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方娘, 看着那么瘦,昨天送货她一个人一次背了三袋盐砖,还没吭声, 了不得嘛。”
“话不多, 力气大, 囊也做得好嘛, 好女人。”
“你们说她许了人家没有。”
“肯定没有, 许了人家能到这沙漠里来跑流徒驼队?”
大漠月下, 几个胡人男子围着篝火笑着, 黝黑的脸不时朝沙丘那头看过去,目光搜寻着那个身影。
“一个女人怪辛苦的嘛。”
“那你娶回家嘛, 娶回家你疼着你养着她嘛,这不就不苦了哈哈哈哈。”
说笑之间, 其中一个男子丢下手里的囊, 从火堆里拿起一支火把, 起身往沙丘另一面走去。
“达木,达木!你去哪里!”男人们开着玩笑,“你可注意着点, 别瞎来啊!”
“方娘又一个人去取水了, 附近有狼,我去看看。”
沙丘那头,月光冷白,照得沙面泛起寒意。
达木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往水源方向走去。
夜里风声尖细,像什么怪物的远吠。
他耳辨四周感觉不对劲,脚步越来越快,在翻过一道沙坡时, 忽然有一阵沙尘扑面,一只狼窜了出来,猝不及防地朝他扑去。
火把被狼瞬间被撞飞,狼压在他身上,张开血盆大嘴就朝他喉头咬下去。
“啊!救——”
千钧一发间,一道寒光破月而来,在他眼皮子前闪过,紧接一泼腥臭的狼血洒在他脸上,狼头已经高高飞了出去。
达木惊魂未定地看着一把大刀从眼前缓缓收回,紧接着一只沾了血的手伸到他面前。
他顺着手抬头,看到那张一如既往沉默寡言的脸。
方娘站在夜风中,黑巾缠头,眼神比风还凉,声音平平淡淡。
“下回别跟来,跟来也没用。”
达木抓住她的手站起来,嘴唇张了张,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见方娘转过身,将刀往脚下沙丘里一/插再一拔,便已经将刀上的血抹了个干净,随即她将刀缠好背回背上,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达木看呆了。
流徒驼队做买卖经常遇到沙匪,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随身武器。
但她这把刀太大了,几乎与她一般高了,起初大家猜测这不过是她在虚张声势,毕竟一个女人耍不起这么大的刀。
但这一次,达木算是亲眼证实了,她绝对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边?”
“你不是每次都跟来吗。”她走到水边拎起七八个水囊,挂在肩上,转身上了沙坡,“这是上风口,不快回去,下一匹沙漠狼就要顺着血腥味找来了。”
月光把她的背影拉得很瘦很长,达木追着她的影子。
“诶,你到底从哪儿来?你是哪里人?”
“不要问。”
“为什么?”
“我不认识你。”
“怎么不认识,”达木快步跟上前,“我们都认识三四个月了。”他皮肤黝黑,一笑起来上下两排牙齿特别白,有一种朴实的天真藏在目光里,“如果你觉得这不算认识,那我想认识认识你。”
她正走到沙坡高处,闻声猛然站住,回头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我不想。”
那双眼睛太冷了,像是一头孤狼,一心想护住自己的一寸寂静。
他猛然一怔,仿佛被她眼中的锋芒割破了皮肤,下意识后退半步,“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不是坏人,只是觉得这里都是沙尘烈日孤烟,你一个女人不容易。”
“不容易?所以你们就在商讨谁来把我娶回家?”
达木一下骚红了脸,“那是他们,不是我,我绝对没有轻薄你的意思。”
她将肩上的水囊摘下往他怀里一抛,不再接话,只是闷声往回走。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营地,夜色比之前更浓了,风也大了些。
方娘刚一踏进扎营范围,就猛地停下了脚步。
营地的火堆散乱的七零八落,一旁的干粮、盐砖、男人还有骆驼,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些破碎的布条。
“人呢?货呢?我们的人怎么全没了?”达木冲上前,环顾四周,“是狼群来过?”
“狼群就不吃老骆驼吗?”方娘走向远处的沙丘,队伍里最老的骆驼正孤零零的站在沙丘下,她上前握住老骆驼鼻端上挂着的半条断缰,“来的不是狼,是人。”
她话音刚落,四周就传出一阵兵器相击的造势声,只见沙丘高处浮现一圈骆驼,上面坐着的人都用麻布缠脸,袒着胸却披着大氅,手里举着雷同的弯钩刀。
“女人!有个女人!”
达木一眼认出那些刀上的图腾,“完了,真完了,是突厥人。”
话虽如此,他却立刻挡在方娘面前,高声冲对方呼喊,“你们放她走,她是我阿娜尔,她已经有身孕了,别伤害她!我跟你们走!”
方娘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我婆娘。”
沙匪头子骑着最大的骆驼缓缓走到沙坡顶上,把方娘上下扫了个遍,高声戏谑,“有身孕好,带回去给寨子新添一个小崽子,小崽子如果不听话,丢给寨子里的狼崽子饱餐一顿也不亏,到了那时叫她再生一个听话的。”
沙匪群大笑着起了哄。
“你们!”达木咬着牙,手摸向腰间的短刀,“这群畜生!和他们拼了!”
谁知他向后一摸,刀不见了,身侧的方娘向前一步,手中已经握着他的短刀。
不等达木反应过来,她已经独自向沙匪头子走去。
“中原人喜欢说擒贼先擒王,”她快步上前,在沙匪头子几丈开外站住,随即抬手揭开盖在眼睛上的黑巾,“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她的双眼勾勒如画,在冷月里莹莹发着光,风沙将她的碎发吹在浓密的睫毛上,在沙漠里还有一种极致的割裂感。
沙匪头子原本在骆驼上坐得笔直,此刻却将身子向前倾,想把她看个仔细,直到身/下骆驼哼了一声,他才回过神,笑了起来:“听不懂,你上前来与我说说。”
“那意思就是——”她的手在背后将短刀向上一抛,腿向后快速扬起,一招蝎子摆尾,将短刀踢出,“有事你先死!”
那短刀电掣而去,瞬间扎入沙匪头子的喉头,鲜血涌泉似的汩汩往下流。
“啊……啊!”
众匪大惊失色,“大哥!!!”
沙匪头子手中的刀向佟十方一指,便瞠目摔下了骆驼,倒在沙子里没了生息。
此刻沙匪群如疯似魔,挥刀狂吼起来,“这女人是天降的魔鬼!大哥的血还没凉!拿她的头来祭!拿她的皮来祭!”
“你疯了!”达木跌跌撞撞的冲上前,一把拽住她,“现在怎么办?”
却见方娘从背后取下了大刀,刀迎风一抖,裹刀布便垂落在地,刀身横在半空,在银色月光下发出青红色的光。
“他们的目标是我,不是你,我喊到三,你就和我反方向跑,知道吗?”
“那怎么可以?我是个男人,怎么能丢下一个女人!”达木再次攥紧她的胳膊,“要死也要一起死!”
风在夜中卷起了黄沙,视线有些模糊。
她扭头看着达木,记忆猝然浮上来,猛烈地撞击在心口。
她好像看见李三粗了。
同样的荒漠,同样的风沙,同样黝黑的脸,同样支棱着一股子傻劲儿。他曾经不肯走,背起她,高声呼和着说可以一起死。
真是又疯又狂的人。
从前,她没有把这句话当回事,总以为那不过是剧情下触发的对白。但这句话有多重,她现在知道了。
“走。”沙匪已经沿着沙丘奔来,她从回忆中迅速抽离,下了最后的命令。
“可是——”
“不要啰嗦了,再啰嗦我连你一起杀!走!”
骆驼跑的很快,沙匪已经逼到眼前。
她单掌排开达木,青雁弯刀在半空一展,发出猎猎嗡鸣,举步迎上前,然而她刀还没斩入血肉,就先生了变故。
沙坡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踏沙声,紧接着几匹通体黑色的高头骏马俯冲下来,从后方冲散了沙匪的骆驼群。
这群突如其来的人均穿着一身黑,脸上各自戴着一个黑色的面具,手中持的无不是刀剑长枪,都是中原的样式。
看来她该走了。
佟十方不再犹豫,快刀斩落身侧的沙匪,夺下一头骆驼,将达木提上骆驼背,随即也跳上骆驼,二人立即奔出这片沙丘。
跑出去数百米,达木还在心有余悸的向后张望,“那些是什么人?会不会是黑吃黑。”
“世道这么乱,不好说。”
他沉默了片刻,仰天长叹:“这次损失惨重,人跑没了,骆驼没了,盐砖也没了,要赔钱给货主,这笔钱不知道向谁要去。”
“什么钱不钱的,”佟十方并不共情,只淡淡回,“命不比钱重要吗。”
风沙忽然大了。
西北的黄沙像是被猛兽惊扰,成片地卷起,呼啸着从沙丘上倾斜扑下,天地顷刻变得无比混沌,连月光都被吹得支离破碎。
风刃极猛烈,细沙隔着布打在脸上还是如针刺一般,叫人几乎睁不开眼。
佟十方带着达木快速钻进一片沙丘的背风处,二人各自用黑巾包住头,蜷缩在骆驼身侧,等待着风沙过去。
一时间,风沙成了这片黄沙上的妖魔,天地间只剩下呼啸声。
一点马蹄声突然自远而近,迅速的碾碎风声。
佟十方警觉地抬头看去,是刚才袭击骆驼群的那些人。
他们牵马靠近,显然也想过来避一避风沙。
达木有些惊慌,“那群人来了!”
“别慌,风沙正大,谁也做不了什么。”
说话间,她迅速将青雁弯刀摘下,埋入身侧的沙子下。
随后她将衣服裹紧,整个人蜷缩成黑色的一团靠在骆驼身侧,嘱咐道:“如果他们问起来,就延续你刚才的说法。”
“什么说法?”
“说我是你阿娜尔。”她头沉下去,不再说话。
马蹄越来越近,那群人骤然停在二人不远处,沉默着安抚自己的马匹趴下,然后盘腿坐在马身边。
风沙还在呼呼地吹,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直到他们的骆驼突然发出一声怪叫,那群人终于看了过来,片刻后,其中一人起身率先走了过来,在达木身侧坐下。
“这头骆驼是刚才那帮沙匪的,刚才被袭击的就是你们吧?”
“对。”达木瞄了一眼那人腰间,没有刀剑,不由镇定一些,“我们被他们抢了骆驼和盐砖,抢回来一头骆驼也不过分吧。”
“不过分。”那人朝不远处的同伴挥了挥手,道:“拿来吧,盐砖是他们的。”
达木见他的几个同伙当真把装着盐砖的几个袋子从马上卸下来,放在他脚边,不由得欣喜,“原来你们是好人啊,我们还当你们也是沙匪呢。”
对方虽戴着面具,却似乎笑了笑,随即将目光落在团缩在骆驼另一侧的佟十方身上,“你怎么带着个姑娘在沙漠里跑?这样很危险。”
“啥姑娘,”达木笑笑:“这是我阿娜尔,跟我一起来做生意的,谁知能碰上这等事。”
“谁知?”对方笑,“大漠里不是经常出没沙匪和狼群吗?这里很危险,你会不知道?”
“哦。”达木下意识摸了摸额头上的汗,笑道;“狼群遇到过,沙匪也是头一回呢。”
“你们跑驼队做买卖,不带防身武器吗?”
“哪能不带,我的就在这——诶?”达木往腰间一摸登时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刚才被方娘拿走了。
“你是不是在找这个?”那男子见状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刀,举在他眼前,“这是你的吧?”
“啊对对!”达木有些慌,“我刚才丢出去了,忘记了。”
那男子盯着他的手默了片刻,将刀掉个头,万分礼貌地将刀把递给他,“是你丢到那突厥人头上的?”说话间,他微微侧头,再次看向蜷缩在骆驼另一侧的佟十方。
“当然是我,她一个女人怎么会这个?”达木正要接刀,那男子握刀的手却向下一沉。
他突然站了起来,往骆驼另一侧绕,但却没有冒犯地靠得更近,只是停在了佟十方面前三步远的位置。
“我能和你妻子说几句话吗?”
达木为人耿直,正想直接回绝,可一个“不”字刚脱口,那男子便侧过头来,显然在看他。
对方明明戴着面具,但达木却觉得对方的目光直端端的戳了过来,把他的话堵回了喉咙。
虽然看不见那男子面具下是什么表情,但总觉得让人生怯。
“我的意思是,也不是不可以——”
他话还没落地,佟十方已经动了动胳膊,缓缓坐起身来。
她无声地用手比划了几下,达木立刻会意,“——我阿娜尔是哑巴,她不会说话。”
那男子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坐下身来,抱歉道:“对不起,是我冒犯了。”他又问:“你们从哪儿来?要去哪儿?”
