此里外得罪不少人。
今日看刑部尚书这嘴脸,摆明就是有些幸灾乐祸和落井下石。
“请问大人,太师要在何时将我爹提审?”
“这就不好说了,现在还没审呢,张太师说有闲必来,你就回家等着吧。”
良知秋心如明镜,知道这事能往小了说,也能往大了讲,奈何他现在被革职在外,无法以锦衣卫千户的身份直鉴圣上,唯一能做的就是前去找张太师。
他不敢耽搁,三登太师府,直到第四回 求见,张太师才肯见他。
太师府的人将他迎入门,带到前堂里,叫他独自又等了半宿,他不敢睡,直到天亮时才听见后堂传出吱呀动静,出来两个人,一个下人将一个木轮椅推到他面前,上面坐着一个头缠纱布,腿打补丁的瘦子。
这瘦子正是当日在礼乐楼里被良知秋打伤的张太师的表外孙,俩人对视一眼,都认出彼此,只不过犹如仇人,分外眼红。
恶意的笑容从这痞孙嘴角浮起,“为了一个妞假仗义,这买卖不划算吧?现在后悔吗?”良知秋紧了紧槽牙,没有接话,他就自顾自继续挖苦:“把我打了,这买卖更不划算吧?现在来求我后悔吗?”
良知秋仍是不接话,他继续道:“是不是恨的牙槽痒?怎么办呢?只怪你没有投个好胎,没摊上小爷我这么好的家世,我给你个建议啊。”他推着木轮故意往良知秋脚上压来,“下辈子投到我家,叫我一声爷爷,做了我的乖孙保准你——”
良知秋抬脚往他木轮上一踹,木轮椅瞬间飞快的在原地打起转。
痞孙惨绝人寰的喊着:“我X你X的良知秋!你敢弄我!你进了大爷的家,大爷要你死你就死——”
良知秋又一脚踩住木轮,轮椅骤停,痞孙头晕目眩,恶心的痿下去半截身子,干呕起来,抬起头嘴角挂着晶莹的口水,“疯狗,锦衣卫都TM是疯狗,你今天不给大爷我跪下磕头就别想救你——”
良知秋手已摸向腰间狼牙锏,还未拔出,就听天顶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
“住嘴!”
只见张太师恰从后堂徐徐步出,一对虎睛瞪着表外孙,“你这惹事的小畜生,还想挨鞭子吗,还不快滚?”
痞孙吓得立刻吞声,佝偻着背,用眼神示意一旁的下人赶快把自己推走。
良知秋收手毕恭毕敬的作揖,“晚辈知秋见过张太师。”
张太师在三丈开外将良知秋一番扫视,随后捋了捋及胸的花白须,稳稳坐上高座,“我虽鲜少与锦衣卫打交道,但多少耳闻过你,你与我家那废物不同,若择良路必成大器,不必多礼,来坐。”
“不敢,”干等了许多日,他早已急不可耐,“今天晚辈来,是想求太师一事,我爹他——”
“不必说。”张太师抬手制止他,“我明白,不过嘛,这回锦衣卫乱章打死的可是立有开国功勋的李将军的后裔,何况李家后裔是先皇亲自托给我管教历练的,锦衣卫所的人将他误杀,此事只大不小。”
良知秋心中焦虑,难免说错话,“既然没有转机,太师为何见我?”
“怎么?你是怪我浪费你的时间了?呵呵,果然好大的架子,你们仗着有圣上撑腰,就以为可以靠虎符欺行霸市?皇城根下就是个要饭的也有你想不到的身家背景,而你当日,居然不睁开眼睛看仔细了再动手,你打伤我的狗,我都不打算善罢甘休,何况是人。”
一番话下来,良知秋才猛然顿悟,原来是他自己把良争害了。
良争行事素来都不问三师,因此令太师太尉太保十分不满,又因与朝中政斗双方素来不同流,因此也没能广结人脉,一直是独树一帜的门脸。
为此张太师早已看不惯他,想拿他的麻烦,只是此前并没有如此激进,直到良知秋触发事端,而良争又强硬不肯服软,才令张太师怒火中烧,决定做了个局给良家一个下马威。
良知秋心中明白,张太师虽不能借此杀掉良争,却可以无限期拉长问审的日期,变相将良争押在刑部,如此一来锦衣卫所必然大乱,在这时张太师再趁机插足,待良争出来,只怕再无立足之地。
对他爹来说,这是比死更可怕的结果。
良知秋的娘亲早逝,他是良争一手拉扯大的,对爹的感情之深非寻物可比,他不可能因为自己一时冲动犯事被人揪住辫子,就害得至亲以及全府上下丧失生机。
他必须做点什么。
眼前的张太师的目光沉甸甸的压下来,半是试探半是胁迫。
良知秋感到如芒在背,他缓缓用单膝跪下,缓缓抱拳,低低垂着头。
“无论太师有何所求,晚辈全数照办。”
张太师腹中原本打了一叠草稿,想先将他棒打再劝降,没想到他竟如此聪慧,先行臣服了。
他尖锐的目光随之缓和,和蔼可亲的笑着上前将他扶起身。
“你且安心,此事无关朝廷,也绝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张太师双目含珠,天光印在他瞳孔中变成一条白线。
他凑到良知秋耳边,“听我那不孝之孙的意思,你似乎认得佟十方,去把她捉来,你爹的事我自会重新考虑。”
作者有话说:
秦北玄心理是男人,生理是女人,但为了后面方便阅读,所以统一用“他”来指代秦北玄。
第48章 高原上的埋伏 喝尿,你就
最后一滴水从水囊的竹口滴落下来, 却与了色的舌尖错过,落在地上。
他长唉一声,恹恹的躲在李三粗背后巨大的阴影里, 仰望了一眼当空烈日。
“李大哥, 没水了哦。”
李三粗晃了晃自己裤腰上别着的空水囊, “大哥, 没水了, 咱们休息一下行不?”
