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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来自上位者的拉拢 朕的皇叔替


    那门没有关严, 所以月亮一掠过墙头就立刻倾入屋中,一刹那空气中的灰尘变成幽蓝的浮点,直到一只手从床上垂下, 指尖搅动了空气, 浮点才四处逃窜。


    片刻后另一只手追出来, 将它擒了回去。


    夜色里充满低沉的缓慢的缱绻。


    床上的影子融在一起, 像起伏的山丘, 蠕行攀高又回落。


    偶有喘气声在压抑已久之后会突然直走而上, 变得异常急促。


    声音先交错再交叠, 回应着,然后在突如其来的安静后戛然而止, 变成深而久的绵长的喘息。


    佟十方趴在床上昏睡了过去,九郎醒着, 他趴在她身上, 如被褥一般覆盖她的身体, 交接处如火熨烫。


    她尽数解开的黑色长发铺张开来,遮住了她的侧脸,只有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九郎撑起上身俯视她, 一只手抓着她的手, 另一手已经落在她光洁的背脊上,顺着她的背脊由下而上推抚着,像在抚摸最珍视的宝贝,然后在她后脑轻抚了一下,又垂下头在她侧脸上深深吻了一下。


    直到这时伤口才开始疼了,她按了一下包扎后的伤口,狂猎的云雨之后伤口又裂了,好在子弹取出之后就没有流血了。


    不过没关系, 他已经不在乎任何伤了。


    他躺回佟十方身侧,为两个人盖好被褥,胳膊仍在下面揽着她的腰,一股血气很快充盈入他的四肢百骸。


    但他这次没动,他忍住了,只想好好享受在一起卧枕的时刻。


    前生一场又一场的抛弃令他多年来如渡顽疾,他孤悬的灵魂早已变得不可理喻,他无法理解阳春三月花团锦簇,这些在他眼里都是多余的喧嚣。


    但现在,他觉得他与这世上的一切,那风,这月,那日落山河,百川连营都真实的联系在了一起。


    现在,存在于天地间忽然变得有意义了。


    他一寸寸的看她,满脑子都是多年以后的事。


    就好像他笃定了,她会驾马向他奔来,弯腰接过他为她寻到的最好的宝刀,他们可以行遍天下惩恶除奸,或许还会有一个孩子跟在他们身后,手里拿着铁弹弓,吵着要路边的面人。


    他想的太远了,脸上难掩笑意,第一次感到自己能够全然不顾窗外风雨的睡去。


    不知道这一次睡了多久,等他再次醒来,天还没亮,但他的手一探摸,发觉身侧没有人。


    人呢?


    他睁开眼,弥蒙中见门前有一个人影,正在推门。


    “十方……”


    是她,她穿戴整齐正打算离开。


    “十方?”


    佟十方没有听见,她推开了门,一阵冷风卷入屋中朝他迎面扑来,而她脚步抽离已经离开了。


    九郎恍然愣住了,瞬间清醒过来。


    他坐起身,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


    空气里满是冷香,温热的感觉已经不在,这氛围有些不对。


    她怎么了?


    他立刻起身更衣,穿上一件单薄的藏青内袍就迎风追了出去。


    “十方。”


    她还是没听见,脚步很快,撇下他已经转过拐角处。


    风那么大,几乎把他的呼声淹没,他快步跟上去,看见她一路回到了自己的屋前,手刚碰到门,正要推开。


    “十方!”


    她这回听见了,回头看见是他,有些吃惊。


    “你怎么起来了?追出来干什么?”嘴唇开开合合,一点表情也没有,井然一副独自清醒的状态,与情迷意乱时简直判若两人。


    他敏锐的捕捉出她目光里的情绪,一时不明所以,心中惶惶。


    他的小指轻轻有些颤抖,心悸令他大口喘气。


    “为什么?是我做的不好吗?”


    “什么好不好,”她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说什么呢?”


    他急的一把拽住她的手臂,“那是什么?是你不想认了?”


    她昏沉的头似乎也被冷风吹醒了,冻住的脸缓慢的笑了一下,“我不明白你说的认是什么?像认小猫小狗那样吗?”


    他的心才飘忽云间忽然就跌落泥沼,砸的很疼,像遭了一拳重击。


    他本应猜到会有这种可能,她向来活的洒脱又冷血,立刻后悔也不足为奇。


    他只恨黄粱一梦,天还没亮梦已经要醒了。


    见九郎不回话,佟十方只仓促嘱咐了一句便转身独自向前走,“外面冷,你快回去睡吧。”


    他看着她越来越远,逐渐沉重的脚步突然快步迈出,再次追上前去。


    “你是不是怕你我之间的事被人知道——”


    “等一下,”她眸子一抬,直视他,“沈烟桥,你也太看起不我了,你我之间是我自愿的,我敢作就敢当,我不需要怕什么。”


    “你知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她继续道:“你想说,我一夜春宵后对你避之不及,怕与你纠缠,怕受伤怕委屈,怕得到后失去?我是那样胆小的人吗?”


    “你不是,我也不是。”他的目光坚定又认真,有一种极尽可能的执着在里面,“如果你现在后悔了,请你直接告诉我,但无论你如何待我,于我而言都无碍。”


    他不用再说爱,也不再需要祈求着被爱而去爱,因为他知道她能明白。


    她也不执著了,不会再像迷茫时一样不断追问这是不是爱,她只是遵从着本心,在清醒中逐渐沉沦。


    她和他早知情深向来不寿,也经历过真爱从有至无。


    他们知道永恒并不存在,但没关系,此刻的真心足以破永恒。


    世间垂垂欲死的灵魂就像一株株林荫下的野草,虽然在无人的角落独守孤寂,但一朝见日仍会拼命向阳而生,猛一回头,它就已经变成了枝叶繁茂的树。


    也许是命中注定的,她创造的佟无异是沈烟桥的劫,而她这个佟十方是沈烟桥的光。


    身后是钴蓝色的天幕,星河横跨,无声的流淌,天幕下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只有他的心跳一下下的传递到她的手背上。


    她忽然释怀了,像有一阵风从上至下把什么沉重绵密的物质从她灵魂中剥离而去。


    “你脑袋里上演什么话剧呢?”她埋在他胸前的脸笑了一下,“我起夜就是不要你了吗?”


    他一愣,“那你——”


    “怎么了?和你睡觉就不能起夜去茅厕了?”她仰起头,“其实我就是突然想起来青雁弯刀在这屋里,左右不放心,所以连夜来取。”


    他满面的认真在脸上凝结成尴尬。


    “那……拿到了吗?”


    她笑,“门都没开,你说呢。”


    他缓慢释怀的松了一口气,都是自己大惊小怪了。


    他垂下头,贴在她耳畔轻声问:“那是不是拿上了就和我回去睡觉?”


    “那你得求我。”


    “我求你。”


    无聊的情话,也会让心沁上糖。


    她在他怀中一转,面对门将门推开,“那我就——”


    话音未落地,屋中深处已闪过一道逼人的青光,二人立即惊觉向后退了一步。


    此刻,她挚爱的青雁弯刀不在墙边倚着,而是被一个人握在手中。


    那人横刀身前,两指划过刀面,似抚摸似戏谑,他头也不抬对着身后黑暗中站着的一排人下令:“都别慌,也都别动。”


    一言下,一群人立刻将手中的剑插回剑鞘。


    发号施令的是个高个少年,生的龙眉凤目,此人着衣显贵,只是瘦的厉害,整个人像一张纸折的,前光后影,似乎没有厚度。


    佟十方出声怒斥,“把你的脏手拿开。”


    那少年闻声也不怒,直直盯着佟十方,脸上那股莫名的笑容未散,眼角含着说不出的兴奋。


    “你的刀剖人无数,朕的手可没有,孰脏?”


    那少年身后一人立即吼道:“见了圣上还不跪下!”


    佟九二人对视一眼。


    下一刻九郎将佟十方拉到自己身后,上前一步,“见过圣上,但我二人既在江湖,就不拜朝廷。”


    那人接着吼,“好大的贼胆!”


    “这位大人物说笑了,胆子不大何以走江湖?”佟十方扶住九郎的手臂,上前与他并肩而立,“江湖中人膝上捆刀,是学不会跪的。”


    小皇帝缓缓垂下刀,目光落在她身上,“你们不跪朕,朕能要了你们的命。”


    “乱碰我的刀,圣上若非是圣上,今晚即便不死也已经被我踢断了双手。”


    旁侧的护卫闻声怒吼一声就要上前,但见九郎袖中脊枪飞出化鞭,在那人眼皮子两寸外一个回打,发出裂响,惊的来人脚步一顿,不敢再往前半步。


    他手再一动,脊枪笔挺的横在面前,“圣上,江湖朝廷以此为界,井水不犯河水。”


    “这位侠士,这是朕的天下,你在此立你的界,是为何意?”小皇帝上前一步,目光贪婪的缠在陨铁脊枪上,“但朕,看在皇叔的面上,可以宽恕你们不懂事。”


    既然提到礼贤王,就不能硬杠,佟十方话锋一转,“圣上特地寻来一定有什么话要说。”


    “没什么话,只是听闻皇叔为了心上人受了重伤,朕前来一窥,想看看皇叔的心上人是什么模样。”他背手一笑,明明是个少年,浑身却是不合时宜的老成持重。


    “圣上日理万机,半夜三更赶来就是为了凑热闹?秦北玄失踪,礼贤王在戮王府外受伤,两件事之下戮王嫌疑最大,圣上有这闲工夫来见我,为何不立即去戮王府捉人?”


    “又是这烦心事。”他把眉头一皱,“你以为朕不想吗?戮王两月不知所踪,府上只徒留了几个知一不知二的苦力下人,去有何用?即是扒皮抽筋也问不出话。”


    “不去查他其他的住处?”


    小皇帝不言,反向前两步,同时将青雁弯刀举起。


    九郎见状要防御,却被佟十方按下手。


    见她这般动作,小皇帝满意一笑,刀在手中一转,双手奉上刀,“女侠请。”


    “多谢。”佟十方识趣接下,“圣上有话请讲。”


    他满意的笑笑,老成持重的在屋中踱步,“众卿为了江山社稷,一直默契的保持着平衡,但如今看来,戮王要做第一个破戒的人,他手上尚有足以调动北方三军和南方水鬼的军机令,如今又连皇叔都敢冒犯,此人不早日擒住,恐是后患无穷。”


    “那就去除他,何必拖延?”


    “拖延?你以为是朕愿意的吗?”小皇帝脚步一顿,“戮王早已背叛朕去投诚三公,你以为有太师的党羽在前挡路,朕还能触及他的下落吗?”


    小皇帝突然来这么一顿牢骚,显然别有用意。


    佟十方与九郎何等聪明,早已心中有数。


    这天下之主制衡不了戮王,竟然动了念,想说服江湖里的疯子来制衡戮王的狂妄。


    虽说圣上与佟十方的意图一样,都想拿下戮王,但圣上绝不会为她提供一兵一甲,他不过是想差遣她。


    于她而言,这买卖不划算。


    她傻乎乎一笑,“圣上对一个江湖草莽说这些,显然是对牛弹琴,朝廷的事,我们听不太懂。”


    “二位,皇叔与你们是友,皇叔与朕是至亲,至亲的朋友就是朋友,朕的敌人是他的敌人,他的敌人就是你们的敌人。”


    九郎出声,“朝廷的敌人是朝廷的敌人,江湖的敌人是江湖的敌人,虽都是一人,但没必要一概而论。”


    “你们果然与皇叔说的一样,”小皇帝咯咯咯笑起来,“难劝,二位高手空有好功夫,却不肯为朝廷出一份力,实在令朕失望,也罢。”


    他话到此,举步离开,走到半途又停下转身道:“佟十方,朕的皇叔替你挡箭,你拿什么还?”


    “我要还吗?我怎么不知道?”


    “没有良心。”他手指点着她,吃吃笑,“不还怎么行?不如以身相许?朕把你许给他如何?也顺便赦免你身上那些要案。”


    这算盘打的,千百里外都能听见。


    他哪里是好心点鸳鸯,分明是想逼她去做自家人,为的还是让她为他所差使。


    她可以自己杀戮王,但绝不会带着旁人的什么期待去干这件事。


    因不可换,否则会乱果。


    “王爷是好人,但佟某实在无意。”


    不待小皇帝再说,远处传来一声呼喊截断了此间对白。


    “圣上!话到此不要再说了。”


    几人闻声看去,只见礼贤王坐在木轮椅上,正被下人推近。


    他负伤起夜,疲倦的身躯顶着一张惨白的脸。


    “圣上连夜赶来就是为了强人所难——”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在了佟十方的衣领上。他看见了那些无意露出的花瓣似的红斑,他的脸色剧变,失色的嘴唇不住颤抖,胸脯起伏从平缓越发剧烈,转而变成更加强烈的咳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奇怪的李三粗 妈的,女人


    佟十方心中陡然一滞。


    他为她受了重伤, 情节老套,但是恩情犹在,她本想哄着他开心几天, 没想到一不小心就朝着他发了好人牌, 让他这伤患再伤心。


    处理人际关系令人烦, 解决情感关系更遭她厌。


    那边小皇帝不解气, “皇叔啊, 你怎么能不明白朕的心意?朕这不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他咳嗽渐缓, 半晌深深吸一口气, 目光却落在足间,“真为了我, 就该听话,而不是擅自做主跑到这里来, 你该知道, 强扭的瓜苗长出来的瓜不但不甜, 还会因为不情不愿而发苦。”


    “可是皇叔你——”小皇帝对上礼贤王犀利的目光,声音立刻死在喉咙里,他退后一步, 却道, “皇叔教训的是,那皇叔早些休息,朕回宫了。”


    他脚步一转,走前飞快的睖了佟十方和九郎一眼,“无趣之人。”


    小皇帝离开后,空气里没了前一刻的箭弩拔张,门前一时冷风卷起。


    礼贤王再次迎风剧烈地咳嗽,家仆见他腰上的包扎处再次被血浸透, 不由担忧,“王爷,伤口又裂开了,小的这就推您回去。”


    “死不了,”他憔悴地抬手,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不过说了几句话就费了好大的力气,“刚才的事,你别放在心上,圣上年少,遇到些解决不了的麻烦就总去琢磨那些异想天开的点子,没几个能成的,你权当听了个玩笑吧,别介意。至于其他的……”他侧过脸看着她,“有我在这,谁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这目光里的温柔劲,真能要人命。


    “多谢。”


    他直勾勾看着她的眼睛,嗯了一声,“其实,我原本不是来凑这个热闹的,我是专程来找你的,圣上今日来,透露给我一个重要消息,过几日三公和几个主要党羽要离京去一趟安阳,我想趁着他们不在京中,耳目松散,可以带你去一次工部兵器司,去打听那把枪的事。”


    佟十方也不拖沓,“大事要紧,全听王爷安排,我一定随你入宫。”


    就此说定,礼贤王这便离开了。


    “别看了,”见佟十方一直盯着礼贤王的背影,九郎抬手挡下她目光,“在想什么呢?”


    院中又只剩下二人了,她彻底松懈下来,捏了捏他的手,“不愧是武学天才,学什么都快,这么快就学会吃醋了?”


    “早就吃够了,”九郎收了其他心思,将她揽在怀里拥入屋内,“只是现在才敢光明正大地吃。”


    后夜二人相拥而眠,一夜无话。


    却说第二日午后佟十方前去看望礼贤王,一夜过去,他脸色更显惨白。见她独自前来,他的神情不再如从前那么欢喜,转而有些复杂,目光落在她颈上时,更是别过头去。


    佟十方倒是坦荡,左右她是想明白了,他爱他的,她爱她的,这是两码事,谁也没欠谁,用不着内耗。


    她神情自若地上前与礼贤王交谈,二人不说闲话,讲的都是入宫后的一些小节,虽说三公不在朝,但毕竟携她入宫也不是儿戏,二人串着话,只希望入宫当日滴水不漏,能够顺利进入工部兵器司。


    这大事说完,一时就无话了,佟十方不逗留,起身就要离开,礼贤王却又开了口。


    说的正是她不太想正面回应的。


    “你为什么选他?因为他样貌英俊,还是武艺非凡?”


