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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溃 她隐约辨认


    佟铃记得那个人, 只是忘记了他的名字,在家乡的那座小学里,他就在隔壁班。


    准确来说, 一开始他和她分在了同一个班, 他们曾经是同桌。


    他是个留级生, 据说留了两级, 所以他和同年级孩子相比显得人高马大, 脖粗腰粗腿粗, 哪儿哪儿都圆滚结实。


    他留级的原因不外乎学习太差跟不上, 更多的可能还是因为性格不好,气性大, 性格冲动。


    在被老师批评几句之后,他就彻底放弃了好好学习, 整天在班里称兄道弟, 搞些江湖气息的小团体。


    刚开学的时候, 他们坐在一起,那个年代是两个学生共用一张长桌,中间没有分界线, 佟铃的橡皮擦不小心过了“三八线”, 他见此立刻马上把她的橡皮擦弹回去,橡皮擦重重打在佟铃手背上。


    “过线了,这半边是我的。”


    佟铃对他的印象一点也不好。


    他凶巴巴的,像个混球,一点都不让人。


    他俩的交流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新学期开始没几天,他就因为在操场打了好几场架,在校长家长和几个班主任的调剂之下, 转去了管理更为严格的隔壁班。


    尽管如此,他这个人仍旧有极强的存在感,一到课间,全校都能听到走廊上响起他的喊叫声。


    “跟着我混吧,跟着我混保准你不吃亏。”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偷我了弟兄的辣条?交出来!”


    “还偷了啥?你是不是惯犯啊?小心我打死你哦!”


    “谁把这么恶心的东西丢走廊了?你们看不见垃圾桶啊?是不是瞎啊?”


    风风火火,莽莽撞撞,骂骂咧咧,就是他最鲜明的个人标志。


    为了躲开他的声音,充分利用课间时间学习,佟玲把妈妈做护工时候带回来的一对耳塞带去了学校,一听到他的声音就把双耳堵上。


    就这么过了很久,直到学期末,她的耳塞掉了。


    她连着几天没有用耳塞,却并没有觉得课间外头有多吵。


    “这么安静,”她好奇的问新同桌,“隔壁那个黑//帮大佬呢?是不是转学了?”


    同桌诧异的看着她,“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他死了啊。”


    她手中的水笔在纸上顿出一个黑点。


    “他从树上掉下来,摔死了,脑袋磕在石头上了,哎也挺可怜的,就为了救一条被人吊在树上的狗。”


    二十年后再回首一望,他不过就是个壮实的小胖子,凶悍彪壮,充满江湖习气,但是他一点也不坏,如果他们相熟,或许可以成为朋友。


    也许李三粗,就是他吧?


    在李三粗生气出走后,二人又和解的那个夜晚,他们前后脚走出酒馆,李三粗脸上罕见的出现了令人困惑的神情。


    那神情是那么复杂,令她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现在她终于想明白了,那是人之将死的眼神,孤独,痛苦,留恋却又充满赴死的坚定。


    那是她曾在镜中见过的自己的神情。


    他是不是早就预知了自己的结局?比她更早得知故事在哪里会夏然而止。


    为什么?


    他为什么不说?


    凄冷的风从地牢的高窗外卷进来,不断的扑向她。


    她衣衫单薄,却不觉得冷。


    肉/体确实没什么感觉,像是悬在空冥中,感到疼痛的只有飘忽不定的意识,起起又落落。


    她蜷起膝盖紧紧抱住自己,好像只有这样内心才能短暂的平静下来。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被关进了这里。


    她的魂似乎还在林子里徘徊。


    在林中,只有她一人静静的站着,浑身被鲜血浸透。


    那些血不断地顺着她的头发一缕缕向下流淌,她的右手握着一把砍杀的几近裂开的刀,左手抓着了色的头颅,脚下的尸首堆积如山。


    她站在那小山上,任由红与白,雪与血,在大风中融为一体,诡异的绕着她飞速盘旋,久久不落。


    直到她听见动静,才缓慢的回过头,看见后继赶来的官差如影如雾的靠近她。


    那些官差看见,她的面容十分诡异,双眼是狞睁着的,脸上满是鲜血,只有眼眶下淌出两条白色的长长的泪迹。


    那对世人罕见的灰白的眸子悬浮在眼眶正中央,纹丝不动,既呆滞又癫魔。


    这就是在京城里外,江湖上下传闻已久的无常菩萨佟十方。


    和传说中一样,她美的诡谲又凶悍,悲悯又落魄,像一只返魔嗜血的魔物。


    所有人都脚步迟疑着,不敢上前,只有当一人喊出她的名字时,她才仿佛醒了过来,睫毛轻轻一动,随后她将武器丢下,走到一具巨大的无头尸前,站了片刻便径直栽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诶!”狱卒用手里的钥匙用力敲击牢笼,“聋子啊,大人和你说半天话了!”


    此刻牢笼外正坐着刑部的人,他们是来审案的,因惧怕佟十方武功高强,都只敢隔笼问罪。


    “嫌犯佟十方,你到底认不认罪?”


    她抬目看过去,只觉得牢笼外人影憧憧,山一般将她围住。


    她张了张口,声音好似失了水份,“不认。”


    “贤王府的案子证据确凿,你胆敢不认?”


    “不认。”


    “那那些官差总该是你亲手杀的,你总该认下。”


    “不认。”


    “你还敢不认!我们可有在尸体上找到你的刀!”


    他手一挥,随侍立刻将一份罪状掷入囚笼,纸张在空中飞旋片刻,落在她面前。


    “画押吧,早些签字,还能少吃些苦,走得痛快些。”


    她缓缓转头,将头重新靠回冰冷的石壁,闭上眼,不发一言。


    “岂有此理!”那侍郎猛地起身,脸色铁青,“准备水刑。”


    刑部郎中在旁低声提醒:“大人,她已承受了三次水刑,再多加一次恐怕有违——”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侍郎起身愤然甩袖,“就是块木头也要把她泡烂!”


    刑部众人走后不久,甬道里便再次传来声音。


    一个随行的女仵作去而归返。


    “佟姑娘。”女仵作蹲在牢笼外,左右查看,在确认四下无人后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从中取出一物,探入笼中,“你看看这个,我昨日在树林里找回了你同伴头颅的一部分,经我验尸,发现他头骨中有此一物,请问这是什么?”念及她双眼有伤,她形容道:“这是一根针,长约两寸三,通体黑色,上有螺纹,插在他的天顶上。”


    佟十方转过脸来,盯着她手上的东西,视线虽模糊,但她隐约能辨认出,这是九郎的易容针。


    见她有所反应,仵作连忙道:“我听说在人的百会穴上插入一阵,阻经络乱气脉,可以至人发狂,是否是此物令你的同伙癫狂食人,将你同伙变成怪物的?是不是有人陷害你们?”


    她沉吟片刻,淡淡道:“也许。”


    “也许?那你可知道这是何人之物?”见她再次沉默,女仵作心急如焚,双手握住牢笼,低声解释,“佟女侠,你不要担心,我不是来套你的话的,我是来帮你的,同州,盐帮,你还记得吗?你在那里救了我表妹啊,是她拜托我来帮你的,她相信你是个好人,所以我也相信。”


    大灾当前,竟还有前缘记得她。


    痛苦绝望中,竟还得有一丝欣慰。


    她感激涕零。


    “她还好吗?”


    “她很好,她现在很安全,眼下最要紧的是你的事。”


    佟十方沉吟片刻,“你能不能帮我洗脱我兄弟的罪名?”


    “很难。”女仵作很为难,“礼贤王刚离世,贤王府便出了这样的大案,实在惨烈,圣上大怒,刑部为避责急于结案,你兄弟是一定会背下这命案的,我所能做的,也不过是设法将一切罪责都推到他身上,以保你一命,反正他也已经——”


    “不用了,”佟十方打断她,“如果那么做,我还是人吗。”


    “可是——”


    “谢谢你们,不必再说了,即便有一日,我会后悔今天没有听你的,但此时此刻我也不可能这么选择。”她再次闭上眼睛,轻声道:“你放心,我不会画押的,即便是死我也绝不认罪。”


    女仵作喉头微动,终究没再劝,只惋惜道:“可是……你这样的人,活着才有用啊。”


    “我若苟且偷生,才是死了。”


    黑暗的洞穴中传来动静,来者是两人,各自手持一支火把,火光跟随人的脚步,模糊的描绘着岩洞的走势。


    当二人走到岩洞深处时,二人当中的矮子走上那石阶,将火把高高举起,端详着眼前的杰作。


    石阶高处正挂着一个人,他的一对手掌和脚掌均被一尺长的铁钉钉在岩壁上,另有两根锁链经由穿骨环吊在他的锁骨上。


    此人浑身血肉模糊,始终垂着头,看起来气数幽微。


    “嚯,”矮子看着他脚下如黑影般的血迹,推测起来,“差不多了,看来明日就能收尸了。”


    “喂,”紧随其后的大个子站在石阶下不肯上前,“别靠太近,上头嘱咐过,这人难对付的很。”


    “听说了,我看是徒有虚名,他真有这能耐能落的如此?”


    “你可小心着点吧。”


    “什么狗屁的天下第一,”矮子以白眼相看,偏要上前一步,“我娘说的对,这些狗杂种还真以为自己是江湖的主人了?也不想想这江山是谁的?到头来还不是被我们钉在岩壁上,被锁链穿着骨头,”矮子用手去拨弄那人的头发,又回头对大个子丢出鄙夷的目光,“你看他像不像头待宰的畜——啊啊啊啊!”


    大个子正面朝岩壁,将手中火把插在墙缝中,登时被身后矮子突如其来的惨叫吓丢了魂。


    他转身抽出佩刀,只见在昏暗的火光中,矮子已经跌落在石阶下面,他仰躺在地,额头正中插着一根长钉。


    石阶上多了一人,被钉在岩壁上的那人已经双脚落地,四肢完全挣脱了束缚。


    他面不改色稳如泰山,似乎对身上的伤口毫无知觉。


    那矮子的佩刀也不知在何时已被他握在了手中。


    见他双手端起刀,大个子立即呵斥,“你要干什么!”


    只见他将刀刃翻转向内,双臂横亘青筋,毫不犹豫将刀刃向自己的锁骨平斩过去。


    一声巨大的劲响后,两支穿骨环被精准的斩断,锁链从他锁骨上滑落的同时,那把刀已经被他反手一掷,干脆利落的刺穿了飞扑而来的大个子,将他生生钉在身后的墙上。


    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九郎一面扯下衣角将散落的长发高高束起,一面踏着血迹走下石阶,停在矮子身边。


    “起来。”


    矮子没动。


    “我知道你没死。”


    矮子不得不睁开一丝眼缝,却精准的对上了他那对冰珀似的眸子,一股劲猛的寒意直逼而来,他知道再难装下去,一手反挡面门,一手扇自己的耳光。


    “大侠!我嘴贱,绕了我,我这个贱人不值得杀!”


    “闭嘴。”


    “好,我闭嘴。”


    “这是哪里?”


    “地下岩洞。”


    “哪里的洞?”


    “江州。”


    江州?他在昏迷之后居然已经被带离了京城。


    “是谁设计我将我囚禁在此?”


    矮子眼珠子一转,“是我。”


    “重新答。”


    “我、我……”


    眼见矮子腮帮子蠕起,九郎立刻蹲下身,一手掐住他的喉头,一手精准击打他颚下,随即一颗猪肝色的药丸立刻从矮子牙槽里飞出。


    九郎拾起药丸在火光中端详着,“又是服毒自尽的把戏,你们这些人就这么容易被操纵吗?”


    他沉眉乜斜,望向矮子淡淡道:“要么被人杀死,要么自戕,好端端一条命是爹生娘养的,居然如此轻贱,不可笑吗?”


    矮子闻言色变,垂头沉默片刻,忽道:“知道你想问什么,无非是想问幕后主使,告诉你,我不知道,你弄死我我也不知道,如果我知道又告诉了你,也逃不过一死,自戕至少不痛苦。”


    “是谁告诉你自戕不痛苦?是那些自戕死去的人爬起来告诉你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戮王现身 就凭你一个


    短短两句话, 竟令矮子再次沉默。


    九郎将红药丸丢在他腿边,“既然你的脑子被洗的这么干净,我也不拦你了, 你吃吧。”


    这回矮子拾起药丸却不吃了, 只将它在手中一捏, “我、我只知道我上面的人是谁, 不知道上面的上面还有谁, 但我听人说, 最上头那个在朝中, 而且现在就隐居在江州。”


    “接着说。”


    “你饶我一命,我就带你去找他, 至于他到底是谁,你自己去查, 怎么样?”


    “你真知道?”


    “我多少听到些风声。”


    九郎微一思量, 抬手将他额上长钉摘下, “成交。”


    二人这便动身,九郎与大个子换了装束,将大个子的尸体钉在岩壁上代替自己, 随即便与矮子一起往洞外去。


    此时洞外是黑夜, 月黑风高路难辨。


    他不免暗忖。


    这岩洞少说两丈深,洞口由精铁锻造的门与伪装成山石的石板组成,隐在山中难以有人察觉,更别说洞门附近还挂着不少立牌,提醒山人附近有捕兽夹。


    若不是他自救,恐怕不会有人发现他。


    那人在江州?这不免让人想起江州孙宅,这一系列的事,果真与戮王有关?


    从佟十方被袭击, 再到秦北玄失踪,以及孙柳被劫,礼贤王被袭,还有他的遭遇,似乎都与他有脱不开的干系。


    一个没有皇血的异姓王何以如此大胆,敢与所有人作对?