“不行。”佟十方的水袋在半空划出个抛物线, 稳稳落在李三粗手上, “拿去分。”
了色一把抢过来,打开一瞅仍旧是空的, 他屁股墩子往地上一砸。
“佛祖,我渴的没力气了。”
西北地深居内陆, 距海遥远, 而且高原和山地地形对湿润气流有所阻挡, 降水十分稀少,气候极其干旱,再加上今年气候诡变, 更是雪上加霜, 从开年就没有落过一颗水珠子,大地上裂痕纵横,宽大的足以插进去一只前臂。
被这俩家伙一喊,佟十方顿时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像是被火燎了,干痒的不行,她干咳了两下,指了指远处一块高耸的土塬,几人便走到土塬的阴影中坐下休息。
她扫了一眼看不见边的黄土地, “小光头,雁门关到底还有多远?”
“快了快了。”
李三粗吐槽,“哪儿快了?连根毛也没看见。”
“阿弥陀佛。”了色闭着眼,像一根失了水的茄子,软绵绵打着褶倒在包袱上,“小和尚我是说再喝不到水就要渴死了的那个快了。”
“想催我就直说。”佟十方扶膝站起身,将几人的空水囊收来,“都在这等着,我去找水。”
李三粗已经等不及她这一去一回,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走后,阴影下只留下书生和小沙弥,两人各自姿态,并不交谈,片刻后半空传来一阵细细的鸟鸣,了色正觉得古怪,突然感到背后一阵疾风,他扭头一看,陈赝生不见了。
他站起身绕着土塬转了两圈,突然有人拍拍他的肩,他转身一看,书生又站在他背后。
“神出鬼没的。”了色吓了一跳:“你干嘛去了?”
陈赝生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有朋自远方来。”
“什么?”
“他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你师父百岁方丈人已不在寺中,不知所踪。”
了色目光谨慎,对上他生铁般的目光,“好小子,你在查我师父?”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为他老人家担心,我自然就越俎代庖了。” 陈赝生定定看着他,“有件事我一直好奇,正所谓殊途同归,去往雁门关的路那么多,你为什么一路带我们绕道远行,现在还要选最难走的这一条?莫非,你在故意拖延行程,等着身后的什么人赶上来吗?”
了色沉吟半晌,“你是陈书生吗?”
“你是小和尚吗?”
两只狐狸对望着彼此,都没有说话,眼眸里躲闪猜疑,各种心思溢于言表。
“我佛说,猜忌好人是要下地狱的。”
“子曰,伪装成好人更会下地狱。”
“既然如此,你我都是同道人,何必在这争口舌?”
书生笑:“当然不同,就算是下地狱,也要有个先来后到。”
翻过几处高低错落的土坡,佟十方与李三粗仍在遍地觅水。
李三粗喘的上气不接下气,平日里他每次提出要陪大哥行动,大哥都叫他守着不会武功的书生和小沙弥,怎么今天却破例同意他跟来?
他很后悔,要是没跟来就好了,现在又累又渴连最敬爱的大哥也不想跟了。
“大哥,我走不动了,实在不行咱回去喝尿吧。”
“李三粗你什么毛病,喝上瘾了?”