    “都是,也都不是,”她坦言,“他身上有万般好,明眼人都看得出,但你们能看到的,都不是我最终选他的理由。”


    礼贤王靠坐在床头,一时沉默下去,片刻又道:“那我呢?”


    “王爷太好了,你的出身,你的地位,你的权势,你拿自己和他比甚至有点妄自菲薄。”


    “妄自菲薄,是因为我想要你。”


    她心头咯噔一跳。


    这么直白吗?


    他目光低垂,缓缓升起,攀入她眼中,“我真的想要。”那眼底的火有些热烈,但又绝非热情,“也许是本能,我遇你,如内窥本心。”


    本能,一种人类天生的驱力,大多数时候都涉及性和攻击,而本能永远不灭。


    她不想继续聊下去了。


    败者的胜负欲令他有些放不下,这不是好事,因性和爱产生的犯罪案件,她看的还少吗?


    离远点吧,等入了宫过了这一茬,她无论如何都要离开这。


    说话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巨响,她找了借口离开,直奔声音而去,便发现那巨大的轰响是从她屋中传来的。


    她还未到门前,就睹见大门敞开,里面两个人影正在角力。


    屋中一片狼藉,正中的桌子已经折了两条腿,斜在地上。


    九郎单手掐着李三粗的下巴,将他按在了倾斜的桌面上。


    他似乎真的动怒了,真气灌入了五指,掌力之大,可见指骨棱角,青筋暴起,掐的李三粗下巴几乎变形。


    李三粗大口喘着粗气,脸色青红,印堂黑亮,一对眼睛死死回瞪似乎要把对方吃了。


    “我TM……我TM日你祖宗。”


    九郎冷着脸,“我不知道我的祖宗在哪儿,你得自己去找。”


    李三粗无力的双臂猛然举起来,掐住他的手,想将他的手从自己下巴上挪开,却奈何动不了九郎分毫。


    “你凭什么!这龟孙子凭什么!”他脚后跟吃力,身子一挺想站起来,却见九郎五指指骨一立,再次将他压回桌面,他暴怒大吼:“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三粗!你发什么疯!”


    听见一声吼,李三粗猛然扭头看向门外的佟十方。这一次他不再似从前一般向她告状,反牙呲欲裂,楞瞪着双眼质问她,“大哥,你为什么骗我!”


    “骗你?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你说要是他这次回来一无所获,你就杀了他,你倒是杀呀!!”


    佟十方一时觉得难以理解,“就为了这句话,你就发飙吗?”


    “怎么不值得发飙!你告诉我怎么不值得发飙!你的承诺呢!”他胸口起起伏伏,喘着粗气,“我都告诉你了,他是骗子,他就是个大骗子,你怎么还能相信他!我是为你好!我都是为了你好,你就是不听!你就是不听我的劝!那良豆芽菜不是好东西,这金苍蝇王爷也不是好东西,他九郎更加不是好东西!你救他做什么!”


    “李三粗!”九郎怒叱,“你凭什么说我是骗子?”


    “就凭你装成书生骗我们!你TM不是骗子是什么!”


    “那是旧话!我已经——”


    李三粗不听,把手在空中用力一挥:“少来和我说什么改邪归正,你和你那好兄弟成意总该是一伙儿的吧!”


    “什么一伙儿??你什么意思?”九郎掌上力度不由松了松,“成意怎么了?”


    “你兄弟叛变了!”李三粗将牙龈间的血往侧边地上一吐,趁着九郎松懈,一把推开他,手指着他,“你那好兄弟先用毒血迷晕我,然后把孙柳出卖给了戮王。”


    九郎转而一怒,“你胡说!”


    “老子什么个性!有这个闲心去编排他?这事不真老子晴空万里被天雷劈死!”见九郎的确一脸震惊,不像是装的,李三粗这才泄了半口气,“你那兄弟,你敢说你了解他吗?”


    被李三粗这一问,九郎不由愕然,扪心自问他真的了解成意吗?


    不然。


    他自己常年在江湖上游走,而自他将成意带回天山后,成意一直久居天山,两人看似成友多年,实打实相处的时间可能不过一年耳耳。


    他的目光逐渐收紧,“这件事,我会亲自向他问清楚。”


    “你可拉倒吧你!”李三粗冲上前,不顾佟十方的阻拦,一把揪住九郎的衣襟,“你TM的,不就是最会这一招吗?装!继续装!前头装什么憨书生把我们骗的团团转,现在又在这和你兄弟唱双簧装无辜!信不信老子现在把你这副狐狸皮扒下来吃了!”


    得知此变故,九郎的心情本就直转急下,听他一顿怼耳暴吼后,也没了耐性,出手反揪住他的衣领子,“李兄你呢?为何不先解释一下脖子上戴的是什么东西?”


    他用力一拽撕开李三粗的衣领,只见李三粗颈上套着一个金属项圈,它有一指余粗细,通体乌黑。


    “这是什么——”佟十方话未能问完,李三粗已经奋力挣扎,将衣领从九郎手中夺下。


    他再没了前一刻的怒焰,反目露慌张,身子向后急退,一下撞到了桌子,猛然栽坐在地上,形容有些狼狈。


    但他又一反平日的笨重,双腿一蹬立刻弹射而起,双手一把捂着衣领,震耳欲聋的大吼一声,“老子就喜欢戴个项圈,干你鸟事!”


    看上去他有些不对劲。


    “你给我看看。”佟十方上前再次拽开他衣领,他却躲了过去,“三粗?”


    李三粗好似梦醒一样,慌张退了两步就往门外走,“没事啊……大哥……我、我我有些热,我出去溜达一阵。”


    “等等,”见他要跑,佟十方立刻拔腿跟在他身后,“你躲什么?你脖子上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干嘛藏着掖着?”


    “没啥,就是一……牛环啥的,”他又碎碎咒骂,“狗书生,该死的狗书生……”


    “什么牛环那么宝贝,你先站住,给我看看。”见他仍快步向前走,她探出手一把揪住他后衣,哪知他猛然转身打落她的手,佟十方被这猝不及防的一蹄子击中,痛的嘶了一声,捂住胳膊蹲在地上,“你发什么疯?”


    “我。”李三粗一吓,知道这一下猛劲是把她打疼了,急忙凑上前拽她胳膊,“受伤了没?给我瞧瞧。”


    趁着他双手从颈上放开,佟十方迅速出手,一把便死死握住他颈上的项圈。


    这东西被他的体温熨的有些烫,但手感不过就是一个简单的铁环,比想象的轻,似乎并不是实心的,表面也并不光滑,还有许多焊死的接口。


    这绝不是什么牛环。


    李三粗防不胜防,为躲避她,身子向后一坐,挣扎中扭动着身子,想要抠开她的手,“大哥!”他面色慌张惊恐,又露出祈求的神情,“放手!你快放手!”


    “把话说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佟十方忍无可忍,起身拔出青雁弯刀,对准他的脖子,“你不说,我就砍开自己看明白。”


    “我、我、我淦!”李三粗猝然跳起,一对牛眼瞪的好似圆铃,眼角青筋暴起,他露出凶相,整张脸只剩下“目眦欲裂”四个大字,“这是老子的私事!你TM能不能别过问了!”


    “你说什么?”


    “老子说,”他将青雁弯刀一拳击开,整张脸的肌肉都在抽搐,澄黄尖利的牙齿在开开合合的嘴唇下露出来,眼珠瞪的白多黑少,“老子的私事你TM少过问!滚开!”


    “李、三、粗。”她终于拉下脸来,五指紧了紧刀柄,但到底没挥出去。


    他见状用力往脚边啐了一口,“妈的,女人就是多管闲事!”话罢大步流星向王府门外走去。


    妈的?他说妈的?


    他居然对她爆粗口?


    她一个健步飞奔出去,就要杀到他面前,下一瞬身子却被人拦腰一揽,像撞在一面墙上似的停了下来。


    九郎将她锢在怀里,手指快速灵巧的从她手上旋下青雁弯刀,“别追了,你们两个,一个是枪炮一个是火药,都熄火避一避吧,随他去。”


    “他脑子今天搭错了弦,和我那狗弟弟一个德行。”佟十方银牙要的咔咔响,对着李三粗离开的院门暗骂,半晌才冷静下来,“算了,管他脖子上的是什么?就当是什么奇葩设定好了,顶多是个监听器。”


    “监听器是什么?”


    “不告诉你,自己猜去吧。”


    北地的冬夜冷的彻骨,酒馆的门窗早早就垂挂起厚重的染花棉帘,将寒气阻挡在门外。


    偏有那不长眼的,自己临窗坐,还偏把棉帘撩挂起来,迎着冷风吹。


    冷风一阵阵往里灌,不长眼的倒是没事,后面的酒客却一个个哆哆嗦嗦,叫苦不迭。


    小二去劝,被那不长眼的骂了回来,末了,只得掌柜的仗着胆子出马,上前好言相劝,“这位贵客,这都几时的天了,冷着呢,您行行好把棉帘放下来成不成?”


    李三粗盯着窗外头也不回,“滚。”


    “您看您这……”掌柜搓了搓尴尬的小手,“这是我的店我滚哪儿去呢?再说了,我好言相劝,您骂谁呢?”


    “骂你,滚。”


    掌柜两只手终于垂下去,放置在肚皮上铆足了劲,随即一巴掌狠狠忽在他后脑勺上,“不发威你当老子病猫呢?在我这一个子儿不掏就想占个席面?喊谁滚呢!啊?你起来给我滚!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界!乡巴佬!这可是京城!”


    李三粗缓缓扶膝起身,他比那掌柜的高出两个脑袋,双方对视之下,他就轻而易举的露出一种居高临下蔑视人的神情。


    掌柜把猪肚子一挺,“怎么着?你还想动粗不成——”他话音未落,一股劲已经牵着他脑袋将他甩到墙上。


    “猜的不错,”李三粗两条眉毛倒立,收回扬飞的巴掌,“老子就是要动粗。”


    掌柜的歪着脖子哀嚎连天,“抄家伙!”


    食客们一哄而散,后厨冲出几个伙计,夹枪带棍还有拎着菜刀的,就那么一哄而上,还不等双方开打,就见着一个人影从那扇冷窗横飞进来,一脚将李三粗踹趴在地上。


    佟十方迎着面前的刀刃拱手一笑,“不好意思诸位,舍弟今日脑子出了些问题,在下这就领他回家好好教训一顿。”话罢摊开手,里面是几片金叶子。


    两个人前后脚出了酒馆,迎着冷风往回走,平日里李三粗总老老实实跟在她屁股后头,这回却赶在她前面,似乎想甩开她,但又不加快脚步。


    “诶。”


    他不吱声。


    她继续,“你看哈,女人有大姨妈日,这男人也有叛逆期,你心情不好,我能理解,但现在咱们情况复杂,要查的事和要找的人太多,不能有闪失,你就别在外头惹事了。”


    他仍不说话。


    “你要是想发发脾气牢骚,可以私下找我,我忍。”


    他背脊微微一动,声音闷闷的,“没什么,我就是想吹吹冷风。”


    “外头的冷风比屋里大,你不到外面吹风,霸占人家的窗户干什么?还打掌柜的,这事你本来就做得不对。”


    她已经尽量温柔的讲道理了,却仍像是触到李三粗的某处神经,他猛然驻步,“我做什么都是不对的。”


    “谁说的?”


    “你让我感觉就是这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王八绿豆 红豆有毒,


    今天这李三粗真的很奇怪, 但又实在说不上哪里怪,只叫人摸不清头脑。


    佟十方无心计较这些,只将他方才寥寥两句放在心头一滚, 立刻品出滋味了。


    扪心自问, 她总把李三粗当成自己天然的尾巴, 享受他在背后大哥长大哥短的追随, 知道这尾巴掉不了, 她就随心所欲, 毫不挂心, 平日里与他相处从不注意分寸,总端着一张碎碎叨叨的嘴, 嫌他东长嫌他西短。


    那堂堂李壮汉在她脑海深处实则是一个背景板人物,没他, 背景也不会太单调, 有他, 也不过是作为衬托,她也不是不在意他,只是很少照顾他的个人情绪。


    她知道这样不对。


    这样想来, 觉得自己不愧是父母的血亲, 她这样的举止,和爸妈还有那狗弟弟多像啊。眼下一瞧,这李三粗又何尝不像曾经的自己?


    都是一样的处境,都被欠着一句对不起,都被欠着一眼重视。


    “的确都是我不对,我确实总是口无遮拦,对你恶言恶语,我总觉得你不会在乎, 但其实哪有人不在乎别人的苛责呢,人的心都是肉长成的,随便打一下都会痛,对不起。”她又道:“铁环的事,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谁还没个秘密?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李三粗转过身来,孱弱的月光落在他脸上,叫人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迟疑?落寞?满眼成灰?这副神情挂在他脸上,总显得有些出格,似乎不太适合他这个人物。


    佟十方对他这样复杂的表情感到既熟悉又陌生,这在她一生中罕少见过,却又的确在哪里见过,并且印象十分深刻。


    或许等有一天她想起来了,就明白了他此刻为什么要这样看着自己。


    “大哥别说了。”李三粗心情转晴,脸上渐渐有些笑意和歉意,“我想喝酒,咱去喝酒吧。”


    冷月在枝头后随着夜风上下浮沉,京城小运河上已无漕船来往,黑漆漆一片流水,只有月光孤零零落在里头泡着,两个人各自抱着一罐热酒坐在岸边的石堤上。


    “大哥,我记得你说过,你不是我们这地方的人,你是从天外来的。”


    “我还以为你忘记了呢。”


    “没忘,你说的话我哪儿能忘,都记着呢,就是一开始觉得你在瞎扯淡,我不相信罢了。”


    “那现在呢?”


    “现在打心眼里信了,你看你,和咱这些粗人都不同,那句词咋说来着?独一无二?对,你确实不是这里的人。”他拥着酒坛望着坛中的月影,“你说,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能遇上,是不是缘分啊?”


    “那当然了。”


    “那我和你呢?”


    “更是了。”她笑笑,“得有很多很多上辈子积攒的缘分才能遇的上呢。”


    “嗯,”听着她醉酒后小女儿般的轻谈,李三粗欣慰的笑笑,“那还真是不容易,咱得肝胆相照。”


    “你这话说得,”她小酌一口,“我罩你罩的还不够呀?”


    他笨重的身子因为笑意晃了晃,“够,够够的了,从小到大,你是对我最好的人,”他转过头来认真的看着她,好像在做最后的确认,“大哥,你实话实说,这一路过来我是不是一直在拖你后腿?你别骗我。”


    她安慰的话还没开口,他又立刻自行点点头,抓起酒坛子仰头猛灌一口,再把嘴巴一抹,长舒一口气。


    “以后不会了。”


    他今天真的特别奇怪。


    她握住他的肩,侧头打量他,“三粗?到底怎么了?”


    他对着幽冷的河水吃吃干笑起来,很快笑容又干瘪下去,“大哥,我心里难受的很。”


    “说吧。”


    他用熊掌在脸上一抹,又用脏袖子蹭了蹭鼻子,看上去又没什么反常的了。


    “大哥,在你们那,自己稀罕的姑娘喜欢上别人了叫什么?”


    哦,绕了一大圈就因为这呀?


