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耿耿于怀的心魔 是要养我的


    佟十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但她只记得梦的结尾。


    她眼前是一片铺天盖地的血色,仔细凝视才发现那是一张红帐幔,帐幔的另一边好像有一张脸, 它轻轻的靠近在她唇边吻了一下。


    她因这个没头没尾的吻醒过来, 眼前是一大片夜幕, 上面星盘点点。


    身边的一堆火正在发出噼啪脆响, 她侧了侧酸疼的肩颈, 看见李三粗盘腿坐在篝火边, 正垂头打鼾, 手里木棍上插着一只饼,低垂在火中, 已经被燎的黢黑。


    没死成,瞧瞧, 主角还是主角。


    她舒出一口气, 拾起手边的土坷朝他脑门上轻轻一砸, “浪费粮食。”


    李三粗陡然惊醒,见是她醒来简直喜不自胜,猛然扑上前将她扶起来, “大哥!你没事啊, 大哥,看,这是我给你烤的饼子,快起来吃,补充些体力。”


    “我才不吃炭呢。”佟十方干瘪瘪的笑了笑,拉着他的手坐起来,向环顾四周,“就只有我们吗?其他人呢?书呆子呢?”


    “他出去找虫子了, 喏,已经回来了。”


    陈赝生已经向这边走来,他手里提着水囊,却是瘪长的,里面似乎没有水。


    她又问:“那了色呢?”


    “甭提了,”李三粗脸色剧变,立刻破口痛骂,“那小畜生就该死,咱们这次被伏击就是拜那小畜生所赐,他和那些奸人里应外合,设了这盘局,我XXX的。”


    佟十方愣了一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啥误会?他就是坏,小奸巨猾的坏,”李三粗恨恨咬了一口炭饼,“其实雁门关哪有那么远?他一直带着咱们绕路,就是在给同谋争取时间呢,不然怎么叫他们提前设下埋伏?我看大哥你平时骂他就是骂对了,还骂少了!”


    原文设定里百岁方丈是女主坚定地合作合伙,一直无理由的帮助女主,属于最强最隐蔽工具人,一直替她解决疑难杂症,工具人的徒弟应该就是小工具人,怎么还会叛变人设呢?


    “还有。”李三粗将牛眼瞪的斗大,要说一件了不得的事情,“你绝对想不到,百岁方丈不是他的师父,他也不是个小和尚,他就是百岁方丈,可能是他练了什么返老还童术吧,既然他只是个糟老头子,下回遇到,我直接弄死他,不算欺负小孩儿吧?”


    佟十方内心受到全方位打击,她笔下的设定全盘崩塌,截至目前,她亲生的所有门派和人物,都出来反了她。


    真是翻天了,怎么回事?幻想中的carry全场呢?


    “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九郎兄啊,他武功那么好,见识肯定不少,说的话错不了的。”


    她连忙正了正身子,“他回来过?”


    “嗯,看我们遇到点麻烦,他就回来了,说是帮你一把,不过他说还有要事就走了。”


    佟十方轻轻叹了口气,躺下身去,“没意思,到头来还是靠男人救,还不如壮烈牺牲。”


    “大侠这就不对了,就是天下无敌反过来被救一回,那也不丢人。” 陈赝生在她脚边盘腿坐下,展了展衣摆,将她的一只腿抬起搁置在自己腿上。


    “你要干嘛?”


    “别动。”他单手扭开水囊,两指从中一夹,夹出一只黑黢黢的大虫。


    佟十方浑身一激灵,猛然抽腿,书生却突然变得力大无穷,一把将腿按住。


    “陈赝生!”


    他不急不躁慢慢道:“别动了,给你缝伤口。


    “疯了吧,这是虫子。”


    “这是蚂蚁。”


    “蚂蚁就是虫子。”


    “你听我解释。”陈赝生一手按着她的腿,一手竖起挣扎的蚂蚁,“这不是普通的虫,这叫大颚蚁,颚长又坚硬,把它的大颚放在伤口上,它会立刻咬合皮肉,然后在此刻掐断它的身体,蚁头连带着颚就会像铁钉一样将皮肉钉合在一起,待伤口长好蚁头自然脱落。”


    “我不要!你放开!”


    “你这伤口皮开肉绽的,裂的裂,烂的烂,又没有针线缝合,没有别的办法了,忍忍吧。”他把佟十方的裙子撩起一些,将她的另一只脚展示出来,只见那上面撕裂的皮肉早已咬满了密密麻麻的蚂蚁头,像一颗颗黑豆子。


    “再说了,现在拒绝也晚了。”


    佟十方浑身战栗,几乎要昏厥过去,她挣扎着用手去弹蚂蚁头。


    “我有密集恐惧症,我真的有密集恐惧症,李三粗!快把书呆子按住!”


    “大哥你也真是的。”李三粗上来,将她按躺回去,两只手压着她的脑袋,“人头都不怕,还怕什么蚂蚁头。”


    这什么话,人头要是咬在她身上,她一样怕。


    夜风起伏,星光点点,待把伤口钳好了,李三粗已经趴在佟十方脑袋附近睡着了。


    她疲软无力的望着天幕,“这腿我不想要了。”


    陈赝生看着她蜡黄的面色,好笑道:“除了蚂蚁还有什么治得了你?”


    “蜘蛛,蟑螂,一切超过四条腿的生物。”


    “难怪就是不怕人。”他将水囊里的其余蚂蚁倒在地上,轻轻将蚂蚁吹远,又立刻抓起她的右臂,从后腰抽出几根直溜的树枝,将她摔断的胳膊前后夹住,然后用衣布缠了一圈又一圈,一套动作麻利迅速,颇有现代治疗的风范。


    恰逢星幕低垂,篝火跳动,他盘腿坐在光影交错之间,令轮廓也旖旎闪动,格外梦幻。


    不过他自己那一双手上,却触目惊心的遍布着一片片的红肿,那是被大颚蚁咬的。


    前生佟十方幻想中的江湖,是满腔热血快意江湖,身边围绕着志同道合的江湖人士,时而林中涧边谈笑风生,时而月下歌头把酒言欢,没想到真的走一遭下来,人来来去去,留下来的仍旧只是蛮牛似的李三粗和肿了头的陈书生。


    她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涌起一股颇为愧疚的感激。


    不知从几何起,她看他们两个是越来越顺眼了。


    “陈赝生。”


    “嗯?”


    “要是你没能考上功名,就去江湖盟吧。”


    “我一个读书人去那干什么?”


    “去找我啊,”她缓缓一笑,眼中满是憧憬,“到时候江湖盟上代尊者退位了,我一定是新的尊者,你来了,我供你吃喝还罩着你,你要是想给你姨夫报仇,我就帮你报仇。”


    他绑布的手渐渐停下来,眼中夜色火光两相容。


    “是要养我的意思吗?”


    “可以这么理解吧。”


    他点点头,继续手上的活,一直没回应。


    佟十方无所谓的躺下身,迷瞪瞪快睡着了才听见他重新开口说话。


    “不太好,还是我养你吧。”


    嗯?


    她弥蒙的眼神陡然清明,想坐起身来,但因为被束缚的腿和胳膊,一时失败了,后脑重重砸回地面。


    陈赝生一吓,下意识用手按在她脑袋上,在她发间来回揉按,去时轻来时重,揉的佟十方浑身椒麻。


    两个人一时对上目光,谁也没躲没藏,都在猜对方的眼神。


    佟十方着实为他这样异常的举动担忧,连忙坐起身,拍着他的肩语重心长的劝,“我家那盛传一句话,叫做智者不入爱河,愚者为情所困,我受过高等教育,你又是个读书人,咱们一定要做好这个先锋表率。”


    “我怎么觉得你像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我也没什么好不承认的,算是吧,”佟十方坦荡荡道:“第一次被咬,我可以说不怕,但是被咬了第二次第三次,就不可能不怕了,如果再让发生第四次,那我就真的是个蠢货了。”


    陈赝生心中暗涛汹涌,半晌才道:“他们是怎样的人?。”


    “怎么和你说呢,一个是枇杷男,从外到内都是黄的,心却是黑的,” 回忆起大学的两段恋情,现在的她只觉得幼稚愚蠢,“一个是甘蔗男,刚吃很甜,后面越来越渣。”


    他似懂非懂的点头,“还有呢?”


    “没了。”


    他心中的满盘挣扎与期待在这一瞬间灰飞烟灭。


    哪一个是他?又或者哪一个都不是,她真的把他彻底遗忘了,他真的想问,可为什么要问?难道说他还在悄悄的迫切的渴望着一个答案?难道说,年少时那段刻骨铭心的往事只有他仍在耿耿于怀?


    可笑,他太可笑。


    明明是那般堕落的荒唐历史,被他背负于魂尖上,穿过了千山万壑,跨过了春夏秋冬,到了眼前,却还是没能放下。


    不能在这样放纵下去,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控制一时的失态,他不想与她越走越近。


    亲手切断它吧,就像他一直期盼的那样,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她的腿和手都已经负伤,要羞辱她折磨她还是杀了她,依他现在的武功根本是轻而易举。


    他目露凶光,指骨蠢蠢欲动,因为犹豫不决而一厘一厘的颤抖。


    他的手臂已经暗暗抬起,想向她眉心发出致命一击,可最终还是停滞住了,愀然落下。


    他茫然的望向夜色,一时看不懂自己在做什么,最终只是抓住了地上的黄土,紧紧攥在手中。


    西北夜中,大风卷起地上薄薄的一层砂砾,细细密密的打在他脸上,又疼又痒又凉,这让他想起十二岁的那年,十二月的天山大雪。


    久远的记忆再一次从远方涌入他脑海。


    记忆中,年末的天山上总是白雪皑皑,四境云山雾绕,除了高耸入云的山头什么也看不见。天上正飘着他这辈子也未曾见过的、手掌大的雪花片。


    他在山门前一跪就是七日,身上陈旧的棉衣已经被冻得板硬结实,丝毫不保暖,因为长期的跪姿,他的棉裤被冻死在地上,为了站起来他拼命的拉扯棉裤,最后在膝盖处破开两个大洞,露出了冻的发紫的肌肤。


    饶是这般,他也没有离开,因为娘说,没有别的路可以给他选,他必须拜入天山点苍阁,娘还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他跪在山门前迟迟不起,点苍阁一定会为他大开阁门,而她在山下农户家等着他的好消息。


    但是没人告诉他这里会是这样的冷,一阵狂风刮来,他不得已缩在山门前两块巨石的缝隙里,从衣服下掏出布口袋,那是娘亲给他准备的最后一点糖炒面粉。


    他将糖面粉捧在手心,可是风却捉弄他,瞬间将面粉刮飞大半。


    他绝望的看了一眼巨大的岩石山门,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上面覆盖着厚厚的一层冻冰,像一层凹凸不平的镜面,白净的能印出他的脸,显然很久没有被打开了。


    他的手脚早就没有知觉了,手指尖有些发黑,在这样下去就要冻坏了。


    却在这时,山门剧烈的晃动了两下,一把古旧的巨剑从两扇石门的缝隙中探出来,随后向下一劈,便将门上的冰封瞬间破开,伴随冰层碎裂的声音,两扇沉重的大门缓缓的被人推开。


    他心里一喜,胡乱的把炒面粉扑到嘴里,爬起来往门前跑,奈何关节像上了锈的旧物件,不甚灵活,他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面上。


    推动山门的是八个年轻弟子,都穿着厚重的长袄,八个人闻声向这边看了一眼,交换了一下眼色,却都不动声色,只把身子让开。


    他起抬头,视线穿过风雪,看见有一行人沿着山道正缓缓向山门中走去,他们都用厚重的毛毡布蒙着脸,只露出一对眼睛,身上则穿着雍容的雪靴和裘衣,背上背着形态不同长短不一的各式刀。


    每一个人都因为突然恶劣的风雪而烦躁,只在缓缓行进中匆匆扫了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个濒临死亡又无药可救的小兽。


    “你们……”他一张开口就被风雪灌了满腔,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咳得面红耳赤,好像费尽了身上最后一点力气,等抬起头时,那群人中的其中一人站住了。


    那人缓缓走到他面前的岩石上,居高临下的与他对望,突然蹲下身,用手端起他的下巴,又擦去他嘴上的白面粉。


    那人端详他片刻,又站起身子,抬手解下身上的裘衣,往他头上一盖。


    他一时看呆了,这厚重裘衣下的是个姑娘,眼下她只穿着一件轻薄的掐腰红裙,宽大的裙摆正在风雪中翻飞扭转,似一把无根的烈焰。


    那一对眼睛飞勾,妩媚又骄纵,正在天幕下带着倦态望着他。


    直到身后有人冲她喊:“山门要关了。”她这才动身穿过风雪走入门中。


    山门再一次重重合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风雪中的红衣 隔壁村的丑


    夜里的风雪更张狂了, 饥寒交迫之下,他决定大胆忤逆娘亲的意思,下山去找她。


    他踉跄的行走了多日, 靠吃树叶和雪才得以下山, 又凭着记忆到了那处二人曾经寄宿的农户家。


    那农户是个丰腴的年轻寡妇, 她打开门来, 见是他一声不吭站在墙边, 又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吓得将手中簸箕里的干花菇落了一地, “阿桥你怎么回来了?”


    他连忙上前,懂事的帮忙拾起花菇, “姨,我想见见我娘。”


    “你娘?”妇人稀奇道:“前几天不是和你一起走了吗?”


    他一愣, 丢下花菇冲入屋中, 穿过不大的屋子到了后院。


    娘亲果真不在。


    手中的裘衣堆落在脚边, 他愣了好久,望着屋后的树林,突然发了疯似的飞奔出去, 边跑边嘶喊:“娘!娘!”