    他想立即赶回京城,确认佟十方的安危,然而线索已在眼前,若不直捣黄龙,就怕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他已经中毒,如若明日就是他的死期,与其死在回去见她的路上,不如快一步查清真相,为她留下线索,保她日后的平安。


    二人下山穿城而过,在天明时渡过江州江水,不多时便抵达一处赌庄,正是遍布天下的福来庄分处。


    庄内不断有人迎面步出,矮子挡在九郎身前,压低声音,“跟紧我。”


    庄内人并不多,好在视线里乌烟瘴气,二人并未惹得太多人注目,索性就大胆混入其中,走到一处赌桌前坐下,随意下了一注。


    “就在那儿,”矮子的目光朝通向后堂的门点了点,“你自己去吧,我得走了,如果让他们知道是我带你来的,他们非剐了我不可。”


    说话间他已经慢慢扶桌站起,却被九郎一把按回座上。


    “不能走。”


    矮子一吓,“你说话不算数还是怎地?”


    “若你所言非虚,我自会救你,若你诓骗我,”九郎清冷的目光点在他脸上,“我立刻杀你,绝不食言。”


    矮子心肉狂跳,“我、我可信不过你。”


    “巧了,”他脸上浮现鄙夷的笑,“我同样信不过你。”


    赌桌上这一局已经结束了。


    九郎将矮子从桌边抓起来,将他拎起来向前一推,“走,跟我去看看。”


    矮子走得不情不愿,在即将迈入后堂门的时候,他的手暗暗摸向前襟,猛然抽出一把匕首,大喊一声转身向九郎面上刺来。


    九郎向后一避,握住他手腕,五指送力。


    矮子惨叫一声,是腕骨被他拽断了。


    “快!快来人!”


    嘈杂中传来砰砰两声,唯二的两处门都被关上,堂中登时变得昏暗溟濛,下一刻,所有的人均从桌下抽刀奔来,这里面竟无一人是真的赌徒。


    果然又是设计!


    矮子见此,找准机会逃命,朝一旁扑躲,却被九郎一把擒住后颈,向前一送。


    半空中一刀刀刹不住,纷纷斩落在他脸上。


    他翻倒在地,捂着脸大声地惨叫,同时叫大骂不止,“弄他!他是崔隐!他就是崔隐!”


    刀林调转方向,再度向九郎挥砍而下,他气托双足,空手将刀夺下,反攻上去,然而打斗中,脚步竟一深一浅,逐渐踉跄不止。


    糟了,是成意的毒血发作了,他立刻击打身上三次穴位,然而似乎成效不高。


    那毒见缝插针,令他浑身的血液如同铁水般沸腾,炙热伴随疼痛攀缠在骨肉上,想将他活生生烧死。


    它像是某种算计,又像是在提醒他,他杀了自己的朋友活该有此后果。


    但他已不再有罪恶感。


    他已经如实告诉了成意,在他背叛自己的一刹那,他们已不再是朋友。


    没什么好惆怅的,他栉风沐雨的孤独行走了这么多年,皮囊下的这颗心早已练就的冷峭残酷,可以做到轻易地舍弃任何一段关系。


    没关系,就算全世界都要来背叛他,都不要紧,他早已预想过这一切,所谓成千上万的伤害,他于年少时早早品尝过。


    从痛彻心扉到麻木不仁,也不过是他眨眼的刹那间。


    他已无所容心,无所畏惧。


    但在这一刻,他又一次想到远在京城的佟十方,眼前恍若有她的影子,她似乎也同样落入了泥沼挣扎不休。


    她有没有平安离宫?有没有找到线索?还是说,此刻她也处于同样的境遇?


    如果他能被设计至此,那她和李三粗要面对的又是什么?


    他一定要赶回去。


    他的心再次激烈的不安地跳动起来,因为疼痛而溟濛的意识瞬间清醒过来。


    在岩洞中,他为了将双手双脚从长钉上取下,强行催动内力震断了几根掌骨,现在他唯有攥紧双手,将伤口处的裂骨与粗糙的刀柄摩擦,才能忽略身上的剧痛。


    夺来的寻常刀在他手下似被唤醒,一心嗜血。


    昏暗的堂中惨叫连连,肢体横飞,汩汩鲜血从门隙中不断涌出。


    片刻后一人飞起撞破了门,落在了后堂中。


    九郎扯去浸透鲜血的外衣,随之从门中走出,一刀砍断他的脖子。


    后堂里十分安静,一个人也没有,余下的人早已撤退了。


    他警惕的举目四顾,提着血刀从一串串屋前渐次走过,最终脚步停在一扇门前。


    所有的门都能打开,唯独这一扇,门是被锁上的。


    他用刀破开门锁,便见屋内摆着一个一人高的巨大红漆神龛,龛内供着一座呲牙咧嘴的神像,龛前放着一个巨大蒲团。


    神龛上与蒲团上满是积尘,显然很久无人跪拜。


    但古怪的是,那座神像的头顶却一尘不染。


    他的手放在神像头顶,稍一用力神像的眼珠便上下颤动,随之而来的是隆隆的响声,神龛侧面居然开了一扇门。


    门内黝黑深远,有一条蜿蜒向下的木阶,他并无畏惧,提刀入内。


    江州地处江南,潮湿多雨,即便是冬季,地底仍旧散发着一股生冷的江水腥气,木阶十分冗长,在他脚下不断发出诡异古怪的呻吟。


    黑暗中一个虚弱的声音骤然响起,“你们……还想怎样?”


    他的脚步猝然停下。


    那人没得到回应,恍然顿悟,“你是谁?”等待良久,他又道:“我和他们不是一伙人……我是被他们囚在这的。”


    九郎一言不发走下阶梯,走到声音面前,他从腰间取下从矮子那里夺下的火折子,送气吹亮星火,微弱火光照亮了眼前的光景。


    面前的人面色惨白,浑身狼狈不堪,双臂被反折着吊在半空,双脚悬空,那一对手腕在重压下已被摩的露了白骨。


    他有些愕然,没料到他会是这幅模样,“我料到你可能在此处,却没料到会是这副模样。”


    对方闻声艰难的抬起头,想看清他的脸。


    九郎却先一步收回火折子,隐在黑暗中文;“你有没有兴趣和我做笔交易。”


    “我与你有什么交易可行?”


    “当然有,我救你出去,你就应该投桃报李,”九郎反手卧刀,横空斩断铁索,对方便重重跌落在地上。他上前一步,刀在手心再一翻转,刀尖准确的抵在对方胸口上,“你那里一定有我不知道的事情,你说呢,戮王。”


    江州福来庄作为江南最大的赌庄,在隆冬的午后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吞没,当地衙门在熄灭的火场中翻出几十具残缺的尸首,疑似是被人先杀后焚,衙门为此一筹莫展,一心向外筹集线索。


    而彼时五里外,一支不起眼的扁舟正随着江水向下行。


    扁舟行至一处江水缓流处,九郎撂开竹帘,对耳背的船家做了一个手势,“老船家,麻烦慢些。”


    矮桌对面的戮王靠在船壁上,缓缓睁开眼睛,“你倒是惕厉,不过江心确实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和你们这些朝廷中人打交道,不谨慎恐怕要掉脑袋。”九郎斟了一杯粗茶,推至他手边,开门见山,“你追杀佟十方这么久,手边应该有我的画像,我是谁想必不必赘述了。”


    戮王坐起身,即便一身狼狈,仍旧把腰背挺的笔直,坚持着那点气度,“所以呢?”


    “江湖上的风波是你挑起的?”


    “不全是,我谋财而已,又是助他人兴致,有何不对?”


    “以人为货,拆而贩之,也是你的主意?”


    “不全是,不过是另一种谋财手段,我为刀俎人为鱼肉,难道不正常吗?”


    “那个惯用机甲的组织,也在你手下?”


    “不全是。”


    九郎不禁冷笑。


    此人说话,说一半留一半,刁。


    “所以秦北玄、孙柳还有良知秋的失踪都与你有关?他们都在哪里?”


    “我不知道。”


    “孙柳是你兄弟,你居然全然不关心他的死活?”


    戮王面色一沉,握拳在案上捶击,“我怎会不顾他的死活!”


    “哦,我明白了。”九郎不急,继续缓缓攻之,“你不说是因为你也答不上来,李代桃僵,你不过是为人办事,你背后还藏着一个人,是什么人能令你甘愿为之所用?那位太师?礼贤王?当今圣上?还是别的什么人?”


    “不必猜了,你若打听点别的,本王或许可以透露一二,但关于这点,我无可奉告,”戮王的半颗眸子沉入眼睑,他脸上竟浮出一丝担忧,“那个人能关本王第一次,就能关本王第二次,你凭什么觉得本王会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不觉得,我能救你也能杀你。”


    “你!”戮王虽为异姓王,但为王多年,早已习惯高高在上,只有他与人论生死,何来他人与他论?这个混小子居然不怕他,他恼羞成怒,一掌重重拍在案上,“就凭你一个江湖中人?我手中有的可是兵权!”


    “所以你的兵呢。”九郎抱臂向后斜靠,半笑半讥讽,“不妨亮出来吧。”


    戮王目色一迟,逐渐冷静下来,他心中丈量着得失利益,片刻后才再次抬起头,“想知道来龙去脉,你还得再帮我一个忙。”


    桌下一个冰凉的东西迅速抵住他腹部,是九郎的刀,他大为不悦,“你还想讨价还价?”


    戮王垂手握住刀锋,目光极尖锐,与他目光对撞。


    “本王虽非江湖中人,但在沙场中也经历过血雨腥风,本王不怕死,你若不帮这个忙,本王什么也不会说的,你不妨现在一刀开了我的瓢,然后去杀你以为的人,只要你不怕将佟十方拖入更深的漩涡。”


    此言非虚,九郎深知,背后那人已经很明白他与佟十方的牵绊,若是他有什么贸然之举,的确有可能被人拿来设计佟十方。


    他松开握刀的手,“你先说,我再考虑要不要答应。”


    戮王暗暗松了一口气,“你去把我兄弟孙柳救出来,我就告诉你一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重返江湖盟 既然他们要


    隆冬的西海, 飞鸟南去,游鱼沉底,缺了当日的袅然如烟, 徒留一座座岛屿毫无生气, 恰似坟包般匍匐于死水般的湖面。


    写着“入海听风知天下”的听风柱擦着舟身而过, 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水声有一种食骨的凉, 破碎寂冷的跟随在舟尾。


    “你怎么确定孙柳就在这里?”


    听到九郎问, 戮王抬起头, “我被他们关押的时候, 偷听到的,阿柳不会水, 逃不了,他若被禁锢在这孤岛上, 唯有一死了。”


    九郎凭记忆撑杆调转方向, 向着江湖盟主岛行进, 到了主岛附近水域便先行绕岛一圈,夜色昏沉,但仍能勉强看出岛上已是满目疮痍。


    “自从你二人解散了江湖盟, 这里就被各大江湖门派洗劫一空。”戮王提及此事简直万般鄙夷, 手在膝盖上重重一拍,“哼,如此好的机会,你们居然不物尽其用,简直难成大事。”


    “与江湖盟那群鸡鸣狗盗之辈行大事?什么大事?拨乱反正,操控人心的大事?”


    戮王不免讥诮,“你是不是忘记了,当初那个甲局, 是你与江湖盟各派一同促成的,怎么你现在就想把自己洗干净了?”


    “我从未说自己是好人,我有我的算计,我手上的血同你一样洗不掉,但至少我可以选择不与宵小之人为伍。”


    “你这是自恃清高。”


    “懒得与你废话。”九郎淡淡道:“你以为手握江湖盟,就得以轻易操控江湖?你错了,不是你操控江湖,而是江湖甘愿臣服你,若是他们不能从你身上得到那点蝇头小利,你觉得他们还愿意听从差遣吗?就好比你,你愿意为人爪牙,背后必定也有一个利字。”


    此人果真刁钻,话锋一转又在试图打探幕后主使。


    “不必套我的话,”戮王长眉提起,转过身去,不再接他目光,“救不出阿柳,你什么也别想知道。”


    靠岸后,二人迅速将舟藏匿于岸边的草丛。


    这岛上鬼气岑岑,九郎脚步微迟,将外衣脱下,浸水后与藤蔓树枝一起绑作一面小帆,又取出一枚杏核哨,系在帆上,最后才将帆插在一块破败掉落的浮桥板上,放入水中。


    大风扫过湖面,浮桥板随帆而动,带着尖锐的哨声快速驶离主岛。


    在鬼寂一般的西海上,这声音显得突兀刺耳,果真很快将牛鬼蛇神从暗处引出。


    那些黑影低声交耳着,随后快速拖船下湖,向着声音追去。


    九郎疑窦丛生,“这些守岛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戮王想了想又道,“也许是那人的人,他手下什么样的人都有,只要他愿意要,必定各有用处。”


    二人在小径间无声的行走,奈何小径不达楼宇,二人不得不折回回廊。


    好在回廊两侧都是一人高的长青灌木,今夜又无朗月,方便二人隐在黑暗中。


    眼看江湖盟主舵就在不远处,九郎加快脚步,然而下一刻他却猝然站住,一把按住戮王。


    前方视线内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湖风穹劲,方才一路上草木都在风中颤动摇摆,唯有前方两侧的灌木纹丝不动。


    里面有怪。


    他反手抽刀,掷臂向前甩刀,刀无声的旋飞出去,拦腰斩断两处灌木后,在半空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弧,随即飞回他掌中,此时刀上已沾满了鲜血。


    戮王一惊:“有埋伏!”