    “叫失恋。”


    “明白了,”他点点头,抱起酒坛子吨吨灌下去半罐子,这才喘上一口气,“那我就是失恋了。”


    佟十方哪里不懂他的心思,这一路上来,他对她肆无忌惮毫无原则的维护,当然不止是因为一句“大哥”。


    她用拳头在他肩头锤了一下,“诶,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真正的丈夫,这点事就打败你了?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大哥我都失恋不止一次了,还不是生龙活虎的站在这,我告诉你,在这世上失财失命失魂,哪一个都比失恋可怕,失恋算个屁吖?”


    “你,”他颇为委屈无奈的哼一声,“你又不难受,你咋会明白我此时此刻的心情。”


    “你就是死脑经,好多事情要靠自己去想明白。”她托着腮一本正经道:“我和你说个道理,人类最初的喜欢都来源于不了解和陌生,简单来说,就叫远香近臭。”


    “啥一会儿香一会儿臭?”


    “意思就是,如果你了解了世界的本相,了解了世上的每一个人是怎样的人,你可能就再也不会喜欢上任何人了。”


    “这么说来你……不是,我的意思是莫非她其实谁也不喜欢?”


    她不作响。


    “那我心里舒坦点了。”他满足的嗯了一声,“其实我也懂你说的,我知道天下人都差不多,但她在我眼里就是不一样,你不懂。”


    “我不懂?”佟十方气笑了,“你说嘛,有什么不一样?”


    李三粗仰头猛灌一口酒,将每个字重重地砸在地上,“她贼拉拉的好看!”


    “我的亲娘,你可真够肤浅的,”她抬手在他额头上一拍,站起身来,将手中空坛凌空一抛,抬腿踢入河中,“美貌是这世上最不保值的东西,就算一个人不老,你天天看着也会有厌烦的一天。”


    三粗起身将酒坛子也抛过去,盯着两个结伴顺流而下的空酒喃喃道:“但其实,她不用现在这么好看,我也很喜欢。”


    佟十方会心一笑,“那我帮她谢谢你,咱们走了,回去吧。”


    “大哥,你说,为什么红豆配相思,黄豆就只能配猪蹄?都是豆子,黄豆咋就这待遇?它差哪儿了?”


    “你看哈,红豆有毒,这相思也有,黄豆有油,猪蹄也有,绝配。”见他抓耳挠腮,她垫脚将胳膊搭在他肩上,“诶,你就别想了,那绿豆还配王八呢,冤不冤?人说啥了……”


    月光轻移,黑暗中步出一前一后两个人,均站在光影两界的分水岭。


    “看她如今这副敦睦安生的模样,倒叫人不痛快。”


    ‘你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把那东西造出来,如今又偏偏就在她身边,岂不是最好的时机?为何不用?’


    “急什么,还不到时候。”


    ‘听你这意思,是舍不得杀她?’


    “杀她?”那人低低笑了一声,缓缓转过身来,眸底尽是轻蔑,“杀她太容易,也太便宜她了,比起直接折断一把好刀,我更喜欢看着它一点一点生锈、卷刃,最后崩裂成千万片。”


    *


    今日是工部兵器司内勤戒严的第一日。按工部规制,尚方监诸匠不得无故缺勤。也就是说,那些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监匠,如今都得老老实实待在工部。


    这正是进去探人的好时候,那个画出火枪图纸的匠人,多半也在其中。


    天还没亮,佟十方便换上贤王府近侍的衣裳,跟着礼贤王一道入宫。


    清晨风冷,檐角灯火被吹得轻轻摇晃。


    九郎起得比她还早,为她穿衣梳妆,最后一路跟在后头,始终没怎么说话。直到临出门前,他瞥见礼贤王苍白的脸色,眉头才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虽说他懒得管这王爷的死活,但宫墙内凶险难测,若是出事,他也是鞭长莫及,所以入宫之后,礼贤王便是唯一能保佟十方全身而退的人。


    想到这里,他猝然抬手,在礼贤王背后飞点了两下。


    礼贤王猝不及防,后背一麻,紧接着感到一股强劲的热意在体内窜开,当即变了脸色,“你对我做了什么?”


    “王爷别紧张。”佟十方出声解释,“他只是替你封了两处穴位,这样你的伤势能够更加稳定。”


    礼贤王不悦的瞥了九郎一眼,才道了声谢。沉吟片刻,他又补了一句:“府中药房有生肌丸,少侠若有需要,可自行去取。”


    三人一路到了王府大门。


    佟十方便顺手将青雁弯刀塞进九郎怀里,“宫里带不了刀了,你替我收着,还有别跟三粗说我进宫了,只说我去城外蹲良知秋了,免得他过分担心。”


    交代完了,她刚要迈出门槛,却被九郎一把拽了回来,下一刻门“砰”地关上,直接把其他人全隔在了门外。


    “你干嘛?”


    “你真打算这么两手空空的进去?”话音落下,他已经把缠在右臂上的陨铁脊枪拆了下来,随后蹲下身,一手撩开她裙摆。


    晨光昏淡,她雪白的小腿骤然露出来一截。


    “办事也不看看场合呀……”佟十方一下笑出了声,伸手按住他的脑袋,“昨晚一整晚……”她压低声音,“还不够吗?”


    想起昨夜塌上颠鸾,她蜷在他身/下的温软样,九郎耳根“腾”地红了,他抬头瞪她,“脑袋里想什么呢?女流氓。”


    “谁流氓了,主动缠上来的又不是我。”


    他干咳两声,用力压下热气,随即将陨铁脊枪一圈圈缠在她大腿根部,冰冷的陨铁贴上她的皮肤,激得她微微一颤。


    “宫里不比外面。”他低声嘱咐,“里面危机重重,务必带个随身武器,你带上我的枪,贴肉贴骨不容易被发现。”


    他这人,向来把事情想得周全。


    佟十方低头瞧着他认真专注的模样,满眼满心都是暖暖的,她用手指轻轻划弄他的耳朵,“那要是真碰上搜身,被搜出来了怎么办?”


    “该扔就扔,不要舍不得。”


    “我舍得,就怕你不舍得。”


    九郎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她,“兵器没了还能造,你没了我怎么办?”


    喊了一万年智者不入爱河,但偶一沾足,倒也算是沁人心脾。


    肉麻麻,甜丝丝。


    大胆爱了就释怀了,心里像沁着糖,她难掩笑意,将他拉起身,手臂将他后颈一揽,在他好看的唇上用力啄了一下,刚想抽身,却又被他反压在门上用力深吻,直到门外传来催促声,她才用力推开他。


    “乖乖,在这好好养伤,等我回来疼你。”


    他面上有些幸福的赧然,脸埋在她颈间低声回应,“我等你,到了那时候,谁疼谁还不一定呢。”


    王府马车沿街出行,最终停在皇城掖门外的夜色里。


    马车与二品以上的官员一同穿过皇城外城门,原本该在城门前下车,接受皇城兵的验身或搜身,但因为礼贤王近日被戮王袭击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因此人人都以为今日他带伤前来是皇帝召见他,因此他稳坐车内而不动,也没有人敢催他落脚。


    草草糊弄过去,马车就这么一路进了皇城外城,与一辆辆臣子的马车铺张开来,停在金水桥边,等候早朝传唤。


    约莫一个时辰后,天仍在暗夜中,不知不觉先是下起细雨,随后夹杂着细小的雪籽,打在马车壁上发出细碎的沙声。


    在这巧妙的声音之下,隔壁的马车里传来交谈声。


    “戮王这回久召不现,据说把京城宅邸的金银财宝都变卖了,又把他那个原本任职刑部的家弟清了家籍,如此断了关系,看来是知道天将降难,他在躲。”


    “躲?他一个异姓王,逃了就不过是一介平民,一个平民还想躲去哪里?”


    “他可与平民不同,毕竟这军机令,他还一直死死捏在手上,无论谁劝都不肯交给三公,颇有隐患。”


    “他本就不是真的投诚三公,谁都看得出来,就是不知为何三公明知如此还要收拢他,不过你等且放心,三公这次去安阳请谋士出山是假,绕道前去擒他是真,此次定夺下军机——”


    “咳咳,别说了,小心隔墙。”


    “有何不妥,三公如此也算是为了圣上解忧嘛……”


    话到此,车内礼贤王和佟十方对视一眼,二人心中明镜似的。


    “你那好侄儿失算了,”佟十方压低声音,“他倒是寻了一个异姓王替自己手持军机令,不至于被三公拿捏大权,可是这三公也刁钻的很,先拉拢戮王,等他与圣上和你割据了个干洗之后,就诱逼戮王交出兵权,这时候就算戮王悔不当初也已经无济于事了,背叛了圣上,他就没有回头路了,现在左右不是人,只能一心出逃了。”


    她分析的头头是道,“逼戮王出逃也许就是三公的最终目的,为的就是将兵权从小皇帝眼皮子底下名正言顺转到自己手里。”


    “你竟有如此见解,”礼贤王不禁吃惊,“那如今要稳固皇权应该怎么做才对?”


    “你是朝廷中人,你问我啊?”她挠挠耳廓,低声道:“我要是有这头脑我就直接写宫斗文得了。”随即她又道:“我说了你别生气,要按我浅薄的认知分析的话,我觉得可能三公执政更好。”


    “为什么?”


    “治国又不是儿戏,你那小侄子在我老家还是读书学做人的年纪,治理天下还欠不少火候。”


    从礼贤王的神情看来,他未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其实我与你想的一样,圣上的确还需猛火锻造,但我若也支持三公,万事不为他所想,他这帝位坐的未免太苦闷了,如今戮王一事后,我只觉得天道轮回,一切顺应自然便好。”


    “你不怕有一天江山不再姓秦了?”


    “不怕,”他眉眼松缓,面上真是一片坦然,“真有那一天我就老老实实的牵着马儿唱着歌离开这片朱墙碧瓦,未尝不痛快。”


    “你去哪儿?去乡间躺平啊?”


    他扭头定定看着她,眼中有见花见海的光晕。


    “我想躺在有你的地方,只是……”他浓眉微蹙,目光小心,声音似惧似忧在试探她的态度,“不知有没有我的位置。”


    唉,拧巴。


    她直言了,“王爷,你的情谊很好,但对我来说是一种负担,你可知男追女隔座山?”


    他沉默,别过头讷讷盯着车厢一角。


    光景昏暗,她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但自己也豁出去了。


    “我知道,每一个人都在说着我会成为他们最终的归隐,那是当然了,我当然知道自己魅力四射万丈光芒,可那是因为,我是这本书的作者和主角,所有美好的滤镜都是我自己创造出来的,我吸引你们,就像宇宙中一个巨大的恒星吸引着那些漫天乱飞的流星,这是宇宙的规则,这个世界的定律,不是因为我真的有什么与众不——”


    她的劝诫未完,便被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打断。


    只见一束火光直冲皇城天顶,远处的鳞次栉比之间,有黑烟如巨龙一般腾升而起,瞬间吞没了天空。在此起彼伏的尖叫中,号角声低沉紧迫的响起,递次不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分崩 没什么不


    所有的臣子都被突如其来的爆炸所惊吓, 纷纷下了车。


    “发生了事?”


    “这爆炸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后宫的方向?!后宫发生了爆炸!”


    远处宫内黑云迅速滚起,如一群巨大的黑色鱼群在半空翻腾游走,瞬间就将昏沉的冬日天空遮蔽的严严实实, 一阵北风呼啸而来, 空气里掺杂着一股木柴混合硫磺的刺鼻气味。


    “后宫?圣上有危险!”礼贤王一把握住佟十方的手, 二人随着众臣脚步快速奔向宫内。


    佟十方将他用力拉回, “王爷你冷静点, 我们先去工部。”


    “什么时候了, 哪有心思去工部?”


    她快步挡在他身前, “你听我说,现在发生爆炸, 正是人心最乱的时候,那些尚方监匠可能随时会离开工部, 那今天咱们就白来了。”


    “那就下次再说!”


    他急着跟从众人往后宫赶, 却被佟十方再次一把抓回。


    “没有下次了!你不觉得这件事很蹊跷吗?”


    “什么蹊跷?”他又急又气, “难道你觉得是有人为了阻止我们去工部,所以制造了爆炸?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不可能?我是这里的主角,所有的事故都围绕着我的主线在发展, 此刻爆炸必是事出有因, 绝不可能是什么意外。”


    见他仍是不理解,她索性撒开手,“好,你不去,我自己去!”


    “你去什么,你一个人知道怎么走吗?”礼贤王反手将她一抓,见着宫中四乱的人群,焦虑担忧的朝着浓烟处又望了一眼, “算了,我先陪你去工部兵器司,但是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好!”


    工部在京中有几个分部,但核心主楼地处皇城东南角,几乎倚着皇城南墙。


    通过层层高墙,想要跨入工部,还要经过一条极其蜿蜒的狭长宫巷才能抵达兵器司。


    二人还未走近,就已经看见不少人涌至室外,一面向着爆炸点张望,一面拦下小跑着的太监,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幸好我们赶来了。”佟十方不由加快脚步,“我们的确是可以等下一次机会,但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在下一次机会到来之前,还会发生什么。”


    此时礼贤王已经冷静下来,“我明白,好在现在真是早朝前,圣上应该不在后宫,只希望爆炸没有波及到他,总之这些事,还有其他人去料理。”


    说话间二人已到了工部大门,但见乌青大门高阔,两旁石狮肃立,门上铜钉斑驳,几名小吏正与几个路过的太监议论刚才发生的爆炸。


    “别争辩了,火药除了你们工部有,还有哪儿有哇。”


    “公公你不能这么说啊,这火药是我们造的,不代表是我们放的啊?!”


    “就是,再说了,那指不定哪个杀千刀的从工部盗走的?干工部什么事?”


    “怎么和你们没关系,这事查起来到了最后,横竖也是你们得倒这一霉——”


    几人说话间看见礼贤王均是一吓,立刻就要按规行礼,“王……”


    “话说的不错,”礼贤王看也不看几人,带着佟十方快速穿过几人身侧,迈入大门,“工部监管不力,必然失职,”他有些愤愤,“你们尚书大人人在何处?”


    几个人吓得快步跟在二人身后,“大人他就在里面……”


    一阵猎猎大风吹来,风里有一股刺鼻的气味。


    “等一下。”佟十方脚下一停,同时拉住礼贤王的袖子,停在前院内不肯往前,“这是什么味道?”


    小吏:“这是火药的硫磺味,应该是从爆炸点飘来的。”


    话罢几人又要往前走,她抬手一把拽回礼贤王。


    “怎么了?”


    “不对劲,”佟十方盯着风来的方向,“气味变浓了,你们平日会在这调配火药吗?”


    “会啊,不过宫里头有规定,调配的份量都是极小的,不足以发生严重的爆炸。”


    话虽如此,但她怎么还是隐隐感到不安。


    她的目光飞快地向前方扫视,瞬间穿过层层大门,随即,她看见了在工部深处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点火光。


    她头皮猝然一麻。


    “不好!快——”


    她的话并没能说话,就听见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紧接着一阵巨大的冲击波和热浪迎面将众人向后拍去,她重重的撞在墙上,瞬间失去了意识。


    气温骤降,云翻风转,像是风雪濒临前的预兆。


    颠风吹着李三粗宽厚的背脊,在衣服上推一层层细浪。


    他僵硬的立在门前,一对双眼已经变得通红,他直勾勾望着眼前开开合合的门扉,它挑衅似的,时而将一切袒露无遗,时而又将一切藏的讳莫如深。


    他试图辨认黑暗中紧紧相握的手,辨认凌乱的交缠在一处的头发,辨认着融为一处的两具身躯。


    眼前的一切渐渐的糊上了一层火辣辣的油蜡。


    他终于看不清了,口中只是一个劲的念叨,“一定是认错门了,一定是的一定是的……”


    他这么想着,脚底却像是生了胶,无论如何也挪不开步子。


    直到一阵大风袭来,幽蓝的月光一路侵入,在床前彻底展开,他才终于看清楚了屋中的光景。


    他身体开始止不住的颤抖,一个恶狠狠的声音在脑海中咆哮。


    杀了他!快杀了他!现在就进去,进去把他撕碎!