    树梢惊起一群飞鸟, 林中没有其他的回应,他拼命地跑,扒开每一处灌木,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


    终于,娘亲还是抛下他了,就和他猜想过无数次的一样。


    既然那么恨他,为什么不打一开始就不要他, 既然已经决定留下他,又为什么骂他打他,即便已经打骂过了,他也从无怨言,为什么最终还是不要他?


    他不明白,他只知道一点,他的存在,根本毫无意义。


    他停下脚步抱着面前的树,大口喘着气,眼泪盈满在眼眶,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觉得冷,比在天山更冷。


    “可怜的孩子,别哭了,来,让姨抱抱。”妇人从背后扶住他的肩,将他扳到身前,“以后你跟着姨过,姨供着你。”


    他将头埋在寡妇胸|口失声痛哭,像有流不完的眼泪。


    寡妇带着他回到农屋,给他熬粥摊饼,帮他搓洗身子,修剪凌乱的头发,夜里又在炕上给他冻伤的腿敷药。


    “这是母子缘分尽了,想开些。”寡妇仔细吹着他膝盖上的伤口,好心劝,“你娘或许有自己的苦衷,一个女人独自带着孩子在江湖上行走,多难啊,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我见她那憔悴模样都替她心疼。”


    他什么也听不进去,像个木雕,呆滞落寞的望着油灯,一言不发。


    “你再看你,人家家的男娃到你这年纪毛都长全了,都订婚了,你却瘦瘦小小,像个没长毛的桃子,”她话锋突转,“其实姨也是苦命的女人,成婚才两年,夫君就去参军了,五年过去了也不见人影,可能死了或者跟别的女人跑了,唉,世上最不缺苦命人。”


    “好在姨这不缺吃穿,就是缺个人,一个人太寂寞,连个说话的伴也没有,你就留下和姨做个伴吧。”


    见他不应,她笑着点点头,“那咱就说定了,住下了。”


    她铺了床,二人一头一尾躺下,屋中灯灭随之熄灭。


    但他还没有办法入睡,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望向窗缝外的月光,十二月的月亮贴近天山顶,似乎连月光都冷了一些。


    温柔似水的月光已经给不了他安慰,他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凉。


    忽然间,一只手捂住了他的脚。


    “阿桥,你的脚怎么这么冰,是不是太冷了?只怪姨这没有火炉。”


    那双手不知怎么的就到了他背后,将他一把环住,越收越紧。


    “阿桥,姨身上热,干脆叫姨抱着你就好了。”


    妇人圆润肥沃的手像蠕虫一样攀来爬去,他浑身战栗,肌肤乍然收紧,寒毛直立。


    感到他的四肢在暗暗做抵抗,妇人便温声软语的劝。


    “松开些,别怕,让姨看看你的桃子什么时候能长毛。”


    他那时年纪小并不完全懂得,却又莫名知道些什么,心里一阵战栗,感到身边躺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夜叉。


    “放开!放开!”他用力挣脱,翻过身用脚在她腹部重重一踹,然后惊慌凌乱的跑下床。


    妇人吃痛,尖叫一声,捂着肚子从炕上坐起来,她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悄悄解开了,松松散散挂在肩上,饶是这般,她也不管不顾,只顾着伸手来抓他,他则吓得满屋子闪躲。


    “没有良心的东西,下脚这么狠,难怪你娘不要你!”妇人破口大骂,半劝半威胁,“我看你可怜才想收留你!你吃我的喝我的,还瞧不上我咋的?隔壁村那个丑女人比我还大三岁,还找了个十岁的小相公养着呢!我不比她强?你给我过来,过来!”


    见他仍躲,她又使伎俩,软下声音,“你过来,真的没那么可怕,让姨教你,教会了你就会谢我了。”


    他抓起手边的碗筷猛然丢向她,在妇人的尖叫声里,他猛然扑向墙脚,拾起地上自己的短袄和白裘衣,抽下门闩就夺门而出。


    妇人大叫一声扑上前去,揪住裘衣的另一端。


    “你走就走!这件衣服给我留下!”


    他见妇人顺着衣服就要抓上来,立刻撒手,转身就冲出院子。


    他疯狂的向前狂奔,眼泪再一次溢在眼眶。


    “娘,娘!”


    寂静的夜色里没有人回应他,天空又开始飘雪。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终于没了动静,他这才停下,赤足站在田埂上。


    脚下冻僵的杂草像针一样扎破了脚心,这样跑下去是无意义的,他根本没有目的地。


    清虚的天地间,只有水中月影与他并肩而行,他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天山,看见月轮之中那一座院落高阁的剪影,心中起了信念。


    翌日天未亮,他从草垛中爬出来,穿上用杂草编出的草鞋,匆匆登山,他一鼓作气在四日内登上山顶。


    山顶风雪依旧,那扇高大巍峨的黑山山门仍旧无声的紧闭着,前几日劈开的冰层再次被冻住了,他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用力砸着门,砸了很久终于击穿冰层,石头撞击着黑铁铸成的门,在上空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古剑再次破冰,山门大开,里面探出一只手,一把揪住他的胸襟将他提起来。


    “敢来点苍阁捣乱,你小子不想活了?”那手将他往地上一丢,“滚开,别挡道。”


    他重重摔在地上,终于看清门中景象,那山门内与门外全然不同,门内四处融雪,往深处更是有不少绿树红花,像是入了春秋,简直似天上人间,他趴在门边,感到门中有绒绒暖意缓缓扑来。


    门中行出两列少男少女,早已穿好御寒的裘衣,脸上遮好口鼻,背刀一一步出山门,原来山门不是为他开的,只是恰巧有弟子要下山历练。


    他们从他身旁依次走过,没有一人注意到他。


    众弟子已走远,眼见山门再次合上,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猛然扑上前,身子挤在了两扇门之间。


    “哪来的乞丐,滚开!” 守门弟子门凶神恶煞的骂:“你想死是不是?信不信我夹死你?”说罢几人用力拉门,门死死咬住他前胸后背,他进不去也出不来,就听咔一声响,他心口一痛,一口血喷出口中。


    “住手!”远处传来一声怒吼,只见一个彩衣飘飘的少女飞身而来,一掌排开守门弟子,“掌门闭关,你们就无法无天了?”


    那少女的眼睛真好看,黑白分明,好像就是她把裘衣送给了自己,救了他一命。


    原来是恩人。


    他拧紧的心旋一松,眼前一抹黑,四肢瘫软的倒在她怀中。


    他昏睡了很久,直到被一阵鸟鸣吵醒,那是一只他未曾见过的白尾红毛鸟,正落在床沿,他一动,鸟就飞出窗外去。


    并不高的窗棂之外是一派风亭水榭,伴着兰芝玉树,井然是一副春夏景观。


    他坐起身,胸口又是一阵钻心的疼,一口血又涌到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那彩衣少女正开门进来,见他要起身,忙将手中的药往桌上重重一搁置。


    “我好不容易求师兄给你把胸骨安回原处,你这一动就坏事了,白费了人家一片好心!”


    他怯懦懦回:“对不起。”


    少女把他训下了,从方盒中取出各色药膏,混合着涂在一张牛皮纸上,然后来掀他的上衣。


    他一惊,猛然抬手格挡,少女眼疾手快略过他的手,将牛皮纸拍在他胸口上,嘲笑道:“你才几两肉啊,我稀罕看呐?”又问:“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他咽了咽干涸的喉咙,“我叫沈——”


    他话没说完,便被打断了,“哦,前几天跪在门外的就是你吧?不是都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没有地方去。”


    “孤儿?”


    “不是。”他默了默,“现在是了。”


    “唉,可惜你来的不是时候,阁中人满为患,早前就已经不收新弟子了,等你伤势好了就下山吧。”


    江湖世道乱,到处都是可怜小孩,近年点苍阁也收了不少人,少女早就见怪不怪了,可她被他安静的目光揉了一下,心道他不争不闹,好像早知命中是这种结局。


    她心软了,“其实,我在这还能说得上几句话,要不然,过几日我带你去拜会各位师叔伯,让他们瞧瞧你有没有武学天赋,看有没有人愿意收留你,你看行吗?”


    他平静的点点头,低声道了句谢。


    少女的伤疮药有奇效,五日后他情况好转,已经能下床行走,少女果不食言,带他前去一一拜会了点苍阁六位阁老。


    阁老们闻听少女私自留人,连门也不让他进就直言拒绝,一来,他们各自都已收满三十名弟子,二来,掌门人出关在即,还是不要多添事端。


    “点苍阁向来以弟子精优享誉江湖,这人一但多了,哪儿有精力个个顾及?你不要和你师姐一样瞎闹,回去吧。”


    二人无奈回程,在随着山势起伏的风雨长廊上缓行。


    少女安慰他,“我师姐说了,人和门派就像人和人一样,要缘也要份,有缘遇上不难,但要有份,可就没那么简单了,你别灰心,下山再去别的门派试试。”


    “谢谢。”他心里空荡荡的,又说:“你的裘衣……被我弄丢了,我以后挣了银子赔给你。”


    少女问:“什么裘衣?”


    长廊外忽飞来一段女子的朗笑,正打断二人的谈话。


    少女猝然转身,走下风雨长廊,他一时手足无措便跟了上去,绕过一片草木篱笆,只见眼前是一个白玉堆砌的巨大方池,池中正汩汩冒着天然的热泉,使得上空翻涌起浓浓水雾。


    几棵巨大的雪松生在池边,树上高低错落坐着几个少年,只见一个酒壶被他们隔空传递着,在枝叶间飞来横去。


    少女大声喊道:“你们小心啊,掉下去会变成水煮人肉,我可不负责收尸。”


    其中一颗树上的一团枝叶轻轻颤动,被一只芊芊玉手拨下去,便见后面露出一张白莹莹的脸,那是一个年纪稍长的红杉少女,正横卧在树枝上,一把青丝松散的垂落在枝叶上,一只手刚好接住飞来的酒壶。


    她仰头将酒喝完,便往另一棵树上一抛,然后启袖横飞池面,落到二人面前。


    少女面露畏惧,叫了一声大师姐,她点点头,然后将头一歪,略过少女看向了他。


    他猝不及防对上对方的眼睛,整个人忽然浑身一麻,脑袋里一片空白。


    少女在一旁会意了,连忙解释:“这是我救回来的小孩,过几天就送下山了。”


    “哦。”红杉少女笑笑,转身就走了。


    直到她离开,他的身子才像解除了束缚放松下来。


    原来那天风雪中的红衣是她。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留言,给我很大动力,么


    话说又没存稿了,我努力码文去了,希望有一天能有条件12小时不休的码字


    第53章 第九个弟子 这就是沈烟


    这年, 他终于被娘亲抛弃了,他知道这会是不幸的开始,也预测到余生会更加不幸,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需要他, 而他需要的也没人会给。


    他应该是诞生在世上的一个错误, 至少对娘来说, 至少对他自己来说。


    他的伤势已经痊愈, 明日将不得不下山, 他静静望着窗外的月亮, 毫无睡意,脑袋里只有一片空白, 他开门走了出去。


    深夜的点苍阁没有人走动,只有风雨长廊上的黄灯笼摇摇晃晃, 他在廊下坐着, 静静看着檐上积雪被风卷入清蓝色的月光下, 心中越发迷茫。


    在历经短短十几载的人生后,他第一次萌生了自尽的念头。


    他站起身,凭记忆走向那口热池, 他望着汩汩翻涌的池水, 攀爬上去,闭上眼正打算纵身一跳,一旁却有一个黑影先他一步跌入池水中。


    月光明晃晃的透过树荫落在池面上,他看见热水中滚出一片红色的衣袂。


    他没有思索猛然跳下去,好在池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滚烫,他在池腰处攥住那人的衣领,拼命将他拉上来,拖到池边一看, 竟是个文弱白皙病秧子似的青年男子。


    尽管泡在热池中,这青年的肌肤依旧是冰凉的,周身的水温也比别处要凉。


    片刻后青年清醒过来,大喘着气,缓缓的问:“你是哪一门下的新弟子?”


    他还没回答,那人便猝不及防一掌排在他头顶,他陡然感到一股刺骨寒流伴随着一阵酸胀感自脑入脊,随后四散涌入他百骸,他不住打起寒战。


    不待他有所反应,那人又松开手,苍白的脸贴上来,神情变得极其阴冷。


    “今夜所见,不得向任何人提起,明白了吗?否则我绝不救你,任你死于这寒毒。”


    “我不是这里的人。”他松开手,向池水中心游去,“我本来就打算去死。”


    “要死也不能死在这。”青年人在水下将他脚踝一拽,好奇问道:“小小年纪为什么要求死?”


    他面色平平道:“没有必须活着的理由。”


    那人紧蹙的眉梢缓释,忽道:“你登山来此必是有所求,所求无非是入我点苍阁,你且救下我一命,也算是缘,刚才出手是我一时莽撞,你若愿意原谅我,就喊我一声师父吧。”


    命运有时就如连绵起伏的山峦,他在山中,他在山下,就永远不会知道山的另一边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他与点苍阁掌门陆颂这戏剧性的一出夜遇,彻底改变了他的一生。


    陆颂身为当年天下第一神阁的掌门,本该死守阁中规,一生只收八个亲传弟子,但他偏偏破格纳入第九个,可想而知,此事在当年的天山造成了不小的非议,其他六阁的阁主,也就是掌门的师兄弟,不辞辛苦的登上首阁劝阻,陆颂却力排众议,坚持此举。


    至于陆颂坚持的原因,他在两年后才彻底明白,而那时正有一阵更大的风波向他袭来。


    这就是沈烟桥江湖生命的开始。


    他行大典入阁的当日,站在巍峨庄严的山门前,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也无欢喜也无担忧,好像命运指他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他顺着那条不见尽头的黑毯,自山门外一步一叩拜,在众目的质疑下走向首阁门前,掌门陆颂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些笑意。


    他精神百倍的,上前为他披上掌门弟子独有的金披风,戴上石晶冠。


    式成,沈烟桥成为掌门真正的关门弟子,也是点苍阁最小的弟子。


    按照门规,他应该于当日一一拜见师叔伯,一番礼毕,还要趁着夜色去拜会同门的八位师兄师姐。


    他走到弟子院门外,救过他的少女便已立在门前,她是掌门原本的关门弟子长戚,他喊她八师姐,她却忧心忡忡在院门前拦下他。


    “师兄师姐那你先别去了,不差这一时。”


    “为什么?”