    他声音雄厚,立刻引来下一波袭击,有箭雨从草木间密密稠稠的射来。


    他们同时向两侧跳避,各自靠在一根廊柱后面,箭雨立刻分拨追上二人,在廊柱上钉成一片。


    “可恶!”受到箭雨猛烈的袭击,戮王满面盛怒,对九郎做了一个手势,“你快杀过去!杀过去!”


    九郎充耳不闻,只把刀头露出柱子,将箭雨引到最低处,随后猛然收刀,纵身一跃,双手勾住对面的屋檐,借力翻身上去。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毫无犹豫,可以说是快得惊人。


    箭雨还来不及射中檐瓦,他又如黑鹰扑食一般,从屋檐上纵身跳入灌木丛。


    灌木中立刻传出惨叫,箭雨已经乱了章法,胡乱的射向半空,不多时后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戮王探头看去,只见九郎已经向这边走来,他目色阴寒狠辣,满襟都是鲜血。


    平乱剿匪多年,竟不曾见过有一人的眼神比此人的更可怖多变。


    更可怕的是,那眼神现在落在了他身上。


    到了近前,九郎手中的残刀猛然斩出,停在戮王颈脖外一厘处。


    戮王不由惊出冷汗,“你做什么?”


    “刚才为什么喊,”他瞳孔中泛出冷白色的光,“该不会是你下的埋伏吧?”


    “你的疑心未免重了点,我一路与你同行,何时有办法与这些人取得联系?” 戮王徒手将他的刀一推,“你敢怀疑我?你是不是不想知道那人是谁了?”


    九郎并不着急,只讪笑,“你是不是不想救人了?”


    “崔隐,你我今日是交易是合作,而不是我单方面受限于你。”


    “你确实该庆幸,若不是这样,我早就擅自主张替佟十方杀了你。”他收了刀,目光轻蔑的丢在戮王脸上,“大开大合是出兵打仗,江湖打斗讲究谨小慎微,你不懂,记住下次不要命令我。”


    戮王心中对江湖人士本就轻视鄙夷,被他尖锐的话一剌,浑身发抖,双手不觉捏紧。


    知道四处设伏,二人不敢懈怠,脚下加快,不多时就到了江湖盟总舵。


    自从江湖盟正式从江湖上消失后,往日的飞檐高楼便被洗劫一空,变得破败不堪。


    但眼下这破败之中却聚集着一群人,他们或立或坐,似乎恭候多时了。


    其中四方会的掌门手中抓着一把石子,一下一下击打着一个悬在高梁上的巨大黑布囊,每打一次,布囊里的东西便颤抖一下。


    九郎远远认出了这群人,这都是各门各派的当家掌门人,不久前才在这里见过,其中龙陵教的老教主还和佟十方在七星桩上交过手。


    一颗石子朝他飞来,九郎抬手一握,在面门前将它紧紧握住。


    “崔隐,你终于来了。”这群江湖能人渐次起身,站在楼前,“听说你是来寻人的?”


    他们提前收到了风声?


    九郎一愣,看向戮王。


    戮王却无心自证清白,心急道:“不错!他人呢?他在何处?!”


    “你说这人吗?”四方会掌门眉梢一挑,手中石子朝楼中的黑布囊打去,里面立刻渗出鲜血来。


    “阿柳!!!”戮王痛心不已,拔步就要冲上前去,却被九郎拦下,“你们把人放了!放了他!”


    “放了?那就满足你!”百丈派掌门从腰间抽出一根金镖,对着布囊上的悬绳掷出。


    几丈高的楼,这么囫囵一摔,必死无疑。


    戮王惊恐万分,“不要!”


    眼看金镖即将切过悬绳,九郎手中石子以雷霆电掣的速度飞出,将金镖从半空截落。


    他上前一步,“此人名叫孙柳,虽然曾是大理寺寺丞,但早已伐职在外,如今也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你们这样对他,是何道义?”


    “道义?你与佟十方联手戏弄江湖又是何道义?”龙陵教老教主出声训斥,“我才不管什么孙柳杨柳,只要你要人,就得拿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老教主仰头大笑,其余人的手已探向各自的兵器。


    “你是个聪明人,当然是你的项上人头了!”


    他话音落地,这群江湖人便破竹而出,飞身而下,如浪涛般涌向二人。


    刹那间杀气纵横,瞬间将二人卷入其中。


    这些江湖人自认功夫在他之下,深知单打独斗没有胜算,因此互相协作,各展其能,很显然是有备而来的。


    九郎身负重伤,明白眼下是占了下风。


    必须速战速决。


    他心念一动,残刀走势愈发凶狠,洒落干净绝不留余地。


    他三招之内又夺下一把蛇矛枪,枪身以分海之势迅速在人群中劈出一条窄道。


    时机到了,游龙一掷,乾坤分晓。


    长枪飞出,将龙陵教教主和天阴教掌门穿了个前胸贴后背,二人惨叫连连,倒在人群中。


    “崔隐!!你纳命来!”武功最高的两人轻易丢了性命,众人不由心惊,又知道没了退路,只能牙呲欲裂,杀的更猛。


    主岛上遍地埋伏,听到这边的动静,人群不断赶来加入战斗。


    戮王见状不由心中惶惶,敌人攻势猛烈,而他二人身负重伤,如何脱身又如何带走阿柳?


    “接着!”那一头九郎已在缠斗间夺下双刀,将其中一把甩给他,“我开路,你去救孙柳!”


    戮王低头看着手中的刀。


    救阿柳?哪有那么难呢。


    这群人要的不过是崔隐的命,明明与人无尤,可若是这么下去,只怕这群杀红眼的江湖屠夫要把自己也戕了去。


    他不能死,他要救阿柳。


    戮王心念大动,五指收紧,不由跟上九郎,紧接着手中刀已飞旋起落,砍向他的后颈。


    既然他们要的是崔隐的头!那他就把它交出去!


    谁知九郎似受点拨,忽然旋身,他的腰向后一折,躲过刀锋,随即手中的刀与戮王相击。


    戮王毕竟操兵多年,如今虽体力不支,仍能一搏。


    二人竟以双刀在人群中厮杀起来。


    九郎招式狠辣,刀身一转,刀柄向他心口一撞。


    这力度之狠,让戮王肉身好似受到攻门撞木之势,只听咔一声,他胸骨断了两根,他痛呼一声松了手,刹那间刀就被九郎夺下,九郎再一脚踢出,将他踢出圈外,撞在一旁的雕石上。


    天顶上出云见日,一线天光投落岛心,从高处看,以九郎为中心的包围圈仍被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群壮大着。


    刀光之中,飙飞的血雾在半空形如一团浓烈的红,将他笼在其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黑山羊 死山羊斜眼


    趁着这些江湖屠夫还在与九郎缠斗, 戮王匆忙撑起身,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黑布囊上。


    现在正是他去营救阿柳的好时机。


    打一开始, 戮王就不打算完成承诺。


    若是崔隐助他救下孙柳, 他便打算扯个幌子糊弄他, 若是他救不下孙柳, 他便要找准时机杀了崔隐, 以向那人戴罪立功。


    “阿柳……”断裂的胸骨插入了肺部, 每走一步带来的颤动都能要了他的命, 但他仍旧一步不停的向高楼走去,“阿柳……”


    他的喊叫似乎传入了楼中, 黑布囊里的人开始挣扎。


    平成三年,他与瘟疫一同抵达陈家乡, 在那里他认识了丧失父母的阿柳。


    二人年纪相仿便约定一同外出讨食, 一路北上, 他们在半路遇到征兵,别人都避而不及,唯有他咬一咬牙把自己以三贯钱卖了, 告别了阿柳, 跟着队伍又向西去。


    在无牵无挂又正是热血凶猛的年纪,他剿匪平乱,歼敌无数,混出了一个小小的军职。


    也是在那时,他被引荐结识了那人。


    那人盛赞其才,赠他一柄巧制兵刃,又在兵法与用人之道上悉心点拨,使他脱颖而出, 卓然不群。自此,他步步高升,官至五品。


    作为答谢,他甘愿任那人差遣,俯首称臣。


    只是有时,那人的行事与言语,也常令他困惑不解。他隐隐觉察,那人所思所想,似乎与世人迥异,仿佛不属于这人间。


    他时常感到怪异,曾想与那人划清界限,但那人却再设一计。


    在一次军中比武之后,他被那人安排进入偏帐,竟发现账中端坐着的是当今圣上。


    面圣的荣耀,令他更加努力的为朝中效命,在战场的刀光剑影之下他从未退缩,屡获战功。


    终于,他得到圣上赏识,圣上力排众议,并谋划一切,令他成为本朝唯一的异姓王。


    当上一任绕骑将军依照圣旨将军权交于他手时,他知道一切苦难都结束了。


    至此,权贵在握,富贵加身,尽归他一人。


    在他封王的第二年,他带兵路过江州,在一家酒楼再次遇到阿柳。


    当时阿柳是那里的跑堂,客人醉酒后推搡他,令他无意打落了手中的盘子,那掌柜的也不讲道理,立刻赶过来,将手中账本卷起来,在他脑袋上狠狠打了一下。


    二人相认后,谈起这些年,意料之外的,阿柳并没有说过苦也没有心生埋怨。


    他仍旧记得说起那些苦日子时,阿柳圆圆的眸子里浮动的星河般的光。


    “哥,我快攒够钱了,我会去读书,我想做个读书人!”


    “不要攒钱了,哥养你。”


    他供他上私塾,又为他在江州落户安家,让他随自己姓孙,叫天下人都以为他是他的胞弟,再不敢随意对他羞辱。


    为了孙柳,为了滔天的权贵,他已完全被权利所裹挟,做了太多无法挽回的错事,深陷他人所造的一个个地狱。


    他何曾不知道自己是一颗旗子,何尝不清楚自己会有怎样的结局。


    “我早该认清一切,那人为何会选中我?难道是我与人不同吗?不是,他只是看出了我太想要荣华富贵,会为此出卖一切,我的所作所为……我死不足惜……可是你……阿柳,你是无辜的,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接你入京,不该给你谋宫中的职,我早已告诉你不要继续查下去……这样下去,迟早会殃及池鱼,你为何不听?


    “我让人革你的职,送你出京,私自给你谋与西北郭家的婚事……都是为了让你与我切割,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你为何不听?非逃婚不可?我本……我本打算变卖了家产后就脱身去寻你……到了那时你我隐姓埋名出海去……找一处小岛了却此生……”


    鲜血大口大口的涌上喉头,他扶住门,仰头看着头顶的黑布囊,眼中万般懊悔。


    “那人……那人为收紧口风,想把一切推及我身,再将我杀死,冠我一个逃匿之罪……我、我早该想到的,能为我遮风避雨的,必能令我不见天日……我怎可能逃过一劫……我好悔……真的好悔,我不该设计将你抓回身边,拖累你与我一同落回那人手中……也许让你跟着那些江湖人更好,离开中原……走的越远越好……”


    “阿柳,还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他踉跄的走入门中,身体不住地打摆,他仰头望着那黑布囊,“我将我姓送你,那意思就是……就是……”


    两声利响自身后来。


    戮王身子一震,抬头再望时,只见两支黑色的铁弩钉在对面的墙上,两线鲜血顺着弩头向下流,在洁白的墙面上如垂泪两行。


    他双眼怔怔的看向被一支铁弩射穿的黑布囊,耳边一片死寂,连自己的心跳也听不见了。


    有一滴血从高处垂落下来,掉在他瞳孔上。


    他跪下身,望向自己胸口被刺穿的血洞,终于合上了双眼。


    “告诉崔隐……那人……那人就是……”


    话未完,他的头便重重垂了下去。


    楼外,短暂出现的霞光已被乌云遮蔽。


    厮杀声不休不止,潮水般的攻势将九郎压的无法脱身,原来主岛附近的环岛上也埋伏了不少人,得知崔隐现身纷纷登岛赶来。


    所有的人都只为要他的命,千刀万剑都为他而来。


    他想到师父吴古,当年他孤身一人被武林中人暗算围剿,是否便如今日这般情景。


    悲切与愤慨同时涌上心尖。


    他谨记师嘱,没有血洗江湖,为的是为师父洗刷恶鬼之嫌。


    可如今。


    他瞳孔殷红,意欲嗜血,“是你们逼我的。”


    他单手并双刀,另一只手再夺刀,十指紧扣,三刀齐发,在半空交织出毫无破绽的刀网,将迅速靠近的人群分切开来,片刻后头颅与残肢齐刷刷的往地上掉。


    惨叫声中血雾四处喷溅,风中的气味已从腥甜转为苦涩。


    却在这时一个人影从高处飞落至包围中心,如投湖之石般帮他将攻势稍稍遣退。


    看清了来人,九郎不喜反惊。


    三刀飞速的旋开血花,便向那人长驱而去。


    当空一声硬响,迎向他的是锏上飞出的三寸狼牙。


    良知秋双臂一震,怒目而视,“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九郎杀意未退,反手再向他颈间切去,“你从何处来?”


    “我是逃出来的!”良知秋快速露出手腕上丑陋的伤痕,随后快速向后一避,转身攻入人群中。


    逃之一字,似含隐情。而他敢于背对自己,莫非说明他所言非虚?


    九郎心中不再迟疑,身形化作利刃重新切入人海。


    乌云随劲风笼罩住整个西海,水面一片漆黑,死气沉沉。


    昙天之下下起淅淅沥沥的雨,空气中的血雾随雨珠而落,满地殷红。


    九郎与良知秋各自收兵,隔着遍地尸首看向彼此。


    良知秋打破沉默,上前一步,“你救过我一回,我才救你这一回。”


    “晚了。”九郎冷笑道:“当初把长蝰救走,如今你就做不了这个好人。”


    “既然你如此抵触我,刚才又为什么信我?”