    他刚想动身,风却再次将门合上。


    他木讷的站着,期盼着风再次将门推开,但风没来,紧接着门中传出一声轻软的吟声,他像被电流击中,打了个机灵,陡然清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攀在门上,正打算将门打开。


    他像是被自己吓到了,立刻退了几步,匆忙转身想要离开这里,但很快他就站住了。


    不对,他为什么要走?他凭什么走?


    他转身疾步回到门前,立刻听见了门中支离破碎的气息,还有床脚的异响,他感到牙床在打颤,双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仅存的六根手指全部插入掌心,血开始流出来。


    不知何时,他手中已经攥着一把斩肉刀,他破门而入猛然对着隆起的被褥砍下去,然而那被褥却先他一步被掀开,他看见佟十方正赤条条躺在床上,安静的看着他。


    “啊啊啊啊!!!!!”他惊恐的大喊着坐起身。


    梦醒了。


    他感到两腿之间有些潮热,还有些胀痛。


    “我……我……”


    他双手紧紧攥着被褥用力撕扯,随即跳下床,将褥子往地上狠狠一甩,又用力捶了自己两腮帮子。


    “我下贱我下贱!”


    他恨,那无可救药的念头怎么还在,他抓起桌上的茶碗一个个砸向对面的墙。


    “我下贱!我下贱!”


    随即又癫狂的用手拉扯起颈上的铁项圈,身子在屋中随之打转,“来啊!你倒是来啊!”


    那夜,他无意窥见的画面已经成了他的心魔和梦厄。


    他又盼又痒,又惧又慌。


    其实他和他到底有什么不一样?没什么不一样,他们都是男人,都有自己那肮脏的占有欲和私心。


    他不配,他也不配。


    他停下来,双手撑着桌面,大口的喘着气,忽然就呜咽起来,随即歪着嘴嚎啕大哭,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淌,擦也擦不断。


    可是哭有啥用,又没人知道没人安慰,他想明白了,这才把眼泪一抹,一屁股窝回床上,弓起背呆滞的望着门缝。


    “他……我…”他叹了一口气,长的吓人,“我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


    脖子上的颈环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音不大,但在深夜无人的王府内显得特别清楚。


    “第二十八次了。”他起身裹上外衣,低声喃喃,“别留恋……该走了。”


    他打开门,大步迈上了回廊。


    后半夜的贤王府异常的安静,只有沿途的两串灯笼在廊下屋檐上剧烈的摇晃,红黄黑组成的光影在无声的毫无规律的摆动,让他感到一阵眼花。


    李三粗的魂似乎仍停留在那扇门外,他好像还望着那扇门,对门里发生的事耳闻目睹却又无可奈何。


    妈的……心痛起来不比肉痛好多少。


    他缓慢而用力的捶打着心口,目光向远处一扫,忽然又看见那个黑影从远处一闪而过。


    就是这个影子,那天夜里就是这个黑影在他窗前敲窗,一路将他引到了佟十方门前。


    如果不是这个影子,他可以什么都看不见,他可以什么都不知道。


    这影子是TM故意的吧?


    “妈了个巴子,你他娘的戏弄老子呢,”他想明白了,骤然低吼一声,“给老子站住!”随后拔步冲上前,与那影子一前一后的追赶。


    影子很快就翻墙跑出王府,李三粗怀着一口恶气也攀墙追出,二人在月下一阵追赶,竟横穿京城,最终乱入一片棚户区。


    这里原是京城的脚力和贫苦人的落脚处,里面路径复杂,脏乱不堪,后经整顿,早无一人,入夜后更加幽暗无光,透着一种破败的诡异之感。


    影子在黝黑昏暗的棚户区尽头消失了。


    人跟丢了,李三粗不免懊恼,扶墙喘气还不忘大骂,“我日!你小子等着,总有一日爷爷要生吞活剥了你!”


    却在这时,身后传出一声微弱的叹息。


    李三粗一吓,猝然回头,可是身后并没有人。


    他环视着身旁的残垣断壁,不免心头打鼓,这里该不会闹鬼吧?


    很快第二个动静传来,“李……”


    李三粗头皮一诈,亲娘哎,这鬼还知道自己姓什么!老话说人的肩和头商共有三把火,他刚才已经回了一次头,铁定灭了一把火,这回死活不能回头了!


    他佝偻着背快步向前走。


    “兄……”


    他猛然站住脚,把手一挥猝然转身,“老子正火大着呢!你这死鬼少和我称兄道弟!”


    “李兄……”


    “哪个鳖孙!出来现现脸。” 他寻声望四周,想要看个究竟。


    “李兄啊……”那声音又唤了一句,这一次他已经走近了,原来声音是从他身侧的一间破屋中传出的,他认出了那声音,发根猛然一炸。


    “良……良豆芽?是你?”


    里面没动静了,他一脚踹开低矮的破门,鼓足勇气猫腰钻进去,没想到里头是出乎意料的暗,外面的月光一点也照不进来。


    “姓良的?姓良的小畜生?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装神弄鬼?我告诉你!爷爷找你好久了!”他的一对熊掌在黑暗中挥舞起来,“今天要是给我抓住,你就死定——”


    他话音未落,手就在黑暗中打中一张脸,他先是惊了一下,随后再次摸上去。


    那张脸冷的透骨,眼睛睁着,鼻头上似乎缺了一块肉,奇怪的是,他嘴中却向天长出一根手臂粗细的长牙。


    “我日……什么妖怪?”


    “李兄……”那个虚弱的声音在他身边一侧响起,“那不是我,我在旁边……”


    月光西移,最终巧妙的将一点光洒入那矮小的窗中,李三粗看清了这破屋中的光景,面前是一根斜插在地上的木桩,木桩上穿着一个人。


    原来他摸到的不是牙,那木桩的一头从那人口中穿了出来,木桩近乎撑裂了那人的半张脸。


    他汗毛竖立,早已浑身湿透,“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里不对劲,要惊恐离开这!想此,他移步正要离开,却感到后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随即一根铁棍旋着疾风朝他的后脑砸了下来。


    九郎醒了过来,他浑身盗汗,四肢酸疼僵硬。


    外面已经是日中天的时辰了,他好像从昨夜一夜睡到了晌午。


    不对,他睡了多久了?


    他捏起桌上的生肌丸,放在鼻端下嗅,上面没有迷药的气味,只沾了一点血,应该是他患纱布时沾上去的。


    他吞了一颗,背上青雁弯刀决定去找李三粗。


    王府里安静的可怕,他赌了一眼院中的树,树下落叶更多了,他确定自己昏睡了好几日。


    不对劲。


    他加快脚步,到了李三粗借住的门前。


    门是半开着的,正随着北风敲击着门框。


    李三粗不在,屋子里面一片狼藉,被褥被撕扯成几片,破烂流丢的耷拉在床沿,地上满是瓷片,显然有人将茶碗摔得支离破碎。


    他仔仔细细的查看了一遍,确认这并不是打斗之后的痕迹,这才松下一口气,忽然他感到足下踏空,身子一个踉跄,就在方才,地面好像沉下去了好几寸。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平线,又叩响了脚下石板,却并没有找到异常之处。


    所以刚才是怎么回事?


    管不了那么多了,找到李三粗要紧,他顺着风雨长廊疾步寻找,隐隐约约感到四面八方传来低沉的嗡鸣。


    当他驻步仔细寻听的时候,那声音又总是立刻消失。


    不止是声音,整个王府都变得有些异常,他已经走过几处院落了,却连半个人影也没看见。


    古怪,哪里都透着古怪。


    风雨长廊的尽头忽地闪出一个灰色的影子,瞬间飞上府墙,又翻了出去。


    “站住!”


    他飞身而出,足踏青烟追上去,追赶间与那人一前一后来到一处幽闭冗长的窄巷中。


    那人似乎有些体力不支,跑着跑着慢了下来,他借机发力,瞬间追上那人,一把按住他的肩头,“我叫你站住!”


    然而就在手碰到那人的瞬间,奇异的事发生了,有血色从他手下晕开,瞬间将那人灰色的衣服染成红色。


    风一起,一缕青丝撩拨着他的指尖。


    那人猝然转身,“小九,是我啊。”


    他脑中一阵轰鸣,只觉得那声音如魔如障,将他瞬间吞没。


    他浑身热血倒流,倒退数步与之对视。


    眼前笔直的立着一个女子,她只穿着一件轻薄的掐腰红裙,宽大的裙摆正在风中翻飞扭转,似一把无根的烈焰。


    她的眼睛向上飞勾着,有一种世间罕见的蛊惑人心的妖气横在其间,那是一张和佟十方一模一样的脸。


    佟无异,他的梦魇。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怔楞之中,她满面盈盈笑意,张开双臂拥向他,“天冷了,让我给你暖暖身子。”


    他足步一顿,立即拔刀挡在面前,“你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四更!!!!奖励我自己一朵小红花


    第115章 与君绝 我的可爱亲


    “还能是谁啊?我是你心爱的师姐啊, ”她像女鬼一样快速滑近,“我是你的那个佟无异。”


    “不对,”九郎再次急退数步, “你不是, 这世上早就没有佟无异了。”


    对方靠近的速度竟如此惊人, 眨眼间就到了他面前, 她雪白纤长的五指一把按住青雁弯刀, 将刀面向下按, 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你看看我的脸。”她的手轻易滑向若隐若现的胸口, “看看我,你对这一切最熟悉不过了。”


    “没这个必要, 我早忘了,更不需要想起来。”


    她笑, “你怎么会忘了呢?你每天看着佟十方的脸, 你就忘不掉我。”


    他抬眉打量她的眉目, 心像是坠入泥潭,一点点沉下去。


    她真的就是那个佟无异,她与佟十方本就是同一个皮囊, 一模一样, 只是在佟无异的眉眼中,总是释放着更多的骄纵和魅惑。那是她善用的把戏和武器。


    “你错了,她和你完全不同,即便我整日与她在一起,也从来没有想起过你。”


    “难道你不恨我吗?只要你恨我,你就不可能忘了我。”


    他的足步忽然变得绵软无力,脑中昏昏沉沉,“我是恨你, 但你也没有那么重要,我只是不明白,”他压低声音,青雁弯刀在手中一侧,向她腹部劈去,“你怎么还有胆量把自己送上门来!”


    佟无异发出尖锐的一声惊叫,身子向后快速翻跃,瞬间躲至三丈开外。


    “小九,你怎会变得如此狠心,我可一直挂念着你。”


    “少和我来这套,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怎么就是不信呢?要不然,你上前来摸摸我,这一摸你就熟悉了,你就会知道了。”


    “你我不过是书中的两个角色,你的身躯早已被取代了,你的魂魄已经消散了,”他侧目冷笑一声,猝然收了刀,“真是可笑至极,我何必与你废话,其实在你消散的一刹那,我的大仇就得以全报了。”


    佟无异抚摸着身子的手停了下来,她站直了身子,诡秘一笑,声音转而变得低沉,“佟无异的魂魄会消散,难道你那相好的魂魄就不会消散?她消失了,这身体自然又属于我了。”


    九郎一愣,脑中又是一阵剧烈的眩晕,脚步微微踉跄,不得不撑刀才稳住身形。


    她的话会不会是真的?


    不可能,是什么道理发生了这样的事?难道十方已经出了事?


    他再次打量那佟无异,但从外表上看,她的容貌与佟十方如出一辙,但再仔细一看,仍有细微的差异,譬如头发,譬如指甲。


    耳边又传来低沉的嗡鸣,冷汗从毛发间不断向外涌,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不得不单膝跪地。


    佟无异见状无声的靠过来,在他面前缓缓蹲下。


    “小可怜,看看你这副模样,在江湖上闯荡了这么多年,见着师姐还是这么怕吗?”她的手指轻滑过他的脸颊,那触感粗糙,与视觉中细腻的纤纤玉手完全不同。


    “小九,你怎么……还是这么没用——”


    九郎蓦地抬头,一把扣住她的手。


    果然,这只手粗糙宽厚,根本不是女人的手。


    “你是知情人,就该知道我有多想杀了佟无异,居然还敢扮成她,用这般口气和我说话,简直就是逼我杀你。”他的另一只手快速击中自己胸口,将吞入腹中的生肌丸吐了出来,“这颗药丸上一定涂了迷药,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将人戏弄于鼓掌之间吗?”


    那佟无异一愣,将手用力抽回,随即起身退了几步,但她没有急于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咯咯的笑。


    “你错了,”她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粗糙,“这里哪有什么迷药?嘿,只不过是我滴了一滴血上去。”


    她话音一落,佟无异便像雾气一般快速散开,眼前站着的已是一个男子。


    九郎目光一震,难以置信道:“原来李三粗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那又如何?”


    成意缓缓抬起头,碎发下那对细长的眼睛里浮现一种挑衅的笑意。


    “众生百态,人心叵测,江湖嘛,不就是这么回事?再说了,那药又不是我拿给你的,你仔细想想,是谁给你的?还不是你自己去拿的?谁要你轻信于人呢?”


    “是礼贤王让你这么做的??”


    成意哈哈笑了两声,“你就是不愿意面对现实,你仔细想想,到底是谁把你骗进王爷府的?明明是你的相好啊。”


    九郎冷笑一声,“你觉得我会信吗?”


    “我说的你总是不信,太信任女人迟早会害了你自己。”成意将怀中长戚的牌位取出,端在臂间,“你武学高强有万般好,但就是有一点你不如我,你不如我看女人看的那么透,你不光看不透你娘,你连你师姐也看不透。”


    “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一定想不到,”成意无声的笑着,吻了一下手中牌位,“其实,当年不光是佟无异想你死,你的另一位师姐,也想你死啊。”


    ‘是我救了他,明明是我救了他,但他是怎么报答我的?他把我变成了一个废人!’


    ‘如果不是他,当时我怎么会被掌门掐在手中?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看看他,他多威风,这山上倒是他做主了!把一些山下不三不四的人招上来,欺人仗势霸占了点苍阁,而我,堂堂点苍阁的弟子,却因为他变得这般半死不活!他明明才是被师父赶出去的那一个!简直可笑!’


    ‘我悔啊,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心软救他,就该让他被师兄们绞死,他觊觎大师姐,他肮脏又下贱,他死了就是天理公道,一点也不亏。’


    ‘成意,我知道我将不久于世,你若真对我有意,就帮我报仇,帮我出了这一口恶气。’


    长戚师姐,他曾感激涕零的那个人,他曾深感有愧的那个人,也曾翻山越岭,为之四处奔波寻求良方的那个人,原来早已将他恨到了骨子里。


    “她恨你,恨到日夜不休的诅咒你,她咒骂你不得好死,咒骂你没能把她治好。”成意抬手擦了擦牌位,“她真是个伪善的恶毒女人,但我喜欢她,因为她与我一样,都是不受人重视的可怜虫,我完全理解她的处境,她恨你,真是一点也不奇怪,你知道她在临死前和我说了什么吗?”