“我跟你说,刚喝下去有点不习惯,多喝一喝就习惯了,无非就是有点咸有点苦。”
因为喉咙粘膜太干,佟十方不自主就幻想了一下,登时感到喉头一紧。
好恶心。
“来来来三粗,我给你科普科普,尿液里有人体排出的各种水溶性废物,比如尿素碳酸盐等等,喝多了会给肠胃血液增加负担,你要是这么一路喝到雁门关早就肾衰竭死掉了。”
“胡说,我小时候经常喝也没看有啥负担。”
“你爹娘不把你往死里揍?”
“他们倒是想,那得从坟里爬出来。”
想来也是,他和九郎同岁,看上去却苍老不少,显然在大江大河里沉浮了小半辈子,应该是很小就入了江湖,不是弃婴就是孤儿。
佟十方是个现代人,信奉快乐一天是一天,不想演苦情剧,只道:“我不提这茬就好了。”
“嗨呀,这有啥,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我压根也不想他们了。”李三粗大手一挥,满不在意,可是一旦回忆起娘亲,他凶悍粗犷的脸上又露出憨憨的笑,他把大拇指朝天一指,“你别看我这个邋遢模样,我娘她可是官家小姐,生的可漂亮了,大眼睛小嘴巴,你别不信,和你长得一样漂亮。”
见他情绪并不低落,佟十方才打趣道:“想必你从了你爹吧?”
“那是,我娘也不知道哪只眼睛瞎了,居然喜欢上我爹那种大老粗,生下我这么个粗人,要不是这段孽缘,我爹也不会被我娘娘家人打死,我娘更不会自尽。”
佟十方沉吟片刻,“那时候你多大?”
“六岁。”
“挺不容易的。”
“那也不是,我还是过过几天好日子的,有那么一天,我外公家来人把我接了回去,我好歹穿了几天绫罗绸缎。”
“你这少爷还是限时的啊?”
“啊,我逃了啊。”他继续道:“外公府上好大一家子,百来号人呐我的天,全仰仗我祖外公的功绩活着,这些人整天闲出个屁来,就是斗斗斗,我那几个不认识的表哥姐有样学样的,整天喊我喝尿吃土,我忍不了了就逃跑了。”
“逃就对了,不逃哪有今天。”佟十方停下脚步,等他从背后缓缓跟上来,拍了拍他的背,语重心长道:“苦了心志,劳了筋骨,饿了体肤,那就代表天将降大任于你也。”
李三粗挠挠胡渣,“又是啥意思?”
不等佟十方回答,他忽然中气十足的大喊一声,朝远处跑去,“大哥!快看!有水了!”
只见不远处的坡地下有一片东倒西斜的杂乱的草木,中间立着一口井,李三粗已经滑下坡地向那口井奔去。
佟十方心里也一喜,快步跟上,但她前行三步忽然加快速度向前奔,大声呼喊:“李三粗!快站住!”
李三粗急奔时,地上的草丛被他粗糙的鞋底带起来,那是一些无根的杂草,不是长在这的,更像是被插在了黄土皲裂的缝隙中。
在这片渺无人烟的干涸大地上,没有人会有雅兴造一片荒草地,除非这是一种明显的引诱,引诱渴水的行人去靠近这口井。
可惜,她的喊声在广阔的穹顶下显得轻飘飘的,李三粗早被兴奋冲昏了头,他扑到井前往里一探,井中突然探出一只手,抓住他的发髻,将他倒栽着拽了下去。
“李三粗!”佟十方拔刀就要救人,却感到脚底一痛,她猛然急退,只见眼前的平地上刺出两排明晃晃的长钉,每一根都足有一指长、两指粗。
随即,更多的长钉如雨后春笋般由四面八方向她的脚下刺来。
她疾走躲避,刚想回头看清井边的形势,下一刻就有一只枪头又从她两脚之间猛然刺出,那长|枪|刺的极高,险些扎穿她的下巴。
她眼疾手快,左手一把握住长|枪枪身,控制地下那人,右手则旋刀往地上深深的一划,青雁弯刀刀口没入土中,再出来时已经舔上了鲜血。
她拔出那只长|枪,目光如炬,朝着远处地上一掷,便听地下传来一声惨叫,似乎是为了报复,长钉疾风暴雨般呈蛇形追来,将她的动向再一次咬死。
她收脚旋飞,落在附近唯一一块隆起的土包上,卧刀的虎口紧了紧,目光飞快扫视周身大片的黄土。
“有种的就出来,好叫你死前看清楚我佟十方长得什么模样!”
地下应声破土飞出十几人,手持长|枪将她围在正中。
这群人身形相当,十分精瘦,脸黝黑,胳膊健硕,虎目炯炯,一看精神头就是练家子的,着装也十分统一,都是灰白粗衣,每个人头上都扎扎实实绑着长巾。
佟十方沉默了片刻,“世风日下,少森寺也来参合这一脚?”