    “因为十方说过,”九郎神情复杂,将刀丢在地上,“她说你良知秋才是她原定的主角。”


    良知秋意态踟蹰,片刻后才垂下头将锏收回腰侧,“无论如何,多谢你信了我这一回,之前的事我会一一解——”


    “再说吧。”九郎打断他,快步向楼中赶去,“留着和十方解释,但你若是再骗她,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赶到楼中时,戮王已经完全失去了生息,而悬在梁上的布囊仍在垂血。


    “糟了。”九郎示意良知秋,二人合力将沉甸甸的布囊取下。


    九郎忐忑不安的解开布囊的封口,目光透过布袋口与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对上了。


    他将口袋再次扩宽,却着实愣住了。


    里面的并不是孙柳,而是一只被割舌封口的黑山羊。


    死山羊斜眼看着二人,那眼神简直像是对他们莫大的嘲讽和戏弄。


    门外的尸堆里传来一声微弱的痛吟,是还未断气的天阴教教主。


    前言道他与龙陵教教主如同穿串的蚂蚱似的,被九郎穿在一根长枪上。


    现在龙陵教老教主已经气绝了仰躺在地上,长枪斜立着,阴教教主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勉强支撑着身子。


    见九郎靠近,他呲牙裂嘴,大骂不休,“姓崔的,你但凡是个人就杀了我!”


    “不难,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们为何要杀我?”


    “为了昭天令。”


    九郎闻声一滞,“什么?”


    天阴教教主喘着粗气骂道:“那杀千刀的悍妇一定是想骗我们来送死……她把昭天令悬在礼乐楼龙虎榜上,说什么……谁若是拿下你崔隐的人头,她就让出昭天令,明明……明明是害我等来送死的——”


    良知秋打断他:“你说谁?”


    “还有谁!就是那个千刀万剐的佟十方!咳咳咳……” 天阴教教主手往长空指,气急攻心,一口血喷出来,“一定是你俩合伙设计……你们好卑鄙……”


    痛骂两声后,他便断了气。


    良知秋不可置信的喃喃道:“不可能,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马上回京城。”九郎脸色惨白,十指发麻,凉意在背脊上一遍遍的刷过,他按住狂跳不止的心门,快步向岸边赶去,“这是有人在假借她的名义,她一定是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救刑场 小皇帝目光


    这年, 自立春至大寒,无常菩萨佟十方的名号始终立在口舌浪尖,令人倍加瞩目, 甚至一度到了引起江湖民间乃至朝廷轩然大波的地步。


    她是如此传奇。


    先是成为轰动江湖民间的甲乙局的赌物, 后成为备受女性效仿的对象, 但很快又变成使十之八九的人赔掉身家的祸害。


    她无所不作, 从劫狱劫囚, 到大闹京城, 再到反杀江湖各派人士, 可谓无法无天,可偏是这样的一个人, 却像是老天赏饭吃,最终打败了崔隐, 荣登刀剑榜第一的宝座, 真是威慑江湖上下。


    然而, 过犹不及,她飞的高跌的快,如今已成为了京城最负盛名的阶下囚。


    菜贩子站在凳子上, 望着远处高台上的刑具, 将手中干豆角塞到槽牙里咀嚼,“想不到哇,连咱这破菜市口都要留下女侠的传说了。”


    “你说啥呢,你在这惋惜啥呢?”隔壁馄饨摊的娘子喋喋骂道,“你这好色的东西,光瞧她盘亮条顺,正经事忘啦?你的宅子,我的牛车, 是怎么赔掉的?”


    “这不都是咱自己去赌的嘛?”


    “你说些屁话,没她能有那么多事?!论因果她别想逃掉!”


    远处传来官差驱赶人群的高呼声,一众商贩迎声望去,只见人群当中行出一辆推车,推车上驾着一个铁笼,笼子里正关押着一人。


    那人浑身是血,身子半跪着,双手被锁在铁笼高处,因为意识模糊,她头低垂着,整个人像是一个无头的大字。


    所有人面面相觑,这是……佟十方吗?这还是数月前飞落京城的那一缕惊鸿吗?


    监斩官对于菜市口混杂的气味十分反感,只想尽快结束这令人反胃的一天。


    “哎呀时辰已近了,还不速速将人推来,真是的!”


    车轮刚停稳,佟十方便被几个佩刀官差拖拽下车,丢在积雪融化后泥泞的石板地上。


    她的双手被反折在身后,缠上了粗壮的绳索,并绑了一根大腿粗细的铁柱。


    她已受过刑,十指血肉模糊,凝结的血液将手指黏连在一起,另有一条极长的烙印,蛇一般沿着她的手臂攀延至一侧蝴蝶骨上。


    “把犯人唤醒,问审!”


    一盆刚刚打来的混着冰渣的河水迎头泼过去,坚硬的河冰砸在她头上,几条血线渐次从发间流出,聚集于鼻尖低落。


    她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开始大口地喘气,似乎才从池底浮上岸。


    “犯人佟十方,你可知罪啊。”


    菜市口一时间鸦雀无声。


    只听她缓声闻:“我有什么罪?”


    一旁递上罪状,监斩官将罪状接过,看也不看向她身上一抛,罪状砸在她头上又弹落,在地面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的一桩桩都是她的过错。


    “你的罪状本官不肖细看都可一一道来,”监斩官垂着眼,像是在看一头牛马,“你,法外狂徒佟十方,劫狱劫囚在先,恶闹京城在后,欺官府在先,杀司马在后,暗操赌局在先,紊乱天下在后,残害百姓在先,恶屠江湖在后,如今更是胆大包天,竟敢杀绝了贤王府,还毙了三十余朝廷官差,这里头桩桩是死罪,你如今居然还问是什么罪?”


    给她罗织这些罪责的这个人相当厉害,把真真假假混在一处,听起来假的也成真了。


    “在刑部我已经说过了,倒也不暨再说千百遍,”她的声音低哑缓慢却十分清晰,“江州劫狱,是我与锦衣卫良知秋有误会,在京城劫囚,是我兄弟撞破私盐买卖,被人所设计,在同州杀司马和盐帮帮主,是因为这群畜生拐卖女子加以羞辱取乐。”她又顿了顿,“杀贤王府的,确实是我兄弟,但背后另有始作俑者,只可惜刑部或因懈怠或因包庇,不肯细查,至于那些官差并非死于我手,是有人夺刀陷害,其他的,根本是一派胡言。”


    “哦,你可真是桩桩是推诿,事事含冤情啊,”监斩官略带鄙夷的威胁,“我劝你少在此胡言乱语,你要知道,你今日走不掉,好好认罪尚且让你好死,若负隅顽抗,那便只好挖你双眼割你长舌。”


    “挖什么?”她抬起头,扇状的睫毛猝然扬起,只见她一双瞳孔是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浓雾,“我的眼睛还有挖的必要吗?”


    “瞎的?”人群中传来低语,“她怎么瞎了?”


    任人声传递了片刻,她才开口,“如诸位所见,我的眼睛的确看不见了,既然看不见,我如何确认罪名,又怎会甘心画押?你们的伎俩不必我多说,天下人皆知。”


    “休要在此污蔑朝廷命官!”


    监斩官忙动了动眼色,两个衙差连忙踩在她背上的铁柱上,重压之下她上半身猛然向下一折,可她就是不肯触底,用尽浑身用力与之反抗。


    “什么命官,全是狗官。”


    “泼妇!我告诉你,即便你不肯画押,你的脑袋今日也非摘不可!你行事凶残,作风狠毒,这些罪状早已呈于圣上面前,由圣上拿了主意,今日你是不死也得死!”


    “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那个小皇帝就是半个睁眼瞎,哪儿来的明辨是非。”


    “胆敢亵渎圣上!给我掌她的嘴!”


    一个衙差抓住她的头发,向后一拽,随即粗壮的手掌在她脸上连扇了三下。


    她将满嘴的血合着唾沫狠狠吐在地上,那对眼睛死死看着眼前的衙差。


    明明知道她看不清,那衙差仍觉得面上像被喇了一刀,不觉先惊后怒,“妈的。”话毕再次扬起巴掌。


    但这一掌却奇异的没有落下,薅着她头发的手也悄然松开了。


    整个菜市口转眼间变得静悄悄的。


    “你们这些官呐,”她仍喃喃着,“从上到下,从里至外,眼珠子瞪得铜铃那么大,整天盯着这江山,实则不过都是睖睁罢了,仿若失明,都是瞎子——”


    “佟十方,你、你快住嘴!”


    “我不光要说还要多说,”负重和疼痛使她无法控制的颤抖,但她仍旧倔强的拼劲全力,缓缓直起上身,将头高高昂起,“你们都是在装瞎,假装看不见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一桩桩失踪案,假装看不见骡马把人骨人皮送出国境,假装看不见那些惨死的百姓的冤魂——”


    “你你你!”


    “——是不是人油人肉熬成的三花七子膏把你们养的脑满肠肥了?还是你们君臣上下都得了人肉生意的好处?”


    她的声音如落入滚油中的一滴水,议论声从人群中爆发开来。


    “你——”一个清朗声音从她背后悠悠飘来,刹那间将所有的声音压了下去,“当真不知道朕在这里吗?”


    她缓慢的侧过头,默了默,“知道,就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胆子真大,你不怕朕?”


    “都到了这个地步,还会有更糟的结果吗?”


    “有。”小皇帝举步绕到她身前,“杀你的手段,车裂,腰斩,剐刑,选一个吧。”


    “随你便。”


    “当真不怕?不怕疼吗?”


    “小孩子才用这个吓人。”她嘴角抽出一缕轻蔑的笑,“不过是一咬牙就有望托生,再怎么也好过生不如死的癌症,算了,与你说也是白说。”


    小皇帝背手而立,在西风中静静的打量她。


    她半盲半瞎的这双眼睛里,为什么仍有一股横冲直撞的尖锐?


    怪。


    乌红的血衬得她肌肤愈发雪白,居然还有一种极致的破碎之美。


    更怪。


    当日在贤王府见她的第一面有多惊艳,如今就有多惊喜。


    “你刚才说的朕都听见了,你想不想进宫来细细说?”


    “能活着,当然不想死。”


    小皇帝抬手示意,几个佩刀的大内侍卫上前来,将她身上的绳索割断,又给她套上新的木枷锁,随后将她架上不远处的马车。


    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菜市口才爆发出惊人的嘈杂声。


    马车在前后侍卫的簇拥下,避开了繁华路段,一路行至宫墙下,在那里蹲守着几个宫女,未免她一身血污给皇城带来不详,她们用冷水将她从头至尾浇灌了几回,随后擦拭干净裹上毛毡,再次被请上了车。


    这回,小皇帝等在车上。


    车子驶入宫门,佟十方疲倦的侧靠在车壁上,闭着双眼,“你今天来找我,应该不是你自己的意思。”


    小皇帝猝然扭头看向她,话在口边,还未出声已经戛然而止。


    她居然用‘你’。


    她一身褴褛破衣烂衫,居然用轻轻一个你,就把他从至尊无上位置拽到这席间来。


    狂。


    他反感自己表露出对她感兴趣的神情,但现在她看不清,他索性用双眼直勾勾望着她。


    “皇叔在生前为你作保,说你行事一向乖张,若有朝一日大难当头,朕才一定要亲自来救你一回。”


    佟十方有些怔愣。


    心肉又一次收紧。


    “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你有什么资格问他?”少年皇帝的手不受控制的一把掐住她的下颚,将她的脸强行扭向自己,他的脸贴上前,与她隔光相望,“你若真对他有丁点感激,就不会把他府上造成那般模样,佟十方,你可真是有毒啊,你这样一个数罪在身的杀人犯,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会让人舍弃不下?”


    “既然你觉得不屑,”她面容清冷无双,只淡淡道:“又为什么答应他?”


    “那是因为朕敬他爱他,话说回来,若是朕今日不来,”扣着她下颚的五指越掐越紧,指甲陷入她的皮下,“你在刀下认命吗?”


    “不认,死也不认。”


    “不认?”他双眉一挑,笑出声,“说大话,你有本事自救?”


    “我在大狱里听见他们说,行刑前会先行将身上的负重取下,以便事后收尸。”她垂手,细长的手指滑/向两腿/之间。


    “然后呢?”小皇帝目光随之而入,极富兴致的幽光从眼底一层层涌出。


    “然后——”她身子向前一倾,手猛然抬起,一阵风扑出,一支木枝刺向了小皇帝的左眼,却在毫厘之间停了下来。


    这惊魂一刻,小皇帝只觉浑身发颤,呼吸猝然收紧,声音似乎死在喉咙中。


    “——然后我用内力挣断绳索,刺瞎刽子手的眼睛,再借机夺他的刀。”她失焦的双眼望着虚空,缓缓收回了手,将木枝丢在地上。


    小皇帝终于收回前倾的身子,他呼吸紊乱,心有余悸的望着那支被磨的极尖锐的木枝,上面附着一层血。


    “你把这东西藏在哪儿?”


    她随手拨开裙摆,露出伤痕累累的大腿。


    她的腿上有一个极深的伤口,木枝被她插在伤口中。


    “别怕,死不了,不过是大狱草堆里的一根破树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交易开始 “朕求你了


    马车一路穿过千万门, 最终到了小皇帝的后殿拱垂殿。


    这边屁股还没坐热,外头太监就传来一声高呼:“张太师、陈太傅、周太保求见!”