“送货,我们是骆驼队的。”达木拍了拍盐砖,“我们要把这些上好的盐送到雁门关边上的黄风镇。”
“雁门关?我们对那很熟悉。”他点点,突然又看向佟十方,“那里有个白鹿书院,你们去过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不关她的事 她心里空空
无论风怎么吹, 他的话语如何试探,佟十方始终静静坐着,不给一点回应。
只听那人继续说:“知道为什么在大漠边陲有个书院叫白鹿吗?我也是走了这段路之后才知道的, 听说以前那是一片绿洲, ”他声音不大, 却能盖过风声, “那时候草丰水清, 地温林茂, 那里像极了南方, 被叫做落雁泽,因为每年都要一只大雁掉队到那里栖息。”
“那雁太美了, 翅展威武,脖颈修长, 很快引来了一头鹿, 雁绕着鹿, 鹿追逐雁,就这样过了很久。直到有一年落雁泽大旱,泽水快枯了, 大雁一去不返, 再也没有回来过,但那头鹿仍旧不舍,一直在渐渐干涸的落雁泽等待它,就这么一直等一直等,等到鹿也老了,皮毛也白了……”
达木感叹:“很凄美。”
“是很奇怪吧。”男子笑笑,“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我就在想, 为什么一头地上鹿会留恋一只天上物,太怪了,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鹿羡慕雁的翅膀,”他顿了顿,“它羡慕那雁能飞,能越过关山、翻过风沙,能不留恋任何一个地方,可鹿不行,鹿的蹄子陷在泥土里,它只能等。”
“后来鹿死了吗?”
“我猜没有,它可能也飞走了吧。”
达木笑起来,“鹿还能长翅膀?”
“对啊。”男子也笑了笑,扭头看着黑色的大漠,“真的很奇怪吧。”
众人一时沉默下去,好在达木换了话题,“还不知各位英雄是?”
另一个男子在远处接话,“我们是专门来剿匪的。”
“哦,英雄英雄,”达木学着中原人的样子拱手,“那可是官家的人?”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坐在他身边的男人打断此间对话,“你们早些休息吧,我们也要往雁门关去,如果你们愿意,明天我们可以结个伴,路上有个照应。”
此间一夜无事。
风沙在黎明前终于平静下去,大漠的天边渐渐泛起了苍白的光。
经过一夜的风沙后,附近的地貌已经发生了剧烈的改变,一些沙丘消失,一些沙丘出现。
达木先醒了过来,看见那群黑衣人还在。
想着有人护送自己和货物一路抵达雁门关,他心里安稳不少,他扭头看向身侧,却发现骆驼没了,靠着骆驼的人也不见了。
“方娘?”
他的声音惊醒马队里的中原人,他们攀上沙丘高处,目极之处却没有一物。
只有不远处还残存一行清浅的骆驼脚印,一阵风轻扫过去,印痕就尽数湮没了。
在大漠里,骆驼是最好的坐骑,它走得远,能抗住风沙,中原的马追不上来。
她向后望去,确认身后没有来人才放下心来。
天亮前必须走,一旦她从沙下取出刀,他就什么都知道了。
一年多了,大漠之外的世界应该又到了莺飞草长的时候了。
她没想到在中原最好的时节,会在大漠里遇到良知秋。
她对他的出现并不好奇,也不会去问他出现在这的理由。
她对一切已经失去了好奇心。
这三百多个日月里,她学会了停止思考。
不问前路去往何方,也不再追索命运的意义。
她只是不断地走,一步接着一步,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在风沙中,在山林中,不为抵达任何目的地,只是四下流浪。
很多时候,她走着走着就忘记了时间,人像是漂浮在虚空中。
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没装着。
真好。
耳边只有风声,她背靠着驼峰,仰面望向无边无际的阔空,看见有一只孤鹰在高空盘旋。
就这样挺好,就这样耗下去吧。
日头很大,骆驼摇摆着,一夜未眠的她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她又一次做梦了。
梦里很暖,她坐在河岸边,河水清澈如镜,映出了李三粗的倒影。
他正扛着一整扇牛腿向前走,‘大哥,你再不来,我可全吃啦!’
她鼻腔一阵酸楚,想和他说一句话,但下一刻便有一阵风将他的背景吹得支离破碎。
他似乎有所感应,突然停止脚步,只是没有回头。
‘别担心,我不疼。’
待水波一抹如镜,他已经消失,里面浮现了秦北玄与孙柳的身影。
他二人正在水中拼命挣扎,水花四溅,快要溺毙了。
‘救命!救命!’
她猛然扑入水中,谁知只打碎一片虚影。
等她站起身来,水里什么也没有。
片刻后波光再度平静,她面前的水面浮现出了礼贤王的脸。
他的模样已经不复从前,半边脸已然血肉模糊,白骨森然。
他嘴唇缓缓开合,声音轻飘飘的,似乎是从她耳后响起的。
“我……想你。”
佟十方猛然睁眼,胸口剧烈的起伏,全身冷汗涔涔,一时竟抑不住地颤抖。
她大口喘着气,半晌后才坐起身来,彼时天色已经暗下去,远天是一片暗红色。
身/下骆驼仍在前行,居然走到了一处低洼的绿地边缘。
在大漠里来来去去半年,居然不知道这里有一片绿洲。
这里草色渐浓,灌木梭梭树沙拐枣错落其间,绿洲中央是一个湖。
她正奇怪这里不下雨,哪里来的湖,突然就听见对岸有人喊:“阿哥的骆驼回来了!”
骆驼应声加速,绕着湖岸朝那声音跑去。
佟十方突然意识到,突厥人的骆驼识途,居然把她带回了他们的营地。
借着夜色她猛然从骆驼上翻落,猫在灌木中向对岸看去。
几个突厥男人从灌木里钻出来,上前牵住骆驼的缰绳,用粗糙的声音吆着。
“骆驼怎么先回来了,他们人呢,盐呢?”
“看!它身上有血!”
“不对劲,走,出去看看。”
七八个突厥人立刻配上刀,各自骑上一头骆驼,匆匆奔出了绿洲。
不关她事。
天色很快暗下去,突厥的篝火映到湖面上。
她从灌木里钻出来,在湖边跪地捧水喝,刚喝两口,就听见远处传来吼叫。
“敌人来犯!敌人来犯!快拿兵器!快拿兵器!”
这一呼百应,对岸营地一阵大乱,突厥男人纷纷从帐篷、灌木后窜出来,提刀披甲,骆驼也被惊得横冲直撞。
下一刻,就见夜色里一队骑兵从西南角冲进来,正面杀入突厥营地。
佟十方遥遥一望,不免有些意外。
是良知秋那帮人。
他们没去雁门关,反而和她一样折返到大漠中心来了。
她默默退回身后的沙棘丛,决定隔岸关火。
只瞧着对岸篝火前刀光剑影,人影憧憧,场面像是拍武侠片。
不关她事。
她随手摘了一颗沙棘果塞入口中,很酸。
片刻后对岸胜负已定,绿洲终于安静下来。
突厥人大败,死伤惨重,几乎没有一个活口。
大漠里是没有秩序的,就像在公海上,杀个人夺个财和闹着玩似的,无人过问。
良知秋一伙儿人没有立刻离开,反在营地篝火边坐了下来,准备就地扎营。
直到四下无人了,几人才摘下脸上的黑色面具。
大漠无声,绿洲变得无比寂静,能清楚的听到他们的谈话声。
“这一路杀的漂亮,现在甭管哪里的沙匪山匪,只要听到咱们三寸团的名声就害怕。”
“这什么破名字,谁叫你取这个名字的,你才三寸呢!”
“三寸有什么不好的?咱凭三寸青锋行道,有什么问题?又没说你下面三寸。”
“我不管,你把名字给我改了,叫什么问剑行啊铁血帮都比这强。”
“你俗不俗,再说了,咱这名字已经上刀剑榜了。”
“啊?啥时候的事?”
“喏。”那人从腰间抽出一张羊皮纸,“你瞧,刀剑榜上的门头字号里咱排第一。”
“老七,等回去了把我们从刀剑榜上除名。”良知秋开了口,他语气平平,却压过了众人的声音,“以后最好别出这个风头了。”
“为啥啊?”那老七把手里羊皮纸一丢,“咱不求财得求个名吧,啥也不要跑什么江湖?”
方才与老七争辩的络腮胡子立刻反击,“要求名要求财就回你的锦衣卫所去。”
“凭什么我回,要回你回,去去去去!”
在他二人的吵闹中,良知秋拾起地上的刀剑榜,在火光下仔仔细细的看着。
虽然他脱下这一身飞鱼服已有大半载,但几乎没有留意过江湖上的名利之事,他记得江湖盟盟主后继无人,高手们死的死,伤的伤,至于失踪的,至今没有下落。
今日这一看,刀剑榜上果然已经替代更新。
见他看的入神,其余人靠过来,不由的点评起来。
“这些名字我一个也没听过啊,这前二十几乎全换了。”
“换人也就算了,你看这,”那老七用手指戳羊皮纸,“武器这栏,破山炮牙,玄甲弩,还有这个千机伞,这能叫刀剑榜?直接叫机甲榜得了!”
“这些东西听起来就像工部内部的设计,这些东西怎么泄露出来的?”
“这有啥想不明白的?”络腮胡子冷笑一声,讥讽起来,“这些人都是些靠家族撑腰的贵胄子弟,肯定是在工部大乱之后,从什么门道得了里面的设计图,然后随意改造拿来用,前阵子江湖上不是出现一个人端着比自己还长的火铳,结果把自己脑袋炸没了的事嘛,该!”
老七叹道:“你们看上一代前三,崔隐,佟十方还有竹青灯,哪个不是拼内力拼真功夫的,就现在这些玩意,但凡手上机甲武器坏了,出来单打独斗能打赢他们?”
“唉,以前不在江湖,我看着江湖,那个崇拜羡慕啊,现在自己跑江湖了,结果仰望的英雄豪杰全没了,真是江山一代不如一代。”
众人说到此纷纷惋惜。
“你说那个佟十方怎么那么倒霉,一代刀客混成了通缉犯。”老七从行囊里掏出干粮,丢在火上烤,“原本多好看一女子,找个人嫁了,或者开个武学馆,哪个不比混成通缉犯强?”
“找个人嫁了,或者开武馆,这些事,对她来说不过是寻常人的幸福,”火光跳动间,良知秋缓缓道:“你们不懂,她那把刀不是拿来守家的,也不是拿来传徒的。”
其余几人闻言扭头看着他,“良头儿,听你这话,你认识佟十方啊?”