    “你是多出来的那个。”长戚直言:“他们不欢迎你。”


    他说没关系,他习惯了。


    屋中烛火太亮,他一脚迈进去,半晌才定住目光,同门的师兄师姐都聚在一张桌前,不知在讨论什么,因为他的突然闯入,他们猝然收声,同时回头看向他。


    因为营养不良,他又瘦又小,脸色黄白不分,一副苦命相。


    那些目光交杂在一起,再次打量他,有厌烦,也有鄙夷,都毫不避讳的往他眼里砸。


    长戚已经快步挪到他们身旁,不得已与他划清界限。


    其实他留下,就为有个屋檐住,有口冷饭吃,他真的别无所求,所以无所畏惧。


    他径直上前作揖折腰,久久不起,毕恭毕敬。


    “沈烟桥拜会诸位师兄师姐。”


    他们不说话,陆续从黑漆的桌前散开,他微微抬起头,看见桌上坐着一个人,眉眼似绣,一只腿垂下,雪白的脚踝轻轻晃了一下,另一只腿则洒脱的架起,那一身轻软的红衣从她肩头直坠地面,又像蛇一般蜿蜒铺就。


    是她。


    “真是个好名字,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她跳下桌走到他面前,身前的影子将他整个包裹住,“可惜却像个书生的名字,不适合江湖,你现在是师父的关门弟子,排行第九,日后就叫你小九。”


    他心里生畏,将头垂的更低。


    同门师兄师姐常常下山历练,而他因为资质十分浅,只得暂时由师叔伯,也就是其他阁老来教授入门心法和基础武学,因此他与其他门下的师兄姐反而更加熟悉。


    他礼貌谦卑,什么活儿都主动去做,时间一久,他们对他赞赏有加,自然也十分同情。


    “你同门的师兄师姐,除了老八长戚有点人情味,其他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仗着有掌门人撑腰,总是端着架子拿捏我们,明明是同辈,却好像比我们高半个头似的,根本不拿全眼珠子看人,什么玩意儿。”


    那弟子又停顿了一下,好像说错话似的拍了一下脑门,“把你大师姐忘了,她人还算有趣。”


    “有趣?”另一个弟子阴阳怪气的呛道:“你不就是被她请去喝过几回酒吗?色迷心窍,我看她就是个阴晴不定的怪人,高兴了,风和日丽,不高兴了,电闪雷鸣。”


    几人围坐在榕树下,明明都是一群十几的少年郎,对人评头论足起来却有板有眼。


    “别说了。”这时其中一个弟子做了做眼色提醒众人。


    远处走来一行人,正是归山的掌门弟子,他们此次下山历练似乎有所收获,正有说有笑,并没有人注意坐在树下的一群人。


    沈烟桥的目光仍被那一袭红衣吸引过去,她被簇拥着向前走,目视前方,没有和身边的师弟妹攀谈,却因为耳畔听到的几句玩笑话,脸上浮出很淡的笑意。


    饶是这般,她眉眼间仍旧有些厌世的媚态,身上撒发出一种超脱年龄的沉稳。


    他的目光安静的追随着大师姐,偶尔也挪开视线看一下云和树梢,好令别人不要发现他目光中的好奇,但视线终究会再次回到她身上。


    这回他将目光重新接上去,看见她发丝随风扑在脸上,她抬手轻轻撩拨,漆黑的眼珠一转,在指缝间与他对上了视线。


    她的目光如灯起灯灭,她看向别处时,灯灭,她看向他的这一刻,灯起,火光足以燃神。


    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心理作祟,但仍旧因为她这一猝不及防的回望吓得手心发汗,好在她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徐徐走远。


    因为武学的造诣和规整的作息饮食,一年后初入十三岁的他,个头拔高,身形矫健,脸色也慢慢好转,再将石晶冠一戴,总被其他师兄笑称是天山第一玉面小郎君。


    但他的身体在逐渐出现问题,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年前,掌门陆颂在他体内打入了寒毒,但因为他少年,血气正旺,两方恰好消耗,除了偶尔手脚冰冷,并没有别的问题,但就在近月来,他越来越畏寒,体内寒流时常在百骸游走,有时候会突然感到手指像生了铁锈一般僵硬。


    他为此斗胆去找了一回陆颂,希望陆颂可以给他解除体内的寒毒。陆颂对此却有些逃避,只顾着茗茶笑道:“士别一载,你倒是很有我阁的风范,小小年纪还有几分翩翩气质,将来必将颠倒众生。”


    “师父,你是不是解不开这寒毒?”


    陆颂好像被扎中心窝,呛了一口茶,剧烈的咳嗽起来,“你放心,我迟早会替你解开,但是你要保密。”


    似乎是因为有愧于他,陆颂即日起将他调回首阁内居住,首阁是一栋耸入云霄的高阁,阁脚连着八座长屋,是掌门八大弟子的寝屋,沈烟桥只能住在最末尾的一间杂物房内。


    为求‘近月点苍’之意,首阁傲然独立在天山顶的最高处,高处本就不胜寒,又因为离中心地带的热池太远,这里近乎有着阁内的最低温。


    这加重了他的病情,他时常因为下身的寒痛在半夜惊醒,不得不提剑去院中操练。


    夜深人静,他总是格外专心,三个月下来,武功居然大有进步,已经能配合心法刷出一套剑术,连陆颂得知也不住赞他少年有为,也算是因祸得福。


    这天夜里,他再一次惊醒,赫然发现被褥上结起了一层霜花,他的半个身子已经冻僵了,只有双肩和左手勉强能动。


    他合眼默念心法,推动内力,周身才渐渐温热起来。


    他连忙提剑到门外,这夜偏是风饕雪虐,他怎么练也不行,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他忽然想起中心地带的那口热池,猛然丢剑打开院门跑了出去。


    他如同揪住一根救命稻草,不管不顾扎入池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原本足以煮熟人的池水,因为他极寒的身体迅速降温。


    他在水中顿悟出来,当日掌门跌入池水的一举,不正如他今日此举?原来他不给他解寒毒,不仅仅是因为他不能,更是因为他自己也中了寒毒。


    他猛然冲破水面,手脚扑腾,抬手摸去脸上的水,一转身却见身后的池边多了个人。


    那人衣衫单薄,长裙高高撩在膝上,雪白似胶的双腿浸在池水中,轻轻一晃。


    是大师姐。


    风雨吹得她衣衫猎猎而动,长发如飘如洒,水汽夜色柔和了她的面容,使她整个人如梦似幻。


    她目光缓缓移到他脸上。


    “小九,什么时候把裘衣还给我?”


    作者有话说:


    真的真的没有存稿了,因为我没时间全职码字所以比较慢,大家可以养肥再来看,养肥更香,我先停更一周拼命码,感谢小可爱们的理解。


    第54章 一眼入魔 两个人的视


    这已经是一年后了, 他以为她早已忘记了。


    她能记得,他当然满心欢喜,但是为什么偏要在他这么狼狈的时刻出现?他几乎是下意识的一个猛子扎回水底。


    饶是这般, 仍没躲过她。


    水下她的一双腿就立在他眼前, 好像知道他在看自己一样, 她细细白白的脚尖微微绷住, 朝着他面门的方向蹼水。


    池水好似在迅速升温, 他连体内的寒流也察觉不到了, 他气短的钻出水面, 抹去脸上的水,大口喘气。


    大师姐似乎完全没留意到他的窘迫, 目光仍旧闲适懒散,抬起头, 红唇微开, 接住了飘下来的几片雪花。


    “你躲我?是打算这么一直欠着我吗?”


    “裘衣、裘衣被我弄丢了。”他的声音好像一颗滚烫石头的嵌在喉咙里, “师姐,我不是故意的,我会赔给你的。”


    她轻飘飘的回, “不用, 就一直欠着吧。”


    她要问,问了又不要,他不明白。


    他不知该说什么,埋下头去呆望着水。


    天地间风与雪,月与树,好像都孕育出一种古怪的氛围。


    “你为什么——”她再次开口,却突然停住,好像在等他抬头看着自己, 直到他真的抬起头,她才继续道,“——为什么总是偷看我?”


    一股热气自丹田涌上他天灵盖,他羞愧慌乱的再次沉回水中,心已经挂在嗓子眼,也不知是喜还是怯,只期盼水下那两条修长的腿赶紧动一动,赶快带着她离开这里。


    谁知道下一刻水浪涌动,碎银似的气泡一阵翻涌,大师姐跳进了池中,她身上那件轻薄的红衣随着她的游水姿势不停的浮动翻转,像一只巨大的蝴蝶或水母,因为浮力它变得特别不贴合,不时的露出她白皙的腿根。


    他怎么有胆在下面偷窥她?


    他再一次浮出了水面,却对上佟十方的脸,她已经靠的很近了。


    她只是挂着淡淡的笑意,“小九,你知道他们都在用这池水泡茶的吧?”


    “那我马上上岸!”


    他感到一阵自惭形秽,说来奇怪,无论他是多么不幸,却都从未感到自己像现在这样不堪一击。


    他飞速的游上池岸,但他不该这样做的,他的寒毒并没有被压制下去,再加上湿透的身子被外寒一催,浑身生疼,皮肤上也飞速的结出一层冰晶,越积越厚。


    他的关节在快速冻结,他不得不使劲弯腰,试图把腿扳动,再向前多走几步。


    因为他的离开,池水快速升温,烫的吓人,大师姐纵身而起,跳落在他身边,但在此时,他已经冻成了一只折着腰的冰雕。


    她非但没有惊吓,反背着手不紧不慢绕着他转了一圈,又在他僵硬的背上敲了敲,然后才抓住他胳膊,像是在拖拉桌椅,将他一路拖行回屋。


    她是掌门大弟子,她的独屋内设精细讲究,门窗上都挂着厚厚的棉帘,用以阻隔冷气,脚下有地炉,将整间屋子烤的火热。


    角落里还有一个凹陷在地上的小浴池,大师姐将他拖入温热的浴水中,自己则站在他身后。


    远处的烛火将她的影子拓在他眼前的墙面上。


    她似成熟的果实,身形生的玲珑有致,又被湿透的衣衫紧紧包裹,简直似山峦起伏。


    他悄悄看了两眼,心道,怎么像只蛇?


    身后响起水声,她脱下外衣,然后迈入浴水中,在他身后坐了下来。


    “小九,我也冷,这样不介意吧?”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等手脚恢复了赶快逃走。


    须臾后,寒毒因为时辰过了而渐渐式微,他终于彻底解冻,关节已经柔软灵活,他缓缓坐下,却动也不敢动,一直等着身后的人先行离开,可是,迟迟没有动静。


    “师姐……你洗好了吗?”


    没有任何回应,他忍不住缓缓回头,看见她头枕在浴池边沿已经睡着了,幸好她的身子完全泡在水下,幸好水光返照,他什么也没看清。


    他一手捂眼一手摸索着想离开,却被水中她的腿一绊,再次跌下去,还撞在她身上,手不知道蹭到了什么地方,滑溜又软绵。


    他牢牢捂住眼睛,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害怕每次犯错之后,娘给他的疾风暴雨,他更怕,山下农庄里那个扑上来的女人。


    但是什么也没发生,没有暴怒也没有谄媚,只有轻轻的水声,片刻之后大师姐的声音在远处的角落响起,“小九,自从你拜入阁中,一直都跟着诸位师叔伯,其实是委屈你了,如今你入住首阁,就是师哥师姐的一份子,有什么事不要自己担着,若是再发生今晚的事不要去找师父,师父近来精神不济,更不要再跳池子,记得来找师姐,回去吧。”


    她早已穿好衣服,从屏风后步出,打开了门。


    那天夜里,直到天亮他才再次入眠。


    他在午时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片烛光印在红帐上,红账的另一边站着一个人,她纤细修长,行动似幻,她走上前来,隔着红账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他的脚趾一阵痉挛。


    他猛然惊醒,背后盗汗,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不敢动,因为袭裤上有一片潮润。


    他出门赶早课,看见大师姐就站在四下无人的庭院树下,她正垫着脚,仰头含住一片盛雪的扁叶,红润的丰唇一动,白雪就嘬下来,滑下了喉。


    那枝叶抽离她的嘴唇,弹回树梢,带着一点点水光,在轻软的阳光下微微晃动。


    他看呆了。


    下一刻她的目光就投了过来,他脑袋莫名一嗡,转身就跑了出去。


    她美又媚,是他生而为人以来所见的人之中,最好看的那一个,明明似一朵花中之王,他却对她产生一种无法言说的莫名的恐惧。


    关于这一点,他无法解释。


    自那之后,他不敢再与她视线相接,像是一种求生的本能,如果狭路相逢,他就换一条路,如果擦肩而过,他就撇过头去。


    他仍旧在找畏惧她的缘由,只是迟迟未能找到。


    这日,掌门陆颂精神好一些,因缺了不少课,便召集亲传弟子前来做心法修炼,但唯独没有点他的名。


    彼时的他一直刻苦修心修气,已经兀自摸出门道,简直求学若渴,他入住首阁三月还未曾受师父指点一二,得知此事十分想参与,便求长戚带自己去见师父。


    长戚带着他到了阁顶,陆颂听说了,仍直言拒绝,“烟桥,你还未到时候,就是修炼也是白练,何不多去钻研刀剑谱?下去吧。”