    “这些老混账来的够快的。”小皇帝面色一沉,“宣。”又回头对佟十方道:“你先去里面避一避。”


    抬眼便见, 在朝中极赋权势的三公已到了门外, 拱手一拜便迈入门槛。


    小皇帝喉头微微浮沉, 他知道他们为何而来, 但又不愿直面。


    双方沉默间, 四方兽脚桌上已经摆着三盏热茶, 水雾从杯口腾升起来, 笼着眼前三张正颜厉色的老脸。


    “圣上此举轻虑浅谋,实在荒谬, 那可是一个死囚,竟由圣上出面亲自带走, 你可知道如今满城风雨如何说?都说圣上是贪恋那女子美色!”


    “圣上若真判定其中另有隐情, 也该令大理寺及刑部再做深究, 怎可如此武断妄为?”


    “行了行了。”坐在正中的张太师缓缓张开眼睛,将手边茶呷了一口,打断陈太傅周太保二人的话, “事已至此, 说这些做什么?”


    茶碗干净利落的往桌面一置,他抬起头,“死囚佟十方现在何处?”


    小皇帝目光不敢与他对接,只穿过他肩头盯着门外的飘雪,喉头上下鼓动。


    “朕、朕已妥善将她安置,诸位爱卿就不必过多——”


    “圣上!”张太师语调平静,但声音却尤为洪亮,“你就不怕养虎为患?”


    张太师此言似在点他, 点他收编戮王却最终惨遭背叛。


    小皇帝拳在膝上,握的咔咔作响,心只道,莫非这老东西去拉拢戮王也是刻意的,是在煞他威风!?


    见他不语,张太师进一步厉声夺言,“何况,这是圣上第几次偷溜出宫了?之前的教训都忘了吗?”


    他话音落地,门外便涌入几个侍卫,将皇帝身侧的三个太监齐齐押下。


    “你们这几个奴才,连圣上都看不住,根本没有将圣上的安危放在眼中,要来又有何用?拖出去。”


    “给朕站住!”见自己最亲近的随身太监被治罪,小皇帝拍案起身,怒不可遏,却只敢对着侍卫大喊,“你们敢!”


    张太师气定神闲的将双目一阖,随后站起身来。


    “殪了。”


    在太监们的哭喊身中,他与太傅太保一同离开了。


    “去给圣上安排几个更贴心的人来。”他在门外渐行渐远,声音却洪亮如钟,“知道圣上倔强,就任圣上思虑七日,到底要不要将那死囚交出来。”


    小皇帝眉目狰狞,双拳压在桌上,双肩难以克制的颤抖了片刻。旋即,他又缓缓坐下身,空喘了两口气,这才迅速平静下来。


    “你都看到了吧,”他起身绕过金丝屏风,坐到佟十方面前,“这就是朕的处境。”


    她面无表情,“看到了,但是犯不着我来同情。”


    “你当然不会同情,因为你不懂,你一个女人不懂生在帝王家所背负的枷锁,也不懂一个男人的负担。”


    “所谓枷锁,不过是你没胆量。”


    “什么?”


    “普天下莫非王土,你却连杀了他们都不敢,只敢做些小动作,还提什么男人的负担?毛都没长齐。”


    他的手掠过桌面猛然掐住她的脸,“佟十方,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再这样直视朕,朕就杀了你。”


    她抬手捏住他的手腕,“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什么意思?”


    “你以为谁是你的创世之神?”她的盲眼目光幽然,“是我。”她的五指猛然施力,“你听好了,没有我,这里从一开始就不会存在,包括你的这座宫殿,也包括你。”


    小皇帝看着她手指间黏连的皮肉,满脑子都是被剥皮扒筋的羊,顿时感到无比恶心。


    “发什么疯?把手松开!松开朕!”他用力将手挣脱开,身子随惯性向后一倒,撞在屏风上。


    屏风向后倒去,伴随一声巨响摔得分崩离析。


    “佟十方!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没有这胆子,我活不到现在。”一束光照在她脸上,那对眸子,一只透彻深沉,一只灰色无光,像是失衡的两颗星辰,“我不像你。”


    小皇帝坐在破败的屏风上,突然笑的浑身战栗,似乎险些要断了气。


    “你笑什么。”


    “我笑……”他喘着气,“朕笑自己今日壮起胆量,竟是在求你。”


    一种令人难以抑制的兴奋感扩散开来,顺着他的血管蔓延至身体末端,他强忍着颤动,感到这像是在上早朝前服用寒食散后的感觉,又疯狂又担忧。


    他起身上前,五指捏住她的肩,失控的微微颤抖,“朕求你了,帮朕杀了他们,七日之内,杀了他们。”


    “你的胆量用错了地方,我不需要你的求。”她侧了侧脸,用那只灰白的眼珠子看着他,“我要我的刀,还要和你做一个交易。”


    四下无人的街道卷起两股冷风,坐守在贤王府门前的两个官差不约而同打了两个寒颤。


    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烟杆子和烟丝袋,“来点?”


    “来点就来点。”


    二人就着火把点燃了烟口,你一口我一口的吞云吐雾着。


    “听说了没?”


    “啥?”


    “昨晚郭子在这守夜。”


    “我知道啊。”


    “你知道个什么!他见鬼了。”


    “你可别吓唬我,我胆儿小。”


    “真的,他就在你那位置上坐着,你怕什么,我说的是昨晚,昨晚,他在这听见这门里头有脚步声。”


    “是不是贼啊?郭子没进去瞧一眼?”


    “你说的啥话?啥贼胆儿这么肥呢?桐油泡大的啊?里头死那么多人,死那么惨,谁敢进去偷东西?”


    “不可能,听说凶手当晚就死了,现在两方肯定都在地府遇上了,正动着手呢,哪儿犯的着在这动手?”


    “亏你在京城当差,消息怎么这么不灵通?凶手是俩呢,还有一女的,佟十方,你听过没?”


    “耳熟。”


    “当然耳熟啦,咱俩凑钱下注那次,赌的就是她啊。”


    “啊?她?她不是什么江湖第一第二高手吗?咋做起杀人的勾当了?咋胆子这么大连王爷的人都敢杀?”


    “那群无法无天的江湖人有什么不敢?个顶个的凶悍,听说她本来就喜欢杀人,还喜欢食人肉喝人血呢。”


    “她被抓了没?”


    “抓了,不过临到杀头又被人劫走了。”


    “谁这么胆大?”


    “你猜?算了你别猜了,你猜不中的,是当今圣上,怎么样,是不是不能细想?”


    “你说这这这……这佟十方该不会是圣上的人吧,你看他是不是担心贤王爷抢他的…咳咳…所以才下的手吧?”


    “嘘,你还真别说,这可说不好……”


    九郎与良知秋听了个分明,对视一眼便一同跳下高墙,无声的离开了贤王府。


    二人停在河边。


    良知秋:“传言大概是真的,可她怎么会对礼贤王的人动手?”


    “殓尸房里的那些尸首你我都看过了,根本不是她杀人的手笔,李三粗看似野蛮其实心思仁善,懂得分辨是非,他怎么可能吃人?”九郎望着河面,心中焦虑又悲痛,“李三粗是和她是被人做了局了。”


    “也许……也许她与礼贤王之间发生了什么间隙——”


    “这一路走来,她可曾杀过手无寸铁之人?你和我,都曾经对她算计,她有没有这样对我?又有没有这样对你?哪一次她不是手下留情?何况礼贤王对她毕竟有过不少恩情,即便是发生了间隙,依她的做派也不过痛骂两声一走了之,绝不会对他身边无辜的人出此狠手。”


    良知秋沉吟良久,“人是会变的,你怎么敢确定她没有变?”


    “从我第一次见她到现在,期间经历了那么多事,她都不曾改变过,又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改变?你是官家出身,官话之外你谁也不信。”九郎眼神犀利,盯住他,一字一顿,“可我信她。”


    良知秋还想辩解什么,思绪却被夜幕下一声尖锐的喊叫打断。


    他飞身上屋顶,便见着几个黑影正在鳞次栉比的楼宇间飞快的追逐着。


    跑在最前方的那人显然轻功上乘,跳落十分轻盈,几个跨步带着飞跃,就将后面的七八人甩出几条街。


    那几人睹见良知秋立在屋脊上观望,几乎是下意识的求助:“好汉帮忙!那是刺客!”


    出于锦衣卫的本能,良知秋立刻动身追出,他的轻功不错,很快超过那几人,然而却被刺客远远甩在身后,无论如何也追不上。


    九郎心烦意乱,原不愿意费心参于这种不相干的追逐,但当他下意识扫视过去时,目光立即被那刺客的身影吸引过去,紧接着他感到浑身一棱,纵身跳上屋檐,云步追上良知秋,但到了这时,那远处的刺客早已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地面的黑影中。


    被远远抛在后面的七八人也到了跟前,见刺客没了踪影,不住劈砍着屋脊,大倒苦水。


    这一问之下才知道,这刺客杀的竟是朝中三公之一的周太保。


    当夜周太保并不在府上,而是在万景楼与老友相聚,谁知这刺客竟早早悬在雅间的高梁上,他飞身一落,一刀将周太保上半身削成两半,太保登时就没了气息。


    这事在第二日就被传的沸沸扬扬,官府那头刚把消息层层递送送入宫中,当天黄昏时陈太傅就死在自家的画舫上,也是被人一刀击毙,脑袋立刻就掉下来滚落到了水里。


    来者两次都是在众人面前将人击杀又顺利逃窜,可谓干脆利落又胆大心细,不少人推测,这恐怕是个有谋划的江湖组织,专门入京来歼灭朝廷人士。


    前有佟十方与同党屠杀贤王府,后有刺客击杀二公,这世道怕是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说:


    写张太师这个人物的时候,我脑子里浮现的是《少年包青天》里面的那个太师


    第127章 三公遇刺 你是配角之


    那边周太保陈太傅刚被击毙, 张太师便匆匆赶入宫中,直闯拱垂殿面圣。


    小皇帝一见他这来势汹汹的架势,就知道难免要遭他一顿雷霆训斥, 兴高采烈的神色立刻死在脸上。


    他故作忙碌, 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将头从书页中抬起来。


    “这么晚了, 太师闯进来所为何事?”


    “圣上, 现在不是读书的时候。”


    “朕没听错吧?往日都是太师你教诲朕、告诫朕、强迫朕仔细研读这圣贤书, ”他的手指在书面上用力戳戳点点, 好像戳的不是字, 是一只只蚂蚁,“现在朕愿意读了, 怎么太师还不乐意了?朕不明白。”


    “圣上开什么玩笑?”张太师明明跪坐在他面前的蒲团上,气焰却直逼而来, “太傅太保遭人刺杀, 刺客逃得无影无踪, 圣上不急?”


    死的又不是他,急什么?


    “人已矣,朕能做什么?”他眼睛落在书页上, 心思却在太师脸上, “大理寺、刑部还有锦衣卫不是已经分拨出人手去追查了吗?爱卿觉得除此之外,朕还能做什么呢?”


    “圣上能做的事还有很多,但绝不是坐在这翻翻书页这么简单。”


    小皇帝一反往日一点就燃的性子,轻轻挑眉,“请说。”


    “圣上立即颁下一道禁刀令,除去官家的佩刀,民间任何人不得携有任何武器出行。”


    “不携刀枪?你要那些武行镖局如何使得?”


    “这个好办,武行镖局一众人等可携带随身刀剑前往各地兵营打印入籍, 每把兵器都会有自己的来处去处,也有自己的名称和主人,用此法不但可以遏制此事再发,而且可以将那些乱世的江湖人马一击搏下,岂非良招?”


    小皇帝笑笑,“不过这么点小事,爱卿就要搅得天下大乱吗?”


    “小事?”张太师声如洪钟,“被刺的可是太傅太保,二公是朝中重臣,这岂是小事?!”


    “太傅太保不过是头衔罢了,众臣有功亦可取此头衔,古来自是如此,太师你如此焦急,这么黑的夜还闯入宫中,携诸位爱卿前来逼朕颁布什么禁刀令,不过是因为这陈太傅周太保是你所提携的左膀右臂罢了,折断了太师的臂弯,太师自然痛不欲生,比朕还要着急——”


    “臣在为圣上出谋划策,圣上却以为臣是为一己私仇?!”


    小皇帝在桌下攥着黄袍,台面上却十分平静,“朕不过是说说而已,太师不必如此心急,就依太师的意思去办吧。”


    张太师起身走了数步,突然脚下驻步,回头问,“明日就是最后一日了,圣上打算何时将那死囚交出来?”