    他将牌位塞回怀中,从后腰稳稳抽出一柄锋利的剑,在这之前,九郎从未见他用过剑,他为这一刻已经准备很久了。


    “我的可爱亲亲嘱咐我,叫我千万别放过你。”


    当那柄剑挥着幽光向他袭来时,九郎脑中有一刹那的空白,他短暂的回想起与成意的相识。


    那年溽暑,他路过江南,看见成意俯面漂浮在城内水道中,围观者众却没一人出手相救,九郎见状立刻下水将他打捞上岸,当时成意双手均有一道切入极深的血口,他醒来后一再谢过九郎,解释说自己是因家道中落被仇家所迫害,才沦落至此。


    当时的九郎仍旧天真的不识人心,他并没有将这件事与当时城中一起三十口人暴毙的案件关联在一起。


    后来他也曾想过,或许有这样一种可能:那三十口人便是被成意用毒血所杀害的,而他并无仇家,只是因为血过多才坠入了河道。


    可当他推测出这种可能的时候,他们已做了朋友,他总觉得即便这种猜测是真实的,那也是属于成意自己的仇恨,未经他人苦哪能劝人善?毕竟成意的家族曾为朝廷俸毒,自会多有树敌。


    可如今重头回想,也许真相就是他最不愿承认的那一个:成意本就非良善之人。


    回神中那锋芒已逼到近处,还有一寸就要刺入他眉心,他凝神提气,借力向后一跃,同时青雁弯刀卒然而立,挡下一击。


    刀剑在半空交错相抵,发出刺耳的铁器摩擦声。


    他虽还有力反击,但成意并不慌,还嗤嗤笑着,“你只剩下这点力气了?没关系,用了这么多天的毒,你很快就会连刀也握不住了,我现在就送你下去见见长戚!”


    “你闭嘴,”九郎五指收紧,刀刃顺剑锋用力一划,在一串火花中将成意向后击开,“懦夫!别再拿长戚做借口了!”


    “你说什么?”


    “你扪心自问,你拖到今日杀我真是为了长戚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大丈夫有所为,你却敢做不敢当,到头来你还是这么懦弱,”九郎怒叱,“过去数年,你有无数机会动手却不动,是因为你深知,一旦杀了我,你在点苍阁和天山将再无立足之地,而今你决心动手,是因为有人向你抛出橄榄枝,你若协助他们杀我,势必给你一条向上攀爬的路。”


    他果真被说中了心事,为了掩饰窘迫他立刻用剑指向九郎,“是!那又怎么样?你在江湖上搞出那么多事,我看为复仇是小,为荣耀和名誉才是真!你没罪吗?你有多高尚?你和我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腿!有什么分别?”


    “我和你当然不一样,至少我绝不会对朋友出手,”青雁弯刀在手中划出一个干净利落的银色弧线,九郎眸中寒潭乍现,“但现在不同了,你已经不是我的朋友了。”话毕他脚下一凌,踏空而起,身形若浮光掠影,巨大的刀发出破空的嗡鸣。


    成意心中大惊,他明明中毒为何还能有这样的势头?不对,方才刀剑相拼时他明明感到沈烟桥只余下三分力,怎么会?


    他身形急闪想要躲避,却已经来不及了,不得不再次以剑格挡,谁知这柄好剑在青雁弯刀面前却仿若薄冰,一招之下就被斩做两截。


    他虎口被震裂出一个深深的伤口,自己又一时慌了神,剑终于脱手掉落在地上。


    “你、你没有中毒?你设计我!”


    “中了,”九郎缓步上前,刀垂在地,发出刺耳的擦划声,“你的毒血的确很厉害,我现在头晕目眩,四肢乏力,但那又如何?我照旧能杀你。”


    他驻步,目光凛若冰霜,青雁弯刀缓缓浮起,锋锐的刀尖抵住了成意的心口。


    “我问你,阁中众人是不是因你勾结外敌而死?”


    “是又怎么样,你也说了,大丈夫有所为!”成意呲目望他,双眼布满血丝,“我有自己的欲望不可以吗?!只要我帮了他们,我就有机会重整家号,让我名号也响彻江湖!这江湖之中,谁不想有名!谁不想富贵!我有什么错!你想杀我?来啊!有种你现在就来!”


    他抬手一把撕开前襟,将怀中长戚的牌位展在刀前,“杀我,杀了我你的毒就别想解了!等你下了黄泉,我看你用什么脸面去见长戚——”


    成意心中仍有侥幸,他深知一个江湖人手腕硬不硬,并不取决于武功高低,而取决于心狠不狠。


    尽管沈烟桥武功独一,但他毕竟有他的弱点,有他的踟蹰和懦弱,他绝不会对自己动手。


    成意这么幻想着,却忽觉身子一轻,随即眼前的视线开始拔高旋转。


    他的头已在电掣之间被斩下,顺着高高扬起的青雁弯刀飞出一条血色的抛物线,最终尘归尘土归土。


    九郎望着飞落在远处的成意的头颅,再也无力支撑。


    他收刀撑地,单膝跪下,低垂着头,乌黑的血从口中大量涌出来,很快就在面前盈成一滩。


    他抬起头,望着面前成意怀中的那个牌位,灵魂再一次回到天山上的那些年。


    但现在,记忆中,除了终年的大雪,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他眼眸深处是一片寂寥,遍地死灰。


    “劳烦你们先走一步……等我死后,再做交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怪物 上 如果那天,


    北地的第一场雪从京城开始, 恣肆狂撒了好几个通宵,直到檐脊上翻起了厚厚的鱼肚白,势头才渐渐转小。


    但这场雪的到来, 对于皇城而言似乎是一场不太吉利的征兆, 因为大雪伴随着深宫燃烧所带来的黑色飘灰一同飘下, 近乎铺满了半个皇城的屋檐房角, 黑白相间, 造的皇城像是谁的灵堂。


    通向宫内的二重门打开了, 烟熏火燎的气味从两扇门中涌出来, 瞬间冲出皇城西门。


    六驾安乐堂的牛车车队在烟火味中依次出了西门,车轮滚动的极其缓慢, 以防车上巨大的尸箱被颠簸下来。


    每个尸箱里大概装了三十余具尸体,都是在两次爆炸中不幸死亡的宫女和太监, 一些距离爆炸点较近的尸首已经变得支离破碎, 像分散的七巧板, 大多难以拼全。


    这些死亡的宫女太监身份未达到一定的级别,又死亡数日,按照宫中的惯例, 只需要通知家属在城门外领取遗物和宫中发放的抚恤金即可, 尸体则任由宫内安乐堂统一处置。


    车队避开了京城主道,一路行至京城郊外的树林,那里早已在几日前挖出一个巨大的深坑,用来填埋尸体。


    牛车停在尸坑周围,尸箱尾部被打开,太监们站在坑中,用两臂长的铁钩探入尸箱,勾住尸体的腿, 将尸体一个个拖入坑内,再如垒墙一般叠起来。


    因为这一次尸体数量太多,每个人都气喘吁吁。


    在长久的沉默中,一个瘦太监忽然对着脚边的尸体哭诉,“我几天不见你,还以为你被哪位太妃叫走了,你咋在这里?你才答应和我对食,还收了我家祖传的银镯子,就这么算啦?”


    “人死不能复生,你就节哀吧。”安乐堂监工的胖太监下坑走到他身边,“现在重点是什么?是你家祖传的那个银镯子,快找!”


    瘦太监如梦初醒似的,把眼泪一擦,铁钩一探,勾住尸体锁骨,将尸体翻过来,随后在尸体上下摸,终于在那袖筒里找到了镯子。


    胖太监见状喜出望外,“嗨呀!这次人死的破破烂烂,内务府没敢仔细搜刮,快快,你们搜一下,他们身上肯定还有些值钱物件,哥几个收一收,一会儿统统给我拿去变卖,卖了大伙分钱!”


    胖太监一声令下,众人立刻打起精神,热火朝天的给尸体宽衣解带。


    胖太监满意的在坑中踱步,忽见脚边尸堆下面有东西发出刺眼的白光闪着他的眼。


    他勾开上面的几具身体,发现那是一具完整的面朝下趴着的尸体,光是从尸体后颈脖上发出的,那是一条链子。


    他用勾子勾起链子,见上面挂着个半月形的镶玉银佩,玉心水润碧绿,银边温润光泽。


    “嘿,还值点钱。”


    胖太监一脚踏住那尸体的背,伸手捞住链子用力拽。不想这一拽竟没断。


    他再次咬牙用力,突然感到脚底一动。


    那尸体晃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吸气的气鸣,像是什么金属器皿摩擦发出的尖锐声响。


    “我的娘!”他向后一蹦,“见鬼了!”


    所有人望过来,就见那尸体晃晃悠悠的爬起身来。


    它四肢着地,头低垂着,散乱的头发遮着脸,在一段沉默之后它开始剧烈的咳嗽和干呕。


    诈诈诈诈、诈尸?


    太监们倒退几步齐齐往坑外爬,忽又听见咳嗽声止住了,一个沙哑的,像被粗砂摩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谁……谁勒的我。”


    回头看去,只见那具活尸破衣烂衫,头发凌乱的遮着脸,嘴唇轻轻一动便龟裂,不住的往外沁血,像只吃人的怪物。


    众太监看向胖太监。


    “我我我……”胖太监浑身肥肉颤抖,四肢僵硬的从坑壁上滑下来,抱头蹲下身,“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死了。”


    活尸拖着步子走到他身前来,晃晃悠悠站住了。


    “你你……”他又惧怕又好奇,悄咪咪抬眼看,瞧这尸体的一身装扮是男人,但这眉眼越看越像女人,“你到底死没死?”


    直到这时,尸体佟十方的五感才逐渐恢复,她视线有些模糊,只觉得脚下凹凸不平红红绿绿,鼻息间有一股不寻常的冲天恶臭。


    “死了,又被你从阎王手上勒回来了。”


    她蹲下身端详脚下,这才发现这些居然是堆积如山的尸体。


    同类腐败的气味果然会令人感到不安。


    她站起身,“看来这和阎王殿差不多,这是哪里?”


    “安、安乐堂的尸坑。”


    “我是说位置。”


    “在京城西门外的树林里头。”


    她沉吟片刻,“这些人都是被炸死的?”


    “大部分是。”


    “几天了。”


    “什么?”


    “离宫里发生爆炸过去几天了。”


    “八天了。”


    八天了,她居然在尸体堆里不吃不喝的躺了八天没有死。


    果然是主角光环在起作用。


    “工部里面怎么样?”


    “工部。”见她说的都是人话,胖太监逐渐放下戒心,站起身来,“工部屋顶都炸飞了,还烧起了大火,那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才熄,把工部都烧没了。”


    “挺惨的。”一个太监接话:“工部尚书和两个侍郎都烧死了。”


    一场威力巨大的爆炸再加上一场惨无人寰的大火,工部里想必人物两无,已经没有任何线索可言了。


    纵观全局,后宫那场爆炸看似毫无意义,但单从她的故事线上来说,它有必然存在的意义。


    正因为第一场爆炸,才令大多数人忽略了工部空气中浓厚的火药味,也催促着她焦急的朝工部赶去,降低了戒备心。


    是谁这么狠又有如此手腕,能同时在皇城里面制造两起巨大爆炸?


    ‘我的主子,就是阎王见了也要礼客相待。’


    在野寨里遇上贩人组织的老汉曾经这么说过,这会不会是某种暗示?


    她朝着不知道是什么方向的远天看了一眼。


    那个坐拥天下的少年皇帝会舍得炸自己的窝和自家亲叔吗?


    未必舍得。


    也未必不舍得。


    她缓过神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污渍,“礼贤王怎么样?”


    那太监突然脸色一变,沉吟好半晌才道:“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你是贤王爷的人,怪不得你没名没姓,在尸堆里躺了几天都没人认领,”他继续解释,“本来宫里死了人,各处都是要来认人的。”


    佟十方愣了一下,隐约感到了什么,她脑袋里发出一线嗡鸣,像是一把长/枪/刺穿了左右耳。


    一种不好的感觉将她紧紧裹住,她感到手指有些僵硬。


    “你当然还不知道……”胖太监同情的看着她,欲言又止,“你……你的主子也没了,我听说他死的时候正好在工部,爆炸时工部里一把刀被炸飞了,就那么正好把他半片脑袋都削掉了……”


    胖太监后来说了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见。


    晌午的阳光照着她的脸,她却没有感觉到暖,只感到皮肤上一阵刺痛一阵发麻。


    她知道脑袋里出现的是什么声音。


    那是在她上辈子弥留之际,听见到的心电监护仪上变出一条线时发出的声音。


    “你、你没事吧。”胖太监见她愣愣的,不由推了她一下,“我们一会儿埋了这些尸体就要返回城内,要不,我送你回王府?”


    车轱辘压着夜色一路滚入京城,她在街口谢过胖太监,独自下车。


    这样冷的冬夜,街道两侧仍有商贩在讨生活,那么难又那么苦。


    她用腰上的银链子换了几根糖葫芦,囫囵着山楂籽一起往下吞咽,刮的嗓子眼生疼。


    她感觉不到饿,只是知道自己需要迅速补充糖分,以免发生低血糖。


    待会儿,怎么着都好,她都需要一点力气。


    她走到了王府的巷口,巷弄深处高门之上素缟披挂,两侧石狮被罩着白布,像两处高高隆起的雪堆。


    方圆之内是一片死寂。


    佟十方有些明白自己为什么在爆炸中活下来了。


    也许不是因为主角光环,而是因为礼贤王挡在她身前。


    他替她先走了一步。


    思绪飘离不定,她的手抬起又落下,落下又抬起,始终不愿意走进去。


    不敢去看他的脸,不敢确定他真的死了。


    生死相撞的一瞬,总有各种悔恨,悔恨对他说那些绝情话,悔恨与他进宫,悔恨回到了京城……


    如果那天,在那座寺庙前,那个粥棚下,遇到的不是他,就好了。


    回想往昔,他的热忱和她的无心,她只觉得此刻想走想逃,可又迟迟抬不起腿。


    她站了很久,直到一阵风将她吹醒,才抬手拍了三下门。


    但是,就在这触摸之下,门上有什么滑腻的粘稠的东西粘在了她手上。


    那种质地她太熟悉了,熟悉到令她不安。


    她嗅了一下,果然是血。


    她贴近了端详府门,便见那些血是从门缝中淌出来的。她顺势朝门缝中看去,立刻对上一只愣瞪着的发着青光的眼睛,那眼睛居然一直贴在门缝上看她。


    所有的悲痛在一瞬间变成惊吓。


    佟十方猛然往后退了三步,从腿上抽下陨铁脊枪。


    “谁!”


    她一声怒吼,抬脚踹了一下府门,门没开,反弹回来的是一种奇怪的敦厚感,似乎门后面压着什么重物。


    预料到大事不妙,她立即翻身跳上院墙,下一刻脸色立刻变得惨白。


    院中的骇人景象已尽在她眼底。


    王府的大门的确并没有被锁死,那木销是掉落在地上的,而门之所以如此厚重,是因为有十几具尸身死死的压在门后面。


    这些尸体簇拥在门后方,形态各异,或跪或趴,死状惨烈,有的头骨崩裂,黄色的脑浆和豆腐似的脑仁流了满脖,有的臂膀被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折在背后,断裂的骨头刺出皮肉,有的人后心有一个血窟窿,心脏拉扯着经脉血管垂挂在体外,像一块半干的腊肉。


    很显然,是有什么在背后袭击了他们,而且手段极其凶恶。


    他们在逃命中一窝蜂的涌向大门,却因为慌乱扑了个层层叠叠,使得在最前方的人被死死压在门上,即使已经拔下了木销却无法拉开大门。


    她立刻跳下墙,在府中飞快的寻找。


    王府里遍地是黑红色的血迹,其量大如泼墨,惨不忍赌。


    道旁枝杈摇曳,不时显出挂在上面的人体残肢。


    她走过一面半阖的门,感觉到里面有目光存在,立刻一掌推开,谁知借着黄昏的天光看清了屋中景象,那桌上正放着一颗脑袋,与她四目相对。


    周身没有一点活人气息,只有草木随风颤抖,发出隐秘的沙沙声,像是坟冢附近的幽魂在交头接耳,即便如她一样,看过了多少血浆片又在这本书里砍杀过多少脑袋,仍感到不寒而栗。


    她不由脚步加快,前后抵达九郎和李三粗的住处,两间屋中都有鲜血,但并没有任何尸首。


    她微微松了一口气,这至少说明他们还没死。


    彼时,门外忽然传出一阵短促的惊叫声,还有活人!?