    师父言语坚持,不留余地,长戚想帮他说话,却被师父瞪了一眼。


    “师父,给他一个机会吧。”一个声音从门外缓缓飘来,“若是他余力不足,他自然打退堂鼓,要是他可以,也好证明自己是可用之才,以证师父眼光独到。”


    他没料到大师姐会出面为自己开口,紧张的低下头,脸上莫名发烫。


    陆颂沉默了半晌,这才松了口,“行吧,那就这么办。”


    一张巨大的黑毯,陆颂坐上位,九个弟子面对着他,呈弧形绕他依次坐下,陆颂声音悠长深沉,一字一句仔细口述本门心法秘诀。


    弟子们闭目,凝神于百会穴之下,双眉之间,双手则叠放于丹田处,小心运转身体内的气,他也同样不敢耽误,如此成功运转过一二三层小周天。


    他正欲推气至第四周天,突然感到一片白光在眼皮上闪了几闪,十分刺眼,他下意识睁了一下眼,回看光照来的方向。


    那光是从大师姐身上来的,她胸前不知坠着一个什么白玉似的物件,正好将阳光折射在他脸上。


    他这一望,便又多望了片刻,只因高山上的阳光将她从头笼罩,细细软软的头发上有一层金沙似的光泽,整个人像一副浓墨的勾画,美的惊心。


    宽大的光柱中她卷翘的睫毛轻轻颤抖,随后她毫无预兆的睁开了眼睛。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相接。


    她眼中的灯再次燃起。


    他浑身一麻,恐惧中猛然闭上双眼,心跳一阵紊乱,他努力平复心情,听见掌门陆颂此刻在说气推行宫,为了掩饰内心的慌张,他立即照做。


    但他忘记自己已经漏听了两步,真气沿着错误的位置冲向错误的方位,受阻后便在体内乱撞。


    他后脑当即一阵绞痛,浑身盗汗,紧接着一股热辣的浪潮涌上喉头,他向半空喷出一大口血。


    这年他头一遭走火入魔,伤及心肺,幸亏陆颂和其他弟子及时封住了他的穴位,才保住他一条小命。


    阁中的医师要他在屋中躺卧养伤,半个月不能起来,陆颂就叫其他八个弟子轮流照顾他的起居,但弟子们私下却连连推脱,最后逼的长戚不得不挑起这个担子。


    她日日来,难免有点火气。


    “他们就是故意的。”她坐在床边给他一口口喂饭,嘴里碎碎念的骂,“碰到一本万利的事,就一个个赶趟着上,碰到吃力不讨好的事,粮仓的耗子都没他们窜得快。”


    长戚心直口快,为他打抱不平,对此他很感激,但他也明白,自己与同门并不亲近,要他们来照顾自己委实有点强人所难。


    他艰难的咽了咽粥,“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给你添麻烦了。”


    长戚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把手一甩,“嗨!不存在的,就是送送饭烧烧火桶,不麻烦的,你师姐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的心肠是冷的,我的心肠可是热的。”


    他点点头,心思千回百转,又咽下一口粥,艰难的问:“大……大师姐呢?”


    “什么?”


    “大师姐她……”他哽了哽,“也是冷心肠吗?”


    “这倒没有,大师姐人挺好的,你别看大师姐话不多,看起来挺威严,有点难相处,其实私下里她为人很不错,很受大家拥戴,再过一段时日师父就要钦定掌门继承人了,我觉得她机会最大,最有资格,她这次没来看你是因为师父身体不大好,她去照顾师父了。”


    他强撑着坐了起来,“师父怎么了?”


    “不知道啊,自从一年前闭关出来,他就经常抱恙,时不时把自己关在屋中。”


    他想起一年前与陆颂相遇的那夜,心中明白,他的抱恙大概与寒毒脱不开干系。


    这是卧床养伤的最后一天,天色过午,长戚却迟迟没有来。


    他想她可能是被别的琐事绊住了,又或者是记错了日子,以为照顾他到昨天为止。


    点苍阁是有侍奉的,但照例只伺候掌门和六位阁老,要想找侍奉们帮忙,还得亲自去拜托他们,他无法,决定捱饿睡一天,从前就是饥一顿饱一顿的,饿肚子不算什么。


    他翻过身去,再次投入梦境,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听见空冥中有人呼唤他。


    小九,小九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无边的裘衣 小九,你的


    那声音, 婉转轻盈,每一个音节都浮在梦里,随后, 梦的后面浮出一张娇媚的脸盘。


    “师姐……”


    他嘴唇轻蠕回应着, 随即他猛然睁开眼睛, 醒了过来。


    他竟在梦外喊出了声。


    他祈祷着屋中没有第二个人出现, 缓缓回头向身后看, 这便猝不及防的望上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睛。


    燃灯之火近在眼前。


    空气中一阵嗡鸣, 浑身血气冲上了天顶, 他的脸红的像熟透的桃。


    “醒了?”大师姐在桌前,从叠臂间缓缓支起上身, 显然方才在小憩。


    她勾了勾手指,“过来吃饭, 快些。”


    他没动, 等着浑身热气散去, 却见她提着食盒已经走过来,“我忘记了,你还不能下地。” 她在他身侧坐下了, “长戚她今天临时有课业, 所以我来替她送饭。”


    “而且。”她眼中黑珠在他白皙高挺的鼻尖上轻滚,“我也想来看看你。”


    她用的不是“该”,而是“想”,好像在告诉他,她来这里,不是迫于身为大师姐的职责,而是她愿意。


    他坐起身,靠在床边, 毕恭毕敬接过食盒,在腿上摆好,又在她的注视下小心翼翼的细嚼慢咽。


    她也不说话,就倚在床沿望着他喉头,直到他吃完了,才从袖底抽出一条绸帕,将他嘴角的菜渣擦掉。


    “小九,有件事,我还得告诉你,因为这次你的走火入魔,师父认定你资质尚不足,需要你去其他师叔伯那再浅练半年。”


    才搬入首阁不足四月,他又要去其他阁老门下了。


    他缓缓放下筷子,一时无话可说,明明是在意料之中,但失落也随之而来。


    这一去,和她就又归回到从前的距离,偶能在大道上遥遥一望。


    他心中举棋不定,思虑片刻,仍旧问出了很想问的问题,“师姐,那天……你为什么突然睁开眼睛?”


    “我在想,你是不是又在偷看我。”她的手停在他嘴角,身子向前倾,脸逐渐逼近,一股清幽的气息从她耳后散发出来,“其实你偷看我的样子……蛮可爱的。”


    一句浅浅的呢喃,在她舌尖一滚就成了一句魔咒,足以将他冗长的呼吸一把掐住。


    他这小半生,这十余载以来,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娘亲对他最大的赞赏,也不过是在他决定离家上山学武那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说了一句“懂事了”。


    一句“可爱”,在旁人听来轻漫随意,像是长辈对晚辈的一句敷衍的夸赞,但这话从大师姐口中说出来,却是燃起他干瘪冰冷的灵魂的一点星火。


    他心中涌上一股澎湃浪潮,但目光仍旧是小心翼翼的,“师姐,我刚才梦到你了。”


    她轻轻一笑,眼中绵意涌出,温柔又神秘,但是,只有笑是肉眼可见的真实,这个笑背后的含义是什么,他仍旧看不懂。


    她再次拉近距离,柔软的嘴唇在他眉心上一吻,“在师叔伯那好好炼功,早点回来。”


    此前,她是一个奇异的存在,令他又畏惧又憧憬,一面被她不断吸引,一面却又不敢接近她,两种力量左右拉扯着他,致他迷茫混沌,看不懂她,也看不清自己。


    直到这个吻,像钥匙一样旋开了他心房上防备的锁,现在,只剩下一种力量将他朝着唯一的方向拉扯。


    他充满希冀的离开了首阁,把她的话奉为圣旨,每日不做它想,只一心潜学。


    也许是因为那日错误的走穴,无意中冲开了他几处封闭的穴位,他的武功居然日益增强,仅仅半年后,就能与入门数年的师兄师姐打至平手,偶然还能小胜。


    似乎是被振奋的心情催发,随着年岁渐长,他的容貌也越发清俏渥然,身形笔挺修长,往人群中一立,很容易就会将人的目光吸引走。


    他成了点苍阁中人见人爱的小师弟,所有人都赞他天资聪慧,谦谦有礼,其中三位阁老更是私下问他,既然掌门对他不管不顾,愿不愿意到自己门下来。


    在首阁的掌门弟子之中,只有长戚偶尔会来看望他,无非是因为她被一些琐事憋出了内伤,不吐不快。


    “现在师父不知道怎么了,性情越来越古怪,也不管事,师兄们更不作为,关门就吵架,好像谁吵赢了就是掌门继承人似的,一群愚人。”


    “大师姐呢?”


    “大师姐?她武功是不错。”长戚理解错了他询问的意思,自顾自分析,“但那日我偷听到师父的话,他好像觉得,和其他师兄比起来师姐只是略胜罢了,再加上咱们点苍阁从祖师起就没有女人当掌门的,所以……她的机会怕是渺茫了,倒是你。”


    他一愣,“我?”


    长戚在他身边坐下,笑着用肩搡他,“师弟,你现在名气好生大呀,上下都在夸你,说你小小年纪武学造诣惊人,不假时日便能成才,连师父都听说了这件事,说不定你又能回去了。”


    “真的吗?什么时候?”


    “要等师父的诞辰宴结束之后,说起这事,”她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碎雪,“过几日我们就要下山去,为前来参加诞辰宴的贵客引路,师姐说,你也跟着一起来。”她从怀中掏出一只精细的铜袖炉,递上前,“师姐给你的,拿着。”


    到了下山当日,他于檐下早早等候,许久才看见其余八人从眼前走过,六个师兄簇拥在大师姐前后,有说有笑,而她只顾着穿戴裘衣和帽子,没有接话,仍是一副慵懒出神的姿态,更加没有察觉到他。


    只有走在最后的长戚朝他挥手,他才起身跟了上去。


    山路蜿蜒冗长,需要至少四日才能抵达山脚,九人行至天黑,眼看又开始飘雪,不得不扎营过夜。


    山间有从前搭建的低矮木屋,九人鱼贯而入,点燃屋中地坑里的鲸油,吃了一些干粮就打算合衣睡下,但是屋里实在狭小,只能容许八个人躺下。


    一个胖胖的师兄发声了:“有一个人要去后面林子里旧屋里对付一夜,谁去。”


    那是一栋很老的破木屋,几乎被废弃,它墙体极薄,四处漏风,屋中久无火源,谁也不愿意去。


    另一个师兄从随身携带的书上撕下几条纸,七短一长,全部小心的攥在手中,只露出头。


    “除了大师姐,咱们几个抽签,谁抽到长的就去那边,快些。”


    前几人轮番下来,竟都抽到短纸条,剩下的只有沈烟桥,他径直站起身,正要开门出去,大师姐却叫住他,“还是我去吧。”说罢她就走过他身侧,径直钻出去了。


    地坑里的火熄灭了,八人横七竖八的躺下。


    黑暗中,有人说了一声:“多余。”


    没头没尾,但大家都知道这是有所指,又知道是指向谁。


    “师兄。”长戚的声音轻轻响起,“别说了,睡吧。”


    “天寒地冻又没有火,一想到师姐一个人在那捱冻,我就睡不着。”


    那人又毫不避讳的与身边的人埋怨了两声才安静下去,屋中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


    沈烟桥从门边的地上静静爬起来,开门出去了。


    那栋破败的旧木屋就在十丈开外,孤零零的立在林中,檐外挂满了冰溜,他站在门前良久,几次抬起手放在门上,却又收了回来。


    算了吧。


    他刚转身走出三步,身后就传来轻微的开门声,他停步回头,看见大师姐已经站在门前。


    黑暗中她的脸更令人心动,又无辜又魅惑。


    “不冷吗?进来吧。”她让了门,裹衣倚墙坐下。


    这屋子太破旧了,到处都是裂缝,稀薄的天光从四面八方照进来,叠加在一起,像是一层层交错朦胧的雾气。


    他合上门,在她侧身一臂远的地方坐下,“师姐,你回去睡吧。”


    “他们在算计你。”她冷不丁道:“抽签的时候,他们在互相打眼色,所以才把最长的签留给了你。”


    “没关系。”他一点也不意外,“我本来就格格不入,反正和他们在一起也睡不着。”


    他从袖底小心掏出那只温热的铜袖炉,它被他保护的很好,外面套着一层夹棉的绸缎袋,他将袖炉递上前,“这里太冷了,还是我留下吧。”


    “好。”她接下袖炉,起身走到门前,却听咔哒一声,她将木闩轻轻扣上了。


    他随之抬起头,望着她昏暗的身形,心像被穿在风中的绳索上,正在晃晃荡荡。


    她折回来,在他面前缓缓蹲下身,伸出一只手摩挲着他冰凉白皙的脸,“身体好了吗?为什么穿的这么少,冷不冷。”


    绳索两头疏忽绷紧,他的心在上面失控的乱颤。


    她站起身,无声的解开裘衣,将两扇巨大的皮毛缓缓展开,整个身形像一展巨大的蝴蝶。


    “过来。”


    他僵在那里没动。


    她轻轻一笑,圆润的唇珠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梦里钻出来的。


    “他们……不会知道的。”


    他好像失了魂一般,抬起脚步走了过去。


    木屋消失了,天山消失了,好像万物间只有一张巨大无边的裘衣,将两个人紧紧的包裹在一处。


    她的身躯又暖又轻柔,像一大团极致的火焰将他烤的滚烫。


    两个人轻轻躺下,面对着面,她的脸近在咫尺,目光被黑夜渲染出独特的魅。


    她在裘衣下牵住他无处安放的手,拉至胸前,一根一根的搓暖他冰凉的手指,这些绕指柔令他不住轻轻战栗。


    “小九,你的手怎么捂不热?”