    知道他问的是佟十方,小皇帝顺水答应,“明日,明日你一定能见到她。”


    张太师走远后,小皇帝的笑颜迅速败在眉眼之间。


    “不能过三更。”他印堂青紫,目露凶光盯着门外张太师的背影,“我要他活不过三更。”


    垂帘被刀柄撩起,佟十方字句平静道:“事成后,你答应我的事呢?”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朕绝不食言。”


    当日二更天,张太师与众幕僚在一处私宅密会,众人对近日太傅太保接连被刺杀感到无比震惊和担忧,隐约感到此事与小皇帝脱不了干系,可是话到嘴边谁也不敢轻易提及。


    “太师,此事若是再不出手纠察,就怕这火要烧到您——”


    这话听着就不吉利,立即被另一人打断,“此谋划者胆大包天,刺杀者又武功高强,对整个京城都是一个隐患,您与圣上都要多加小心,”这人极聪明,话锋一转,“特别是圣上,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又玩心太重,几次潜出宫去,实在是危险,不如想一个对策,保住圣上安危。”


    “说的是。”张太师起身走向窗边,“明日就让你们太医院去为圣上问诊,午时下一道诊断,便说圣上不幸染上恶疾,需要避风避人。”


    “那就……那就请圣上安心养病,在拱垂殿内休养三月,等到来年春末再出宫。”


    “聪明。”


    制约小皇帝对这帮能人来说,都是轻车熟路。


    在众人的附和声中,张太师已站在窗前。


    佟十方压实屋顶松动的瓦片,一路静悄悄地滑至檐边。


    因为视线仍有些模糊,她不得不将目光凝紧,死死锁在张太师的影子上,随后双足勾檐,弯刀长探,迅速下腰,紧接着刀把在掌心飞速地一旋,便立刻收身回到屋檐上。


    刀尖只探出去两寸,却已经足够切入对方的喉咙,她的判断十分准确,此刻窗外的草木中已经传来细微的呲呲声响,那是细细的血线飙射在叶子上的声音。


    张太师的影子开始缓慢的左摇右摆,随后他一头栽出窗外,扑落在屋外的杂草中。


    屋中众人发出连连惊呼,佟十方以为得手了,却听见有人怯生生叫了一声“太师”。


    这声音听上去是有惊无吓,语调中还带着一丝问询的意思。


    她再次看向屋檐下的尸首,那尸首面朝下,但手却显得细长白皙,显然是个年轻人。


    这是……张太师的替身?!


    就在此时,对面屋檐上发来一排急箭,她连忙向后折腰,刀在半空飞速扫砍,随后猛然撑刀起身。然而不等她喘上一口气,半空又飞来几条拴着铁球的锁链,立刻甩缠在她的腰和四肢上。


    五个身强力壮的暗卫像是在执行五马分尸一样,死死的拉扯着锁链,她挣脱了片刻,发现锁链越收越紧,上面的铁刺越扎越深,索性就垂刀不动了。


    四周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无数穿着轻甲的暗卫将她团团围住。


    “马有失足,人有失算。佟十方,即便你死在今日,我也敬佩你的胆量。”张太师从屋深处缓步走了出来,负手仰头一脸得意的打量她,“我就知道圣上不会无缘无故的救你,没想到他还有这点胆量,敢把你收为爪牙,我不怪你,毕竟换做是谁都会甘愿为圣上卖力,但你也要弄清楚,你的对手是谁。”


    “你弄错了,我不是为了他来杀你的。”


    “哦?”张太师挑起眉梢,“那就是为了报复我?”


    “当然,老太师给我找了不少麻烦,按照我的性格,睚眦必报是当然的,不过重要的不是这个。”


    “那是哪个?”


    “你知道李三粗吗?”


    “如何不知道?”张太师不疾不徐笑了笑,“那个粗鄙之人不就是你的江湖党羽吗?”


    “是朋友。”她面无它色,声音也出奇的平静,“他的确粗糙,大大咧咧,莽撞无礼,动辄便发脾气。可他才像个人,比你,比你们都像个人。”


    “你什么意思?”


    “如果这世界只是一场戏,那你张太师只是一个按照模板被设定出来的人物,你是配角之外的配角,你的出现就是为了死,”她抬起眸子,眼睛里斑斓翻涌,“但李三粗他不同,他是活生生的人,他注定比你、比你们所有的人的分量都要重千百倍千万倍。”


    “简直是一派胡言,”张太师有自己为人在世的骄傲,立刻反唇相讥,“你拿一只耗子来比我这个两朝太师,岂不可笑?”


    “你没有听懂。”她气沉足心,脚下的瓦砾开始不断发出咔咔的断裂声,“我的意思是,如果连他都要死,那你们这种角色就更没有什么活着的必要了。”就在方才说话的时间里,青雁弯刀已经一寸寸压入脚边的屋顶,她反手一扭刀把,屋顶就破开一个大洞,不等其他人有所反应,她便纵身跳了进去。


    这一坠,五条锁链便集中在了一处,她连忙飞快的绞刀,将锁链迅速绞短,得以脱身。


    屋外一声令下,“人在屋里!瞄准放箭!”


    包围在四周的弓箭手立即拉满弓弦,第一波箭雨刚扫入屋中,佟十方就从侧窗中跳了出来,她一个利落的滚地再纵身一跃,径直跳进了旁侧的一间屋。


    “瞄准!”


    箭雨立刻掉头追去,可是不等箭入门,她又适时的再次跳出,飞快的闪入一旁的小楼。


    不大的一方园子,她竟能这样身形弹闪,似燕击空,在大大小小的屋楼亭阁之中来回躲避,总是快人一步。


    带头的武将快速瞥了一眼脸色逐渐阴沉的张太师,对暗卫们高声喊道:“你们等什么!还不捉人!”


    暗卫们应声,从四面八方浪潮一般上去追逐她的影子,却总是慢出好几步,试着预判她的走势,又总是预判错误。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甲级暗卫?”看着这群无头苍蝇,张太师忍无可忍,“简直是一群真金白银养出的废物,连一个江湖野路子都抓不住。”


    “属下——”武将抱拳请罪,然而转过身目光朝着张太师一看,声音就卡在了喉头。他脸色发白,“太师您、您……”


    党羽们目光齐齐投去,登时露出惊骇之色。


    佟十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下一秒,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就抵在了他后颈上。


    张太师厉声道:“佟十方,你敢!”


    “敢不敢的试试不就知道了。”她压刀向下一划,刀抵在了他后心上,“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我让你好死。”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话音刚落,他便后心吃痛,她没有食言,真的将刀向前送了一寸,老太师有惧有怒,“你、你好大的胆子!”


    “你每说一句废话,我就往前送一点,你想清楚再开口。”


    张太师鼻翼翕动,只觉得羞耻愤怒,一口气吞了半天才咽下去,“你快说!”


    她忽然不知该从何问起。


    关于她自己的种种不公的遭遇,关于良知秋的背叛,关于被突然袭击的点苍阁,关于王府的那场屠杀和李三粗的惨死,关于秦北玄和孙柳的下落不明,她的疑问太多了,她思忖片刻,决定不问了。


    她突然想明白了,她是这个故事的主角,她会被太阳的光芒包围,也会被太阳的烈焰吞噬,所有奔向她的人,都终将被焚烧怠尽。


    这是,注定的。


    何必追究,她突然累了。


    她沉默着收了刀,转过身走出去两步。


    就在众人松了一口气,以为她发了慈悲时,她猝然旋身挥刀,一股腥风斩向了张太师的脖子。


    “太师!!!”所有人惊呼嘶吼,武将暗卫们惊慌的同时扑来。


    却在此时一人从天而降,闪电般出手将她的刀挡下,青雁弯刀与狼牙锏在半空死死咬在一处,发出熟悉的厉响。


    良知秋心中微微发憷,他已经很久没有与她动过真格,久到忘记了她的内功是何等的霸道张狂。


    他用尽全力抵抗,高声向身后喊道:“我来牵住她!带太师走!”


    佟十方手上的力量先是卸了两分,而后猝然收紧,猛烈一击,打的良知秋向后滑出一丈开外。


    她面色阴沉,目露杀气,却是一个字也不说,青雁弯刀径直向他头上斩去,良知秋横锏格挡,哪知她急速的拖刀收刀,像是泄愤一般,在狼牙锏上划下一道深深的切痕。


    “十方!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她鬓角已起青筋,大刀推地来铲地起,朝着他下腹往上切。


    良知秋边抵挡边劝:“你应该知道太师在朝中身处什么位置,你今日众目睽睽下杀他,明日就会麻烦不断!”他被她连续几个刁钻的刀法打的招招回吞,只能勉强抵抗,忍不住动怒:“你太荒唐了!我是在帮你!”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她手臂上青筋暴起,正想给他致命一击,却忽然感到背后有风下冲。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扬刀回劈,大刀旋着影斩去,却在眼前停住。


    九郎的手在半空死死握住了刀头,刀尖已经在方才一刹那刺穿了他的掌心,血汩汩的往下淌。


    他几乎已经忘记了手上的疼痛,不敢置信的看着她的脸。


    “发生了什么?”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朝气,鼻骨和下颚上满是新旧伤痕,头发凌乱的遮挡在眉眼上,一只眼睛受过严重的伤,眼角一片嫣红,她曾经见山见水的瞳孔像是沉没在了那一片浑浊的死气沉沉的赤水中,上面丝丝绕绕,道不清说不明,什么也投映不出来。


    他的喉头上下浮动,只觉得炙热干涩,心跳似有却似无。


    “让我帮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与她同疯 其乐无穷


    直到这时, 佟十方握刀的手才开始止不住的颤抖。


    临界值已经逼在眼前,她内心久藏不露的脆弱即将翻涌而至,她原本咬紧的牙已经开始上下打颤, 眼睑上火烧般的痛, 有什么在撕扯着她紧紧黏在脸上的伪装。


    脑海里的黑暗在无休止的褪去, 目之所及的地方出现了李三粗的身影, 他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 仰起头对着她招手。


    大哥!我在这!


    下一秒, 在无声的黑白画面中他的脑袋就如同一颗气球迅速炸裂成千万片, 飘飘洒洒漫天都是。


    她猛然抽神,一颗滚烫的眼泪从眼眶掉下来。


    心魔张牙舞爪的将她的脆弱彻底吞噬, 恨意和怨怼在血管中放肆的尖吼咆哮,炙热狂躁的火狂飙至她眉眼间, 她五指紧握, 手中的刀发出急促的嗡嗡声。


    她干裂的双唇轻轻蠕动, 终于说出两个字:


    “晚了。”


    话罢她猛然抽刀,跳出高墙朝着张太师所乘坐的马车狂奔而去。


    “她!她真的疯魔了!”良知秋先行飞身追去,“快去阻止她, 叫她把人杀了可就晚了!”


    良九二人追到月下, 只见她仍在对张太师的马车穷追不舍,跟随在马车身侧的暗卫们发现了她的踪迹,脱身来阻拦她,双方如同激浪相击,震的脚下屋瓦四下飞溅。


    她太狠了,目光未至,刀已先达,鲜血大泼大泼撒在瓦砾上, 发出密集的如同落雨的声响。


    动静惊动了附近的百姓,众人又好奇又兴奋,都在家中隔窗暗窥,直到不知是谁在夜空下大喊一声:“诶?那不是无常菩萨佟十方吗!!”


    四周突然爆发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是她吗?是佟十方?”


    “是她是她,是青雁弯刀啊!”


    “佟十方回来了!快看!一代侠女又杀回来了!”


    良知秋脑袋里嗡嗡作响,今夜一事算是闹大了。他连忙出锏撞入混战:“都住手!全部给我住手!”


    他这一入局,没能压制局势,反而打乱了暗卫的阵脚,让佟十方顺利脱身。


    她加快脚步追上了疾驰的马车,纵身一跃跳上车顶。


    车内武将高呼一声:“她来了!”随即数把剑对着车顶一阵乱刺,车顶被捅出无数窟窿,她断剑起刀,就要向着车内刺下去。


    张太师猛抬头,透过车顶的洞正与她对视,当即面色铁青,大喝道:“你们还等什么!!”


    道路两侧屋檐上的暗卫对着车顶持剑飞身扑下来,就在即将刺中佟十方的刹那,她却猛然留势收刀,曲膝向上高高一跃,暗卫们却已经刹不住了,剑与人纷纷撞在车厢上,又跌落下来。


    马车在剧烈的撞击下终于失去平衡,翻倒在地,两匹高头大马受到惊吓,仍旧拖着车厢向前急奔,终于在一个拐角处将车厢砸在了墙上。


    车厢像个被拍扁的木盒,里面的人怕是凶多吉少了,暗卫们心知不妙,必须将功抵过,再次爬起来,奋力冲上前要将她拿下。


    “住手!都住手!”良知秋挡在人前将狼牙锏连扫出去,“我是锦衣卫千户良知秋!领命缉拿此人!你们退下!谁也不准动!”


    他满心想的都是先将这些人驱散,再做其他打算,却没想到佟十方根本不领情,她目光生硬,大刀再次从背后向他袭来。


    九郎出掌排击暗卫,反手夺下一把剑,飞身起落救下良知秋,他剑走偏锋切入战斗,将青雁弯刀的走势引到自己身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良知秋又惊又吓,为之愤然。他举锏指天,“你看看现在——”


    天地间风月飘离,刀剑的嘶哑,京中百姓的议论和喊叫,远处官府的击鼓声,远远近近的在夜空下混杂在一起,每一扎风里都浸着不安和急迫。


    “——现在所有的疯狂都是因为你一人的疯狂!你还要第二次把京城闹的不得安宁吗!”


    佟十方紧绷的神经再次遭到拉扯,她身躯止不住的颤栗,杀气已溢满,大刀再次向良知秋斩去,风被极速切开,发出一声尖锐的龙吟般的响声。


    夜空下从四面八方传出惊叫声。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没有刀剑能拦住她了。


    良知秋出锏格挡,坚硬的兵器却被她一刀击飞,他急退数步,却被身后涌来的暗卫挡住去路,来不及躲避了,青雁弯刀已追来,他知道再退也来不及了,下意识闭上双眼,等待最后这一刀。


    然而面门前突然停风,九郎再次闪落在他身前,这一回他手中空无一物,眼看着刀斩向自己的左眼,仍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在赌。


    刀风在眉骨上一扫而过,留下两条血口子,血细细的滑过他的瞳孔。


    最后一刻,刀尖在他瞳孔前一厘处停下来。


    刀的另一边,她的神情仍旧生硬冰冷,但睫毛却微不可察的轻轻一颤。


    他将她看了又看,才问:“是不是一定要杀他?是不是非杀不可?”