    佟十方即刻转身跳出门,脚下云步而起,在王府上下跳跃腾飞,朝着喊叫的方向赶去。


    她很快赶到王府的东南角,那里有一间独院,院门被撞的四分五裂,倒在了地上,一阵风从院门之间向她呼啸而来,里面卷着一股浓重的腥臭味,似乎还是辣的,正持续的刺激着她的眼睛。


    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正对院门的那间屋,那屋门是半开的,正随着风一开一合,幽暗的天光一下一下涌入屋中,她能分辨出屋中一片狼藉,其间还有一具尸体,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头正偏向门外,眼神空洞,已死去多时。


    而姑娘的尸身上正伏着一个庞然大物,那东西浑身都是被人砍过后所留下的伤口。


    它披头散发,弓着背脊,低垂着头,像野兽一般啃食着姑娘的大腿,那女尸正跟随着撕咬一下一下的颤动。


    咀嚼和吞咽的声音令她想起非洲草原上鬣狗活吃羚羊的画面,令人破胆寒心。


    那是什么?怪物吗?


    “你是——”她悄然向前一步,那东西已骤然转头看向她。


    然而不等她将那怪物看清楚,有人在背后突然拍了她一下。


    她一吓,猝然回头,哪知眼前飞起一片殷红,一股刺辣的味道顺着鼻腔和咽喉直冲脑门。


    她只觉得脑仁胀痛,眼睛更是泛起火辣辣的疼。


    这是什么?!辣椒粉?


    “咳咳咳……什么人!”她转身刺出陨铁脊枪,却在此刻,身后传来双足捶地的声音。


    那食人怪物冲她来了!


    她猛然回身试图睁开双眼,但眼泪却在辣椒粉的刺激下疯狂的向外涌流,彻底糊住了视线。


    她摸着瞎挥出了脊枪,能明确的感到枪|头刺中怪物,但下一刻她就被那怪物一掌击飞,身子向后飞退撞在了院墙上。


    还没得及喘息,怪物便调转方向,旋着那股腐尸独有的恶臭味向她袭来。


    视线还未恢复,她想动,奈何衣物被墙上旧日的荆棘藤蔓勾的老老实实,连手也张罗不开。


    那怪物已经近在身前了,她双腿向前飞蹬,正中怪物胸口,将它蹬出几丈开外。


    怪物在重击之下受了内伤,一口血喷洒在半空,落在她脸上。


    她借机匆忙脱下外衣,一面用袖子用力擦拭口鼻周围的辣椒面,一面快速沿墙奔跑,却听见背后又传来呼哧带喘的声音,紧接着她头皮一痛,那怪物追来,从背后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


    没看清的时候,还以为对方是什么怪异猛兽,可现在她可以确定了,薅住她头发的分明就是一只人手。


    是人就好办了。


    陨铁脊枪在她手上瞬间变成蛇身,向后缠住那只手,紧接着她双脚蹬地用力向那人身后翻飞,只听咔的一声脆响,这怪人的胳膊被她带着向后折去,瞬间断了。


    那怪人吃痛,嚎叫了一声。


    佟十方闻声头皮一麻,心肉发颤,陨铁脊枪瞬间垂下。


    她愣在了原地。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却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喊叫:“那是什么东西!快上!”紧接着就听见身边是一片嘈杂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人的吼叫声,很快有人负伤惨叫连连。


    “混蛋!快去喊援兵!”


    “他想逃!”


    一阵杂乱的吵闹后,空气里那股腐臭味就消失了。


    佟十方仍愣在原地,直到被人一把拉出人圈。


    她用力擦掉眼睛上的辣椒粉,看见面前站着几个巡夜的官兵。


    “说!”那官兵头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攥紧她的手腕,立刻拷问,“你是谁!这都是怎么回事?!这些人是你杀的?!”


    “放手!快放手!”


    佟十方挣扎不下,也不啰嗦,索性一掌将来那人排开。


    随即她的身影猫一样跳出夜空,朝着那股腐臭味追去。很快追入了城西北的一片树林。


    林间树荫如叠嶂,一层层加重了黑夜的浓度,她踏梢而行,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怪物的踪影。


    她纵身而下稳稳落在怪物身后三丈开外,心跳越来越快,双手攥的很紧,目光在他的轮廓上来回走笔,仍旧不敢置信。


    “三……三粗?”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的剧情算是后半部分的一个小高潮了


    第117章 怪物 下 那些生肉被


    怪物闻声转过身来, 腐肉似的臭味再一次扑面而来。


    一道青白色倾斜的月光打在了他脸上,佟十方的手有些颤抖。


    眼前这蓬头垢面的怪物不是别人,真的是李三粗。


    他口中正发出几声呜咽, 起初佟十方以为他是在哭, 直到那些呜咽被一阵猛兽似的咆哮吞没, 她才醒过神来急忙避让。


    他已拖着断了的右臂向她疯狂的冲来, 那嘴巴张的很大, 露出被血染的发黑的牙根。


    他似乎已经饥不择食, 想要一口将她吞下肚。


    佟十方一阵胆寒, 飞身上了一旁的树。


    李三粗没有一丝迟疑,立刻追来, 用巨大的身躯一下?一下的撞击树干,直到树干发出几声断裂的声音。


    “李三粗!你干什么!停下来!”


    很快这棵树就在他的猛击之下折断倒下, 佟十方飞身一跃, ?跳到了另一棵树上, 哪知他再次追上来,继续用血肉之躯撞击着树干,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一心想吃了她。


    “三粗!你到底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了?”在第二棵树落地之前, 佟十方再次飞身而起,径直落在他身后,“你是不是不认识我了?你回头!你看着我!”


    这些话并没有作用,李三粗再次转过身来,仍是张着血盆大口向她扑过来。


    这一次她没有躲,她双足蹬地,甩出陨铁脊枪,迅速迎上前去, 在他张嘴咬来一刹那,将陨铁脊枪横抵在他口中。


    李三粗用力一咬,一声响后,他的牙齿登时崩飞出了两颗。


    他好像……疯了?


    他二人互相角力,脸与脸靠的那么近,她终于得以看清他现在样子。


    他的牙已经变成了乌黑色的,牙缝间挂着细碎的红色肉丝,鼻骨上遍布伤痕,沟沟壑壑好似一块被雕坏的木头,他的一只眼已经瞎了,额头和头顶上还有几处缺失皮肤,这应该是王府的人与他搏斗时造成的。


    现在那些伤口在流脓,脓水正淌过他的眼睛,而他昔日憨厚较真的眼睛里,已被贪婪和癫狂充盈着,在暗夜里也能发出黄澄澄的幽光。


    “你他妈的!”她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他妈的一定在和我开玩笑,你这是干什么!为什么杀人!为什么吃人!你是不是魔障了?是不是被鬼附身了?你还是李三粗吗?你现在到底是人还是鬼?你说话啊!!!”


    李三粗已经完全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只是猛兽般机械的啃咬着口中的陨铁脊枪,紧接着用完好的左手一把抓住了她的颅顶。


    她听见自己头骨骨隙间发出咔咔的响声,紧接着太阳穴一阵胀痛。


    她第一次意识到李三粗的力气原来竟这么大。


    “你这家伙——”她一时怒从心中起,猛力朝他腹部一踹,“别太过分了!”


    两个人在受力之下分别向身后飞出,各自撞在一棵大树上。


    佟十方咬着压根站起来,只觉得骨架几乎要散开了。


    然而这一次,李三粗却没了动静。


    他在撞树后立刻滑坐下去,四肢摊垂着,喉咙深处发出一串怪音,随即附身趴在地上开始大口大口的呕吐。


    那些生肉被一口一口呕了出来,逐渐在他口下堆成一座肉糜造的红褐色的小山。


    直到呕完最后一口,他才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发抖。


    “我……我……”他额头顶着地面,“我艹……”


    “三……三粗?”。


    他闻声侧过头来,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到了她,那种失了人性的癫黄已经褪去了。


    “大、大哥……我……”他扶着头坐在地上,环顾四周的树林,“我们在哪儿?”


    谢天谢地,佟十方送了一口气,立刻收了枪,“你总算认出我了?你恢复正常了?”


    “你在说啥啊……呕……我他妈的这是怎么了……”他再次垂头呕出一滩胃液,“这是什么东西?我吃了什么这么酸臭……呕……呕……太他妈恶心了。”


    “你这是吃坏肚子了。”她匆匆敷衍一句,上前单膝跪在他身侧,抬手推抚他的背,“到底怎么回事?我才离开几天,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啊啊啊啊……疼死了。”他扶住自己断掉的右臂,大口喘着气,“这哪个龟儿子把我的手弄断了……”他骂了一阵,?飞快的支起身子,用手比划着,“我想起来了,我记得我好像找到良知秋了,对,还有那个长蝰,就在京城里的一个巷子里,那个长蝰已经死透了,他、他被人插在一根木桩上,太吓人了,你是没亲眼看见,好惨呐,那木桩从他嘴巴里出来——”


    “快说重点。”


    “重点是我正想看清楚咋回事,突然有人朝我打了一棍子,我眼前一黑啥也不记得了。”他摸着脑袋,痛的呲牙,“就这,你看,这挨了一下,我现在还疼呢。”


    他脑后血肉模糊,早已被砍伤覆盖,哪儿看得出什么打击伤。


    佟十方心知他现在浑身重伤,若多拖延几个时辰恐怕就命不久矣了。


    她将外衣脱下撕扯成片,将他身上的几处重伤扎紧,“咱们不说这些了,你先起来,跟我走。”


    “诶诶诶痛痛痛,你看我现在这幅德性,怎么走啊,我想休息休息。”


    “没时间了,我们惹上大麻烦了,现在恐怕京中的官府都在缉拿我们,这次和往常不一样,”她将他那只完好的胳膊架在肩上,用尽全力架起他庞大的身躯,“总之,我们要在他们赶来之前离开京城。”


    “等会儿,麻烦?”他顿时心情抑郁,碎碎叨叨咒骂起来,“咱能有什么麻烦?我看那偷袭我的畜生王八蛋才有麻烦呢,等爷爷痊愈了绝对找他算账!”


    “你要找谁!”林中猝然传出一声,截停二人脚步,“我看你自己的这本帐才要先算清楚!”


    四周传出碾草声,一行人走到月光里,为首的正是方才与她在王府打过照面的官兵头子。


    “我这一路算是想起来了,怪不得瞧你眼熟。”那头子上前一步,从腰间抽出一张通缉画像,随后凶恶的眉目一挑,“你就是这个江湖第一悍匪,无常菩萨佟十方!”


    “你放个滚蛋p!”李三粗破口大骂,“你说谁是匪!”


    那头子眉头一撇,“哦~原来此怪与你是一伙儿!看来今夜王府之事就是你二人干的,现在还想作势潜逃!”


    “王府?”李三粗问,“王府怎么了?”


    “别问了。”佟十方低声嘱咐一句,随即走上前去,恭恭敬敬的拱手,“这位官爷,我们江湖中人活着就为争一口气,绝不说假话,若当真是我兄弟杀了人,无论是一群还是一个,我都绝不推诿——”


    “等等?你兄弟?谁?我?”李三粗指着自己的鼻尖,“我杀谁了我——”


    “安静。”佟十方抬手按住他的嘴,“最好别问。”


    她继续道:“如今看去,确是我兄弟杀了人,可此事疑点重重,未必便如你我眼前所见这般简单。何况他是我带入贤王府的,要论起来,我的责任最大,无论是为了他还是为了我自己,我都要求一个真相。但求官爷今日放人一马,待他日查明真相,我必押他前来伏法,我佟十方说到做到。”


    “大哥?”李三粗一直有些懵,他何时见过这般说理讲道还谦卑的大哥。


    “你放屁!全是推诿,我能信你的话吗?”那官兵头子全然不听取,并指指向二人,“况且这真相不是明摆着的吗?这暴徒怒目横张,满面凶相,留着必生隐患,若不将他尽快处决,我等岂非失职,如何向上头交代?”


    “交代?我明白了。”佟十方微微抬眼,看着那官兵头子,像是在看一块发霉的糕,“你们不是要正义,只是想让自己睡一个好觉。”


    “废话!这可是京城,首善之地!那可是王爷府!我若不赶紧给上头一个交代,你让我怎么活?”官兵头子怒斥,声色俱厉,“佟十方,你自己就是个身负多桩重罪的人,大闹京师、劫囚劫狱,桩桩件件罪无可赦!若不是礼贤王多次为你向衙门施压,你早就该被拿下问斩了。如今他一尸未寒,你不但不知感恩,反倒带同伙血洗王府——你到底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还有!”那头子把手用力一挥,“你害老子还有老子这些弟兄亏了多少银两!TMD,越说越可气!你们还等什么!还不把他二人拿下!”


    他手一挥,林中立刻步出无数官兵将二人迅速围住。


    “你们敢!”佟十方眉眼一压,将长臂对空一甩,只听几声噌噌厉响,陨铁脊枪便从袖底露锋。


    李三粗见状一把揪住她的袖子,“大哥,虽然我不知道到底啥情况,但听起来血洗王府这事不小啊,我毕竟是烂命一条,犯不着拖累你,你先走。”


    “少放屁了。”佟十方压着他缓缓向后退,只见周身的官兵也动身跟了上来,腰间的佩刀已悄然出鞘,“三粗,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西北被围剿的时候是怎么打配合的?”


    “你想干啥?他们可是京城的官差。”


    “那?如何??不是没打过交道。难道咱们站在这儿束手就擒?等着他们把绳子套到咱们脖子上?你不觉得一直有人在耍咱们吗?你甘心这么被人耍?即便真是你杀了人,要拿你的命去赎罪,你也要死的明明白白,等过了这一劫,你我去把真相查清楚,在那之后我亲自押着你到礼贤王坟前磕头请罪。”


    她不能放手让李三粗独自面对这个局面,他这样的脾性,狂燥粗鄙?不知婉转变通,若是被抓捕了,一定会强逞着英雄气,把莫须有的罪全都给认了。


    眼下她能想到的权宜之策只有逃,先逃过眼前这一劫再想对策。


    “三粗,咱们是英雄好汉,这不叫逃,叫脱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见李三粗踟蹰不定,她一把按住他的手腕,“你记得,活可以活的糊涂,但死得死的明白,绝不能为了一时置气让奸人得逞。”


    那官差头子闻言大怒,抽刀夺声道:“什么奸人?你真是拨乱反正!好你个执迷不悟,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江湖野路子有什么真能耐,兄弟们,抓人!”


    作者有话说:


    上榜了,来追榜单字数了


    第118章 他之死 上 “大哥,”


    包围圈应声向二人迅速靠近, 官刀全数出了鞘,在半空快速抖动,发出交错的硬铁声, 令人一阵心烦意乱。


    “走, ”陨铁脊枪横在了胸前, 佟十方的目光左右横扫, 十二分提防, “快走!”


    李三粗深知自己负伤脚程慢, 一声令下便立刻转身, 一瘸一拐的向前奔。


    佟十方与他背对背,不断后撤, 一面确保与李三粗保持距离,一面压制住整个包围圈。


    见她始终不肯露出背后破绽, 官差们亦不敢轻易涌上前, 只得缓步咬死二人。


    恰在此时路过一片月光, 几个官差快速交换眼色,手中官刀一侧,月光一同折入她眼中, 黑暗中乍现的白光闪的她一恍。


    就在她眨眼的刹那, 几把官刀已脱手向她掷飞而来。


    但这群京差显然低估了她的功夫,却见她于千钧一发之间,侧腰下压,每把刀竟都擦着她的身形飞过,其中一把飞向了她身后的李三粗,她上身向后一转,脊枪化为至柔至韧的铁鞭,长出三分, 一鞭追出,将那刀碎作两段。


    官差头子不免一惊,“好你个佟十方!那可是官刀!你斩断官刀,形同废法!”