    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涌入百骸,他没敢动,只是僵硬的躺着,好像一旦行动,体内的躁动就再也无法抑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落地狱 好看的东西


    那时候, 他不懂得如何靠近一个人,他的手心更是永远朝内,他不敢将它伸出去, 不敢对心头上的东西展示出一点点渴求。


    因为娘亲会打他, 是她告诉他他不配。


    他还记得那年冬天的一日, 他太饿了, 忍不住停在了一个卖地瓜的摊位前, 商贩问他要不要叫他娘买一个。


    娘亲听见了, 快步趋回来将他扯远, 然后她转身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


    “我不给你,你就不准要。”


    他已经被打惯了, “我只是看看。”


    “看也不行!”她忽然歇斯底里,拽着他的肩膀, 五指近乎掐入他肉里, “你有什么资格看?你连来到世上的资格都没有啊!”


    娘总是这样, 情绪一会儿坏,一会儿好,但不管坏还是好, 都不爱他。


    连自己的亲娘都不愿靠近他, 世上还有谁会接纳他呢?他想想都感到害怕。他知道一旦自己曝露出某种渴求,得到的一定就是沉默的冗长的,甚至张牙舞爪的抗拒。


    不会有人冲破云海迈向他,直到佟无异的出现。


    山门前,风雪中的那一眼就好像注定了什么,至少是命运为他做了标记。


    那夜,两个人只是青涩的相依而眠,他就已经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宁和慰藉。


    只是时间短暂, 天还未亮,屋中的宁静便被急促的敲门声打碎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佟无异,也许是因为睡的深,她吐息均匀仍旧没有醒,他连忙钻出裘衣走到门前,却从门缝中看见一双双向内张望的眼睛。


    “沈烟桥!你是不是在里面?我知道你在里面!”门外的人近乎是在捶门,“你这无耻肮脏的东西,给我滚出来!看我不拔了你的皮!”


    外头高高举起的双拳一下捶了空,门被打开了,门外站着三位师兄。


    他连忙关上门,“别吵,师姐还没醒。”


    “你小子——”四师兄身强体壮,冲上前一把将他提起来,那拳头再次高高举起,却被身后的五师兄六师兄拦下。


    三人顾虑佟无异,交换了一下眼色,立刻拽着他往远处的树林深处去。


    直到离两座木屋足够远了,那拳头才猛然落在他脸上。


    他受力向后一跌,猛然坐在坚硬的冰层上。


    “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人!整天拿眼珠子偷窥师姐,心里算计的全是TMD下三滥!你半夜溜到师姐屋里干了什么?”四师兄说话间抬起一脚,朝他脸颊飞来——“你说话!”


    他迅速抬臂一档,将对方的挡下。


    “睡觉。”


    四师兄显然没料到他能接下这一脚,再加上他轻描淡写又意味深长的两个字,顿时怒发冲冠,他收腿,强壮的身躯跳起,拳头向沈烟桥头顶砸下来。


    沈烟桥轻易的一翻,就侧躲到一旁,四师兄的拳头狠狠砸在地上的一块冰尖上,顿时汩汩的冒血。


    阁老们的弟子都夸这个小师弟武学造诣惊人,但首阁的掌门弟子始终不信,多说一定是以讹传讹,但今日一见,沈烟桥的确不同往日,不容小看他。


    四师兄迅速爬起身,举起拳头甩落了血,双手再次起势,“来,我今天不把你打的心服口服,我就喊你爷爷!”话罢他向前冲来,双手出招朝沈烟桥耳鼓击来。


    少年打起架来,犹然可怖,没轻没重,步步往死里逼。


    沈烟桥脚下如踏凌波,在冰面上飞快的后撤,见四师兄穷追不舍,索性拉住头顶的一根横木,抬脚朝四师兄胸口狠狠一踹。


    放在从前,他绝不会与师兄师姐动手,但这夜醒来,他感觉自己焕然一新,行动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四师兄龇牙咧嘴的向后一跌,扶住心口,“你还敢反了!看来今天不拿出点真本事来,你是不会吃教训!”


    五师兄和六师兄也跟了上来,三人呲目望他,抽出背后的刀,迅猛的向他扑来。


    他见状跳下树,也握住自己的弟子剑,正打算迎战,半空却飞来一个人影,一套动作潇洒如流,将三人踢倒在地。


    随后落地挡在沈烟桥身前。


    “你们在干什么?”佟无异目光灼然落在三人脸上,“欺负人?”


    “这叫教训他。”四师兄憋屈的厉害,“他昨夜——”


    “他昨晚做了什么我会不知道吗。”她淡淡道:“是我叫他来找我的,这次下山迎接贵客,他是头一遭参与,难道不应当额外交代?莫非还要提前向你们交代?”


    三人不再言语,就听她继续训话,“以后没我的允许,不准动他,给他道歉。”


    碍于来自大师姐的压力,五师兄六师兄咬着牙向他拱手致歉,四师兄却将刀狠狠一甩,径直走出了树林。


    这件事于黎明时分在掌门弟子间传开了,大家各有猜测想法,却都不敢在佟无异耳边议论。


    只有长戚在队伍末尾拉了拉他的衣服,示意他放缓脚步,直到二人与队伍相隔有一段距离了,她才开口。


    “昨晚——”


    他猝然打断:“什么也没发生,各睡各的。”


    长戚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大师姐挺漂亮的吧?”


    他心跳加速,却故作镇定将头别向另一边,“嗯……还行。”


    “就是,师父也说,江湖上少有师姐这样功夫不孬的美人,好看的东西,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喜欢。”长戚轻睥他一眼,话中有话,“师姐以前和四师兄关系走的很近,那时候,四师兄对她前拥后簇端茶送水,十足的殷勤,还有其他几个师兄,对师姐多少有点崇拜,所以你低调些,小心变成众矢之的。”


    这一趟走山下来,师兄们各怀心事,对他更疏离了。


    将贵客接回点苍阁后,弟子们又要投入师父诞辰宴的最后筹备阶段,矛盾不得不暂时搁置下来。


    这几天沈烟桥一直避开主道,不想遇上师兄发生冲突,他提着两个巨大的酒坛从客房边的小径绕行,从窗下路过时,正好听见客人的交谈声。


    一人道:“陆颂的确有些不对,方才我与他切磋武学,并掌之时,感到他行气今不如昔,功力有所减弱。”


    “这么说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他每次闭关,功力必然大增,又为正江湖排名,在出关后定会在当年的群雄会中露面,但在最近一次闭关之后,他竟久不下山,其中或许有猫腻。”


    “这么说来,他搞这劳模子诞辰宴,是为了力破江湖传言。”


    “不错,所以你我今夜或许有戏。”


    窗下沈烟桥手上一滑,酒坛从指间坠下,他怵然一惊,却在这时从背后探来一只脚,脚背紧绷,平稳的接住了酒坛,随后酒坛被高高一颠,又被一只手精准的接住。


    他回头,扎扎实实对上佟无异的目光。


    她立刻竖指于唇珠上,暗示二人尽快离开。


    直到移步僻静处,她才开口,“小九,君子不闻窗,何况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知道了,可是师姐,我刚才听他们说——”


    “我听见了。”她轻轻颔首,显得忧心忡忡,“这几人只怕包藏了歪心,我今天来,也是受了师父差遣,我原本还在奇怪,为什么师父要对多年的老友有所防备……”


    她默了默,突然转过脸,“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师父他到底怎么了?”


    他已猜到陆颂的寒毒来的不寻常,但因为此前陆颂对他先威胁后请求,他不得不守口如瓶,将浮到舌尖的话吞了下去。


    “算了,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说,”佟无异一眼看穿他,却体贴温柔的摸了摸他的脸,“以后不要偷听了,我会担心,我还要回去禀告,先行一步了。”


    陆颂的诞辰设宴于首阁当中,穹顶高耸,环壁幽蓝,显得氛围生冷,但好在酒浸人心,宴中五位老友都十分尽兴洒脱,畅笑直上九云霄。


    各门下精选出来的弟子更是各献技艺,看的客人眼花缭乱,但终究还是佟无异一套|弄刀舞最是惊艳,她红衣翻飞,大刀驰骋,英姿飒爽,令人称绝。


    “无异不但出落的动人,连刀术也愈发精湛,天下第一阁的大弟子真是名副其实,”一个客人借酒提议,“我家大徒儿也是一表人才,不如今日就在这给二人指个亲?”


    见陆颂不语,他继续道:“将来我必然传位给大徒儿,而你传位于无异,他二人联手,岂不天下无敌?”


    陆颂乜他一眼,终于开了口,“我阁中历来没有传位给女人的规矩,至于指亲,我看也没有这个必要,她办事周全,心思缜密,适合留在天山,为历代掌门效力。”


    许是因为醉酒,几个客人闻听后,心中都生不平意,“你把一个大好年华的姑娘锁在这天寒地冻的鬼地方,到底是为了千载大业,还是中饱私囊,别人不知道,你自己能不明白吗?”


    陆颂专注的浪着杯中酒,“点苍阁如何安置弟子,莫非还需要向你等闲人作多解释不成?”


    歌缓舞迟,几位客人酒兴未退,未能察觉出异常。


    “陆兄这话欠妥,我们也是担忧宝玉蒙尘,你未来不将掌门之位交于人才,难道要交给废物不成?便说无异之潜能,只怕是三年后便能追上你,只是留下打理点苍阁,根本是荒废。”


    “说来说去,你无非是想定这门亲,你是不是在盘算,如何叫点苍阁变成她的嫁妆,未来好收入你囊中?” 陆颂本就惨白的脸更加无色,他目光一提,腾升阴寒,“我告诉你,她不会是掌门也不会嫁作他妇,你休作他想!”


    几个客人见状不免嗤笑,指指点点,“你看看,你较个什么劲。”


    陆颂已无心周旋,将手中酒盏重重掷出方案,顶好的琉璃盏落地后碎成几瓣。


    “出阵!”


    身后阁门被石闩卡死,六位阁老及弟子席中三十余人同时拔刀,将醉醺醺的五位客人包围在当中,鼓声响起,憧憧撞耳。


    客人们半条魂还在酒水里,以为这是什么新曲目,打趣的弹了弹指向自己的刀面,熏笑道:“陆兄,这一曲又叫做什么?”


    沈烟桥并不在大戏当中,他独自站在垂帘下,心房鼓跳,隐约有不祥的预感。


    他看见佟无异脱下外面冗长拖累的长衣,步出人圈,走到客人面前。


    她举臂挥刀,刀光一闪而过,客人的脑袋重重飞起,又拖着血线滚落在地。


    她对余下四人轻轻一笑,抬袖拭去脸上的血,“这叫做,落地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烟桥的挣扎 她的背光滑


    尽管在历经千帆的多年后, 再忆起当年点苍阁中的那场血雨腥风,他已经觉得,那场厮杀算不得什么, 但在当年, 对于涉世未深的沈烟桥来说, 那就是一场冲击灵魂的骇人的噩梦。


    他立在局外, 面目惊恐的望着地上血淋漓的残肢断脚, 还有吸饱了鲜血的那张裘毯, 不禁战栗。


    这就是他将要走入的江湖吗?这就是他成为点苍阁弟子之后, 注定要走上的一条路吗?难道他也要举着刀,杀气腾腾将人削砍成一段段?


    如果是这样, 他宁愿冻死于山门外。


    那夜之后,他不问课业, 整日闭门不出, 平日最宝贵的弟子剑也塞在了床底, 蒙了灰。


    人见人爱的小师弟倏忽抱恙,岂是寻常事,日日有师兄师姐闯门探望, 扰的他不胜其烦, 到后来,他把大门反拴,把头埋在被褥下面,谁喊也不应。


    这日,长戚也从首阁赶来,把门扉砸的乱响,“小九,小九, 听说你病了?开门让师姐瞧瞧。”


    长戚私下与他话多,但素来爱唠叨埋怨,这次虽说是来看他的,但多半也还是为吐槽自身的事。


    他心烦意乱的爬起身,打算寻个角落避一避,遂打开后窗,跳了出去。


    待稳稳落在厚厚的积雪中时,他才察觉,身边已经等着一个人。


    今日雪初停,后屋洁白的积雪无人践踏,午后烂漫阳光在上面散出银辉,迷蒙的拢在佟无异周身,缥缈虚幻,像个谪仙似的。


    他一时无措,满腔都是她袖底的浅香与空气中的冷香交缠在一起的味道。


    她伸手来探他的额头,“好像没病,你怎么了?”


    他微微别过头,垂眸不应。


    “你心里有事吗?”她像是认定了,“想不想和师姐说说?”


    她牵住他往首阁走,她的手冰凉轻软,缠在他手腕上,像一节白绸,令他心头起了一阵波澜,可那阵波澜很快就被浇灭了。


    他望向了她的另一只手。


    就是这只白皙文秀的手,在当夜紧握着刀,横飞猛渡,最快最狠凶神恶煞。


    “师姐。”他驻步不动,将手抽回来,“我想……离开点苍阁。”


    “为什么?”