佟十方坐在沙棘丛里收集着沙棘果。
“通缉犯”、“刀客”、“找个人嫁了”、“开武馆”,这些话被风带来,在她耳廓一绕就散了。
他们在谈论她,但她不是很想听。
江湖人总是如此讨厌,喜欢替别人编排命运。
他人说辞罢了。
不关她事。
天色越来越岸,最后只余湖面星河漫漶,对岸良知秋和他的三寸团已经围火睡下了。
佟十方终于动身了。
她绕到三寸团背后的灌木从中,钻入沙匪的帐篷。
她打算趁夜离开,再去寻一个流途驼队,路途漫漫,在此之前她需要收集干粮和水囊。
她在帐篷里无声的翻找了一阵,手却突然停下来。
帐篷一角的木桌上摆着一套用具,上面有一个颅碗,骨缝洁净,几乎看不出食物酒水浸染的痕迹,应该是新的。
那颅碗很小,不是成年人的。
她手指微微发紧。
书外古时曾有五胡乱华,中原少女儿童被称做“两脚羊”,而在这故事里,这些异族人仍在吞噬中原人,只不过是中原人亲自送到他们嘴边的。
可笑可恨,她的故事里怎么出现这样的设定。
但这一切都是假的,不是吗,是虚幻的,不存在的。
当真了,认真了,较真了,只会令她更痛苦。
只有不在乎,才能令她觉得这地方不是地狱。
她这样说服着自己,正沉默着,突然感到不对劲,她猛然转身,看见身后的帐篷上多了一个人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一支商队 你男人还在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反手握住了刀柄, 等待了片刻,但那人影始终未动。
这影子,也许是从远处的篝火边投射来的, 也许只是几个重叠的树影。
此地不宜久留, 还是快点走吧。
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从角落翻出一张巨大的骆驼皮, 将青雁弯刀裹了一层又一层, 直到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才将刀背回背上。
随即她猫腰出了帐篷, 向后方探看过去, 方才映出人影的地方并没有人。
她立刻提气在帐篷群中穿行,脚步飞快, 却能不发出一点声音。
走了一段,她很快意识到不对劲, 那人影再次出现了, 它一闪一闪地掠过她身侧的一个个帐篷, 几乎与她同速,似乎在追赶她。
若不是影子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她险些以为那是自己的影子。
她猛然站住了。
回头一望, 身后风停树静, 没有一个人。
她是有过幻听,但她还没疯,不至于出现幻视。
她缓缓握住背后的刀柄,静静等待着黑暗里有什么扑出来,但什么也没发生。
不管遇到的是人是鬼,先走为上。
她转身正要继续前行,心跳却陡然漏了一跳。
那个影子出现在了她面前不远处的帐篷上。
它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站在那。
像是在观察她。
她必须换一条路出去了。
她无声的挪动脚步, 极缓的转过身,然后发现身后真的多了一个人。
此地远离篝火,又被几个帐篷团团围住,四境昏暗,双方都难以为辨。
黑暗里她唯一能辨认出,对方弯腰又起,似乎在拾起什么东西,紧接着一个物件旋着风从她脑袋左侧飞过,砸在一旁的帐篷上。
那是一把匈奴斧,斧头瞬间割裂了帐篷,月光从洞里漏进来,正落在她身上。
现在对方能看清她了。
她向前一步,对方会拔刀,她向后一步,对方会冲过来拔刀。
所以她站着没动,耐心的等待对方一点点缓慢的走过来,直到两个人都站在同一片月光里。
她不太意外。
是良知秋。
良知秋原本还在戒备状态,他腰背紧绷,头戴面具,手中握着那把狼牙锏。
但在看见是个女子时,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将锏插回后腰。
他又将她仔细看了一遍,认了出来,“你是达木的那位……”
她点了点头。
“你怎么会在这里?”
彼时三寸团发现良知秋不见了,也闻声赶了过来。
“是那个阿娜尔?”那老七惊喜道:“你在这啊,我们这回剿匪算是剿对了,看来你真是被这群沙匪绑架了,你男人看你不见了急的团团转呢。”
“要和你说多少遍,”络腮胡子埋怨他,“阿娜尔是胡人内人的意思,你瞎喊什么?”
“我怎么瞎喊了?我又不知道她的名字,不喊阿娜尔喊什么?”
“你们可以喊她方娘。”
良知秋上前一步,看见黑暗中她背上背着个巨大的行囊,好在它被佟十方塞得鼓鼓囊囊,看不出里面大刀的形状。
她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抬手做出一个再会的手势,便从三寸团众人之间走过,不疾不徐的牵起灌木中的一头骆驼,翻身坐上去,向着绿洲外走去了。
三寸团众人大眼对小眼,“她还真听不见。”
老七不死心,追出去喊:“阿娜尔!你男人还在雁门关等你呢?你还要去哪儿啊?你不要他啦?”
在大漠里穿行的这一年,她也遇到过几次中原人,什么也没发生,不是这个世界放过了她,只是因为她躲得快。
只要躲得快,日子就能平静下去。
她不为重逢高兴,她避之不及,她想回到刚穿进来的那个时候,她一个人,谁也不认识的时候。
沙匪的骆驼行沙速度很快,不多时就到了绿洲边缘。
偏就这么奇怪,她前脚迈回沙海,后脚就迎面刮起了大风沙。
风沙之大,遮天蔽日,天地间像是被黄沙搅成了一锅浓汤。
就这样勉强前行了一阵,骆驼突然停了下来,在面前黄风扬起的沙墙上印出了一个人影。
那影子随着砂砾微微流动,像是聚集的烟雾,又像是无形的幽灵。
管他呢?这个人影总不该是良知秋了吧。
“你是谁?”
她话音刚落,那人影就先前一步,从风墙后走出,显了形。
这是一个男子,身形高挑硕长,宽肩窄腰,浑身上下都被蒙的严严实实,颇有些压迫感。而他手中正牵着一头高大的骆驼,骆驼上坐着一个胖乎乎的男人,那胖男人手中托着一个驼铃,轻轻摇了一下,紧接着就有十几头骆驼从黄风中现身,稳稳停在了她面前。
这是一支由二十多头骆驼组成的驼队,所有的人无不例外用头巾包着脸。
骆驼上都挂着巨大的牛皮袋,看起来应该是一个常年走沙做买卖的商队。
这样的商队在大漠中有很多,但不同的是,这些人除了腰间的刀,手臂或肩上还装备着不同的小型机甲武器,例如蝎尾针和星链钩。
虽然今日的江湖上机甲火药盛行,但这些物件不但价格高昂且十分稀缺,并非寻常人可以买到的,这些人来路不简单。
恰在此时,良知秋追来了。
他正想询问眼前是怎么回事,却见那领头骆驼上的胖男人对着他二人赞许的点着头,脱口就是一口标准的中原口音。
“你们头目这回还像个样子,知道在风沙天派人来指个路。”这位商队的领头人挥手示意后面的队伍跟上,见二人站着不动,又极不耐烦的催促二人,“快走快走,风沙这么大,再晚一点我的人就得埋在沙里了。”
看来这支中原商队常年在与这些突厥沙匪做买卖,甚至认识这群沙匪的骆驼,他们误以为佟良二人是沙匪的人。
“眼下风沙越来越大了,你一个姑娘还是不要独行。”良知秋牵住骆驼的缰绳,跟上商队,低声对她嘱咐,“你先藏在灌木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等这节风波过去,我们会带你到安全的地方去。”
佟十方本已下定决心趁夜离开,可或许是天意吧,在这样的大漠黑夜里,遇黄风遇故人还遇麻烦。她一脚踏了回来,就仿佛自己卡在了游戏剧情的某处。
此情此景似乎非留不可,否则她就翻不过这座沙丘。
她不多事,依言隐身在灌木丛内。不要紧,等风沙一停,不待天亮她就会立刻离开。
彼时,中原商队正不疾不徐的穿越绿洲,向着湖对岸走去,而良知秋已先一步蜻蜓点水飞过了湖面,赶回营地。
他将三寸团众人喊醒,“有人来了,大家先撤。”
“什么人?又是沙匪同党?”老七揉着眼睛,抓起了手边的剑,“撤啥?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双我杀一双,怕什么?”
“不是突厥人,是中原商队。”
“那就更不怕了呀,躲什么?”
良知秋一面迅速解开马匹的缰绳,一面解释,“对方接近一二十人,各个都配有机甲武器,看样子与沙匪是友非敌。”
众人听到机甲二字,不免讶异,他们在江湖上偶然有遇到机甲火药,但都是些单刀匹马的人物和半吊子的功夫,不成气候。
这么多机甲武器同时出现还是头一遭。
良知秋不等众人再问,便催促起来,“你们先撤到林子里,我独自来会会他们。”
“良头儿,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快走。”他声音不容置疑,“你们候命,不要轻举妄动,听我哨声。”
三寸团成员出身锦衣卫,当年在良知秋执意辞官后便相继与他同行。他们早已习惯于听从他的指挥,此刻立刻牵马隐入绿洲深处。
黄风已经吹至绿洲上空,得益于地势和丰厚的植被,风沙到了绿洲境内就小了一些。
良知秋在篝火边坐下,用木枝将火焰挑的更旺,然后举目看着那支中原商队在漫天沙尘中缓缓靠近。
商队在很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他们已经看见了地上的突厥人尸首。
但那领头人十分淡然,手一挥,示意身后众人跟上,驼队踏着沙匪的尸体靠近,将良知秋团团围住。
“看走眼了,我还以为你和他们是一伙的,”领头人笑着问,“他们都是你一人杀的?”
“怎么,”良知秋淡淡道,“你想要替他们报仇吗?”
“报仇?”那领头人哈哈大笑,“当然不是,我最讨厌这些突厥人,臭烘烘的,简直像一群蛮化之人,何况阁下的武功如此高强,我可没有胆量与你斗,再说了,我与你无冤无仇的,为何要替他们出头?他们只是我的买主,我呢,只是个生意人。”
他下了骆驼,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尘,然后在良知秋身边坐下,“听口音,阁下也是中原人,不知是哪里人士?”
“在下名讳不足挂齿。”
“好好好,咱中原人一贯谦虚。”那领头人又笑,“既然咱们都是中原来的,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来这是为买卖,不为结仇,现在买主死了,我这批货运到这,不知如何是好,好汉能不能给指明个去路。”
“你做什么买卖?倘若好,我也有兴趣看看。”
“好好好。”那领头人闻声立刻向后招手,“把东西拿过来。”
随行的人从骆驼上抛来一物,良知秋抬手接下。
这是一个核桃大小的黑色陶罐,上面用黑布紧紧封住了罐口。
“请打开瞧瞧。”
见良知秋迟疑,他又催促,“你就看看吧,看看不亏,这一罐算我送给你。”
良知秋揭开了罐口,火光之下,立刻有粉尘似的白烟幽幽飘起来,好似有生命一样,“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骨粉,江湖上很多习武之人都喜欢。”
他当是什么稀奇东西,世面上一直有猪骨粉牛骨粉,十分寻常。
领头人看出他的心思,从他手中拿过陶罐,倒在指尖上,然后对着火光吹了一口气,只见那骨粉在火光下发出粼粼金光,“您可看仔细了,这可不是普通骨粉,这是人间极品。”他压低嗓门,用手指勾下脸上头巾,用一只锃光的眼睛看着他,“这是人的骨粉。”
自打良知秋跑江湖以来,一直对这个组织的消息十分上心,然而暗中寻寻觅觅无数次,却始终找不到一点线索,这些老鼠在中原似乎藏的越来越好了。
可谁能想到呢,今天就在大漠碰上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保持镇定,轻轻笑了一声,大有一副见过世面的气度,“那又如何?也没什么不寻常的。”
那领头人见他如此轻蔑,心道此乃同道中人,简直是潜在的买主。他立刻来了兴致。
“这咋能一样呢,你看,根本不一样嘛。”他将骨粉倒在手心,“看看,我这个色泽粗黄发沉,是男性的骨粉,这里头可是一点面粉也没参合,货真价实,而且我们往里添了三成芍药粉,正好中和这男性骨粉的燥性。”
他又抬手招呼,随行人又抛来两个小罐,他抬手接下依次打开,“这罐子里的色泽偏红,是成年女子的骨粉,性平味淡,颜驻有奇效,还有这个,是孩童的,选的都是骨柔未硬之龄,当然了,不同年龄不同疗效,价格也不尽相同——”
“行了。”良知秋再也听不下去了,匆匆打断他,他快速平稳情绪,继续问:“骨粉我家中有的是,我实在没兴趣,说说别的,你们还有什么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一个护货人 他功夫了得
那领头人一见他有兴趣, 立刻喜上眉梢,吩咐起来,“快去!去把其他的货样都取过来。”
不一会儿, 两大牛皮袋的东西就被放在篝火边, 那领头人一个个的掏出来为他展示。
“我们的货应有尽有, 你看这个, 这是藏人最爱的头骨法器, 这个是羌人偏爱的腿骨长笛和脊骨烟管, 这个是指骨串珠, 柔然女子的最爱,呐, 这个可就厉害了,那些玩巫蛊的最爱这种三岁男童肋骨做的骨签, ”见良知秋沉默不语, 那人说道:“但这些在中原卖不动, 咱中原人只好……”他舌头在口腔一弹,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吃上一口。”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木罐, 打开来, 一股奇异的肉香立即弥漫开来。
“这玩意,叫三七脯,大补。”他两指夹起其中一片黑红的肉干,“这玩意前身叫做三花七子膏,不用我说你肯定吃过,这是把三女七男拨皮剔骨,然后连脑带髓熬作一锅膏,然后……”
良知秋浑身随之一颤, 当即一阵恶心泛上心头。
他猝然想起,当年吴颜就拿着那种人肉砖,哄骗他吃了下去。
那种油腻挂舌的口感油然在口齿间,他几欲作呕。
没想到如今,这行当不但没有消停,反而越发张狂,竟可以当着人面,毫无掩饰的谈论这些东西的来源。
“够了。”他声音低沉缓慢,试图压抑怒火。
领头人愣了一秒,只当是自己话太多了,遂讨好着将肉干递到他面前,“说这么多也没什么意思,有些客人确实不爱听,没事,阁下不仿先尝——”
“禽兽不如的东西!!”随着一声怒吼,一个人影突然闪落至领头人身侧,竟是老七冲了出来。
他手中剑光一闪,领头人的手臂就被切下,高高飞起落在了篝火当中,领头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良知秋猛然站起身,没料到被自己人乱了节奏,“老七!你做什么!”