    “训斥个什么,”她不免好笑,“打都打了,还管你是不是官刀!”


    “你这目无王法的家伙!”官兵头子抽刀指向二人,催促着,“快点拿下他们!”


    话音落,便有数个身影从包围圈中飞身而来,从不同方位攻向她。


    佟十方脚下猝然一顿,脊枪立骨向下一沉,将脚下落叶横扫而起。


    趁着漫天飘叶,她扫枪而出,电掣间大力的击中几人的膝盖,那几人哀嚎一声连人带刀摔在地上。


    官兵头子怒不可遏,“再来!”


    又有数人追来,看似刀法更加迅猛,然而这些官家的笼统套路在她眼中不过是不经打的花招式。


    但见她在光影间翻转腾飞,不时迅速后撤,不时扑向来人,整个人如同一只有影无形的暗鸦,远观时,陨铁脊抢在她手中似乎是乱无章法的,可每当逼到近处,对手才明白她独有的那套章法更狂更野,叫人看不出破绽。


    她的枪虽然张狂,但始终未杀一人。


    毕竟在明面上他们是逃犯,理亏在先,如果还伤及京差,那就等于是罪上加罪,无理可说。


    如果想帮李三粗洗白,现在只能忍辱。


    这些京差似乎看透她的想法,他们仰仗着人多,选择利用车轮战来对付她,企图一次一次耗尽她的耐心和体力。


    若是在以往遇到这种局面,她大可以轻易抽身而去,但现在她不得不顾忌着身后的李三粗。


    但这样下去何时才能脱身?


    若耗到最后,自己真的体力不支了,李三粗一人又要如何逃走?


    不行,还得下狠手!


    她念头初动,目光睹向右侧,一把刀正从林间向她旋飞而来,她正想举枪相击,李三粗已折返奔来,大手一探将那飞刀稳稳抓住。


    “大哥,我实在跑不动了,照这么跑下去就是天亮咱们也脱不了身的,”他喘着粗气,眉眼压的很低,“要是你出不了这个狠手,就让我来,横竖我也是有罪之人,我不怕再添一条!”


    “你这话说的,”佟十方卒然驻步,双指划过枪身,陨铁脊枪在面前瞬间变得刚硬笔直,“你大哥我最拿得出手的就是狠手,什么罪加一等,去他妈的。”


    那头子闻言冷笑,“想动真格的?你们就不怕罪加一等?!”


    “你这人耳聋啊?都说了不怕了!”李三粗破口大骂,“你看你这男人给当的!缩头王八躲在人后,还插什么嘴!?”


    “你说什么!”头子横刀一挥,踏着包围圈飞落二人面前,“狂徒!竟敢辱骂京中——”


    他话音还未落,李三粗已大手一伸,拽住他的刀,将他拽到身前,随后脑袋对准他的脸狠狠撞上去。


    那头子的小脑袋哪儿经得住他这一下,登时是双眼一斗,满眼金星,“你你你……”


    “你给我滚一边去!”李三粗将那刀向空中一抛,随后抓住刀柄往官兵头子脸上狠狠一拍,对方便如同过水面条似的倒了下去。


    李三粗对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颓!就你这反应还当什么官头子!”


    余下的官差见状极怒,迅速从林间拥出来,将二人围的密不透风。


    刀海瞬间林立,一时蓄势待发。


    佟李二人立刻换为背靠背的站姿,月光下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刀与枪横空而立,独对一方。


    “三粗,刚才够帅的啊。”


    “嘿,更帅的还在后头呢。”他大吼一声:“揍他丫的!”


    已近鸡鸣时,林间蒙蒙亮,雪却越下越大,飘忽狂哉,瞬间就将地面盖上厚厚一层白。


    那官差头子终于苏醒过来,他将埋在雪中的脸抬起来来,登时感到脸颊火辣辣的疼。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和佟十方过了三招,不知道怎么着就被她捉住了胳膊,随后被那壮汉一拳打在右眼上,登时就失去了知觉。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眼下他的手下们也都或趴或躺的在地上。


    虽然无性命之忧,但因为都受了一顿打正浑身发疼,哀嚎呻/吟不绝于耳。


    而那两个犯人早已没了踪影。


    “奶奶个熊,丢人啊。”


    他愤懑难平,刚爬起身便见林中赶来另一群差人。官服与他们是一样,应该是收到消息前来支援的同僚。


    等同僚们走到面前,他仿若无事的拍了拍衣袖双膝,摆出故作轻松的姿态。


    “你们来了?唉,没想到那凶徒还有帮手,居然就是当日大闹京城的佟十方,她功夫倒是不怎样,就是诡变的厉害,果然十分奸诈,就好比那——”


    他话到此处,目光终于落到来人们的脸上。


    每一张脸都十分陌生。


    “你们是哪个部下的?”


    回答他的,是一道自下而上的青光。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到腹部泛起一阵生辣。


    他退了半步,用手向下腹一摸,摸住一把花白又血红的肚肠。


    肚肠湿滑,一瞬间从他手中滑落,掉在了两腿|间雪地上。


    “啊!!!!!!”


    刺破穹顶的惨叫声很快消失了。


    此刻再放眼看去,林中遍地是被开膛破肚的官差。


    那官差头子独自倒在一旁,此刻已是身首分离,一把宽大的青色弯刀正插在他的头和肩之间。


    而彼时,佟十方对身后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她正架着李三粗在林中快速逃离。


    李三粗一瘸一拐,脚下步调倏忽一乱,二人便牵牵绊绊的一同摔在了地上。


    疼,哪儿哪儿都疼。


    “妈的。”他翻过身仰躺在地上,大口吐着白烟。


    疲倦瞬间涌上百骸。


    佟十方倒在他身侧,对着天吐出一口气,“妈的。”


    李三粗不可思议的看了她一眼,干笑起来,“对,妈的。”


    “妈的。”


    “妈的!”


    “妈的!”


    二人侧过头对视,舒坦快意涌上心头,终于一同放声大笑。


    “能和官差,还是和京城的官差干一架,简直来劲,没白活!”他抬起完好的那支胳膊重复着方才使出的一招半式,“怎么样,我刚才这动作帅不帅!”


    “二傻子,当了逃犯还在这乐呢。”林梢溟濛渐亮,雪花从遥远的一点白光中飘洒而下落在口中,润着干涩的喉咙,佟十方喘道:“你就这点出息,还是想想以后怎么办吧。”


    有血呛在喉头,李三粗傻笑两声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忽然间耳边再次传来那种干脆的,又微弱的金属弹响声。


    佟十方警觉的坐起身,正欲继续寻找,便听李三粗疏忽道:“老子也算死而无憾了。”


    “胡说什么?”


    “大哥,”他默了默,“我没给你丢人吧?”


    “说什么呢你。”


    她扭头看他,他脸上的潮红已经褪去,目光平静的望着漫天的飘雪。


    “我长这么大的个头,武功却不如你,唯一能派上用场的就是一身怪力,可就是这,好像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他顿了顿,“一直以来我就没能真的帮上忙,还总要你分神来帮我,仔细想想我还真是一个累赘。”


    “胡说什么呢李三粗?”她笑了两声,“从一开始,打从你我认识的第一天,我就告诉过你了,我是你大哥,我会罩着你,我可以一直罩着你,你什么也不用做,往我身边一站,人高马大的给我撑腰就是了。”


    她的眼睛从黑暗中透出轮廓,那种温和的宽容的笑意清清楚楚的投射在他眼底。


    他这一生也没遇上几个人,愿意这样对他笑。


    身上的千疮百孔都不痛了,血好像也快不流了。


    他脸上再次浮现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眯着眼,裂开嘴傻笑,“大哥,我——”


    “等一下。”佟十方却在此刻打断了对白。


    方才卸掉的力迅速回拢至四肢,她近乎是弹跳而起,目光敏锐的扫视周身。


    林子深处有人头窜动,且已悄无声息的将二人再次包围住。


    她垂手亮出陨铁脊枪,轻轻敲了一下地上的李三粗,“快起来,又来了。”


    官差再度现身,但佟十方一眼认出来,这不是方才那一批人马。


    “还真是一群狗皮膏药。”她话音刚落地,便有几个差人从黑暗中飞身而起,刀刀紧逼,削向她背后,“三粗!”她高声提醒李三粗避让,与此同时自己迅速旋身,手中长枪迎上与之搏击。


    对方似乎还想沿用车轮战,且武功似乎比方才那群官差更甚一筹,好在这一次他们的主要目标似乎是她。


    这群官差十分狡猾,以刀引她来袭,却又适时的避开,不与她兵器相接,似乎是在戏弄她。


    早已招架好的李三粗,却因没人袭击自己而一时有些懵。


    “大哥当心!”


    见佟十方被几人逼开十数步远,李三粗挥着手中刀便要追上前,哪知却有一群官差涌来,将他的去路拦下,又将他单独困在一个包围圈中。


    那边的佟十方已经感到不对,他二人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分离开,各自被一个包围圈围在当中。


    现在,围住李三粗的人显然比围住她的人更多。


    原来这些人不过是想将她引开,他们真正的袭击对象仍是李三粗。


    想此她不再恋战,一枪绞烂了面前几把剑,扭头朝李三粗奔去。


    然而不等她闯入,困住李三粗的那群官差便被猛然撞飞。


    她上前一看,只见李三粗背对她站在人圈中央,他肩头起起伏伏,正在剧烈的喘气。


    这画面感,简直像个战无不胜的英雄。


    佟十方大喜,快步上前扶他的肩,“你厉害了出息了。”


    然而李三粗缓缓的侧过头来,却将她吓得退了三步。


    他的嘴呲着牙,鼻翼在剧烈的煽动,那对昭子圆瞪着,里面澄黄而浑浊。


    他再一次变回了野兽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我其实很喜欢李壮汉,谁能想到一开始我就只打算让他出现几章的,结果写着写着变成主角团之一了。


    我喜欢和书友分享歌,今天是两首:《说书人》暗杠/寅子,《千里行走》暗杆/寅子,我特别喜欢,特别有风格,有江湖味。


    我幻想过如果这篇小说做成动画或者电视剧,我一定希望《说书人》是片头曲,《千里行走》是片尾曲,我听的时候甚至连画面都有了。


    希望喜欢武侠文的你们也喜欢。


    第119章 他之死 中 她缓缓垂下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好端端的他怎么会在转眼之间再次失去了理智?


    佟十方震惊之余, 李三粗已经再次张开血盆大口,向她扑来,他一口咬住了枪身, 竟推着她向后滑出三丈远, 她的背再一次狠狠撞在树上。


    反复的撞击伤及她的脊背, 令她四肢发软, 她来不及做更多反应, 李三粗就将第二口咬在了她握枪的手臂上。


    兽化之后, 他的颚力巨大, 咬的她皮开肉绽,鲜血迅速洇湿了袖口。


    已无退路, 她身子一轻,双腿迅速顺着身后的树干登高, 随后向前一翻, 从李三粗头顶翻落至他背后。


    李三粗虽松了口, 却迅速转身从背后勒住她,将她身型箍的像个沙漏,再一口咬在她肩上。


    他的牙齿似乎有棱有角, 刀尖似的挖着她的骨肉。


    过真奇怪, 在狂暴状态下,他受伤的手脚似乎都能行动自如了。


    “你个混蛋。”佟十方暗暗咒骂,奋力抽出一只手,用肘部狂击他腰腹,“什么时候变身不好,非挑这个时候!”


    在贤王府时她以为这是一头食人异兽,所以用尽残忍手段去对付他。


    但现在这猛兽是李三粗,她怎么能对他下得了狠手?


    她一再忍让, 逐渐处于下风。


    可在狂化的李三粗眼中,她的忍让和不还手不过是猎物在垂死前最后的挣扎,他为此兴奋,撕咬的更加疯狂。


    隐没在周围的官差模样的人再次冒头,刀首鬼祟的颤动,充满了恶意,看来是想借机将二人一同拿下。


    没有时间了,她必须尽快脱身。


    “放开!”她双腿猛蹬,身子向后猛烈一压,与李三粗一同仰摔在地,“快撒手!不然咱俩就要一起完蛋了!”可此举不过是徒劳,他的手仍将她牢牢锁死在胸前。


    官差们已逼到眼前,眼看着刀光斩来,她终于将槽牙一咬,不得不下狠手。


    手中陨铁脊枪化鞭向后直抨,一声厉响后,枪身正中李三粗面部,在他颜面正中留下一条笔直的血迹。


    趁他手臂一松,佟十方立即挺腰脱身而起,与此同时脊枪切入头顶的刀海,枪身与刀林交缠。


    只见冷光折飞,来者被一一击破。


    然而下一秒,这群官差不再进攻,而是选择后撤。


    不等佟十方大呼不好,身子便向前一倾,重重摔在了地上。


    李三粗再次扑上来,从背后擒住她一只腿,将她整个人提起甩飞出去,身体砸在了不远处的树上。


    “你这……混蛋!”


    她迅速撑起身子,但腰疼的直不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拦腰截断了一般。


    胸腔内涌起一股腥甜的气味。


    她缓缓垂下头,鲜血立刻从口鼻中涌出来,再抬头时她眸中已是怒火熊熊。


    “你这家伙!”李三粗再次扑咬而来,她身子一侧躲开他的攻势,随后狠狠一拳打在他脸上,“知不知道流鼻血有多难看!”


    这一拳青筋暴起,用了七分全力,打的李三粗颅腔一震,终于捂住脸向后退了数步,彼时,如蝇群般的官差却再度围剿上来,乱刀砍向二人。


    局势十分混乱,佟十方顾不得喘息,一面与官差缠战,一面躲避着李三粗的追击,一面还要保护李三粗。


    “你给我清醒一点!你怎么不去咬他们!你僵尸啊逮着熟人啃!” 她越战越累,越想越气,终于忍无可忍蹬地旋飞,一脚踢中李三粗的脸。


    李三粗一个飞身起落,重重跌在地上,前额在地面猛砸了一下。


    佟十方这才后悔,心道这是完犊子了,这孩子算是给自己踢坏了。


    李三粗这边才消停片刻,身后又传来一声高呼。


    “佟十方!”。


    她猛抬头,便见几个官差手持葫芦向她砸来,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横空出枪,一夕间将所有的葫芦在半空劈的四分五裂。


    葫芦里的液体登时泼洒出来,淋了她和李三粗满身满脸。


    那液体滑腻腻的,顺着她颈脖往下淌,糊住了她的视线。


    她抹了一把脸,手放在鼻下嗅,一股醇厚粘腻的气味冲入鼻腔。


    她登时心肉一紧。


    油?


    紧接着林中射|出数支烧着火的飞箭,佟十方飞速旋转脊枪,在面门前形成一层屏障,将箭全部打落,然而其中一只箭正巧落在雪面的油上。


    火势飞速,转眼就顺着油迹奔向昏厥的李三粗。


    她连忙追去,矮身扫腿,在他周身扫出一个凹槽,将火焰隔离在外,随即半撕半扒下李三粗身上被点燃的衣服,将他翻过身压灭了背后的火。


    但这一系列动作显然让她大为分心,她一站起身,肩胛骨和手臂就分别中了一箭,她身上的油也迅速将火拱起,燎到了肩头。


    不及多迟疑,她已忍痛强行拔出两支箭,将外衣全部脱掉,紧接着在雪地里一滚,将火扑灭。


    再起身时,她身上只余下白色的抹胸和宽裤,她的头绳被火燎断,一头青丝如晕墨般披散在风中,徒增杀气。


    她抬起了头,目光凶狠冷戾。


    “你们和那群官差不一样,你们根本不是官差!”