    “我来这只是想讨一碗饭吃,我不想杀人。”


    佟无异点点头,仍是淡淡的,“来。”她再次牵起他的手,来到自己屋中,从地炉中取了一杯热茶递上来。


    屋中有如春日和煦,他感觉好一些。


    “小九,当日那五个人是得知师父体弱后,想趁虚而入,制服师父,好抢夺本门心法武学,师父设计除掉他们,是为自保,这是逼不得已,否则事情传出去,会引来更多对我们点苍阁虎视眈眈的歹徒。”


    “这我不懂。”他轻轻垂下头,“师姐你杀过很多人吗?”


    “何谓多何谓少啊?”


    “你杀人不害怕吗?莫非你其实……挺喜欢这样?”


    “我当然不喜欢杀人,如果叫我选,我更愿意让苍生吃点苦头,再在悬崖边拉他们一把,这比杀他们,或给他们讲大道理要省事的多,”她面色从容,为自己取了一杯茶,在他面前的墩凳上坐下,“可是小九,江湖浪大,每个人都在随波逐流,要不要救一个人,要不要杀一个人,苍天会给你答案,你有时也做不了选择,你得逼自己尽快置之度外,将一切手起刀落看做游乐人间。”


    杯中的水正印着他迷茫局促的脸。


    他无法理解,把取人性命当做无关紧要的游戏?这江湖到底是善是恶?


    “如果我做不到呢?”


    “那就只能如你所愿,退出点苍阁,但是那样。”她清脆的置杯,缓缓抬眸静静看他。


    光柱斜扫过她的面容,一只眼在暗处,是墨染白绸,一只眼在明处,是泉下冰魄,他的思绪顷刻间游离身躯,好像被摄魂取魄。


    那声音从柔媚的唇中轻轻飘出,“但是那样,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的心脏骤然停跳,却在这时,响起了急躁的叩门声。


    佟无异示意他去屏风后避一避,随后打开门,便见其他七位掌门弟子面色凝重的站在门前。


    “师姐,他们还是找来了。”


    当日被杀的五人中,有三人是小有威名的江湖游侠,独来独往,倒还暂时无人记挂,但是另外两人却有根有叶,身后弟子见其久等不归,便遣快马前来寻人。


    那十几人一路登山,连日风餐露宿,行的磕磕绊绊,都长出一身的戾气,到了山门前毫不客气的砸门,开了门就开始叫嚷。


    掌门陆颂一年多来常闭门不出,此事本该由阁老出面,但不巧阁老们下山去了,便只能由掌门弟子应付,沈烟桥知道其他师兄个个是外强中干的怂包,佟无异必会首当其冲。见她跟着出去,他担忧她的处境,也快步追了出去。


    山门外,寻人的两家弟子情绪激动,又因被点苍阁弟子围堵在门外,不免推搡,发展到眼下竟已经拔剑对峙。


    混乱中,一把剑险些要刺中点苍阁弟子的眼睛,佟无异飞身而落,一脚将剑踢落,对方见状如临大敌,形势登时紧张,刀剑立即相接。


    佟无异拔刀将双方拆解开,混乱之中,她的手腕内侧被划伤,沈烟桥正要上前帮忙,却有一个人影先一步旋落在佟无异身前,是个浓眉大眼的方脸青年。


    他抬臂一挡,立眉呵斥:“都住手!你们这样像什么话!我带着你们来是为找师父,不是来作乱的!”


    局势渐渐平静下来。


    青年这才转过身来,眉眼变回谦逊低微,对佟无异拱手,“师弟们无知鲁莽,佟姑娘见笑了。”


    “张兄,好久不见。”她拱手回礼。


    原来二人原本就相识。


    “事由我已经知道了,我明白你们的心情,但是两位掌门已于赴宴后的第二日下了天山,此后并无消息,我想,兴许是因为他们久未相邀,想趁此机会同游而行,这才耽误了回程的时间,不过多说无益,点苍阁为了洗脱嫌疑,愿意大开山门,还请张兄领两门弟子亲自寻找线索。”


    她从容的侧身让路,抬臂示意几人跟随自己入山门。


    实则,线索早已被清理干净,点苍阁明白迟早会东窗事发,当夜便将五人的尸首抛入天山一侧无路通行的深谷,没留下半点蛛丝马迹,任凭两班弟子上下搜索,也没有一点收获。


    天色渐晚,一行人沮丧劳顿,佟无异立刻安排好茶好饭,留十余人住下,她安排的缜密细心,令他们羞赧愧疚,只想明日赶快离开这。


    安排好一切,她便带着师弟师妹离开,不想那方脸却跟上来,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她遣散了其余人,独留两人在月下踱步。


    “张兄还有什么要问?”


    方脸喉头轻轻一动,“这次我师父来赴宴,有没有提及……我?”


    “有。”


    她脸上没有任何娇羞,只干净利落的丢下一个字,就没了下文,这是何意?


    方脸脚下一顿,快步跟上前,“然后呢?”


    “没有然后。”


    “为什么?”


    “张兄,我师父未来不会把掌门之位传给我的。”


    “你是不是误会了?”方脸焦急着辩解,“我岂是那等卑鄙之辈!”


    “那我给你另一个答案。”佟无异缓缓驻步,“我心里已经有一人了。”


    方脸好似没听懂,愣了半晌忽道:“不是我吗?”


    见她面无它色,他才明白了答案,将她的手拉到胸前。


    “不是我吗?你我相识多年,我一直对你、对你……你真的看不出来吗?你送过我绢帕,还送过我香囊,你记得我的喜好,还说以后要一起去华山,我一直以为你心里的人是我,不可能,不会的,不是我又是谁?”


    任凭他心急如焚的追问,她也不再给过多的回应,随他拉扯发|泄。


    在凛冽的风中,她缓缓回头,疲软的目光退散了弥蒙的夜色,飞入廊檐下,打乱沈烟桥眼底的波澜。


    四目再次相接,他的心像被凭空撞击了一下。


    什么也不用说,他也已经全部明白了。


    但那时的他,怯懦又自卑,对一切都抱有怀疑,明明双手已在蠢蠢欲动,魂魄仍旧在踟蹰不前。


    最终,那一点点勇气也在短暂的对望中耗尽。


    他缓缓别过头,握紧的拳松开了,始终没有上前为她解围。


    须臾后,他听见佟无异的声音清冷的响起,“骗你的,我心里没有人,我的心是空的。”


    沈烟桥回到屋中,始终辗转反侧,另一种惶恐从他心上涌起,他兴许彻底错过了什么,他在懦弱和冲动之间反复挣扎,终于还是起身出了门。


    他的轻功已经小有建树,于是大着胆子,违反门规,夜浅回首阁内院。


    他到了佟无异门前,正想敲门,却听见远处有脚步声靠近,他翻上屋顶躲避,听见几声叩门声,随后门开门合,有人进了屋。


    陆颂的声音生冷的响起,“是谁叫你把他们留下的?”


    “师父,回避不见不是办法,这会令他们生疑,让他们亲自来查证,反而可以打消疑虑。”


    “你又听不懂了?我说过了,不准叫人留宿山中!”


    “既然如此,当日师父就该自己出门筹划。”


    “你说什么!”


    屋中传出一声响动,他连忙掀开一片屋瓦,向里望。


    屋里的凳子被撞翻了,地上扑着两个人,一个压着另一人。


    沈烟桥浑身血液倒流,头皮发紧。


    陆颂正跨坐在佟无异身上,松散的宽袍垂压着她,他的一只手穿入她浓密的发间,看似抚摸,最后却紧紧抓住,而另一只手已经卡上她白皙修长的颈脖。


    “你的盘算,为师一清二楚。”他俯下身去,声音僵硬冰冷,“你是师父最看中的弟子,本该尊师重道,乖乖听为师的话,如果连你都能越俎代庖,阳奉阴违,有着自己的算计,师父要怎么办才好?师父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她没有回答,白色的宽大袖筒下苍白的手腕摊在地上,丝毫不打算反击,只有一贯的惺忪目光挟着天然的媚态,像是一种安静柔软的抵抗。


    “你……”陆颂像是被她的目光杀到,神色微变,站起身来,“休想。”


    他丢下一句不明所以的话,开门离开了。


    沈烟桥这一次没有犹豫,他连忙跳下屋檐迈入了屋中。


    夜风的极寒扑灭了屋中唯一的烛火,顷刻间天地一色,普蓝色的夜光蔓入屋中的每一个角落,将地上的佟无异一并吞没,她的亵衣被卷地风鼓动,隆起又落下,轻轻蠕飘,如同在湖水上翻滚。


    他轻轻合上门,屋中的光影倏然间陨落。


    “师姐?”他担忧的唤了一声。


    佟无异像是从白日梦醒来,眼珠轻轻一动,然后晃晃悠悠站起身来,回到床上,背对着他跪坐下去。


    她已经年近十八,体态早已丰腴,只是这样浅浅一坐,游线起伏间便是纤腰圆臀。


    他不敢多看,连忙别过头去。


    可是下一刻,他余光睹见,她的袭衣已经褪至腰间。


    他像被抽走了魂魄,难以置信的望了过去。


    黑暗中,她的背光滑洁白,细腰后还有两处腰窝,像两泓池水,在黑暗中散发着细细密密的淡光。


    他再次别过脸去,为自己这一眼而感到羞耻。


    “小九。”她侧过头了,松散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帮我把案上木匣里的药膏和纱布拿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世间高墙起 骨头长硬也


    他总算还有些用处, 能帮到她,而不是傻傻立在原地,不愿退也不敢近。


    他翻找出两物放在床沿, 走近了些, 才发觉, 她垂挂的白袭衣下面有一大片淤肿, 大概是刚才被陆颂推倒时撞伤的。


    她向后探手取药, 手腕内侧又露出那那道没来得及包扎的伤口, 因为迟于处理, 伤口难以愈合,还在淌污血。


    天下第一阁的大弟子, 行姿卓略,武艺精湛, 到头来也不过是表象, 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不由己和狼狈难堪。


    他看着她笨重的给自己涂药包扎, 不知哪来的勇气,从她身边抽出那卷纱布。


    “小九?”她侧过头,浓密的睫毛微微一颤。


    “让我来。”


    他将纱布撕下一段, 一层层缠住了自己的双眼, 然后才道:“我想帮你。”


    “嗯,好。”


    他伸出双手,佟无异抓住他的手,指引他为自己上药包扎。


    气温似乎在升高,他感到口渴,喉咙干涩,他咽了咽喉头,想说点什么。


    “师父经常这样对你吗?”


    “也不是, 师父是近来才这样的,是在那次出关之后,我想他大概遇到了什么解不开的武学难题,所以才心情躁郁。”


    “你不要替他说话,即便他是师父也不能对你为所欲为。”


    她点点头,“小九,我改变想法了,你离开点苍阁吧,走的越远越好。”


    他手上的动作微微停顿,“我不走了。”


    “为什么?”


    他脸颊又开始发烫,“因为我还没把裘衣赔给你。”


    手腕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她牵住他的手,指引着扶在她后腰的淤青上。


    “我说过了,就欠着吧。”


    他的双眼被困在彻底的黑暗中,指尖变得极敏感,像是触摸到布庄里的上等杭绸,但它是暖的,在轻轻颤动。


    他逼迫自己专注的为她上药裹纱,为了裹住后腰的伤,他不得不贴近她,双臂不可避免的要揽过她的腰身,手臂不时触碰到她的身体。


    他试图平复紊乱的心绪,却无法。


    “你现在赶我走,是不是在生气?”他又道:“我明明应该挺身而出,但我没有。”


    “小九,你误会了,你不必帮我,我也没有生气,你是最年幼的师弟,我才是大师姐——”


    “我是师弟又如何。”他心头一紧,双手在意乱中扶上她纤细的腰,“再过五年,你我看上去就是一样的,只要等我五年。”


    “小九。”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猛然将手收回,但是却被重新抓住,她再次指引他扶住她的腰,但是这一次,她转过了身来。


    那件轻薄的袭衣也已经不知去向。


    门外风啸,潮热的房间,一切都变得神秘不可捉摸,他急需一个答案。


    很快他就有了答案。


    她捧起他的脸,吻在他唇上,轻,软的舌尖垂入他口中。


    这不是少年间的适可而止,这只是一个开始。


    那夜明月当头,却有风雪,大雪从容落地,细腻温柔,沙沙作响,两只慌乱交织的脚无意中踢开了床边的矮窗。


    一片雪花在月光中伴着寒风灌入,落在他的锁骨上,很快化成一滴水,顺着肌肉的走势滴落在她肩上。


    遮挡眼睛的纱布终于滑落,眼前豁然旷达明净,燥热伴随毫无羞耻的欲念稍稍褪去。


    近在咫尺的是她眼中绒绒的娇媚和温柔。


    他停下所有动作,只是俯下身紧紧抱着她,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原来这世间,会有一个人,愿意在他拥着她的时候,反抱住他。


    肌肤相亲另两人共同守着一个秘密,清晨的天光下,只需要远远的一个对视,就足以神通。


    少年的初爱疯狂至极,像是无意间撬开了一罐尘封已久的陈酒,无法抽身,毫无节制,无数次的树下帐中,令他销魂难耐的同时又使他心意坚定。


    无论世界如何倾倒,他都想永远和她在一起。


    他生来第一次觉醒,他想要保护心爱的人,所以需要更加拼命的习武,在不与她相见的每分每秒中,他都潜心修炼,十分刻苦,只是不知为什么,他的武功却不进反退。


    这日风饕雪虐,鲜少有弟子出门,二人便约在崖边的八角亭中,远山朦胧深邃,如浮笼仙境,但他完全没有心思观景。


    佟无异察觉到他的不一样,得知他的苦恼,她安慰起来,“点苍阁的心法哪有那么好领教,你练到如今这一层与其他师兄师姐相较,已经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别急。”


    “我当然急了。”


    她抬手捏他的脸,“是不是因为我的武功好,所以你才这么忧心忡忡?不用担心的,我不用你保护。”


    “那怎么可以,如果连我的女人都保护不好,我还有什么用?”他近乎是脱口而出。


    佟十方闻言眼角沁出笑意,托腮歪头凝视他,“你的女人?”