“对不起了头儿!”老七提着染血的剑,对着商队怒斥不以,“我实在忍不了了!这些混账干的什么丧尽天良的恶事!简直比畜生还禽兽!今日不杀他个痛快我不解恨!”
受此一激,商队众人如临大敌,立刻摸向机甲武器。
都到了这一步,三寸团众人不得不翻出灌木丛,向商队袭击。
商队的骆驼受到惊吓,在营地里横冲直撞,不时撞倒帐篷,帐篷跌落篝火又燃起熊熊大火。
细密金属机关纷纷弹出,星链钩与蝎尾针在推动下嗖嗖飞射,发出尖锐的气音,划破空气,打得沙尘飞扬。
机甲速度之快,寻常人手中的刀剑难以抵挡,三波交锋后,三寸团中已有三人负伤。
“可恶!”络腮胡子见状将左手巨斧抡出,巨斧劲力十足,瞬间飞砍下两头骆驼的前肢。他再一扭头,看见那领路人正用一只胳膊使劲往一旁的灌木从里钻,“这家伙居然没死!”他怒吼着大步冲去,巨斧高举,“先杀了他要紧!”
一片混乱之中,只见一道人影如疾风般挡在领路人身前,那人手中仅握着一把普通突厥刀,便敢用刀面相迎,接住了斧锋。
金铁相交,突厥的刀却未如预料般碎裂,斧刃劈砍在柔软的刀面上,顺着刀面一划而下,轻易被卸掉了力。
“我来!”老七见状飞身而至,对准那人喉头刺出一剑,谁知那人只用两指夹住他剑头,轻易一折,再次将猛力卸掉。
这两个动作看似简单,但想练到如此效果,绝非常人所能做到的。
两人一狠,分头出招,一个持斧向对方下腹劈砍,一个从侧面出剑刺向地上的领头人。
那护货人却完全不闪避,一掌拍在飞驰的斧面上,络腮胡子再次被他控力,身子向前一个踉跄,斧头斜砍入了灌木,人也迎面摔在骆驼刺上,与此同时,那人又一刀反斩剑身,只听噹的一声利响,刀与剑双双被斩断。
“啊!”二人急撤。
才两招,竟就被对方压制住。
老七高呼,“良头儿!他们有个高手!”
老七和络腮胡子功夫不俗,在锦衣卫中就算是上乘者,此时竟对对方的深藏不露有些惧怕。良知秋心道不好,迅速结束手上战斗,飞落二人身侧。
却见着那人灰布缠面,手持断刀,支身挡在领头人面前,身姿稳健,不退半步。
此人正是刚才走到商队最前面,牵着领头人骆驼的那位护货人。
良知秋望了一眼老七的断剑,心知不急动手,便将狼牙锏垂下,“兄台,你武功不凡,想来也不是贪财之徒,你可曾想过,你手上护的可不是金银货物,你是在将我们中原百姓的血肉护送到异族人的口中足下,你心中就没有半分不忍?”
“有,我当然有。”那人是个年轻男子,嗓音轻飘飘的,“但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道理,你们江湖人应该比我懂,我不管你们今天是黑吃黑还是真道义,货我们可以不要,但人我必须平安送回。”
络腮胡子:“头儿,他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怎么会不清楚自己干的什么营生,我看不用废话,直接拿下,切了头挂在官府门口去。”
良知秋面色阴沉,脚步微微后压,狼牙锏尽数出牙,“好,那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那护货人却根本不应战,转身抓起地上领头人的后领,瞬间拖着他钻入灌木之间,他功夫了得,如踏急云,脚步飞快。
那领头人的脸一会儿在沙地上摩擦,一会儿撞在沙棘树上,痛的诶诶直喊,“反了天了,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护货人二话不说,一掌劈在他颈上,他瞬间昏过去,没了声音。
沙漠夜色下,绿洲在风沙中狂颤,一时之间吞没了二人的踪影。
那护货人猫腰在灌木中,眼看着三寸团搜寻的脚步越来越远,这才放下心,背上领头人正要走,猛一转身,便见身后的灌木中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其实佟十方原本并不想插手,天底下条条大路通罗马,可这人偏就要扛着人走到她面前来了。
事情到了眼前,不管不行了。
她手指点了点地,示意对方将领头人留下。
护货人站着不动,沉吟片刻方道:“让开。”
佟十方向来不废话,她卸下背后包袱,折断手边一支长荆棘,将它对折握在手中,竟就如鞭般向着他面门急扫而去。
那护货人脚点沙地,借着流沙身躯迅速一转,让背上的领头人接了一鞭子。
“啊!!!”领头人被抽醒了,用手捂着自己汩汩冒血的脸,“这!这干啥呢!”
佟十方再出一鞭,他仍如法炮制,又转过身让领头人挨了一鞭。
“哎哟妈呀!!干嘛追着我打!”
她脚步轻盈,鞭势连绵不绝,招招朝要害打去,逼得护货人步步后退。
那领头人痛的呜呼哀哉,“打她啊打她啊!你干什么!”
护货人用腿接下一鞭,沉声道:“我不打女人。”
打斗的动静引来了良知秋与老七,二人踏着飞沙追来,这一落地就双双愣住了。
老七不由佩服:“诶?这不是那个阿娜尔吗?她怎么还会这一手,厉害啊——”
这头事未完,又被远处一声呼喊截断,三寸团中一人快步奔来,“良头儿,不好了,一大批沙匪!有一大批沙匪来了!”
三方人马停止打斗,同时望向他身后,只见远处的绿洲边缘果真亮起浮动的火光,先是几点,而后火光越来越多。
原来这整个绿洲都已被突厥人霸占,今夜三寸团杀的不过是其中一个小小的分支,此刻大队人马已经归营来了,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现营地中死伤惨重,一定会搜查整个绿洲。
“我说大家暂时休战吧,”那领头人忍不住道,“突厥人手段狠呐,咱们还是抓紧跑吧!”
“跑什么,”老七痛骂,“让他们杀了你最好,省的脏了我们的手!”
那领头人身负重伤,心里发怯,穿着粗气打圆场,“各位好汉,话不是这么说的,咱们都是中原人啊。”
“这时候你知道是中原人了,你杀人分尸的时候怎么不知道?”
突厥队伍行进的极快,很快就骑着骆驼到了湖对岸,正沿湖靠近,队伍中巨大的火把倒映在河面,像是生出了两条冗长的火龙。
突厥人天生比中原人体格雄厚高大,因生存环境恶劣又勇猛善战,偶一战,中原人尚可靠灵活取胜,但与如此多的突厥人动手,必是久战,久战绝非上策。
无暇犹豫,众人决意以避开突厥人为第一目标。
众人迅速赶回营地,牵马拉骆驼,一刻不停的向绿洲外急撤。
然而一钻出绿洲,风沙就立刻封住所有人的眼口鼻。
“不行不行,这漫天风沙是要吃人啊!”络腮胡子向后倒退,“继续往前走,不是被流沙吞掉,就是被大风吹干啊。”
众人无法,只得退回绿洲,蹲守在绿洲边沿。
遥遥的就见着突厥沙匪的大部队人马抵达了营地,紧接着传来一阵呼号和一串吹角的急声,硕大的火随着声音开始迅速散开,朝着绿洲各处蔓延。
“他们开始搜人了。”
此刻绿洲如同一个碗,漫天黄沙则如碗盖压在天顶,众人被困在碗中出不去走不得,坐以待毙,迟早会被抓住。
良知秋正一心盘算对策,却听老七在老生重谈。
“还是听我的,就把这个混账丢给沙匪,”老七恨恨看着领头人,“反正他的人和沙匪的人死在了一起,沙匪一定以为是他们商队动的手,把他丢给沙匪让沙匪拿他泄气,平息了这件事。”
“你你你,”领头人一直在流血,此刻感到头晕眼花,隐约觉得死期将至,索性把心一狠,反驳道:“反正我也断了条胳膊,小命一条丢了无妨,要是他们找到我,我一定叫他们来找你们!”
络腮胡子见他来劲了,不免骂道:“你这混蛋畜生,果真不是好人,你害死那么多中原人,叫你死在沙匪手里也算是死得其所!要是按照锦衣卫以往的作风不得活扒掉你的皮!”
“锦衣卫?”那领头人瞪着眼将几人打量,不住冷笑,“原来你们是一群被朝廷遗弃的走狗!”
三寸团的几人均年少,又正是心气高的时候,有人一把揪住了领头人的衣领,作势就要把他丢出去。
佟十方心烦意乱的抬头一看,果然见不远处有几个正在搜查绿洲的沙匪听到了动静,正提着刀朝这边靠近。
一群蠢货。
她正想发作,那领头人却猛然从草中窜出来,捂着断臂朝湖边奔去。
他边跑边大声呼喊:“头目!是我!人是他们杀的,他们在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沈家旧事 那孩子后来
这混蛋!
良知秋和护货人几乎同时出手, 良知秋使出一招撒手锏向着领头人后脑打去。护货人则闪电般追出去,竟徒手握住了锏,同时拽住领头人的后襟, 将他拽倒在灌木丛里。
惊险之余, 众人不住暗忖, 这护货人功夫了得, 是什么来头?
然而此刻一切都晚了, 如此大的动静早已引起突厥人的注意, 只听见绿洲上空突厥人的呼喊冲破黄沙顶, 紧接着无数火光向着这边涌来。
彼时三寸团只余下三人能够抵御沙匪,至于这护货人, 即便武功超群,也未必愿意帮他们, 只怕还会趁乱带着领头人逃走。
佟十方知道, 到了离开的契机了。
她从众人身后站起身来, 同时迅速将背后包袱卸下。
绳索一松,骆驼皮尽数散落,里面的包袱和干粮纷纷掉落, 露出紧裹黑布的大刀, 她只将刀重新背回背上,减轻负重。
“别浪费时间了,赶快走。”她身影一闪,话已经卷进了风里。
她很久没有施展轻功了,好在内力仍在,催着她脚下如掠影浮光,轻易一动便于灌木梢头飞速游走。
原本已经快要逼近众人的火光立刻追着她的身影而去,绿洲四处传来沙匪的吼叫。
她不与来敌正面接触, 只贴着火光边缘飞奔,速度极快,每每在沙匪即将靠近之际就倏然掠过,留下风沙在背后回旋。
沙匪被她引着四处乱奔,有人翻身上骆驼,有人徒步奔追,始终无法靠近。
她不是逞英雄,也无意拔刀,她只是觉得,既然劫数到了眼前就主动去化解,也许这样做可以给自己谋回宁静的生活。
她最后帮他们一回,然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飞驰中,风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利响,一支弩/箭向她右后方射/来。
却在此刻,一个人影落至她身后,一脚将弩/箭踢了出去,随即那人纵身跳出灌木,双指在口中一吹,发出一声哨响,代替她将突厥沙匪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她落地打眼那么一看,怎么是那个护货人?
但既然他喜欢做英雄那就成全他。
她正欲抽身而退,忽然手腕一紧,被人从后方牢牢攥住,是良知秋追来了。
他仍戴着面具,但声音和手都在隐隐颤抖,“十方?我知道是你。”
知道又如何?
她目色一收,对着良知秋肩头排出一掌,将他打的连连后退。
“十方!”
佟十方不再理会他的呼声,飞快钻入灌木,很快就在绿洲内窜的没了踪影。
这一年多她跟着驼队走了那么多条路线,终于遇到了熟人。这像是某种线索给的提醒,指示她尽快离开这里,去扩展新的地图。
下一站应该去哪里呢?
她几乎想也没想,就踏上了茶马古道一路南下。
“都给我站好了!”一把去了头的长枪向下一扫,重重横打在几个弟子腿上,“你们的马步就是这么扎的?连下盘都不稳,还想耍什么剑?”
几名弟子哎呦一声跌倒在地上,抱着腿肚子拼命的揉,“师父师父,你下手也太狠了。”
“不成器的东西,我不狠点能行吗?”那师父继续骂道:“我对你们已经足够客气了,若是我拿出当年你们师爷一丁半点的手段,你们就得趴着回去见爹娘了。”
“你这么打我,我要告我爹娘!”
“你敢!”那师父把眼一瞪,手中长枪向空中一抛,作势就要朝那弟子身上扔去。
却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呼喊,“陈师父,有人来找!”
地上的弟子立刻跟着喊:“师父!有人找!快去快去!”