    冷风骤起猎猎有声,令她百骸收紧。


    枪已横在眼前,她掷地有声,“既然如此,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假差人们沉默不言语,前仆后继向她袭来。


    她勾起脚边燃烧的火衣,甩缠在枪头上,手臂策动,枪身化柔,转瞬间,烧着火的脊枪便在她手中飞速旋转,形如一个熊熊火圈。


    “多谢借火,你有我有才叫公平。”话音一落,她反客为主,火鞭已生劲风,向着周身的假差人频频打去,火鞭很快点燃了对手的衣服。


    眼见着已击退一波又一波来势,却有一人从天而降,迅速加入混战。


    那人目标明确,手中锡杖一挥,寸劲刚猛的往陨铁脊枪上击去,瞬间将枪头上火焰打落。


    “佟十方,许久不见。”


    她退步稳住身形,定睛一看,这是个约莫三四十岁的和尚。


    穿一件粗布袈裟,脖子上挂一串眼熟的油光佛珠。


    饶是在夜里,她仍能从他眼角眉边寻回几分熟悉的味道。


    “好个物是人非,”她出声冷笑,“小秃驴,这才几日不见,你已经长成了老秃驴?”


    “休得无理!”了色将手中锡杖在地上一杵,杖头上震环发声,“我看你的伶牙俐齿也就到今日了,今天杀你必是本秃驴。”


    她往地上吐出一口血,冷笑,“稀奇,自古人屠驴,头一回见驴杀人。”


    “佟无异!”


    “喊什么,”她甩枪直指他面门,“你处心积虑欺骗我,里应外合暗算我,我骂你都算我有教养,按照我现在的意思,取你人头才是正道。”


    “呵,和你走了这半途,偶见你良善之心,还以为你恶根已除,”他目光讥诮,“我才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秉性不改,谢你冥顽不灵,这样,我就可以心无旁骛的杀了你。”


    “什么狗屁出家人,要破戒杀人就痛痛快快的,少在这装好心。”


    见她仍形貌铿锵,他心火旺行,怒道:“我且问你,当年是谁在我修炼心法时闯入我禅寺,盗走我心法!?”


    佟十方微微一愣,前因后果在脑子里一过,登时叹了口气。


    “明白,是我呗。”


    “是谁惊动我修心,害的我走火入魔,变成这副忽老忽幼、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样!”


    “是我。”


    “是谁——”


    果不其然,又是佟无异留下的那档子破事,没意思,几乎是意料中的。


    这念头在心尖上一过,她的气就消了些,


    “行了行了。”她出声打断他,“是我是我都是我。”


    “死到临头,你竟还毫无悔意!”了色瞪大双眼,不思议道:“你我相识多年,忘年之交,我一直待你不薄,各大心法秘籍藏匿于哪门哪派,我都毫无保留的告诉你,谁知你四处盗人至宝,到头来却对我生出歹念!你可知在江湖中夺人秘籍行如杀人父母,做出这般无仁无义之事,你竟还有脸若无其事返回我寺中来,简直是找死。”


    “你要不要听我解释——”


    “少废话!”了色飞身起,杖头飞速旋转,裹挟着大片雪花向她心口攻来,“我不要解释,只要你死!”


    无二话,脊枪与之在半空交战。


    然而连日来的摧残令佟十方的身体有些迟钝,她第一次感到自己招架得吃力。


    何况了色已变成壮年形态,远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


    久战之下必有耗损,了色也察觉到了她出手速度较之前迟缓,心猜今日必采她人头,大仇将报,不免得意。


    “佟无异你赢不了我,你虽善刀法,却不懂枪,枪虽是兵中之王,却是一寸长一寸强,你手中枪并不长,从前它舞的威猛,靠的不过是那小书生有几分能耐,可你并不善此道,而且,”他手中锡杖一旋,杖头上大环小环交错着,将陨铁脊枪卡在其中,他目光登时狠辣,“我的杖造来就是专克你这枪的!”


    “你是有备而来?”佟十方目色深凝,“你怎么知道陨铁脊枪在我手中?九郎在哪儿!”


    “还惦记着那蠢书生?他不会来了!”


    不给她回答,锡杖已如鳄鱼翻身,朝着反方向飞旋,陨铁脊枪被它死死咬住,刹时间跟着一起翻转。


    未免手臂被扭断,佟十方也立即在半空飞快旋身,稍稳住身形,她便用另一只手制住杖头,继而向了色腹部轮踢。


    却在这时侧方嗖嗖有飞声,几只枣核镖向她飞来,好在都被她一一避开。


    紧接着一支箭从林间追出,直射向她眉心。


    千钧一发间她腾出手及时握住箭颈,下一刻她才大呼不好,那箭头上缠着一个布包,上面燃着星火。


    炸弹包?


    她大惊失色,想撒手却为时已晚,炸弹在她眼前两寸处炸开了。


    爆炸虽未产生巨大的威力,但里面滚烫的碎末杂质却飞溅入她双眼,突如其来的剧痛令她惊叫一声。


    了色趁机催内力掌震锡杖,她随之被震飞,摔落在雪地中,又一路翻滚出去,但她很快用四肢着地,稳住了身形。


    再抬头,眼前却是叠影憧憧,一片模糊。


    眼睛!


    她立即抓起身边的冰雪敷在滚烫的双眼上,可来不及了。


    杖头上的铁环音声如钟,已到了她身前。


    了色居高如下凝着她,一手持杖头向下,对准她的颅顶,一手立掌胸前。


    “阿弥陀佛,其实即便我今日不杀你,日后你也会死在他人手中,记不记得我说过什么?你内力浑厚,武功上流,但是煞气太重,与火相冲,你注定死在这上面。”


    话到此处,身下的大地却突然开始颤动,二人齐齐侧头望去,便见一个巨大身影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糟了!李三粗又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他之死 下 ‘在下李


    了色快速审势, 在确定了李三粗的攻击对象并不是自己时,立刻收杖后退一步。


    “大幸,看来今日不必我来杀生了。”他满足且释然, 垂眸凝佟十方, 显得无比冷漠, “他日你背叛我, 今日他杀了你, 报应不爽。”


    说话间李三粗已急速近了身, 佟十方连忙出枪格挡。


    然而下一秒, 却听啊的一声痛呼,了色被撞飞了出去。


    “大哥, 你没事吧!”


    李三粗在将他撞出五丈外后,立刻滑跪至佟十方面前。


    这一秒他却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容貌如此狼狈的佟十方.


    她长发披散, 衣衫褴褛, 裸露的皮肤上有大大小小的烧烫伤, 最骇人的是她往日里灵气傲娇的眼睛已是血丝横爬,红的令人害怕。


    “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他探手在她眼前晃动, 但她的双目已经失焦。


    他浑身颤抖, 一拳砸向身旁的树,随即回头怒视四周,吼声震天动地,“狗日的,你们这群狗女良养的!我杀了你们!”


    “三粗你恢复正常了?!”佟十方却是又喜又急,顾不得其他,一把按下他的手低声催促,“别浪费时间了, 你先走——”


    “我不走!”


    “你必须走,你忘了我说过的吗,我是主角我不会那么轻易死——”


    “不行!这回我不会听你的,我来拦下他们,你先走!”


    他打断她的话,像是下定了决心,将她的手甩开,抓起身旁雪地里的刀起身面向对手。


    他迎着风雪,用刀拍打前襟,随之怒吼,“老子李三粗,粗皮厚肉是个男人,不是那艹蛋的缩头王八,老子脖粗腰粗腿粗,生来爹娘就是要我顶天立地,干尽天下的王八乌龟!你们放马过来!老子还有一条胳膊一条腿,还有一只眼睛一条命!来啊!来!”


    “李壮士,还是你大哥了解你,”林中传来一声嗤笑,了色早已起身,他脚下逐渐加快,双手旋着锡杖向他奔来,“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纯粹是送死!”


    四周的假差人也重新杀来,千刀万剑只向他。


    他用肿胀的独眼看了一眼身后的佟十方,第一次感到血脉喷张,似有一把熊熊烈火燃在小周天内。


    他毫无后顾,拖着残腿冲上前去,如同一颗投入泥沼的石头,瞬间被人群吞没。


    他大刀似癫狂,将涌上来的假差人斩的乱肢齐飞,挥刀中他快速低头看向自己,才发现原来身上早已是破烂流丢千疮百孔,但奇怪的是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刀光剑影发出嘶哑之声,他毫无畏惧,只觉得轻快和餍足。


    如愿了,他如愿了。


    原来为了保护一个人而战会这么痛快。


    眼见李三粗一臂一足将人群几次杀开,了色颇为诧异,索性快速加入混战。


    二人搏杀之中,他一杖打向李三粗锁骨,李三粗脑袋避开,任杖头击在他颈间的金属环上,发出噹一声脆响。


    了色目光落在那颈环上,动作微微一迟,似乎有些惧怕,然后立刻收杖退到刀剑后面。


    李三粗对上他的目光,手上杀的越发勇猛,口中愤恨低吼,“你认识这东西,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对也不对,我和他们并不算是一伙的,不过是有同样的目标,” 他睹着李三粗身下的大片血迹,见他这幅模样,忽动恻隐之心,“我和你没有深仇,看在过去你救过我的份上,我劝你撒手吧,别被佟无异拖累了。”


    “狗P的佟无异!她不是!她叫佟十方!”李三粗用力撞开身侧两人,举刀就向他天灵劈砍下去,“你连她叫什么都弄不清,你TMD有什么资格杀她!”


    了色出杖格挡,没料到他手中一把寻常刀竟有如此熊熊杀意,不由也愤恨起来。


    “李壮士,我想放你一马,没想到你一点体面也不要!”怒吼中他的锡杖飞旋,将李三粗手中的刀绞成数截。


    眼看巨大的杖头即将撞向李三粗心口,千钧一发间,陨铁脊枪从半空急速飞来,竟如疾箭一般穿过重重人隙,贯穿了色右胸。


    了色惨叫一声,因受到了惯性,身子向后一仰,幸而锡杖向后杵地,才勉强撑住他没有倒下。


    与此同时,佟十方已飞落至李三粗身侧。


    “大哥!你眼睛没事了!”


    林中众人随之大惊,佟十方居然没瞎?


    “当然。”佟十方一脚踢起地上的刀,握在手中,精准的砍落靠近自己的假差人的脑袋,算是用动作作了回答,“了色,你是个和尚,积德行善的事不必我教你,你杀我不要紧,不要杀无辜的人!”


    “装什么良善?你少在这大放厥词,”了色握住陨铁脊枪,试图将它从胸口抽出,奈何脊枪已经化柔,铁鞭一般卡在他体内,一拽就扯出一片筋肉,他疼的满头盗汗,喘着粗气,“你、你和我谈积德行善?未免可笑了点!杀!杀了他们!”


    恰有一片乌云遮顶,林中陷入一片昏暗。


    对手如洪水猛兽前仆后继的袭来,佟十方立刻收枪,与李三粗背靠背,二人同时对外宣杀。


    黑暗中血肉横飞四溅,只有依稀几片刀剑寒光从二人脸上飞速的掠过。


    李三粗原本还在为佟十方的恢复而喜出望外,然而在拼杀中他望向她的一瞬间,就全部明白了。


    她在黑暗中一直闭着双眼,身姿虽然在疾走翻飞,但因为她只是凭听觉来判断战斗,因此手中的刀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顾盼和迟疑。


    她在诈人,她在诈所有人。


    她的眼睛根本看不清,在这种环境下她受了伤的眼睛近乎是看不见的。


    她连他也要蒙骗,无非是怕他不肯接受她的出手。


    为什么不离开,她为什么要如此要强。


    不用问了,他有答案。


    他们在乎着对方,就算什么也不说他也可以确信。


    人影与树影在大风中两憧憧,刀剑厮哑间,耳畔再次传来那熟悉的机械咬紧的脆响。


    他很清楚那是什么声音。


    他如在空冥中被禅意点破,嘴唇轻轻颤动,瞬间热了眼角。


    “你在乎我,太好了。”


    佟十方感觉到李三粗的身躯不时撞向她背后,越来越沉,越来越乱,像一艘几乎要被风浪推翻的孤舟,靠着她才勉强稳住最后一点平衡。


    他真的不行了。


    她心中惶恐,快语催促,“三粗!快走!走啊!”


    见他不回应,她旋刀一声怒吼,“算我求你了!”


    她能拖延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久到已经被了色识破。


    了色见李三粗颓败而佟十方视盲,只道是时机来了,他立刻蹬地飞来,手中锡杖朝着李三粗的脑袋侧扫而出,这一下若是中了,李三粗的脑袋便会如熟透的西瓜般飞溅开来。


    就在飞速旋转的杖头即将击中李三粗的那一刹那,他突然下盘猛沉,将手中刀往身旁一人头上一扎,随即扑飞上前用胸口接住了色这一击。


    旋杖在两力之下贯穿了他的胸口,因他无畏的这一迎,了色怔住了。


    “你、你疯了!你为她那样的卑鄙小人值吗?”


    “要杀我,何来废话!”他的血如同瀑布般从口中向下淌,瞬间就濡湿了衣服,他不忘讥笑,“对了,我忘了你是个臭和尚,值不值得,你是一点都不懂,你真是白来世上一遭……”


    “放屁。”了色想抽杖,却发现李三粗是有备为之,他用那只有三指的大手死死按住杖身,试图用身体将锡杖卡住。


    他的身躯是他最后的武器。


    “你放手!”


    “嘿嘿……不放……”他迷瞪着双眼,吃吃的近乎是迷蒙失魂的笑着,为眼前设计的“奸计”而庆幸。


    他的身体因为了色的拖拽而左右摇摆,雪花不断砸在他粗糙的大脸上,但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了。


    那古怪的弹响再一次在颈间的铁环内响起,一声一声越来越急,如马蹄般逐渐急促。


    “没有时间了。”他喃喃低语着,转而爆发出最后一丝力量,仰头长哮,“大哥,我没有给你丢人!”


    “什么?”佟十方忽然听见他的方向再次传来的熟悉的弹响。


    她意识到,那像是……像是某种倒计时。


    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想要分身靠近他,奈何却被身前的刀剑再次挡下。


    “三粗!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告诉我!你告诉我!”


    林中隐约有月色,她睁开眼回头看去,朦胧之中看见一束惨白的月光落在他巨大的轮廓上。


    “是!我要说!”他回过头,眼里是星云浮沉,万般难说,“佟十方,谢谢你,还有,别为我报仇,他们——”


    他的话没能说完,便被一阵沉闷的爆炸声彻底吞没。


    冲击波向四周迅速扩散,热浪音波伴着血肉残骨,以及金属碎片张牙舞爪的扑向所有人,所有人或是俯下身,或是后撤,唯恐避之不及。


    只有佟十方。


    只有她愣怔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在她的视线中,一泼血肉从李三粗颈上炸开,烟花似的洒向无边的黑夜。


    一泼炙热滚烫的血洒在她双眼上,灰黑色的世界突然就被浸染成了流动的红色。


    “三——”


    他的名字在她唇边戛然而止,像断了线后瞬间无影的纸鸢。


    一颗滚烫的眼泪裹挟着鲜血从她面颊滑落。


    ‘在下李三粗,大侠可以直呼我三粗。’


    ‘大哥别怕,有我挡在你前面。’


    ‘大哥,你说的话我哪儿能忘,都记着呢。’


    ‘大哥,我没给你丢人吧。’


    ‘大哥,谢谢你。’


    她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甚至忘记躲避重新向她涌来的刀枪,只是僵硬的立在风雪中,看着那具已经失去头颅的巨大身躯在她红色的模糊的世界里轰然倒塌,再也没有爬起来。


    热血在耳后急速流淌,连同刀与剑,风与雪,连同天地万物飞驰而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刹那间吞山闭日,砸向了她,将她的心跳彻底淹没。


    作者有话说:


    告别李三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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