她怎么识破了自己的身份?几人大惊失色,一时不知该不该接话。
“大师们别传递眼神了,你们一个个脑袋包的和鸡蛋似的,必定是和尚,我当年写小说的时候想写少林寺来着,又没好意思,就胡乱取了个山寨少森寺,就是你们吧?”她刀口一侧,手臂上青筋隆起,“等什么呢?动手吧。”
和尚们再不废话,立刻摆阵与她缠斗,地上遍布长钉,八方又是来敌,但任由对方如何敲击刺杀,她脚步始终不迈出土包半步。
佟十方以前还是挺信佛的,上辈子经常去寺庙祈愿,又从来没还过愿,总觉得对不起佛祖,面对自己笔下的僧人本来没想开杀戒,但是这几个和尚委实欺负人,枪身往她腹部打,枪头向她印堂上刺,摆明就是冲她这条小命来的。
她横劈竖挡,越杀越勇,火气随之越烧越旺。
干!她在这充什么佛心莲花!不算那失踪已久的崔隐,她就是天下第一了,这么牛掰的人现在居然在这畏手畏脚,简直憋屈!
她狠下心后,目光顿时涌出杀气,弯刀向前一勾,勾住身侧刺来的两只枪头,随即刀口借力一顶,竟把两只枪头生生撬下来,她又用鞋面将枪头稳稳接住,再一颠,随即飞腿猛然踢出,两只枪头便如飞箭似的扎入两个和尚的胸口。
她手脚舒展不到片刻,和尚们便先后一命呜呼。
等她再次落地,眼睑下已经横着几条细细的血线,衬的她肤色极致的白细,更衬得整个人杀气腾腾。
“放着好好的极乐世界不去,偏要来闯地狱门,吃饱了撑的。”
远处传来李三粗的声音:“大哥!我在这!” 他费尽的爬了出来,上半身正挂在井口。
那口井果真是假的,实则是有人在一个天然地窟上安置了一圈井口,地窟下面藏着不少人,佟十方在上面开杀戒的时候,李三粗十分争气,也在地下大开杀戒,那些用长钉偷袭她的人已经被他解决的七七八八。
见地上地下都旗开得胜,他好不欢喜,两条杂乱的眉毛舒展开了,正要放声大笑,面色却再次急速的沉了下去。
“小心脚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围剿 你是配角,
佟十方还未有所反应, 脚下的土包便忽然四分五裂,一张铁网破土而出,网眼巨大, 正好穿过了佟十方的双脚, 铁网停在她脚踝处立刻收紧, 网眼急剧收缩, 恰好将她牢牢咬住。
她飞身而起, 用力挣脱, 却被铁网一拽摔回地上。
她这回看清了, 这张网铺就了很大的一片,她周身三丈外皆是, 而铁网尽头的四个角似乎被埋在土下,她不死心再一挣, 铁网便收的更紧了, 上面的犬齿状的尖锐倒钩全部扎入她肉中。
她满额冷汗, 疼的要了命,下半身的神经都在抽搐,她将刀贴腿卡入铁网, 扭刀将网眼撑开一些, 刮皮掉肉的迅速抽出左脚。
忽然铁网的四个角处,破土飞出四个包着面巾的人,四人二话不说便快速并作一处,拖着铁网快速向前奔,佟十方重重的仰摔在地,青雁弯刀险些脱手。
黄土地上遍地石砾,她背后被磨的像火烧一样。
她连忙举刀往铁网上劈砍,那几人回头一看, 见她已经将铁网生生砍出一个豁口,连忙调转方位姿势,铁网猛然翻转,佟十方被带着也重重一旋,变为面朝下趴着,下巴一下磕在地上,舌头被咬破,一口的血腥味。
忽然背后传来一声怒吼:“放了我大哥!”
李三粗脚步隆隆,正不要命的追来,他见追不上了,连忙从腰间取下红转轮,猛然向前一掷,他力大无穷,转轮受力电掣飞出,破空嗡嗡作鸣响。
可惜他使用技巧不足,转轮不但没有乘风高飞,反而不住的往下沉,最后居然擦着地面朝着佟十方的脸飞旋而来。
“白痴李三粗!”佟十方怒吼一声,连忙举刀相接,转轮触到刀口的瞬间电光火石,她猛然侧过身,借力将转轮打飞出去。
转轮朝着前方四人的后脑飞去,四人早有预兆,偏头一躲,转轮便扑了个空朝天空飞去。
“这就是天下第二?”那四人一面跑,一面回头肆笑,“看见前面的乱石堆了吗?现在就带你去跑上两圈,好痛快痛快!”说罢脚步奔的更急。
谁也没想到,在刺眼的日光里,转轮顺着佟十方打出的完美抛物线杀了回来,四人还没有所反应,便相继感到脑门一凉,眉骨以上被转轮依次切割下来。
鲜血和白花花的脑|浆在烈日下砰然而出,遍地都是。
随着四人栽在地上,铁网终于停了下来。
“李三粗,你是不是也想当天下第二?”佟十方喘着气,翻过身仰躺在地上望着浓烈的日头,“凭咱俩的关系,大哥送你就是了,犯不着下杀手。”
李三粗吓得大惊失色,忙不迭声的求饶:“大哥,你只当我是头猪,我以后一定好好练武功!”