    她仍不说话,风从侧面来,令她长发遮面,但躲在阴影里的目光却在逐渐凝结,有氤氲升起。


    “我明白了。”他将刀按下,“什么也别做,你等我。”


    世人眼中,冲动蛮横与固执皆是罪,经由她到了眼中就成了天降的繁星,是是非非总有过错,但只要与她沾了边,他就可以毫无底线、毫无道理的去让行。


    什么都可以,他心甘情愿,甘之若饴。


    从理解到欣赏,从热爱到偏执,应是中毒,但在满是算计的人间他甘愿中毒一回,实乃大幸。理智、清醒,都是他自己亲手抛掉的,他无怨无悔。


    他纵身跳下屋檐,拾起一把刀,走向墙下。


    良知秋浑身一震,也顾不上佟十方,立刻掉转方向追上去,挡在九郎和车厢前。


    “你干什么?她疯了,你也要疯了吗!”


    良知秋出手阻止他的时候,九郎几乎是想也不想,出掌击中他心口,同时刀子飞快的一旋,向下刺入车厢,正中张太师的右肩。迷糊中的张太师登时清醒过来,发出一声惨叫,随后被从拍扁的车内拖行出来。


    “你、你是何人……”他挂在刀上,像一条将死不死的鱼,伸出手抓着刀身,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吾、吾乃当朝……太师……”


    九郎突然停下脚,拔出了刀,他走到他身后,一手托起他的下巴,一手持刀横在他颈上。


    “大点声,告诉他们你是谁。”


    “吾乃——”暗卫已从四周包围过来,远处京城的官兵也闻询赶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太师颈间的寒光上,不敢贸然行动。


    堂堂太师,威慑两朝臣子,到头来却被人这么托着下颚,半跪在人群之前。


    他一时间冲冠眦裂,“混账东西……吾乃当朝太师,吾乃当朝太师!吾乃当——”


    寒光一闪,刀锋上鲜血呈一线向外飞速喷溅,瞬间在半空绘成一片。


    天地间好像忽然静默了一秒,随后呼喊的浪潮冲破云天。


    “太师!”


    “太师被杀了!”


    “太师!!!”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九郎高高提起张太师的头,他爬满鲜血的脸上神情镇定,刀刻的唇动了动,轻飘飘的无所在意,好像只是在说寻常的风寻常的雨。


    “太师是我杀的。”


    在极远之间,他扬起目光,与佟十方的目光直面相撞,犹有游丝拨弄二人心绪。


    人潮一拥而上,将他的身影彻底淹没,却有一物从远处高速向他飞来,他扬手接住,是失而复得的陨铁脊枪。


    回首看去,她已脱身消失在夜色下。


    不求叫醒她,只愿与她同疯。


    与她同疯,他垂头喃笑,“其乐无穷。”


    氤氲夜色中,一名太监无声的行至拱垂殿门前,“启禀圣上,张太师已经死啦。”


    小皇帝从黑暗中抬起头,瞳孔油亮发光,里头全是极致的欣喜,他从手边笔筒中抽出一支狼毫。


    “让我瞧瞧。”


    太监托着一个木桶到了殿前,桶里的张太师愣怔着双眼瞪着大殿上的游龙。


    “妙,妙哉。”小皇帝用狼毫在桶底吸饱血,饶有兴致的在张太师额头上作画,“暗中怂恿了多少人没一个敢动你的,你可真难办啊,但这世上总有疯子不怕你,看来这疯子朕是找对了。”


    他仔细画了一朵血牡丹,吃吃笑了一阵,回头对殿深处那人道:“看,这回我画的如何?”


    那人全身隐没在角落,轻轻赞了一声,“妙。”


    小皇帝满意的笑笑,“还是你的点子妙,是你我连手才把她逼到了绝路,这么个头脑清醒的人,能疯疯癫癫杀人不计后果,这交易太划算了,妙极了。”


    “但交易还没结束。”


    “你打算怎么玩?要直接弄死她吗?”


    “圣上,你太急了。”那人笑笑,走到他身侧,冷酷的看着张太师的脑袋,“所谓游戏,重在一个戏。”


    “哦?如何说?”


    “戏,乃演绎,乃戏弄,你那么着急把人弄死还怎么演怎么弄?”


    “哈哈哈哈!”小皇帝手中飞快的转着狼毫笔,任由血点子甩在自己衣襟上,“论游戏这些蝼蚁,果然还得看你的,既然你给我出了这么好的主意,那她就任你拿捏吧。”


    城门下的西风呼呼乱吹,吹的人群头顶上的那具悬尸左摇右摆。


    踩着年关出城的人大多数低着头,嫌它晦气避而不见,初次进城的人无意瞥见了一惊一吓,喊出声来。


    只因为尸首早已没了一个人的模样,它通体被剥掉了皮,悬挂在墙头,它的肌肉经脉在西风里迅速的失去水分,最终变得干瘪扭曲,因为没有了头颅,又被人挖了心肺,它现在就像一段被粗糙处理的朽木。


    无人问津或是遭人唾弃。


    佟十方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一动不动,仰着头,用失魂的澄黄的眼睛看着它。


    “三粗。”


    她皲裂的嘴唇动了动。


    “新家我已经找好了……”她的话没完就已经哽在了喉头。


    不能喊他的名字,她的手会忍不住的颤抖,好像被人挖心剐肉的是她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告别 她,才是这


    “你骗哪个?”几声清晰的嬉笑从巷弄里传出来, “你敢吃人肉?”


    几个混混样的人蹲在墙下。


    “怎么不敢!”一个瘦长的混混挖了挖耳蜗,“大爷我昨天收了人的钱,摸着北面的破砖头爬到上面, 替人割下三块肉来, 顺便舔了口, 你们猜怎么着, 瘦的地方是咸的, 肥的地方是酸的哩。”


    “他们要人肉干啥?”


    “这你们就不懂了, ”那瘦混混指着自己的身体, “天庭的肉治瘫病,少阴的肉补肾, 还有……”


    佟十方静静立在巷内暗处的一角,她看着那几个混混, 喉间轻轻滚动, 努力压抑着情绪她像在听, 又像没在听,目光从那人沾满泥垢的手指上掠过,落在他脖颈的动脉上, 随即眼神一寸寸沉下去。


    直到那群人嘻嘻笑笑散伙儿, 才迈开脚步跟在了那名混混身后,在一起拐入一条僻静的小道时,她疾走上前,同时手中刀无声无情的斩去,混混没能喊出声,左半边脑袋便已经飞起撞在了墙上。


    她收刀上前,从混混的衣襟下掏出了被脏布包裹着的李三粗的肉。


    当她直起身子的时候,路的两端已经被六扇门的各大高手堵住, 闻讯赶来凑热闹的百姓紧跟在其后,人群一层层一圈圈堵在想弄两头,像是观兽一样盯着她。


    “大胆!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滥杀无辜!”


    她朝那混混的尸体乜斜着,没回应。


    “凶徒佟十方!你与同党犯下杀孽,又在刑场大放厥词,你说你无罪,皇恩浩荡给你一个机会,你却偏偏出逃,刺杀朝廷命官!圣上对你何其失望,令将你当街立斩!”


    那声音在长街中回荡,空洞愤怒,嗡鸣一样刺激着她的双耳,但她仍旧保持着静默。


    她并不为这种埋伏感到任何诧异和愤怒,甚至莫名的感到一阵轻松。


    这些天来,她一直期盼着小皇帝能够实现诺言,却又一直担忧着他是在诓骗自己,这种折磨令她坐立难安,现在好歹可以松下一口气了。


    至少一切有定论了。


    悬在高墙上的尸体,设计来抓捕她的人,都已经说明了小皇帝的用心,既然如此,她也不必再犹豫自己到底该如何做了。


    她旋身蹬地起,身子一弹,猝然跳出长街,如一道闪电般在墙头飞走跳跃,脚下寻着路,向着城墙上的李三粗奔去。


    众人追在后面惊呼,“她想抢尸!”


    “门都没有!”六扇门一声传令:“上去捉她!”


    身后来势汹汹,她却无暇顾虑身后追兵,早已疾步上高墙,脚尖踩踏着青砖凹凸不平的表面就足以在垂直的高墙上快速攀行,每一步都像是在逆风中跃动。


    然而当她爬至墙腰,高墙上突然向下泼出一大泼液体,稠密蜡黄,如同张开的渔网一样向她扑来,幸好李三粗晃动的的尸体替她裆下了大半,但她的刀和一对胳膊仍被浸了个透。


    她低头一嗅,心中大惊。


    是桐油。


    抬头望去,果然见有一支点着火的箭已经探出墙头,向她射下来。


    现在退,就再也没有抢回李三粗的机会,但向前,就可能与他一同化为熊熊大火。


    在进退一念间,火箭已经射中李三粗的躯体,大火顺着桐油扑面而来,炙热的火舌到了眼前。刹那间,她那些念念反而消失殆尽。


    生与死不再重要了,她已是死过一次的人,她珍惜这次机会,她要为心而死,死得其所。


    她义无反顾的向上用力一蹦,一只手奋力向李三粗抓去,就在她沾着桐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脚时,他的身体却突然高高飞起,在巨大的拉力下如同脱缰的火球一般被一股力量拽上了城墙。


    佟十方向后翻跳,落回地面,还来不及喘息就立刻被六扇门的人包围,但此刻双方都心无旁骛的没有立刻开打,反都昂头望向高墙,不多时就听见城墙上传来兵器的厮杀声,紧接着城墙兵便接二连三的跌落下去,显然是遭到了来势汹汹的突袭。


    佟十方瞠目寻风望去,只见城墙上一展青衣挥毫而起,如一只凌空鹤般翻身上了高高的墙垛。


    她目光先是一迟,随即只觉胸膛中翻江倒海。


    不明白,那一天,他为什么没能出现。


    更不明白,他现在为什么要出现。


    六扇门的人没有给九郎喘息的机会,他们立刻赶上城墙,刀林从两侧为九郎而来。


    汹汹来势下,九郎不敢怠慢,招式越发刚烈,招招见血毫不留情。


    就在一夕间,他翻身落在墙头上,回首一眼破长空,望向了城下,目光直落在佟十方眼中。


    快走!


    他已经在奔走打探中知晓了这一切,这些天,只要一闭上双眼,他就仿佛亲眼看见了那一夜佟十方与李三粗的所有遭遇,他渐渐的理解了她的不甘和怨怼。


    在他们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在哪里?


    即便他知道有自己的苦衷,但那一切相对李三粗的惨死而言几乎成了微不足道的存在。


    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他不在,现在她也许就不再需要他了。


    她为李三粗所做的已经够多了,现在该让他来赎罪了。


    他将手中紧握的滚烫的绳索扛在肩上,用力一拉,将李三粗拉至背上,随即将绳索在身上斜缠两圈,将李三粗的尸体和自己紧紧捆在一起。


    尸体裹挟着大火在他背后熊熊燃烧,火舌肆无忌惮的冲上半空,他背着那团疯魔的赤色火焰,咬紧牙关,手中长枪一扫而出。


    “李兄,抓紧了。”


    大风呼啸在京城的上空,燃烧尸体的黑烟随着风翻风卷,又聚聚散散,像是李三粗久久不得释怀的灵魂。


    佟十方仰头望着,眼泪不知不觉滑落在口中,又咸又苦。


    原来在这世间,不是只有她一人愿为李三粗赴汤蹈火。


    “三粗,别留恋,走吧……”


    远处的黑烟像是在回应她,一瞬间抽作一线向着云霄而去。


    她抬袖猝然抹去满面泪水,青雁弯刀重新在半空画十,气浪冲破脚边尘土,她再一次飞身而起,向着城墙上斩去。


    ……


    天越来越暗了,雨不知何时起下的急促起来,树林中的打叶声几乎将她粗重的喘息彻底吞没。


    追兵已经被甩开了,她将九郎拖至树下,将他翻过身,又将李三粗从他背上卸下。


    火焰熄灭有几刻了,但将两人捆在一处的绳索仍是滚烫的,很快将她掌心烫出水泡。


    她顾不上那些,匆忙揭开九郎的衣服,因为他衣服的造材特殊,衣服没有被烧穿,但他背后的皮肤已经被烫的红肿开裂。


    她双手颤抖,在脑中迅速搜刮大面积烧伤的急救办法,立刻将他的身体拖出树下,让冷雨冲洗伤口。


    大雨中九郎的脸变得那么白,白的好似没有一点血气,她一寸寸审视过去,发现他身体上出现了一些此前不曾有过的新伤,每一个看上去都像是曾经开肉穿骨过,绝对不是皮肉类的轻伤。


    她从来没去想过,他失踪的这些天,独自经历了什么。


    她总以为他如山不倒,不必她来担心,但他不过也只是一具肉体凡胎。


    她跪坐在九郎身侧,先是呆呆看着他的脸,随后呆呆看着夜色,脑袋里竟空空的,只有往日的画面,她不知自己的思绪到底飘去了哪里。


    雷声从天顶坠落下来,又被野地的黑夜吞没,一声后世间显得空寂无边。


    九郎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随即迅速收紧,五指扎入泥土。


    撕裂般的疼痛令他浑身开始颤抖。


    她呢。


    她在哪里?