那陈师父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把长枪往身后一抛,背手离去,“得了,今天放你们一马,现在爬起来,扎一个时辰的马步!”
武馆的前堂站着一位男子,见陈师父来了,迎着他轻轻一笑。
陈师父见他二八年纪,立刻勾头向他身后看去,“你?你有孩子吗?”
那男子摇了摇头。
“那我教不了。”
“怎么教不了?”
陈师父把袖一挥,“你若无孩子,那便是你自行来拜师,你这幅年纪学武已经晚了,再怎么努力也是白费工夫,你走吧。”
“天下还有教不了徒弟的师父?”那男子细细笑起来,声音十分轻蔑,“我倒是觉得,不是徒弟的错,徒弟无能,且因师父无能。”
“你说什么。”
那男子缓缓踱步,在一旁坐下,翘着脚,“你有个师弟,当年被你师父陆颂挑断手脚筋,逐下天山,三年后却独自杀回了师门。请问,你师父教不了的人,为何能杀你师父,驱散你师门,如此这么一说,岂非你师父无能。”
那陈师父脸色转瞬阴沉,勃然大怒,“你是什么人?把点苍阁的事摸的如此清楚?老子今天好端端的心情,你偏要和我提这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你再多编排我师父一句,我就对你不客气!”
“听起来你尚有几分良心在,还挺袒护你师父。”那男子面对他来势汹汹的气势并不慌,悠悠竖起拇指,笑道,“算你有良心。”
“你知道什么?我师父虽严厉,但待我不薄,更何况,我是他亲收的第四弟子,我天资异于常人,他是伯乐而我是千里马,若是我们点苍阁存活下来,我高低也该是个护法!你这等凡俗之人还想在这与我攀谈?”
“看来你对旧事还念念不忘,很好,这样真的很好,”那男子把脸贴近他,嘿嘿笑着,双眼眯成弯弯的两条缝隙,“我喜欢你这种念旧的人,爱也深刻,恨也深刻,我千里迢迢来见你,是因为我主子想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你有什么机会?”
“你就从来没想过……与你的故人叙叙旧吗?”
同一时间,北上,京城内。
张太师还在世时喜欢在太师府书斋秉烛夜读,书斋内常彻夜通明,然而自他被斩杀后,这里便快速破落萧条,变得毫无生息。
此刻它的门窗被风吹开,烛火随夜风摇曳晃动,里头的影子也跟着肆意扭动,像颤动着脑袋的妖魔鬼怪。
张太师生前的第三个妾正匍匐在门外,像条狗似得低垂着头。
“这位姨娘请抬起头来。”
她沉默了片刻,才怯生生的低声道:“贱婢不敢。”
“张太师贵为国之要臣,姨娘是他的遗孀,怎能自称贱婢?”小皇帝缓步走上前,垂目盯着她后脑上的白发,见她像块木头似的仍然不动,他声音急转直下,带着冰冷和不耐烦,“起来。”
老妾缓缓站起身来,仍低垂着头,双手揣在胸前互握着。
朝廷在连损三公之后就彻底乱了套,意料之中的,无人看管的权力成为了池中游鱼,似乎任谁臂长都可以捞出一两个来玩玩。
在这纷纷乱乱之中,有一个流言愀然散布开来,言道三公之死的始作俑者实则就是小皇帝。
一听到这种传言,三公的家眷在商议后当机立断决定急流勇退,立即陈情卸任一切官职,名下的宅邸、田地、铺面及大半财物捐进了国库。
脱身至此,全数返乡,应是平安无事。
唯有这位不起眼的老妾接到圣上圣旨,将她扣留在这无人的府上长达一年之久,直到今日。
她在太师府上形如无物,冷板凳坐了这么多年,好事轮不到她,坏事也不会有她的份,可这回为什么偏偏找上了她?
“把头抬起来,让朕看看你。”
她强装镇定抬起头来,常年的不得宠使她郁郁寡欢,面黄肌瘦,虽然第一眼能从她的眉眼中依稀认出她曾经也是个绝顶的美人胚子,但衰老带来的临近死亡的气息更令人忍不住惋惜一句花迟暮。
小皇帝瞧着她,满眼的激动欣喜,“看得出来姨娘曾经也是美人,为何太师没与你诞下一子两女?”
“是贱婢没有这个福分。”
“你不是没有这个福分,是福分早早用完了。”他吃吃笑起来,背身负手,垂眸鄙夷的瞧着她,“咦?你好像忘记了,你在外头还有个儿子。”
她浑身如浸寒泉,猛然一颤。
“圣上一定在说笑——”
“说笑?”小皇帝将桌案上的两颗文玩核桃握在手中把玩,核桃的纹理摩擦着发出咯吱咯吱令人寒毛直立的声音,“你以为朕今日为了你来这,只是为了和你说笑?朕不是来笑的,朕是来和你讲一个故事的。
“先皇尚且在位的时候,有个短命的礼部尚书叫沈研,这沈研极有学识,短短四载就修出了‘礼辞’一典,然而他的命却不好,修完了书就遭人弹劾,他性格刚烈固执,不肯低头,很快就被株连九族。可怜沈研只有一个女儿,为了保住她,他暗中用府上的一个丫鬟代替他的女儿去死——咦?姨娘,你抖什么?”
核桃发出的干硬的摩擦声突然短暂的停顿了一下,随后狠狠砸向了老妾的肩头。
“专心听着,否则朕可要生气了,话回刚才,这罪臣之女在外漂泊了一年半载,走投无路,就想要投靠沈家的旧友,你说说,她投靠谁不好?偏要投靠他?沈家这位小姐根本不知道,她爹的这位旧友曾经觊觎她的美貌,几番向沈家提亲,但却遭到沈研的数次拒绝,到了最后竟被羞辱了几番。
“因此当她来求自己的时候,沈家的旧友欣喜若狂,他将她藏在别庄,日日看着,惦念着,记恨着,最终在一个雨夜呼朋唤友,一同在山间享用了她。
“啧啧。”小皇帝说到这叹了口气,“那瓢泊大雨下着,那个冷,那个凄,她一定哭的很惨,只是……”他乜向她笑了一声,“谁让她是罪臣之女,不配。”
“圣上……”老妾倏忽间开了口,“请不要再说了。”
“为何?”
“因为那是一个可怜的被家族牵连的女子,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嗯?哈哈哈哈哈哈哈!”小皇帝忽然仰天大笑,随即笑声又猛然收紧,他面目陡转变得凶狠至极,随即一脚踩在她肩上,将她死死的压在脚下。
“她怎么没有错?她的命可是用旁人的命换来的,怎么?难道她认为命尚有高低贵贱之分吗?即便是命有贵贱之分,贵在朕身,贱在天下,既然你们都是贱命,有什么分别?嗯?”
他一面说着,一面用鞋底用力碾,老妾匍匐在地痛苦的呻、吟了一声,就在这时,角落的黑暗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咳嗽,似乎在提醒他此举太过了。
“嗯。”小皇帝抽回脚,低声喃喃,像是在回应对方,“知道了。”
他扶了扶袖,走回桌前再次捏起一对核桃,开始绕着她踱步,边踱边道:“继续刚才的故事吧,那沈家的孤女在被人羞辱之后终于决定出逃,她逃了,而且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她把孩子生了下来,颠沛流离过了十几年,突然有那么一天,她再次回到京城,突然得知沈家的旧友居然已经平步青云,到了足以掌控朝堂的地步。也许是因为苦头吃的太多了,这位官家小姐又开始怀念过往的荣华富贵。
“她居然再次去求那玷污她的老贼,那老贼彼时正是正职在身,出于保全名誉,又兴许对她还念着几分旧情,就答应下来,但有一个要求,就是那孩子不能入门,毕竟谁也不知道那孩子到底是谁的种。诶,虎毒不食子啊,可是沈家孤女为了后半世的荣华富贵,当真就把自己的亲生儿子给扔了,留他一个人颠沛流离——”
他猛然站定,弯下腰,将脸凑在老妾脸边,“那孩子后来如何,你还想知道吗沈姨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江南一渡 你听过貂蝉
几个月后。
江南夏季, 夜短风长,两岸虫鸣此起彼伏,江上氤氲缭绕, 水汽混着花香在夜风里悄然弥散。
乌篷船静泊在渡口偏僻一隅, 船尾挂着一盏豆灯, 灯光快要熄灭了。
佟十方坐在船头, 刚淋过雨的蓑衣搁在了脚边, 她将袖口高高挽起, 将竹片削薄了一些, 探入油灯,将灯芯挑起来, 灯光陡然一明,在江面拉出细细长长的金光, 堪比落江的月影。
岸上传来一阵咳嗽声, 一个矮胖的身影一手提灯一手拎着一竹兜的李子, 晃晃悠悠的靠过来。
“阿石,接着!”
她抬桨一接,竹兜稳稳当当落在上面, “谢了徐伯。”
“嘿哟, 你可够有一手的,”那徐伯晃晃悠悠踏上船,嘴上还在夸,“你要是不说,我肯定以为你是个深藏不漏练功夫的。”
“练杂耍练功夫不都差不多?就那么几招。”佟十方笑着将竹兜绑上绳子,随后坠入江水中。她转身又从船舱里取出一个钱袋子抛给他,“只不过人家是真把式,我这是假把式。”
徐伯一边穿过船舱, 一边打开钱袋子数了数,等到了船头,就将其中一部分铜板递给她。
她谢过,“怎么晚上来收账?”
“你知道下游那个渡口吧,划夜渡的李大娘,之前还找咱们借过灯的那个,她前段时间被渡客抢了,那些人简直可恶,抢就抢为何要打人?老太太现在还在昏迷,现在这江岸不安全咯,三更半夜的,我就想着来看看你。”他在她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酱色的笋丝炒黄豆,分了她一些,继续道:“其实我也是心烦的睡不着,所以来散散心。”
“是和婶子又吵架了吧。”
“你还真说对了,”他把膝盖一拍,“我和你说,她这个人呐,那孩子不想成亲就不成亲嘛,她非要逼他,还要生气,还生我的气,我真是……”
佟十方应着声,弯腰从竹篓里取出一个李子,剥开紫黑色的皮,汁水沁凉,唇齿生津。
这个渡口因地势突出江岸不少,能一览整片江水,她吹着微凉的夜风,望着平扩江面上的月光,听着徐伯絮絮叨叨一如既往的家常抱怨,竟生出一丝诗人的惬意感。
江南的夏夜总是不动声色地软化人的心。
不知何时上游的对岸亮起一盏灯,灯光下隐约能看出那里是一处渡口。
“上游什么时候新开了渡口?”
徐伯从鼻腔里喷出一声,又是气不打一处来,“广陵渡呗,前阵子漕运司给批的,真狠啊,离咱们这么近,摆明了就是要抢生意。”徐伯槽牙啃着豆子,发出咔咔咔的声音,“这官府的批文跟不要钱似的,只管收银子,不管百姓生计。”
话正说,就见着广陵渡上一艘乌篷船挂着灯横至江对岸,徐伯支起身子大骂:“啊!你娘了个腿儿!你白天做生意还不够,夜里也学你爹我做夜渡船!你可真是——”
佟十方听着他的谩骂,拿桨轻轻搅了搅水,完全不挂心。
徐伯又叫骂了几句却得不到回应,只觉得没意思透了,很快就走了。
黎明时送完最后几位渡客,佟十方等来白班的摆渡人来接手渡船后,就独自回租住处休息。
日间避人,夜里撑船,这不挺好的吗?可是两点一线的生活令她想起在都市里上班的枯燥日子。
朝九晚五,地铁里人潮汹涌,所有人都在努力活着,问起来却又不知是为了什么。那时候她总觉得烦闷,觉得日子像一根慢慢烧尽的香,留下一屋子的寂静和呛人的焦味。
如今她在江南一隅,每夜撑船渡人,只与水声、灯或和偶尔的风打交道,日复一日,竟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空荡感。没有惊喜,没有变数。
也许人就是这样:日子太平坦,就觉得命运没诚意,可一旦它认真起来,又只盼能躲在平静里苟且片刻。
清晨的青石小巷上,迎面走来几个人,佟十方压了压斗笠,快步回到居住的长屋。长屋被房主分成了许多间,为了和其他租户离的远一些,她独自住晒不到太阳的北面。
这屋子质量很差,所谓墙不过是一块木板,咳嗽一声,那声音都能在长屋内传递个来回,有时她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大学毕业后租住了一年的那个小隔间。
但饶是这样,白天她还是能两眼一抹黑的睡着,作息已经完全颠倒了。
夜里她照常摆渡,刚送了几位渡客返回渡口,就见码头上守着一个人,是徐伯的夫人。
她站在岸上冲佟十方招手,“阿石!”