他拆网的手突然顿了一下,随即慌乱的将佟十方脚踝上翻开的皮肉按回原处,又拆下裤腰将它扎了一圈又一圈。
“是不是见骨了?”她撑起身子望着脚踝,“我感觉的到。”
“大哥,你。”李三粗望着她没有血色的嘴唇和满颊的汗,小心翼翼又心疼的劝,“你别憋着哇,你赶紧的,赶紧哭出来。”
“少矫情,赶紧扶我起来还差不多。”她一手勾住李三粗的胳膊,一手撑刀,用另一只勉强还能站立的脚支撑身子,“哭有什么用,只会浪费力气,我以前疼的时候哭的够多了,现在不想哭了。”
李三粗心里隐隐作痛,有满腔话想要安慰她,余光却见四面八方的土塬和沟壑后面现出一群人。
这群人一簇一簇,装扮各异,显然来自不同的门派,里面有男有女,一个个凶神恶煞,刀枪剑戟在猛烈的阳光下晃动,刺眼的白光一阵躁动。
而佟李二人正好被拖入一片低矮的小盆地,真的就像瓮中之鳖一般,被高坡上的人群团团包围住。
显然,这是一场众帮派之间联手设好的局,他们提前埋伏,各自分工,先行动手的少森寺和龟息派只为消耗她的精力,更大的威胁还在后面。
这群人望着佟十方布满血痕的双脚,犹如吞下一根定海神针,安心的朝二人靠近。
“都是狠角色。” 佟十方低声喃喃,搀着李三粗强行站起来。
“你咋知道?”
“没那么多废话,直接就掏家伙的,一定没那么好对付。”
二人说话间,那些人已经加快脚步,从土坡上冲下来,手中刀剑蓄势待发。
佟十方连忙往李三粗背上爬:“把我背起来!”
李三粗将她背上背,正等她打算发号逃跑,却见泛着冷光的青雁弯刀已经探出他的肩。
炎炎日光下,佟十方目色森然,“现在咱俩打配合,我出手,你出脚,你反应快点别掉链子。”
李三粗心头打鼓,“要是不小心掉了链子咋办?”
“那就是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了。”
“同日死?那也不错。”李三粗心中涌上浓浓的悲壮之情,突然冲着四周大吼一声:“一群下三滥的!给爷们儿来啊!!!”
佟十方刀身一侧,“来!”
一声下人群前仆后继涌来,毒辣的西北日头下,二人并作一人,灵活度虽不足,但却比寻常人多了一对眼口鼻,互相提醒左右避让,并未让这群人近身。
上面佟十方时而挺身出刀,时而向后一仰,突然向下倒吊,出其不意的袭击从背后涌上来的敌人,下面李三粗时而沉步前冲,时而激勇后退,一对大脚左踢右踹,身形却稳若泰山。
时遇能激发人的潜能,这话不假,往日谈不上配合度的两个人,却在久处之下莫名的懂得如何在危机中配合的天衣无缝。
但这群人也非愚人,既然是早有预谋,必然是远攻近守分工得当,再加上人数众多,即便已经死伤过半,仍有浩浩荡荡几十人蓄力出招,他们就像火蚁一样将二人死死咬住,难以脱身。
毒辣的西北日光一寸寸耗干二人身上的水份,佟十方隐约感到耳畔在阵阵嗡鸣,这是极度脱水的先兆,身|下的李三粗也正呼哧呼哧的疲喘,动作也越来越迟缓。
她突然道:“松手。”
“要干啥?”李三粗没松。
“他们的目标是我,我想办法送你出去,你赶紧跑。”
“不松!”李三粗吃力地踹开面前来人,将胳膊收紧,“咱们要死一起死!”