    他卒然睁眼,发现自己趴在地上,他忍痛用力撑起身子,便看见佟十方跪坐在他身侧。


    她的神情有些木讷,正望着树林的某处,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浸透了,发丝衣衫紧紧贴在身上,显得身形那么瘦弱可怜,好似根本支撑不起她脚边的大刀。


    她知道他醒来了,蠕了蠕嘴唇,却又将嘴闭紧,似乎不打算说话。


    九郎抬起手试图触摸她脸上的伤,却够不到。


    “十方。”


    她微弱的应了一声,缓缓的扭头看回她,她的脸上满是伤痕淤青,被炸伤的眼睛尚未痊愈,仍旧布满了血丝。在短暂的与他对视后,她扭头再次看向夜色。


    “我是个混蛋。”


    他听到这句话,心肉再次收紧。


    “我是混蛋。”她又念了一句,然后低头望着自己摆放在双膝上伤横累累的双手,“你知道吗,他死的那天,我出手打了他,亲手折断了他的手,还刺了他一刀……我……”


    “那不是你的错。”九郎咬紧牙,忍着剧痛撑坐起来,终于用手指探摸到她受伤的眼睛,那下面是一片温热,雨水中早已混满了她的眼泪,“你不是故意的。”


    “我不懂……我那样打他,那样骂他……我总是责怪他,忽略他,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还要说谢谢……他为什么要说谢谢……”


    他从未从她身上见过今日这般颓败无力的模样,就好像她已经放弃了,任由身上坚不可摧的鳞甲一片片剥离,将自己毫无遮掩的交付给了命运。


    他心痛的难以自己,不知能为她做什么,也不知能为李三粗再做什么,他想抱住她,仿佛只有两个人紧紧抱着才不至于各自碎成千万片。


    可她拒绝,她僵硬的站起身,立在大雨中颤抖,安静的任眼泪倾巢而出。


    “蠢货啊……


    “他可真是个蠢货……


    “明明知道要死了,还要说什么谢谢……”


    李三粗。


    他是被人丢在地铁口的小卡片。


    是锅里被酱油染色的生姜。


    是众多计划中的Plan E。


    是纽扣上被剪掉的线头。


    是超市里过期半价也无人问津的白面馒头。


    他是可有可无的,是微不足道的。


    他是普普通通被洪流淹没的普通人。


    “我救不了他,我真的救不了他……”她终于开始啜泣,将脸埋在手心,只是一个劲的反复的说着同样的话,“为什么要谢……我怎么能担起他的谢……”


    九郎心痛如绞,眼泪也随之而下。


    他望向天顶无穷无尽的大雨,只觉得这是这一生最冷的一个冬天。


    “他说谢谢,那意思一定是……谢谢你创造了这个故事,因为有你,他才存在。”


    ‘大哥,谢谢你,能遇上你,我老高兴了。’


    ‘三粗,三粗啊,我也是。’


    *


    城外郊野的青坡遍地春草,李三粗的坟冢安安静静的躺在上面,它被堆的高高的大大的,气气派派的,像一座小楼。


    未免被人察觉,木头劈砍的墓碑上只写了一个“三”,它被调整了几回,最终朝向了东方,任早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上面。


    “他们说今生种花,来生漂亮,现在替你种上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要等到下辈子才能知道了。”


    墓前的野花零零弱弱,佟十方望着它们出神,“不过大哥下辈子可能就遇不上你了,如果有来生,遇上我的时候躲远些。”


    初春的万象中,花重生,鸟再来,可人已无来生,不过黄粱一梦又一梦。


    她清晰的知道,这本书里的每一个人,一死即是覆灭,没有什么遗世的灵魂和意识,双眼一闭就已经是完全的烟消云散了,想做孤魂野鬼都是一种奢望。


    “其实我杀三公,是因为和小皇帝做了交易,只要我替他除掉三公,他就在天下人面前为你洗刷食人魔的污名。”


    她起身扶着李三粗的碑,低垂着头,像是在问李三粗,“我居然敢做这种无脑的交易,我明明怀疑他未必会守约……我是不是很蠢啊。”


    “你以前总是提醒我要当心遇到的每一个人,你说得对,你提醒的对,是我太蠢了。”


    没有人回答她,这里只有风。


    倘若说礼贤王的意外让她重新体会到悲痛,那么李三粗的惨死对她来说就是莫大的创伤,来自友人的接连死亡使她久久不愈,深深堕陷在失神和愧疚之中。


    所有的情绪就如同一块巨石压向她,使她无颜面向前路。


    她在几近崩溃的情绪中摇摇欲坠,突然意识到,这两人,虽为人所设计,但却是因她而死。而李三粗到底遭遇了什么,又见过了谁,她竟浑然不知。


    她自以为的主角光环,自以为的天下无双,不过是一个为身边人带来灾难的可笑名头。


    她,才是这书中从天而降的狼星。


    所以,在她明知贤王府的人的确是死于李三粗之手时,仍不忍见他落得一个恶名千古的下场,甘愿与小皇帝做交易。


    她明明狐疑小皇帝做这笔交易的真实用意是为了一箭双雕,却仍为了李三粗逼自己再豁出去,赌这最后一次。


    万般酸楚,不过是满腹热血碰壁走投无路,是个体在命运编排下的屈服。


    悲从心起,她又流了一会儿泪,在风中向着东南方望去。


    九郎已经被她很好的藏匿在林间的山洞中了,以他的体质他会好起来的。


    她给他留下了他的枪,也归还了他送给自己的那把钱庄钥匙。


    终了,也不需要留下一个字。


    没关系,他注定是抵抗命运的高手,他会知道如何对待抛弃和孤寂。


    他一定要平安,一定要活下去,他的岁月很长,他会忘了她的,直到遇到另一个愿意再次拥抱他治愈他的人。


    至于她自己,生生灭灭终有时。


    “走吧。”她背上刀,喃喃自语,孤身向西北去,“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跳下去 真倒不如,


    马车车轮正滚滚向前, 耳侧是良争喋喋不休的嘱咐。


    “多年来圣上在朝政上受三公牵制,根本无法亲理朝政,饶是这般, 他待良家仍旧不薄, 凡事上都鲜少苛责良家, 如今圣上掌权, 良家一定要誓死……”


    话在眼前滚滚而过, 可良知秋对此全然无心, 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只将头靠在窗边,目光已然干涩。


    良知秋一向尊重父亲良争, 深知他与众不同,是个耿介之士, 他与朝廷上下同样明白, 到底是谁杀了三公, 可他却并没有秉正无私的提点小皇帝,反而不时透露出对良家未来一片大好的喜悦和激动。父亲与那些一朝得势的臣子变得一模一样了。


    良知秋也曾为父亲劝解自己,认为良争近日这般, 一定是因为多年来受尽了以三公为首的党羽的排挤和责难, 他深信良争很快就会清醒过来。


    可他何尝不知,所谓的清醒或许从未存在过,父亲良争只是卸下了伪装,露出了他人皆有、他也不例外的那一面——对权的渴求,对命数的执拗。


    那种自以为无欲、实则深藏不露的野心,如今终于发了芽。


    今日小皇帝毫不遮掩招良家入私殿的目的,他此次就是为了提携过去数年中,没有效忠三公, 反一心为自己的几位功臣。


    那日良争在听完圣旨时,猛然打了一个战栗,目光极为欣喜的举步赶去祠堂。


    良知秋跟在身后,看见他极尊敬的父亲跪拜在祖宗的面前,用力的磕了几个响头,毫无遮掩的大声道:“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他抬起头来时,目光震颤,竟透出一种说不出的癫狂。


    就是在那一刻,良知秋的心猛然向下一沉,双手从指尖开始变得冰凉。


    他很清楚,人在低谷时尚且好谋善断,可一旦登上顶峰就会茫然自失,遂迷忘反。


    原来他在世上最敬爱的人也不过是最普通的权利中人。


    若祖宗在天有灵,听见那声“保佑”,会欣慰吗?


    令他痛苦不堪的还不止这些。


    近日来,听说吴府的人在四下寻找吴颜,他虽然知道吴颜已死的真相,也猜到他大概是为同谋所灭口,却不敢向吴腹透露一分半点。他想为吴颜挽住最后一丝尊严,更何况,他根本不知道那日劫走他们的那群人是从何而来的。


    那日,当他在黑暗中听到李三粗的声音之后,他二人相继被敲晕,等醒来后,他已经出现在了集市的角落。


    他对这一切只觉得莫名其妙,无法理解。


    回到京城,他才得知礼贤王在宫中被炸死,而李三粗也死了,死前竟还发狂般在贤王府大杀了一场。


    他虽然与李三粗并不熟悉,但当他那日亲眼看见李三粗挂吊在墙上的无头尸时,仍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城墙下的百姓们驻步垫足,大声的交谈,“官府说了,这是百年也难有一个的食人魔!”


    他脑海中浮现出李三粗那张粗糙却憨实的脸,不对,他绝不是食人魔。


    整座城似乎都开始说疯话了。


    也许连他也有点疯。


    那天,他不该像个疯子一样呵斥佟十方。


    她没有疯,即便是疯了,她也有疯的理由。


    “知秋,打起精神来。”


    父子二人已经前后脚走到了承前殿,可他仍旧愣愣走神,思绪在天在地就是不在心。


    如此大喜之日,良争并不关心他在忧心什么,只简单提点了一句便先行迈入殿中。


    今日殿内受招的臣子,除了良家父子,还有四五人,他们每一个人对三公的死都心知肚明,起初还装模作样的呜呼哀哉了三五句,但在确定了今日不再有来者后,便索性不再遮掩。


    “恭喜圣上贺喜圣上,这枷锁总算是落下了……”


    “圣上过去越是不胜其苦,未来就越是能够扶摇直上……”


    “我等定当竭力为皇恩效命……”


    良知秋望见小皇帝眼低浮着一片泡沫似的白光,像是突然被清了心智。


    他又忽然听见良争道了一句:“要真论其事,那佟十方何不可被称为是一场及时雨?疯是疯了些,狂是狂了点,但总算下对了地方。”


    良知秋怔楞了,他瞪眼看着身前的父亲,越发看不明白他到底是谁。


    为了讨圣上的欢心,为了接下来的官途,他居然顶着一头华发去戏谑素未谋面无辜的佟十方!?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陷入了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癫狂?


    一切都失控了,他感到无力。


    他的人生,自从与佟十方相识之后,就一直在失控。


    在他最想要站稳脚步大展身手的时候,他遇到她,又从她眼底看见了不一样的人生风貌。


    他一面鄙夷,一面好奇,一面恐慌,一面又欣赏。


    他痛恨跟在佟十方身侧的九郎,却也艳羡他的潇洒豪迈。


    他多么想成为他,走上那样一条正邪分说的道,不惮世界万物,成为人人可见的刀。


    “多年来,这江山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小皇帝打断众卿的吹捧,“而今天下都已经回到朕的手中,只不过天下之大难免还有些藏匿在暗处的猪狗,朕今日会为诸卿加官进爵,”说到今日重头戏,众人都安静下来,却见小皇帝讳莫如深的用手指点了点案面,“待那之后,还需诸位爱卿,替朕清扫完这最后一段路。”


    还未能立君心的少年天子,竟在这避开百官监察,私下为亲信升官加爵,而往昔的“好官们”却甘之若饴,没有一人能跳脱在权势之外。


    良知秋内心,五味杂陈。


    他思绪辗转,再次想起了佟十方,她是一匹无人能驯的马,她不接受劝服也不需要保护,纵使前方是荆棘崎岖,她看清了,也只是一头闯入自己选定的路,要护住她,势必要约束她,她是不会接纳的。


    如今与她走上截然相反的路,也许是他的错。


    他轻轻抬眼,睹见了吴颜的爹吴大人在大殿上意气风发的背影。


    吴颜的死,他绝不能说。


    若不是他劫走吴颜,吴颜也许不会这么快死,佟十方不会回京来捉他,李三粗就不会随之停留在贤王府,更不会屠杀王府后被官家击杀,九郎和佟十方也不会疯魔着去城墙上夺尸。


    原来,全是他的错吗?


    可他,不过是……不过是在做自己认为最对的选择,为何就搅入了这因果?


    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直到良争叫了他一声,才回神来。


    “你在发什么愣,圣上传你上殿。”


    他卒然抬头看去,只见那少年天子端坐在龙椅上,面色红润,眉带欣喜。


    可那面容,却十分陌生。


    “良同知啊良同知,”太监总管上前催促他,“还不快请上殿受封?”


    他迈开两步又踟蹰不前。


    “知秋,打起精神。”良争出声催促。


    “同知大人?”


    “同知大人!”


    嗡嗡嘤嘤,一声声催促如急雨击鼓。


    权贵即在掌中,为何他会如此不安。


    那是因为,他与众人皆在舟上行,前方将有巨浪,明知舟翻,又怕舟翻,想稳住这舟怎能不累?


    那条河,如今就在脚下,滚滚奔流。


    真倒不如,直接跳下去。


    有灵光似箭,穿透了良知秋的心,他忽然感到天灵处清透分明。


    他怎会不清楚,自己曾引以为傲的坐观两岸风景,已成为他的桎梏。


    他要的,不是远观,而是走入风景,他的心和魂早已追逐着岸边渐行渐远的骏马而去。


    他要跳下舟,游上岸。


    “圣上。”他上前一步,“臣不愿受封。”


    那一刻,殿中静如坠雪。所有人的目光投来,震惊,不解,也大有看热闹者。


    可他已不再在意。


    他脊背挺直,跪地叩拜,膝盖触地时发出一声沉响,似乎在将多年来的权势与荣宠掷于地上。


    他的声音清澈的回荡在悬梁上,“臣别无他想,但求,解官归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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