    他的脸咻的一下刷的通红,别过脸去。


    “再说一遍。”她笑,“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女人?”


    “我们都已经……你就是我的。”


    她将脸凑到他耳畔,用手指拨他纤长的睫毛,“多说几句,我喜欢听。”


    他心意怦然,胸口被她点了一把火,扭过头来将她揽到怀中,重重吻了下去。


    两个人拆了裘衣,在亭下风雪中交、缠,明明天寒地冻,却感到浑身滚烫。


    正沉情,亭外却突然传来清脆的踏雪声,他立刻停下动作,警觉地向亭外望。


    亭外仍是白茫一片,并无一人。


    佟无异轻轻戳他的胸口,“怎么了?”


    他收回视线,感到浑身一阵恶寒,难以抑制的打了个冷颤。


    “师姐,这里太冷了,还是先回去吧。”


    二人只好半路作罢,但回去后他的情况并未好转,越来越冷了,他隐约感到体内寒毒在蓄势待发,这令他费解,因为在这之前,他已经靠修炼心法暂时压制了寒毒,为什么现在情况却直转急下?


    他没有时间做过多的猜测,当夜他就收到消息,要跟随同门师兄师姐下山去历练,这是头一遭。


    翌日,他按照约定时间到山门前,却得知其他人刚刚已经下山去了,他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时辰,为平差错,他不顾山路滑险,跳跃滑行一路追赶。


    天渐渐黑了,仍没有其他人的踪迹,他正焦急,路旁结冰的草木中突然跳出几个黑影,将他围在其中。


    居然是几位师兄。


    双方还未语,四师兄便首当其冲一脚踹向他胸口,他叠臂一档,明明挡住了,却不知为何浑身无力,摔倒在地。


    “小畜生!色胆包天了,几根毛还没长齐就敢造那事!”四师兄越说越气,拔出刀就挥砍下来,“当日我就该宰了你!宰了你!”


    其余师兄连忙揽下他,将他拖到圈外。


    “老四,不要闹出人命。”二师兄走上前来,垂目冷冷扫视他,“小九,那天在白崖亭上,你和师姐在干什么?”


    他已经猜到事件始末,那日的踏雪声不是错觉。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知道还问?”


    “这才两年,骨头就长硬了。”二师兄蔑笑一声,撇了一下头,其他几人会意,上前反折他的双臂。


    二师兄蹲下身,用刀把在他脸颊上狠狠的一砸。


    痛击之下,他口中涌出一股甜腥味。


    “来路不明的狗崽子,听好了,点苍阁里的东西,这辈子都没你的份。”


    刀把再一次击中他的脸。


    “一是掌门之位。”


    刀把又一次落下。


    “二是大师姐。”


    刀把一次次击中他的脸。


    “你以为师父破例让你入门,大师姐对你多看几眼,你就可以顺势攀高了吗?你几斤几两?”


    二师兄站起身,又撇了撇头,几人将他按在地上,拉开他的双腿,“骨头长硬也没关系,别的地方可不能长硬。”他翻耍手中的刀,朝他双腿之间用力挥下。


    半空突然传来一声风鸣响,一把刀腾空旋飞,击落二师兄手中的刀。


    六人一惊,“谁!”


    阴晦难明的林间步出一袭红衣,乘风翻转,佟无异缓缓站定,看了一眼沈烟桥,又一一扫过几人。


    “是谁的主意?把人骗到这来的?我是不是很早就告诫过你们,不准动他。”


    她上前拾起自己的刀,转过身,狼一样的目光回敬着几个同门。


    “我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我的手段你们不是没见过,为什么明知故犯?为什么非要来招惹我?”


    无人敢答,二师兄见状连忙解释:“那是因为他——”


    他话未过半,一阵凌厉冷风就擦过耳畔,佟无异的刀已经劈向他肩头,刀刃却在触到第一层衣衫的时候停住了。


    二师兄惊的双手瑟瑟发抖,“我们错了师姐,我们真的错了。”


    她目光杀气腾腾,“滚,都滚。”


    一行人捡了刀剑就往山上奔,又听见她的告诫,“我的事,谁要是透露出去半分,就别怪我不再顾忌同门情义。”


    人散后,林中只剩下树上冰棱在风中相击的清响。


    她收了刀,在他面前坐下,摸了摸他红肿的脸,“疼吗?”


    沈烟桥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上面,他只是望着自己举起的双手,出神的喃喃自语:“我到底怎么了,明明想反击,可是武功好像颓败了一大截,完全使不上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有什么奇怪,你多大?他们多大?他们蛮横又以多欺少,打不过是自然的,要是真说起来,他们联手,我也未必打得过,我能喝退他们,不过是仗着他们从小怕我。”


    他终于叹了口气,抬袖拭去脸上的血,垂眸躲避她的目光,“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别出手帮我,我技不如人,活该被打。”


    “瞎说。”


    “师姐,他们是不是也喜欢你?”


    “那又如何?与我何干?”她托腮一笑:“我只喜欢你呀。”


    阴霾躁郁在她面前登时瓦解,他这才眉头舒展,握住她的手,两个人晃晃悠悠往山上走。


    “小九,等你大些了,我们一起逃离这里。”


    “你不怕师父生气吗?”


    “不怕,他找不到我们,我在山下听人说,北边有条太行古道,沿着古道可以穿过雁门关,直达塞外,塞外没有束缚,没有江湖恩怨,师姐师弟在一起也没有人过问。”


    那年在他不大的世界中,她的一个眼神就可以令他忘却所有痛苦,世间高墙起,墙内只有他和她。


    他将握住她的手紧了紧,“好,我一定和你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


    沈的回忆快结束了,还有一章。本文结局我已经初步确定好了,是含玻璃渣的HE(类似于我写的《鲛十一》的结尾的那一种类型)


    大家多留言提意见哟。


    关于佟无异和佟十方,前面有小可爱在纠结是不是一个人,我来举个例子,佟无异是电脑号,是书中的AI在操控,属于按照剧本拥有的人格性格,后来佟铃这个现代玩家上线了,佟十方就变成了活人账号。


    第59章 绝路 沈烟桥,当


    年少时的爱总是热烈而不计后果的。


    他与佟无异仍旧保持着秘密的关系, 如此一月又一月,二人周身像是生出了荆棘藤蔓,被缠着脱不开身。


    他深知这是一个为外人所不得知的世界, 神秘, 堕、落, 疯狂, 又令人沉迷。


    爱与谷欠难以辨别, 有些时候, 或许爱就是谷欠的衍生品。


    但有时, 沈烟桥还是会从梦中惊醒,他为自己的改变感到不安。


    大概是因为顾此失彼, 近来自己的武学一直在倒退,到了今时今日, 他已经退无可退, 连习一套入门的剑术都会大汗淋漓, 气喘吁吁,原本轻盈的身子像注入了水银,变得沉甸甸的。


    他希望这关系能暂缓一段时日, 但每当佟无异的身影于深夜时分出现在窗外时, 当她将温软的身体投入他怀中时,他还是不忍令她失望,一次次回|应着。


    夜光似水清流,从门缝中淌入。


    二人在遍地银波中翻过身。


    她垂头看着他,眼中有一种直白的媚态。


    他吻她,他意乱中忽然感到浑身涌起一阵恶寒,口中吐出的气已经泛成一捧白烟。


    “师姐,等等。”他扶住她的月要, 坐起身来,“不太对劲,最近总觉得特别冷。”


    “不冷才叫怪,你屋子里连个暖炉也没有。”佟无异拾起地上的薄袄盖在两人身上,“要不然明天你来找我?”


    “我们。”他避开她的眼神,侧了侧头,“是不是该停一停?”


    “好,那就今天停一停,明夜寅时来。”她微微一笑,起身穿衣,“你来不来,我都等着你。”


    翌日清晨,首阁那边招他回去修课,他昏昏沉沉的登上阁顶,怎样也无法集中思绪,陆颂见他走神,几次到他面前叩桌。


    “烟桥?”


    正是午前,金色的阳光洒入窗中,每个人都神采奕奕,唯有他面色惨白。


    他呼出一口白气,身体不自主的颤抖,“冷,这里太冷了师父。”


    师兄们快速的交换了几个古怪的眼色。


    陆颂垂目不语,神情却微微张弛,起身走回座上。


    “既然身体抱恙,就快回去歇息,课业择日补上。”


    这种穿骨的寒意,显然只有陆颂与他心照不宣。


    他第二次登上首阁阁顶,仍旧是一无所获的离开了,心里十分懊恼,有百般心念想与佟无异说。


    久盼之下,寅时终于到了,门外夜色癫狂,大雪斜飞,漫山遍野只作风啸。


    为了不留行踪,他悄然翻上屋顶,顺着比邻的屋脊小心赶往首阁内院。


    一路顶风而行,雪撞了满怀,他几次感到寒毒即将发作,却咬牙死撑着,终于到了佟无异门前。


    他遵循与她的约定,叩门两短一长,门如愿开了。


    屋中热气铺面而来,她一身红衣倚在门边,被昏沉的夜光渲染的冶艳而至魅,一对长眸斜飞,美的不可方物。


    他像是找到救星,近乎是扑上去抱住她,浑身颤抖。


    “师姐,我好冷,救我。”


    “不怕小九。”她攀上来,唇珠轻触他的耳廓,声音令人骨软筋酥,“我给你暖暖身子。”


    衣衫排列一地,蔓延到榻上。


    不知是谁抓了一把将红纱帐拽落,盖住他的眼睛,两人隔着红账相吻。


    这副冰冷身躯的终于再一次被火点燃,他抱着她翻过身,然而未有下一步动作,门突然开了,被大风一带,砸向墙面。


    一声巨响后,他猝然抬头,隐约认出门外潇潇风雪中立着几个人,是师父陆颂与二师兄四师兄。


    “畜生!!”随着陆颂一声怒吼,一道蜿蜒的白光伴随着炸响闪入床帐。


    他抱住佟无异,用背后挡下一击。


    没有时间盘桓,他迅速探出手,拾起落在榻上的衣裤,穿上身,“师姐别怕。”


    他掀帐迅速下床,朝着陆颂走去,陆颂见他竟还如此镇静,更是怒火中烧,手中铁鞭再一次甩出,狠狠砸在他胸口。


    两位师兄背着手,昭子光亮,脸上带着不可名状的满足。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无辩无解,只是迎着长鞭走出屋子,反手将门紧紧合上,这才在风雪中跪下了身。


    “师父,我真的喜欢师姐。”


    “亏你说得出口!简直不知廉耻,不知所谓!” 陆颂手中青筋暴起,铁鞭再一甩,已经缠上他的颈脖,“若非有人向为师暗递消息,我竟还不知是你干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把他给我绑起来!”


    两位弟子兴致勃勃将他五花大绑,一路拖拽着直登首阁阁顶。


    阁顶上的窗已经被飓风吹开,拍在黑石铸成的墙上发出不规律的乱响,屋中的墙面很快就起了冰霜。


    鞭刑仍在继续。


    “混账东西!不知死活的小杂种!乱我门楣!乱我章法!”他高声痛骂,又弓着腰剧烈的咳嗽,好像受苦受痛的是他。


    他的身体的确变得很羸弱,最后不得不将铁鞭交给两位弟子继续抽打,直到沈烟桥身上单薄的袭衣彻底被染红,他才抬起手暂停了惩戒,赶走了两名意犹未尽的弟子。


    “你小子真的以为自己有习武的天赋?”他靠坐在案前,含喘痛斥,“你真的以为你有资格做点苍阁的弟子?如果不是老天的安排,你连山门都进不来!现在居然敢爬上无异的床?你也配!”他气不打一处来,又朝他背后甩出一鞭,“不得好死的小畜生!”


    他蜷缩着趴在地上,明明已经是气若游丝,却仍捏紧了拳头。


    “师父……我是真的喜欢师姐。”


    “混账!你敢再说一遍!”


    “我喜欢……”他艰难的抬起头,血从唇中往下淌,“我喜欢她。”


    陆颂爬起身,狠狠的一脚踹在他身上,自己也随之趔趄。


    “沈烟桥,我现在就将你逐出师门!”


    陆颂苍白的手探来,盖在他的颅顶上,五指正在发力,沈烟桥感到头骨胀痛,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却没想到陆颂突然踉跄着倒退了数步。


    “不可能!不可能!”


    穿堂风潇潇的过,陆颂的发髻散开,被胡乱的撩在半空,他惊恐的声音在冷风中徘徊,“去哪儿了?都去哪儿了!”


    陆颂再一次将手落下,一把薅住他的头发,他被迫抬头面对着他。


    此时的天下第一阁阁主已经目眦欲裂,猩红的血丝密密麻麻染红了眼白,额上爆满青筋,印堂黑了一大片,因为极寒的冷风,他的嘴唇是暗紫色的,像是食人的妖怪。


    “我问你去哪儿了!?”


    他后心一紧,被陆颂提起来,拖到窗边,半个身子被悬出窗外。


    天山顶的高阁之下是万丈深渊,窗外极寒,令他的上身瞬间失去知觉,曾经高山上出世的光景,在这一刹那,却化为足以将人吞食的恐惧。


    “到底去哪儿了!”陆颂仍在咆哮,“再不说我就把你扔下去!”