徐婶性格外向,又强势嘴快,经常这句话还没说完,下一句已经冒出来了。徐伯总是抱怨:她嘴皮子那么快,是要赶着去投胎的!
佟十方把船渡到渡口,应了她一声,她立刻兴高采烈的爬上船,“快渡我一程,我去对岸李家庄赶个集。”
“这么晚?”
“赶夜集嘛,东西便宜呐,听人说是三成价呢。”她笑着在船头坐下来,“我不着急,等有渡客来了我跟着他们一起过江,也省了你的力气。”
佟十方心道你跳江里自己游我才省力气呢。
她怎知今夜徐婶醉翁之意不在酒。只见她小片刻就坐不住了,突然拍了拍身侧的木板,示意佟十方坐下来,“阿石啊,你说你咋生的这么讨人欢喜呢,你看你这鼻子眼的,我咋瞅都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姑娘。”
无事献殷勤。
“好看有用吗?还不是在这里摆渡。”
“话不是这么说的。”她嘿嘿一笑,“你瞧那些盘亮条顺的姑娘,哪个不是嫁入锦衣玉食的门第,好看咋没用,有用的很呢。”
“徐婶,你听过貂蝉昭君杨玉环嘛?”
“那都是谁?”
“都是下场凄惨的大美人,那一个个的可比我美多了。”
“呸呸不吉利,你可别瞎说。”徐婶把手向后一挥,目光假意向后一丢,“别说这不开心的,你看谁来了。”
只见岸上草丛里闪出一个人,此人穿着一个白短褂和粗布裤子,显得膀大腰圆,憨憨厚厚的,不是别人,正是徐婶徐伯的宝贝独子。
佟十方只见过他一回,这渡口水流湍急,一直找不到夜渡人,在她来之前,就是徐家的这位独子在做这苦活儿。
“儿啊,来坐来坐。”徐婶屁股一挪,就换到一边去了,让那独子坐在了佟十方身侧。她笑着解释,“我儿担心我一个人,来陪我的,你不介意吧。”
她介意什么,关她什么事。
这边佟十方并不理会,那边徐婶自顾自笑着打量二人,随后手朝着独子一勾,“东西拿来,快。”
那独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里面装着一团荷叶,一打开,里面是只烧鸡,徐婶把两只腿一掰,一个递给独子,一个递给佟十方,“这是我儿请你的,吃吃,吃嘛!”她又细细打量佟十方,“我瞧你啊那是越瞧越好,你就是天生的福相,这天圆地方的,你将来肯定儿孙满堂。”
嗯?这哪儿跟哪儿?
就听老太太继续道:“你也稳当的很,你怎么一直不说你家是哪的?”
佟十方五指一紧,警惕的乜向徐婶的脸,她在试探她吗?
就听对方继续道:“你今年有多大啦?家中几口人呐?对了,你父母还健在不?”她薄薄的嘴唇嚅嗫两下,没把话说完,但佟十方已经全明白了,这最后一句想必是“你家中可有婚配呐”。
绕那么多弯子,原来为了这么个无聊的事。
“父母早就不在了,”佟十方举起鸡腿咬了一口,“我年纪也不小了,说出来怪不好意思的。”
“哎哟,那不小是有多不小啊?”
她故意对着那徐家好大儿的侧脸用力咬了一口鸡腿,汁水飞溅在对方脸上。
“二十六七了。”
徐婶就差把哎呀喊出来了,显然没料到她实际年纪会比看上去大这么多,但很快她又像自我安慰似的,一边拍着好大儿的膝盖一边道:“没啥不好的,那不是说女大三抱金砖嘛,大的越多,那金砖越大,懂不?”
那徐家独子立刻跟着点头。
她继续说,“你说你一个姑娘家,这么操劳做什么,就没想过寻个人,结个实在的亲事,两口子搭把手,一起过日子?”
“过什么日子?”
“当然是好日子了!你没爹没娘,正好找个婆家啊,这不就有一家人互相帮衬着吗?”
帮衬?
这是算计着把她给娶回家,成了自家人可以随便使唤了。到了那时,晚上她照常做夜渡人,但每月的银子不能领了,等她白天回去,还可以踏着清晨的余光给他们一家老小做饭打扫,苦了累了,连撑腰的娘家人也没有。
这可真是帮衬他们一家。
“这么一通听下来,婶是要给我谋亲呀?”她假笑,“那你可帮了我的大忙了。”
“怎地?”
“婶子,你不知道啊,我家里还有个弟弟,最近想讨个媳妇,偏偏彩礼没凑够,我撑船就是为这事,我要是能成亲,那可不就能要一笔彩礼了,拿着我的彩礼去给我弟弟做彩礼,我就不用干这营生了,每天还能在婆家吃香喝辣,婶子要是真心帮我,能给我找个勤快能干的好男人,最好有个富足殷实的婆家,我肯定给婶子包个十两银子的红包。”
徐婶面上登时五颜六色,“你弟弟为啥不自己挣?”
她乜了这徐家独子一眼,“家里的好大儿嘛,小时候父母宠出了点残疾。”
“哪、哪里残疾?”
她蹙眉一笑,“脑子嘛。”
恰是这时有渡客来,打断了此间对话,佟十方把鸡腿往水里一丢,招呼对方上船后,故意问她:“婶还需要过江吗?”
眼看儿媳妇没戏了,这老太太怄气似的,“过,干嘛不过。”话毕把剩下的荷叶鸡塞回包袱,气的腮帮子通红。
没了这些人间俗事,江面归于平静,夜里明月高挂,江水平缓,只有桨声和鱼出水的清响。
船划到江中央时,正见着上游不远处也有一搜船出了码头,正在横渡江面。
“什么玩意,”徐婶忍不住夺下独子手中的鸡腿骨往上游方向一抛,“这码头才建成几日,又招了个眼疾手快的小伙子,这么着急忙慌的就开始渡客了,摆明了抢生意嘛!”
话到这,她暗暗翻白眼,“哪儿像我们老徐招个姑娘来……”
这女人翻脸果然比翻书快。
佟十方不动声色,故意把船划的更慢了。
原本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谁承想第二天那徐家好大儿自己来了。
他先是蹲在草丛里远远看着她,然后一段一段的慢慢靠近码头,像只草原上捕猎的狮子。
佟十方在安顿了渡客之后,举目冷冰冰道:“你干嘛?”
他这才揣着手,慢悠悠的走到船前来:“我想来看看你。”
“看半个时辰了,看够了没?”
“没。”
“那就明天再说。”她走到船尾,脚在岸上用力一蹬,船便被推离了岸边。
“等会儿!”那好大儿端着一身肥肉,猛然冲跳到船上,“我要过江!”
他过个屁的江,他就是来骚扰她的。
此人一反常态,全然没了昨天亲娘在身边时候的那一点点矜持。他没脸没皮的,径直坐在她面前盯着她。
“昨天我娘没把情况和你说清楚,其实,我家在镇上也算是有头有脸,除了这个码头,还有铺子一间,良田四亩——”他看见佟十方翻了个白眼,声音立刻走高,“像你们这些小地方来的人,可能是第一次听说这么多家产,你不相信是正常的。”
他乘胜追击,“不过我和我娘不一样,我从来不爱夸口,我也不喜欢听她的,她一把年纪的老骨头懂什么,那些年纪小的有什么好的?我就喜欢姐姐你——”他边说边试图靠近佟十方。
“坐下!”
他被佟释十方吓了一跳,立刻乖乖坐了回去,却不气垒,继续道:“我、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姐姐,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以后管着我好,以后多管着我点。”
“你知道舌头被割掉是什么感觉吗?”佟十方冷笑一声,刀子似的目光落在他嘴上,“先是一阵刺痛,然后你会感觉到酸痛,接着嘴里冒出一股腥甜味,那是血涌到喉咙里和鼻腔里的味道,再过一会儿,你能感到嘴里又空虚又充实,因为你嘴里少了一块肉,又多了一块肉。 ”
她那恶狠狠的表情就好像她真的割过人似的,好大儿立刻闭上了嘴。
安静了一阵,小船到了江心,江心水流复杂,佟十方放缓摇桨,专心控制着船桨的方向。
“这段我熟悉。”那好大儿突然站起来,他伸手就要去碰她的桨,一心示好,“好姐姐,这段水路我行,让我来——”
“用不着。”眼看着他就要碰到自己的手,佟十方忙将身上一侧。
那蠢货扑了空,却不气垒,只道这女子现在在他的船上,迟早也会在他的床上,于是借着小船左右摆动,假装将身子一斜,往她身上靠,“好姐姐,你就让我帮帮你,你看我这——”
他笨重的身子使得本就不稳的船身失去平衡,小船剧烈的一晃,所有的渡客都发出一声惊叫。
佟十方立刻压桨,将重心向另一侧压去,然而两人体重悬殊,那小船一个哆嗦,紧接着就听见噗通一声巨响。
那好大儿掉下去。
“救、救命!”江面上下波动,水中有暗流翻涌急旋,他在水下用力扑腾,一把薅住船沿,“救我!快救我!”
船本就被他压的向一侧倾斜,再加上渡客们都探身过去要拉他,小船迅速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彻底倾翻了。
“坐回去!全部坐回去!”眼见大事不好,佟十方立刻举起船桨朝着众人的手扫打过去。
然而此时已为时已晚,船底的一侧已经翘出水面。
佟十方纵身一跃,跳入江水,双手扒住飞起的一侧船身,想将船压回水面,然而此刻小船摆动的频率已经彻底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夜渡人 她今日身兼
却在这时, 一个黑影在江面迅速靠过来,是从广陵渡赶来的渡船。
那船横在上游,如一块重木沉沉阻断江流, 江水仿佛被分了两头, 原本翻滚的波浪顿时缓了下来。
紧接着一抹银光从那渡船上飞落, 是一条铁锁, 死死钩住了这边的船沿, 船被生生拖斜, 调转了方向, 船身立刻平复了下来。
“上来!”那摆渡人向佟十方伸出手。
“先救他!”她回头一望,心就凉了, 江面上哪儿还有人,那徐家独子已经沉下去了。
来不及多想, 她撒手沉入水中, 四下寻找他。
夏夜的江水仍是冰凉透骨的, 水下很黑,只有头顶有微弱的月光,她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幸亏那徐家独子在水下吐出一大串泡泡, 才让她找到他的位置。她拼尽全力终于到了他跟前,谁知不等她有所反应,对方一把薅住她的头发,按住她的头,将她用力向下压,试图借力游出水面。
她陡然感到自己在犯傻,明明不善水却要救这么个玩意。
她正打算将对方掐晕,身侧有一根竹竿直插入水中, 那徐家独子猛然松开了她,一把抓住竹竿用力拽,上面的人立刻回应,将他拉上水面。
终于安静了,佟十方独自漂在水中,用尽全力向上蹬腿,但四周黑漆漆的,没有任何参照物,她不知道自己在上游还是在下坠。
头顶上再次向下探来竹竿,却已经离她很远。
漂浮的头发如海草一般遮住她本来就不太好的视线,她吐出肺里的最后一口气,抬头看着那个气泡无声的漂向了头顶的一片月光。
她不挣扎了,心中一片清明。
在这结束也很好,因为意外,也就来不及遗憾。
只是这一回,让她死吧,别再让她穿去任何地方了。
却在此时,有一个黑影冲破气泡,向她俯冲下来,迅速抓住她的手,将她一路拉出水面,空气瞬间冲入她的肺部,她趴在船沿大口的吐着水,剧烈的咳嗽,眼前一片花白。
耳边传来船上渡客们的惊叹,“救上来了救上来了!”
“你怎么样?好些吗?”身侧有人大口喘着气,拍抚着她的背,“先上去吧。”那人握起佟十方的腰,借着自己肩膀的力,将她推到船上,随即才跟着爬上来。
她又呕了两下,视线才逐渐恢复,此刻江面上多出一艘船,而那徐家独子正裹着毯子缩在船舱里,显然受了惊吓。
紧接着身后又传来一阵水声,救她的人也上了船。
此人眼是眼鼻是鼻,长相文秀,也是一副摆渡人的标准打扮,正是广陵渡的夜渡人。
佟十方转身冲他拱手,“多谢兄台。”
“不必客气。”那广陵渡的夜渡人拧着衣袖,说道:“这里水流很急,不会游水不要轻易下船救人,”又道:“你不善水就不该来尝试这个营生,太危险了。”
她懒得解释,“生活所迫。”
他从船舱里取出一件干毛毡抛去,“你们两个落水的到我船上来,我先帮你们送客,再送你们上岸。”话毕他动作麻利的取出麻绳,将自己的船和佟十方的船绑在一起,随即拖着小船向对岸划去。
两艘小船在江上相连,迅速往对岸靠近,后面船上的渡客们还在讨论方才的惊险,这边徐家好大儿就在佟十方耳边发难了,“你完蛋了,我爹娘如果知道是你把我踹下江的,他们绝对饶不了你。”
这边佟十方还没说话,那摆渡人先开了口,“这位小兄弟,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都这个年纪了,还要爹娘出来撑腰?”