“发什么神经,我是主角我死不了,”佟十方切刀挖下一人的心口肉,这期间弯刀险些脱手,她手腕变得软绵绵的,“但你不一样,你是配角,你会死的,这些人杀疯了,你脱身后快去看看书呆子和小和尚。”
见他不听,她快速在李三粗胳膊上划了一刀,他吃痛,双臂这才一松,她便借机用膝盖在他背上一顶,随即挣脱跳下来。
“别担心,我写的是长篇,主角就算要死也不该是现在。”
她咬紧槽牙,向前一冲,左右虚晃两招,躲开人群,然后看准地上几具叠在一处的尸首,跳上去用力一蹬,腾空而起跳出了人圈。
落地时,因为脚踝上难以容忍的疼痛,她咚的一下单腿跪下,随即又灵活的像猫一样迅速爬起身,向前狂奔,“走!快走!”她大吼一声奔出很远,黄土地上留下两条长长的血迹。
佟十方一路狂奔,折回那口井跳了下去。
地窟很深,人站起来都触不到顶,这是她没预料到,她侧身摔在了坚硬的地上,登时就听见右边胳膊咔一声利响,骨折了。
“X!”她脱口骂了句脏话,但转念一想,游戏里还会摔死人呢,只怪自己太把主角光环当回事,大意了。
那群江湖人已经追了上来,往井口丢下一把火折子,看清洞窟的深浅后,他们前仆后继的追了下来,好在此刻佟十方已经窜到地窟深处。
这地窟四通八达,走向如蛛网交连,窟窟相通,到处都是分叉路口,有两队人马很快就绕个大圈,抹黑撞了个满怀,惊的立刻拔剑。
“谁!谁!”
“师弟别,是我们!”
“佟十方呢?”
“早他妈不见了,窜的比兔子还快。”
“她还能跑?乖乖,早按我说的带上毒镖一镖扎死最好!”
“现在说这些屁话有什么用?快——啊!”
话音未落,这几人近乎是一起惨叫了一声,纷纷倒在地上,几人颤颤巍巍用手一抹,脚背切掉了,紧接着面前涌来一阵疾风,腹部又一凉,他们四下一摸,也不知道摸到了谁的肠子。
惨叫声在洞窟中扩散开,余下几队人马立刻举着火折子赶来,刚看清这头的惨状,又听见那头传来刀剑声和几声痛喊,等赶过去时,又是几具冒着热气的死尸。
饶是这般处境,佟十方仍旧不求饶不自保,算计着主动绞敌。
这些人终于明白她的确是不好对付的,不光她的刀不好对付,她的人更难招架。
地下洞窟太大了,路线又如盘根般复杂,众人在暗淡的火光下换着眼色,不动声色的退出了地窟,搬来几块巨石将井口先行封住。
黑暗中没有了光和声音,一切都静悄悄的,佟十方从墙壁上形成的天然缝隙里钻出来,在确认了一圈之后,她找到一个相对低矮的甬道靠墙坐下,她感到身体机能临近虚脱。
她太渴了,她摘下脚踝上包扎的布,将上面吸饱的血液挤入嘴里。
极端情况下要活着,就不能在乎太多。
她静坐了片刻,心念主角绝不能死在这里,太窝囊了,便又抹黑扶墙走了一阵,却被地上的土块绊倒,这直挺挺的一摔就真是天旋地转。
被搅烂的脚踝,摔断的右臂,还有七七八八的伤口,这一停下行动,所有的痛觉就都活跃了起来,拼命打压她。
她被压在地上,浑身盗汗,最后的一点力气都押在握刀的手上,就像捏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想起化疗带来的那种骨痛,痛的彻夜难眠,痛的无人可述,前生的回忆不自主的涌入脑海。
那天晚上如果不是因为骨痛难以入眠,她也不会看见妈妈夜半三更的摸进了病房,蹲在床头柜前翻找她的病历和身份证。
佟铃静静看着妈妈在黑暗中一系列古怪的举动,似乎害怕吓到她,直到她快要走了,才吃力的撑坐起来,“妈?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第二次登上榜单,申榜和以前比太难了,唉,本周会努力更文达到字数,以及特别谢谢之前追了这么久的小可爱们,你们是我全部的动力,么。
第50章 恶鬼的后代 最好的猎手
妈妈被吓得一晃, 僵在了门口,却没有回头看一眼佟铃。
“铃啊,我听人说水X筹挺好, 你看看, 你的医疗费那么高……家里什么情况你是知道的, 我想在上面给你筹钱治病, 我也是为了你好。”
她知道那个筹款app, 一旦注册后, 无非是从亲朋好友发起, 然后由大家在朋友圈子里把消息扩散,最后她的同事邻里以及点头之交, 都会知道她的病。
佟铃不想这样,不想任由一些人看笑话, 更加不想暴露自己脆弱的一面。
她望着妈妈手上的她的证件, 近乎是恳求说:“妈, 别了,我这些年存折上还有三十万,再加上我买的那套小公寓, 把它卖掉, 还了贷肯定还有余款,够支撑一阵子了。”
“不够,哪里够。”妈妈急了,猛然转过头,“你弟谈了个女朋友都见家长了,以后结婚不得谈房子的事?把房子卖了他拿什么结婚?”