    血糊住了他的双眼,他的嘴唇也快要没有知觉,他无法思考师父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颂面目狰狞,浑身僵硬,双臂剧烈的颤抖。


    突然他又仰天癫笑,将他拽回窗内,重重摔在地上。


    “小畜生,我绝不会让你死的这么容易,我要叫你比我痛苦百倍。”


    沈烟桥隐约感到,陆颂的极怒并不止是因为佟无异,但他眼前却像有层层叠叠的迷雾,对于真相他摸不清方向。


    黎明来时,风雪再一次加剧,他被拖至高阁门前,不知何时起,那里已经等候着点苍阁上下两百余人。


    所有人都默契的保持着缄默,似乎早已被交代过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些目光,或悲哀或同情或鄙夷,星星点点密密麻麻打在他脸上。


    两位师兄将他搡至众人脚前,嫌弃的擦了擦手心的血渍,高声道:“门下弟子沈烟桥,不惜师父教诲,违背门规,多次夜潜深阁,欺女干|女眷,银乱师门,简直是行若狗彘,天理难容!今于点苍阁前,师尊牌位下,行杖二十,鞭三十,废除武功,挑断筋骨,以儆效尤!”


    人群中有师姐在悄悄的哭,又有其他门下的师兄大喊了一声住手,想冲出来阻止残忍的刑罚,却被师叔伯拉回身后,一巴掌打了个清醒。


    经由一夜的折磨,他早已没有了痛觉,昏昏欲睡,但在听见“欺女干”二字时,他却像从混沌的意识深渊中挣扎着醒来。


    他和师姐明明是心意相通的。他没有止乎于礼,做错了他认,但他不接受玷污。


    他不接受,将他说成和他爹一样的畜生,更不接受,他们将师姐道成和娘一样的悲剧。


    “……不是欺女干……”他强忍着杖行带来的浑身欲裂的痛苦,用微弱的气息说:“……我没有欺奸……”


    “不是欺女干是什么!怎能听信你一面之词!”陆颂的声音从阁内悠远的传出,“除非,被你玷污之人愿意出面证实,否则都是你的诡辩!”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的抬起头一寸寸的寻找。


    天幕下风雪不减,银绒横飞,远处的风雨长廊上坠满了积雪,有一块从檐上垂落,掉在了他熟悉的一双长靴上。


    原来佟无异就在那里,远远的、安静的看着他。


    风雪吹起她的红衣,在身后上下腾飞,如真似幻,她蹙眉望着他,满是惆怅担忧。


    他知道她非等闲辈,她会是他的救赎,她不需要说什么,只要走来将他拉起,就足以证明,他绝非奸银之辈。


    他垂头在地,不再负隅顽抗,只是安静的回望她,心中就无比宁静。


    但他什么也没等到。


    当薄若柳叶的利刀划开他的皮肉,挑断他的手脚筋骨时,他看见她眉头舒展开来,忧虑的神色一扫殆尽。


    她醉眼斜回,唇珠微颤,嘴角轻轻展平,向上勾起。


    她笑了。


    多年后,他仍会被那个梦惊醒。


    梦中有一条蜿蜒盘旋如蛇一般的风雨长廊,廊下浮着一身红衣,在风中翻飞,红衣被风层层拨开,后面露出一张靡颜腻理的脸。


    那笑容,艳绝人寰,注定叫他一生难忘。


    作者有话说:


    佟无异到底为森么他对这样,以及陆颂为啥突然发飙。其实聪明的小伙伴应该可以猜到。


    大胆的猜,猜不到也没关系,后面很快会说的


    第60章 无CP又怎样 你贱呐?你


    夜色阒然, 木柴在火焰中断裂,发出一声干响,随即身后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陈赝生静静的回头, 看见是佟十方翻过身来, 一对眼睛在朦胧夜色里睁开。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了。


    “我刚才做了梦, 好像把蚂蚁头给挠掉了。”


    “过来。”他觉得半条魂仍在梦中, 疲倦的撑坐起来, “把腿给我看看。”


    佟十方随之坐起, 她已经没了此前的不自在, 就那么潇洒的把腿奉上,往他腿上一架。


    “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火生的太旺了?”


    他摇摇头, “做了梦。”


    “什么梦吓成这样?梦见没考上功名?”


    “嗯。”


    她笑:“那就更好了,因为梦和现实是相反的。”


    “你会解梦?那要是梦到一个人对我笑, 那代表什么?”


    “代表现实中, 你和那人是死对头。”


    他不说话了, 只对着明净的火光专注的为她整理伤口。


    佟十方歪头打量他,“你最近是怎么了?怎么总是挎着一张脸?”


    “没。”


    “还说没,说话都是论字往外蹦的, 咱们都是朋友, 有什么心事就直说,”她回头瞥了一眼四仰八叉的李三粗,“再说了你李大哥睡着了,没人笑话你。”


    “嗯。”他停下手上动作,心中揆度片刻,“如果你对一个人又怨恨又不舍,你会怎么办?”


    “那要取决于恨和不舍哪个更多。”


    “念及过去好像都是恨,放在眼前看又……我也不知道。”


    她食指弹刀, “要是这么纠结,索性直接报上大名来,大侠以后替你杀了他。”


    见书生沉默不语,她立刻下了结论,“你看,这还是不舍多一些。”


    “也不是。”


    “那是什么?”她收了腿,屁股向前挪,凑到了他身边,一边眉尾飞起,满心盘算着八卦八卦,“我打听打听,是什么美人能搅的我们的好书生心烦意乱?莫非是在家乡等你高中来娶的小娘子?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她不是什么小娘子,而是天底下最伪善的女人,心肠更是恶如蛇蝎,被她吞下再吐出来,只会剩下一副骨架。”


    “这种女人还有什么好不舍的?”她尖着嘴,鄙夷道:“你们男人就是拿又纯又欲又茶的女人没办法,明知道对方不好还不快跑,你贱呐?你馋她的身子是不是?”


    “哦!!!”早已偷偷醒来的李三粗兴奋的大喝一声,搭腔道:“我晓得了!就是这个姑娘把你的童子身拿走了吧?哈哈!”


    “啊哈?还有这事?”佟十方也乐了,一巴掌拍在陈赝生肩上,“深藏不露啊你?”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戏谑起来,但陈赝生却没有恼羞成怒,而是神情严肃的望着黑暗中的一角。


    “那是什么?”


    二人停下口舌快意,向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不远处一块巨大的岩石上趴着一个黑影,因为眼前火光太亮,三人并不能将它看清。


    “三粗。”


    佟十方一声令下,李三粗立刻一脚踢散火堆,用手中转轮掀起砂石,将踢散的火苗一起扑灭。


    明光熄灭后,周身天地一色,视线逐渐清晰。


    “像是个人趴在那。”李三粗攥着红转轮,小声道:“这肯定是哪个江湖上的狗日的,想偷袭咱们。”


    “不对。”见佟十方要走上前确认,陈赝生将她拽回身后,“好像是头豹子。”


    这花豹盯梢他们有一阵了,因为畏惧火才迟迟不敢上前,没想到刚才几人弄巧成拙,反把火熄灭了。


    就在此刻,花豹起身向下一跳,无声的落在地上,观察了片刻,便一步步向三人走来。


    李三粗顾忌到佟十方伤未好全,连忙道:“大哥别着急,区区一个臭烘烘的扁毛畜生,叫我来!”


    说话间花豹已经疾步奔来,后爪擒地打算向前一扑,谁知道它身后的岩石上突然窜出另一个黑影,黑影纵身向下一跃,手中兵器击中花豹后脑,那花豹吃痛,尖锐的嚎叫了几声就一阵风似的窜的没了影。


    李三粗先是一惊,在看清了那黑影之后,鼻腔里毫不避讳的闷哼了一声。


    “我跟你说,抢人风头,不得好——嗷!”


    “又说脏话。”佟十方一拳打在他腰上。


    清幽湛蓝的月光,落在眼前的良知秋的肩头,他整个人像个贵公子,出尘入世的。


    她嫣然一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叫你赶上英雄救美。”


    良知秋神情严肃道:“你的行动路线在江湖上都传开了,还有好多人正待赶来,我怎能不快些。”他的目光落在她被绑的右臂上,顿时脸色大变,“你受伤了?怎么回事?”


    火堆重新生起来,几人围火坐下,佟十方将分别后的遭遇一件件说起。


    良知秋听的心惊肉跳,“快把伤给我看看。”


    佟十方撩开裙摆,露出脚踝,上面环绕着一圈乱七八糟还未长全的伤疤。


    他目光小心翼翼的,“都好了吗?还疼不疼?”


    “现在已经好太多了,多亏了我们好书生,要不是他的鬼点子,知道用蚂蚁头来缝伤口,我这两只脚多半要感染截肢了,看来他读书没读傻,聪明着呢。”


    良知秋听着她对书生毫不吝啬的赞夸赞,隔火打量了一眼对面二人。


    “走江湖真的太辛苦了。”


    她笑道:“种田的辛苦,做买卖的辛苦,你们当差的也辛苦,世上哪有不辛苦的事,再说了,现在你来了,我总算能放心一点,要是再遇上那样的情况,好歹有你帮我保护他俩。”


    “我?”良知秋一时五味杂陈,“对不起,如果遇到危险,我还是会先保你。”他从腰间取下携带的肉干,放在火边温了温,递到她手中,“因为你更重要。”


    良知秋原本以为,他大胆说出这样的话,能博她一次动容,但她眉不动眼不动,显然毫无波澜。


    “他们和我出生入死这么多回了,算得上是我的兄弟了,俗话说兄弟如手足,不能不管。”她客气的笑了笑,“反正我还有一支胳膊是好的,还是我自己来吧,你和我做个伴就行。”


    良知秋一时不知说什么,只顾着从怀中抽出另一张肉干,塞到她手里,“你都瘦了,多吃点。”


    她扯着嗓子往下咽,感觉在吞牛皮纸,“对了,走完这一趟,你有什么打算啊?”


    “回京,回锦衣卫所。” 他一只手按在她手腕上,认真的又说了一遍,“到时候你能不能跟我一起走?别再淌江湖了。”


    奇了怪了,临别前两人都说好了,他跟她走江湖,一起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怎么现在又变了?


    “那哪行啊,我还想爬上江湖盟尊者之位呢,”她脱口而出,“我要是和你回家成了婚,这故事就算是到头了,再下去只能往种田宅斗文发展了。”


    四周突然诡异的安静下来,火焰那头的两人也在侧耳偷听。


    良知秋的脸在发烫,“成、成婚?”


    “我就那么假设一下。”佟十方连忙补救,“比起言情剧来说,我觉得无CP的江湖文可能更适合我。”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一个人也可以活的好好的。”


    自从上次与良知秋发生争吵之后,她就隐约感到他俩不适合,也许原装的佟十方才是他的良配,她佟铃肯定不是。


    再加之时隔数日,她身边已经发生了太多事,但危机时男一号始终缺席,她对他难免生出些疏离感,最初的那点新鲜和好奇也不知不觉消磨殆尽了。


    她这一句,好似断情绝爱,猛然砸入良知秋心口。


    他一时有些接不住,眼神黯淡下去。


    他能感觉她身上有什么发生了改变,但一时又摸不清线索。


    他的心思百转千回,起起落落,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温和的笑笑,往她手中又塞了一片硬邦邦的肉干。


    李三粗隔火观望着那边,心里大风起完大浪起,手里木棍往死里捅火。


    “成婚,成什么婚?他那根豆芽菜真会做美梦哎!就算大哥认定他是我嫂子,那我也不同意!他俩才认识多久?他指不定在打着什么坏主意,休想拐走我大哥!”


    他嫌一个人说的不爽,立刻壮汉猛回头,“陈老弟,你咋不说话?”


    身后的陈赝生已经枕木睡下了,一只胳膊正耷在眉骨上,挡着火光。


    “没劲透了。”李三粗把木棍狠狠往火焰中一甩,往地上一躺,“敢情你没啥想头,就我一个人在这瞎叨叨。”


    陈赝生阖着眼,一直不搭话,直到李三粗絮叨累了发出巨大的鼾声,他才在臂挡下悄悄睁开眼睛,视线斜飞过去。


    狂舞的火舌像一层巨大的屏障,将他与佟十方遥遥相隔。


    他静静的细品她的脸,仍是那样的千娇百媚,比起五年前,她出落得更加成熟,但精气神中反而少了娇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落拓不羁的风度,这种不可思议的冲突美,在她一颦一笑一怒一狂中展现的淋漓尽致。


    他看她看的心烦意乱,猛然闭上眼睛,耳畔仍有那二人的交谈声。


    他彻底背过身去,将头埋在手臂间,逼自己尽快睡去,但身体仿佛正在渡悬崖上的钢索,左右摇摆,进退难行,不知如何是好。


    耳畔的柴火噼啪一声炸响,佟十方又轻轻咳了一声。


    他终于坐起身来,走到她面前。


    佟十方鼓着腮帮子抬起头,“把你吵醒啦?有事?”


    “是有些事。”他从她手中抽走肉干,递还给良知秋,“私下说。”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远处的石堆后面,陈赝生突然站定,转过身来。


    “你想嫁人了?”


    “没有。”


    “雁门关之后,你会去京城吗?”


    她往身后的巨石上一靠,抱臂打量他,就是不说话。


    “会去良府吗?”


    她眯起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会跟良知秋走吗?”他向前逼近一步,“你喜欢他?”


    佟十方停下咀嚼,把嚼不到尽头的肉干吐掉,摘下水囊猛灌了一口水,然后抬袖拭嘴,一对水灵的昭子从袖子后面缓缓浮起,逼到他眼前。


    “你该不会真的喜欢我吧?”


    作者有话说:


    我有时候会记错时间,以为昨天刚刚更新过了,所以耽误一天。


    后文的感情戏会越来越多,生离死别爱恨情仇,让风浪来的更猛烈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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