“诶诶诶,你这话就不对了——”
“你诶啥?叫哥!”那摆渡人没好气道:“你就这么和救命恩人说话的?”
徐家好大儿立刻瘪了气,“哥,就是我不计较,这事传到我爹娘耳朵里,她也吃不了兜着走,我可是我们家独苗,独一个!”
“我的天,炎炎夏夜你自己下江戏水,不熟水性不会游水,还迁怒起别人了?可笑不?”
“他早在心里盘算过看,让他爹娘威胁砸了我的饭碗,然后逼我同意和他好,”她将眼刀丢过去,“你是这个意思吧?”
“我——”那徐家好大儿本来心口里揣着一套说辞的,谁知被她一眼看破,顿时不吱声了。
“大兄弟,”那摆渡人头也不回,“你看,你看现在还有点月光。”
“有月光又怎么了?”
“你借着月光朝水里看。”
“看什么?”
“看你配得上她吗?”
这嘴和淬了毒一样。
到了岸边,所有的渡客都下了船,那摆渡人转身对着徐家好大儿点了点下巴,“你也下去。”
“为什么?我家又不在这边。”
摆渡人看向佟十方,“他上你的船干嘛来了?”
“说要过江。”
徐家好大儿立刻语塞,马上抢话,“那我现在要返程!我现在冷!”
“行。”摆渡人上前拆掉连接两条船的绳子,一脚将那船蹬开,“回你自家的船去,自己划回去。”
徐家好大儿气不过又无法,低声骂骂咧咧的离开了。
夜深也无客,小船调转方向,佟十方与他一路无话,很快回到了对岸。
“兄台,多谢你今日出手。”
“嗨,别这么说,人家下水捞鱼捞虾,我下水捞个美人,不亏。”他摆摆手划船走了。
原本坠江没闹出人命,不算大事,但那徐家好大儿并非善茬,这一走不知道又会生什么幺蛾子,佟十方倒也不怕,大大方方等着,谁知等了十几日,徐婶才姗姗来迟。
“阿石!”
她不是来问罪的,满面笑意的站在渡口上,见她一靠近立刻上前一把握住佟十方的手,全然不像兴师问罪的,“阿石啊,我可真要谢谢你,要不怎么说你是个明白孩子,哎呀,我都听家里那个小畜生说了,那小混蛋啊,真是脑子不清醒!不管怎么说,我可要谢谢你啊,谢谢你拒绝他还把他推下江,推得好,叫他自己个儿清醒去!”
这阴阳怪气的,生怕她听不出来似的。
“放心,我这还有更狠的招,他下次再来,我再施展,保准他没有第三次。”她调整好木桨,抬头看着徐婶笑眯眯的,“还有什么事吗?”
徐婶干咳两声,“要不说你聪明,你咋知道我还有话?”她大步跨上船,一把拽住佟十方拉桨的手,“你先别忙了,明晚上镇东河边开莲花灯会,你和我一起去?”
镇上明日是有灯会,渡口恰巧歇息,她的确也有空闲,但即便如此,她宁愿一个人在屋顶喝酒,也绝不会去凑这个无聊热闹。
“谢谢婶子,”她用力将手往回抽,“我不感兴趣。”
“哎呀!哪有姑娘对花灯不感兴趣!你这说的啥话。”徐婶双手粗糙厚实,好似一对钳子夹着她的五指,就是不松,“哎呦,你看你,就当婶子求你了嘛!陪婶子去嘛!”
徐婶一激动,口水就在灯下飞溅,“你看看,你徐伯不爱陪我去,我那儿宁愿躺在家里也不陪我去,我一老太婆孤苦伶仃走在花灯下面看着人家成群结伴的,我多可怜!你就去嘛!你就跟我去嘛!”
她一急,口水簌簌落在船上等渡的客人脸上,客人们一个劲往船篷里缩,“去去去,你就去!快说去吧!”
徐婶得意洋洋,“你看嘛,咱就这么说定了,约在河上拱桥的西桥头下,一定啊,一定要来。”她话毕凑上前半开玩笑半威胁,“不来扣你工钱。”
当日夜里,佟十方走到桥头时,徐婶已经在那等着了,她一见她真来了,立刻喜笑颜开,二人沿河走了一段,徐婶又说要去买点花灯会上的糖糕,把她一个人丢河边等着。
两岸人比灯多,她觉得无聊,把目光投向河中,那河水寂寂,灯火浮沉,一盏盏五彩的纸莲花灯顺游而下,很快就消失在黑夜里,她看着看着有些失神,静默的站了片刻,启身去买了五盏花灯。
她捏在手里犹豫了片刻,只放下去三盏。
岸上的灯是给人看的,水里的灯是给鬼看的。一盏给李三粗,一盏给礼贤王,一盏给她自己。
她把纸花灯放在岸边,转身就走,却有一人与她擦肩而过,弯腰将灯捡了起来。
“你不要了,能给我吗?”
“拿去吧。”她人已经走出去了,反应过来后又站住了,回头看着那人。
这是昨夜救她的那个摆渡人。
他拾起她丢在岸边的灯,小心端在手中,一盏一盏虔诚的放入水中,“这两盏为什么不要了?”
这余下的两盏本来是给秦北玄和孙柳准备的,但她转念一想,没有消息也许就是最好的消息,或许他们还活在这本书的某个角落。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这两盏还是留在岸上比较好。”
他看着灯漂远,缓缓起身,冲她浅浅笑了一下,“今天灯会你一个人吗?”
“谁说她是一个人?她和我一起来的!”只见徐婶拉着一个男子,风风火火的从石阶下赶到河边,挡在了佟十方与摆渡人面前,“她和我一同来的!你没事就去看花灯,别瞎添乱。”
话到这,徐婶一把揽过身侧那男子的肩,朗声道:“阿石,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干侄儿,邓大眼,你瞧我这侄儿长得也不赖吧,眉清目秀的,眼珠子瓦亮,一表人才啊,是吧?”
佟十方打眼那么一瞧,心里呵了一声,此人的眼睛实在配不上这个名字。
“来,我再介绍一下这位姑娘,”她手一勾,把佟十方用力向邓大眼面前一推,“这是我渡口的夜渡伙计,叫佟石头,你叫她阿石就成,你看她生的,多俊啊。”
这妇人今天一头撞蜂窝里了,满嘴抹蜜,这幅容光焕发的模样在她身上实在少见。
除非她今日身兼另一个身份:媒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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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相亲 你和他黄了
她今日不做渡口生意, 改来当这媒婆,可见她不仅记住了佟十方是个“扶弟魔”,想让自己的好大儿尽快断了这念想, 还牢牢记住了佟十方口中的那个“十两银子的大红包”。
徐婶一个人把话说尽了, 目光左右一扫, 嘿嘿一笑, “我想起来了, 我那糖糕给了忘记拿了, 你们先聊啊。”她完全忘记了自己手里就提着一牛皮纸的糖糕, 一溜烟就上了石阶,消失在花灯人海里。
这边佟十方还没说话, 那边邓大眼就不顾分寸一把拽住她的手,一对黄豆眼睛迷成了缝, “阿石姑娘你看, 既然今日咱们有缘相识了, 那也别浪费这良辰美景,我请你去喝酒吧。”
佟十方垂眸盯着自己手腕上他那支肥厚的大手,心里闷着火, 正待发作, 一旁的摆渡人却将邓大眼的手腕用力一抓。
邓大眼哎呦一声,松开了手,“你干嘛你!”
“我也认识阿石,喝酒怎么能少了我,”那摆渡人上前一步,站在二人中间,“既然咱们有缘遇上,不如我请二位吧。”
佟铃在生前相亲过几次, 有希望尽早拿到彩礼的妈妈安排的,有希望她尽快离开这个家的继父安排的。场景都是模式化的,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和几个菜,然后把自己剖开,展示在对方面前,开始谈条件。
在她看来,成功了就是钱色交易,失败了就是某一方自取其辱。
她厌烦于任何格式化的情感,但好歹是拥有了应对的能力。
上了街道对面就是一家酒楼,堂中几乎满座,四处是靡靡之音,觥筹交错间,邓大眼瞪大了眼睛看着佟十方,见她回瞪自己,心头很高兴。
美人在座,此间似有风雅,邓大眼正沉迷其中,忽听耳边传来一句。
“大眼兄弟哪里人士。”
邓大眼撇了那摆渡人一眼,嫌他没有眼力,但心道好歹这酒是他掏钱,便简短回答:“长平人。”
“哦,就在对岸那个山沟里。”
“诶,你这话说的,啥叫山——”
“知道了,你做的什么行当?”
“在下行当高雅,待会儿再答,”他白了摆渡人一眼,提起酒壶给自己和佟十方各斟了一杯。
随即双手持杯,恭恭敬敬的起身向她敬酒,“佟姑娘且听我说,这世间万般人呐,你我遇上皆是缘,甭管那海枯石烂,风惊雷吼,也甭管——”
“也甭管他人笑我执念难断,我偏要与你共赴良辰。”那摆渡人接了下半句,戏谑道:“你在念戏词?”
本想秀一下文采,这下尴尬了,邓大眼面红耳赤的冲佟十方解释,“在下是戏班唱戏的,这词来自一曲《黄鹤楼》,你听过没?”
“她没听过,我听过。”摆渡人又接话。
邓大眼一噎,脸涨得通红,想不明白这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怎么总插话,立刻发难,“你听过?我怎么没在戏台下见过你来听戏?你买戏票了吗你?”
“从来没有。”
“那就是窃听!”
“话不能这么说。”摆渡人叼着酒杯,慢悠悠道:“你们戏班的戏台离我的渡口近,你在上风口唱,我在下风口被灌了个够,说实话,我听得比你唱的还痛苦。”
佟十方低笑出声,那邓大眼登时觉得失了面子,气得脸皮发烧,瞪了摆渡人一眼,随后将酒一饮而尽,再给自己斟一杯。
“不说那些没用的了,佟姑娘,我和你透个底,我家中无父无母,就我一个,祖上的宅子啊田啊,那都是我的,而且我还有两个姨娘,都是一生未婚无子,按照本朝律法,将来她们百年之后,那宅子那马车不也是我的?”
佟十方心中啧啧作响,还相着亲呢,他就先把亲戚家的家产惦记上了。
佟十方始终不说话,邓大眼却以为她在佯装矜持。
“你就给个话吧,你觉得我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摆渡人又抢答了,“真的不怎么样。”
“你你你,你这个人!”邓大眼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搁置,“你别以为你请了一杯酒,你就可以在这胡说八道,拨乱是非了!这是我和她的事,你插什么嘴,怎么没点眼力劲呢!”
佟十方心中又啧啧作响。他还是个经不起说的暴躁男。
却听那摆渡人道:“兄弟,我在这拆台,不是想害你,也不是我有二心,是因为我想救你一把。”
“你想说什么?”
把摆渡人用手沾酒在桌面写写画画,“你呢,是寅时骨,戌年胎,上一世死在腊月雪夜,命灯断在亥时前一炷香。说白了,是短福之命,你这一生本该大起大落,前半生风餐露宿,为人前后,但后半生若得贵人,便可一触即发,翻身大贵。”
那邓大眼听着一套套的,立刻泄了气,坐下身来,“大兄弟贵姓。”
“叫我阿四就行。”
“阿四兄弟还懂这个?”
“不才,学过几年。”
“那你说,我该找什么样的贵人。”
“你的贵人就是女子。”
见邓大胆看向佟十方,那阿四持杯的手挡下他的目光,“别瞎看,不是她。”
“为啥?”
“你命里原带一劫,这劫就在‘情’上头,若你执意娶个年少的,哪怕是同岁,也必有一场血光,轻则破财伤体,重则丧命断根。”
“啊?照你这么说,我这辈子就光棍一个了?”