月光照在佟铃蓝白色的病号服上,衬着她的脸异常木讷,她愣了好久好久, 直到焦虑的神色从妈妈脸上褪去,她才道:“那先用我的存折。”
“那套公寓还有贷款,每个月五千呢。”妈妈说完这句话再次沉默了。
妈妈她……一定也觉得不妥吧,用女儿的钱还女儿公寓的贷款,为的却是儿子那缥缈不可捉摸的未来婚姻,所以她才说的这么纠结这么难受,可她为什么还是说出了口。
因为这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
那些钱,不止是血汗钱,不止是救命钱,是佟铃最后的一点尊严。
她情绪有些紊乱,骨痛的更加厉害了,她却连流泪的力气也没有,只是静静的躺下身,望着惨白的天花板,连妈妈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隔着二次元与三次元,类似的疼痛穿越时空让她回忆起那种巨大的哀痛。
在这片无人可见的黑暗中,佟十方的眼泪夺眶而出,一颗颗滚落,又被身下黄泥吸走。
她轻轻的抽泣,却是一面哭一面想,这可怎么好,这回失水死的更快了。
她强行打起精神,把眼泪胡乱一抹,悲恸戛然而止。
她再次扶墙站起身,用唯一完好的左臂撑刀前行,摇摇晃晃走了一段,终于左脚绊右脚,第二次重重摔在了地上。
这回刀脱手飞出砸到墙上,她再也没力气试图去拾起来,只是趴在地上把眼睛闭上。
她累了,随便吧,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生死看淡,听天由命了。
地面上,江湖余众围在井口外,在短暂的商议之后,对半空吹出了三声短哨,尖锐的哨声在高原大地上迅速传播出去,很快就得到了同盟同样的回应。
灵花教中两人自告奋勇前去接应,顺着声音寻到一块巨大的土坷后面,却看见那里站着一个书生装扮的年轻男子,粗眉近乎连在一起,脑袋更是奇大无比,呆呆傻傻的,嘴角正衔着他们用以接头的短哨。
而了色和尚的四肢正被四块锋利的石头刺穿,整个人被钉在土塬上,头低垂着,不知死活。
“啊!方丈!”二人大惊失色,随身剑立即出鞘,将书生围住,“这是你干的?”
“哎呀!”书生将短哨一扔,立刻摆手求饶:“不是我不是我,之乎者也我懂一点,舞刀弄剑我哪儿会啊,他是被一个从天而降的大侠给弄成这样的。”
“什么大侠?”
“我不认识啊。”
二人打量着书生,低声交耳,“方丈所说的佟十方手上的镖货,应该就是这个读书人。”
二人将半死不活的了色解救下来,又对书生道:“你跟着来,把话说清楚。”
他们带着了色和书生,与远处的大队人马汇合。
众人看见了色是这般颓败模样,不禁大惊失色,直呼不可能,“方丈现在虽然还是孩童形态,但他毕竟习武百年,即便真的打不过,也不至于负伤至此啊。”
他们立刻质问书生:“快说那人是什么模样?”
“那人个头高大伟岸,面容却十分凶恶,哦,他说自己叫什么,什么独孤,”他把脑门重重一拍,“对了,他说他叫天残独孤。”
众人先是一愣,随后大笑道:“那江湖第一恶鬼早就被喂了熊罴,怎么可能还活着,我看是那人唬你的!”
“你们喊什么?我哪儿知道?”书生不悦的瘪了瘪嘴,立刻反问:“倒是你们,你们这么多人在这,有没有看见我家大侠?她是一个挺漂亮的姑娘,她说出去找水,怎么人就不见了。”
这书生呆呆傻傻,没什么脑筋的样子。
“是是是,我们当然看见了,只不过她一失足掉进了枯井里,下面很深,好像通着地窟呢,你瞧,我们正想救她呢。”一旁的五州散人立刻暗暗指使两个弟子悄悄搬开井口上的土块。
他上前将书生的肩膀一揽,“小伙子,老夫看你是真心惦念你家大侠,不如你随我们一同下去探探路,把她救上来?如何?”
书生立刻婉言拒绝,“可是我怕黑啊,真的特别怕黑。”
“你看,我们这些人各个五大三粗的,只有你身形合适,方便在地下行走。”五州散人紧了紧揽住他的胳膊,带着他往井口走去,“唔怕唔怕,你在前头,我们都在后头跟着,这么多把刀枪护着你,还怕出事不成?”
五州散人向身后众人做了个眼色,这便带着书生跳下去了,一行人立刻尾随其后,一个个跟了下来。
这回众人吃了教训,不再交谈,只悄无声息的跟在后面,幽深不见底的洞窟里只有打头阵的书生在大声呼喊,身后浩浩荡荡一群人像是完全隐没在黑暗中了。
这书生瞧着呆头呆脑,若是让他来引出佟十方,再暴露她的方位,倒是一个好法子。
又走了一段,前面书生突然喊了一声,五州散人立刻向前一摸,摸了空。
“人呢!”
书生的声音从地上传来,“摔了一跤,疼死啦,哎呀我歇歇,这就起来。”
然而这一歇就再没了动静,五州散人觉出不对劲,他再次上下一摸,书生真的没了!
他正要喊,就听见队伍尾部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是佟十方!”众人一慌,纷纷拔出武器,厮杀到一处。
“是计谋!”五州散人高喊道:“别乱!别伤到自己人!”
下一刻面前有劲风袭来,他立刻抽出铁拂尘向面前一扫,便听半空传出一声刺耳的击打声。
这回他也慌了,“佟十方!”
“老先生,你连男女都不分了?”
是那书生的声音,声音虽一样,但口气却天翻地覆。
“好啊,你居然会武功!在这扮猪吃老虎等着我们!”
“最好的猎手不是总以猎物的姿态出现吗?”
二人在黑暗中过了几招,五州散人受了重创,连连倒退,奈何背后同盟又在书生的挑弄下乱成一团,互相乱刺,他一时苦不堪言。
“你这披羊皮的小鬼,你若有胆,就不该算计我等!”
书生口中飘出短促而轻蔑的笑声,“对付你们这些小门小派,何来算计一说?”
“你胆敢说我等是小门小派?”
“灵花教,七云堂,九头山庄,博鸦庄,龟息派,少森寺,还有你五州散人,虽然不乏名气,但手段向来卑鄙下作,要想摆脱小门小派的名号,未免见笑大方了。”
五州散人心头一惊,此行同盟众人都怕露出腿脚,一路小心伪装,这小子是怎样准确无误的将他们一一认出来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值一提,但我师父你一定听过。”
“他是谁?”
“让我提示你,当年你们不但暗算他,还窃走瓜分了他的武功绝学。”
五州散人浑身战栗,他不敢置信,慌乱的从怀中摸出一只火折子将它擦亮,举向前方。
只见幽光里的书生缓缓抬手摸向后脑,从浓密的发间抽出了三根极长的黑针,随之他浑身的骨肉都在缓缓变化。
那干瘦的身形渐渐硕长,硕大的脑袋逐渐缩小,五官更是完全移位变形,景象十分诡异。最后它定格成了一张俊俏年轻的脸,只是目光阴鸷冷酷,令人胆寒。
“我师父就是天残独孤。”
天残独孤出自武林第一大邪|教,乃是毒中之毒,其武学造诣极高,但是性格暴戾杀人如麻,因此被叫做天下第一恶鬼,但在五年前他就被武林盟各派联手铲除,被砍下一臂一腿,丢入熊山喂了熊罴。
武林中人为了对付他,做了多年部署,对他的事根本了如指掌,可是从未听说他有什么徒弟。
五州散人连退三步,“你胡诌,他无儿无女更无徒弟,如果你是他的徒弟,毕露锋芒,这么多年又藏于何处?”
“我并没有躲藏。”
洞窟深处吹来一阵侧侧阴风,火折子猛然熄灭,九郎的声音在五州散人耳边蓦然响起。
“你、知道崔隐吗?”
幽深的地窟内终于归于再次安静,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空气里有一股浓厚的甜腥味。
又一支火折子被擦亮,火苗跳跃着雄起,暖橘色的光只照亮了九郎的下半张脸,他的双眼仍旧藏在黑暗中,一寸寸的扫视洞中的这个巨大尸堆,随后走上前,再一次将陨铁脊枪狠狠刺入其中,杀死了躲在底下的最后一个活人。
他心满意足的笑笑,踏着地上吸饱了血液的湿泥往洞窟深处走,走过几个岔路后,他缓缓停住脚步,举起手中的火折子。
光照亮前方地上的一个人,是佟十方。
他走上前在她身侧蹲下,火折子缓缓靠近她的脸,火光在她的鼻侧上留下长长的睫毛阴影,阴影旁边的眼窝里盈着小小一池眼泪。
他将火折子移动,检查她的身体,终于看见她血肉溃烂的足以看见白骨的脚踝。
期盼中的快意没有到来,他只觉得指端发麻,火折子掉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心机狗在江湖上的马甲可不止一个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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