“当然不是,你要做的,就是诚心伺候一个年长你十八岁以上的女子,需给她穿金戴银,以礼相待,好生侍奉她,那就灾煞可解,这‘劫’字就变成了‘力’,一定能助你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穿金戴银啊?”邓大眼垂下头,“我可没这金银。”
“小气,你舍得这金银,换来的是更多的金山银山,这叫引财钱。”阿四的手指在酒水中一划,洇出水痕,“人有命数,但命数也怕不认命的人,你若不信我的话,就照着你今日的念头走下去,只怕路尽头你见到的不是莹莹灯火,是莹莹白骨。”
这一番话把邓大眼唬的一愣一愣,他看看阿四又看看佟十方那漂亮的脸盘,突然把槽牙一咬,站起身来敬酒,“来,多谢大兄弟给指了条明路,今天这顿酒我请了。”
摆渡人翘着腿,悠悠把手一抬,“请便。”
邓大眼刚离座,他便对佟十方道:“别盯着他看,给他这个机会让他先跑吧。”
佟十方斜眼乜去,果真见邓大眼从后门直接跑了。
“你怎么肯定他一定信。”
“我的话虽然荒唐,但我给了他一个近在眼前的希望,他自然会想方设法去试一试。”
“什么意思?”
“他常年在上游唱戏,难免认识几个爱听戏的老妇,我说那番话的时候,他心中八成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现在让他去用心侍奉一位,给人做儿做孙,也算是让他祖上积德了。”
她将摆渡人阿四细细打量一番,觉得这人有趣的很,不住笑起来,“你救了我一次,又帮了我一次,想我怎么谢你。”
他摆手,“哎呀,都是顺手的事,不需要你谢。”
楼外灯火莹莹,天色不早,她站起身,“既然这样,我先走了。”
“就走?我话还没完呢。”
“什么?”
他笑盈盈的看着她,“你和他黄了,能同我试试吗?”
她也笑,“怪不得如此好心,你有备而来?”
“我对你倾慕已久——”
“兄弟,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十几天前。”
见她眉眼沉静,十分抗拒,阿四站起身来长叹一口气,无奈的叉着腰,“不试试?”
“不试。”佟十方起身离开,摆了摆手,“下次再提这事,朋友就没得做了。”
相亲这一事黄了,徐婶听说了,倒也没什么反应,反正在事前她已经收了邓大眼的三两银子,日后再给佟十方介绍一个就是。
可她家中那个好大儿不这么想,总觉得佟十方没有接受邓大眼说明她的正缘还是自己。
这日他提前和渡客们坐在舱内,等着她来替渡。
等船送客到对岸,渡客都离了船,他仍坐着不动。
佟十方以为是某个渡客睡着了,催促了两声,他这才姗姗的探出头来,“好姐姐,是我。”话罢他领着半只烧鹅和一坛酒来了。
她手往岸上一指,“下去。”
“下去干啥,我上了你的船,就没那么容易下去了,再说了,这船不也是我们老徐家的嘛。”
“下去!”
“干嘛总拉着脸。”他扬了扬手里的烧鹅,举步往她身前靠,“你舍得我,能舍得这鹅吗?”说话间,他油光粉面的脸离她越来越近,“你看一眼,你就看一眼嘛,这可是我专门请镇东头的杜老三烧的,外酥里嫩,还有这一壶,是前年的桂花酒,你不馋?”
“你是专程来孝敬你奶奶我的?”
“那当然。”
“那我是不是还得赏你点什么?”
“那敢情好,”他凑到她面前,梗着脖子,鼻息都吐到她下巴上了,“我不挑,赏个滑溜溜的眼神也行。”
佟十方反手一掌甩在他脸上,掌风凌厉,徐家好大儿脑袋一歪,耳边顿时嗡成一片,眼前金星直冒。
“还要吗?这个管够。”
“你!你敢打我!”他哪儿受得了这个,他捂着脸站起来,“佟石头,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出身!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一个撑船的,死爹又死娘,还有一个拖累,你拽什么拽,清高个什么!你这没人要的烂货,你——”
他话还没说完,声音就被瞬间卡在喉咙深处。
佟十方单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按在了船蓬上。
“这个世界上最该死的,就是你这种纠缠女人的废物。”她目光阴沉,手上青筋暴起,指骨因为用力发出咔咔的响声,“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给我做水鬼。”她话毕,就将他的身体用力往江水里压。
好大儿被压弯了腰,双手还死死扒着船蓬,“救命啊!救命!!!”
“你有时间喊救命,不如立刻下船。”却听夜色中江面传来一声,原是广陵渡的阿四兄来了。
“下!我下!我下!”
佟十方松开手,“我放你最后一马,再有下回,我就让你变得和你手上的烧鹅一模一样,滚!”
好大儿向后跌出船,一屁股坐在岸上的泥地上,见有来人,他又张狂起来,摸着火辣辣的脖子,呲牙咧嘴的瞪佟十方,“好你个佟石头,你等着,我——”
他骂人的话突然死在了喉咙里,因为他的目光略过佟十方的肩头,对上了那阿四的目光。这个寻日里收敛的摆渡人,此刻面覆冰霜,眼底有一层被死死摁住的狠劲,像野兽在暗处刨足低吼,随时准备扑过来。
好大儿打了个寒颤,立刻收了声,起身一溜烟跑了。
“你那么喜欢救他,我看他该娶你。”佟十方一口恶气没出完,不免心头不快,回头乜了阿四一眼,“你怎么到这来了?”
他划船靠近,弯腰从她船尾的江水里捞上来一坛酒,“客人的酒从船上掉下来了,顺着水流到了这儿。”
“送回去?”
“客人说我捡到就给我,”他拆开酒封,晃了晃酒坛子,“刚才打扰你教训那畜生了,我给你赔罪?”
“好啊。”佟十方拎起徐家好大儿丢下的桂花酒,“不喝白不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逃离 模糊的山川
二人将各自的船划至江心, 江浪仍在起伏,两艘船在浪尖轻轻晃动,远处灯火模糊, 隐约只见乡镇的轮廓, 一轮圆月当空, 显得这里离尘世很远。
“怎么不说话?”
“喝酒而已, 又不是来聊天的。”话虽如此, 她灌了一口桂花酒后又觉得无聊, 索性问:“兄台是哪里人?”
“不知道是哪里人。”阿四笑道:“非要说的话, 就是里州人。”
“没听说过。”
“在京城北面,那里有个天山, 山上有个点苍阁,曾经也是响当当的江湖门派。”
佟十方静静灌了一口酒, “还是没听过。”
他笑笑, 又问:“我看你不像做这行的。”
“那你觉得我像什么?该做哪行?”
他看着她的侧颜, 眸子发着白光,“我瞧你像仙女。”
佟十方好像听到了什么滑稽的笑话,嗤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我可没开玩笑, ”阿四连忙找补,“佛到底什么模样,要看信仰,仙女什么模样,要看眼缘,我看你就不该是在人间摆渡的人。”
酒气充盈着脑袋,她有些昏沉,索性侧卧着, 看着江面半轮清风明月,思绪一时间忽远忽近。
“我确实不是这的人,我是天降在此的杀破狼星,我是灾星一个,谁靠近我谁就该变倒霉。”
“你这是哪里的歪门邪说?”
她不答。
“你瞧,我靠近你,就满心都是欢喜。”
她仍旧不答,船仍在荡漾,她的头轻轻一栽,从酒坛上滑落。
阿四毫不犹豫飞身跳在她船上,将她翻过身来,手一探,她呼吸仍在,十分平缓,只是昏睡了过去。
他抓起她怀中的桂花酒一嗅,嗅出点不寻常的气味,原来那徐家龟孙子在里面加了迷药。
“嚯,这小畜生下九流学的有模有样。”他低喃着,将酒坛甩入江中。
夜色愈深,江面却在盛月下波光潋滟,像一面翻覆不定的镜子,船头挂灯在风里晃着,发出忽明忽暗的暧昧火光。
孤寂的江流,隔绝着两岸的世界,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阿四扭头望向佟十方,蠢蠢欲动,白日里端着的骨架子开始不住颤抖。
他跪下身来,小心翼翼抚摸了一下她的发尾,在触摸的一刹那像是被什么击溃,脑中一片空白,他不再有任何顾虑,将她拉起,紧紧抱在了怀中。
她的身躯如此温热,简直令人心动。
他看着佟十方近在咫尺的脸,念头一动就停不下来,作势对着她的嘴吻去,却在此时,半空飞来一物,那东西不上不下,刚刚好击中他的嘴,登时血就流了出来。
他痛呼一声,捂嘴张望,只见落在船甲板上的是一颗石子。
他抬头望去,江面上哪有什么人,方圆之内只有波浪徐徐。
不可能。
他不可置信的向更远处看去,只见江岸上隐约立着一个人。
更不可能。
如此远的距离,那人能将石头打到江心而不泄力?
但他转念一想,如今江湖上正盛行那些乱七八糟的机甲,也许是哪个龟孙子在岸边练习操纵机甲,误伤到了自己。他一脚踢在船桨上,桨拨水,小船缓慢的调转了一个方向,将岸上那人挡在船尾后方。
正当他将想再次抱起佟十方时,船尾忽然传来急促一阵闷响。
他勾头一看,只见船尾甲板上被砸出无数坑洞,大大小小的石子几乎全部嵌入木头。
那个人并不是在玩乐,而是刻意为之。
阿四连忙放下佟十方,起身走向船尾,眯眼再向江岸看去。
下一刻他脸色大变,倒退了两步撞在船蓬上。
是他?他居然主动找来了。
他的手不由摸向怀里的刀,然而再看过去时,江岸上已无一人。
*
佟十方醒来的时候,颅骨两侧隐隐胀痛,她回忆了好一阵,才想起昨天的事。
此刻应是正午,门外艳阳高照,窗外传来租客们嘈杂的交谈声。
“哎呦,这人咋好端端淹死了?”
“不是淹死的,是给人杀了抛在江里的。”
“你咋知道?”
“你没看啊,脖子叫人给割开了,那红肉白筋都露出来了。”
“是谁家的倒霉蛋?”
她租住在这栋长屋的其中一间房里,整个长屋坐落在江边的缓坡腰上,站在长屋门前,能清晰的看见江面和两岸,此刻江边已经人头涌动,被围的水泄不通。
她的渡口上正躺着一具尸体,尸体肌肤惨白,一双木桩子似的腿泡在江水中,随着江浪上下浮动。尸体的左手上还捆着半只泡发了的烧鹅,徐婶徐伯正趴在尸体上嚎啕大哭。
那个徐家独子?他怎么死了?
今日一早,有人在江边发现了他,很快就报了官,官府距离此地不足一里,早已赶了过来。
那大官在人群中不耐烦的训斥手下:“蠢货啊你们!这还要我教你们吗?先去查死者在昨日都见了谁,特别是最后一个人!”
“我知道!”一个好事者立刻举着手从人堆里钻出来,“我昨天和卖鹅的杜老三打牌九,他说这徐公子突然慷慨解囊,去他铺子里买了半片烧鹅,说是去找女人的。”
“什么女人?”
“我也知道!”另一个好事者也举起手,“昨天我送我表妹渡江,看见徐家公子坐在他自家的渡船上,要过江,他找的女人肯定就住在对岸!”
徐婶闻声停止哭泣,她猛然抬起头恍然大悟,“我那孩子生性纯良,他老实的很,他能认识什么女人?更不可能去对岸找女人!他、他是看上我们渡口那个佟石头了!”
她遥遥看见徐婶转过身,手指向长屋的方向,那群官家人立刻向着这边赶来。
见鬼,命运的齿轮已经再一次转动,将所有恶意快速推向她。
佟十方立刻从围观的人群后方退出,迅速回到屋内,将床下的青石板一块块抠开,取出藏在下面的青雁弯刀。
她不再犹豫,背上刀立刻从后窗跳了出去,谁知刚一落地,就被人一把拽住。
是阿四。
“快跟我来!”
阿四拉着她迅速朝长屋后的树林撤去,边跑边解释,“那个徐家独子,昨晚见到的最后一人就是你,结果今早就被人发现死在江上,这是巧合吗?”
他继续道:“还有,昨晚你醉倒之后,岸上出现一个人影在盯梢我们,我怀疑徐家独子是那人杀的,想嫁祸给你。”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阿四回头指着自己的嘴唇,“这是被他用一颗石子击中的,此人内力和臂力都十分惊人,必然是江湖高手,一定是来找你的。”
“阿四,你好像知道我是谁。”佟十方脚步一顿,猛然站住,“所以你又是谁?”
阿四脱手转过身,此时此刻他面色已然十分严肃。
他抱拳,“实不相瞒,在下染青派弟子,见过佟女侠。”
佟十方缓缓拔出刀,放在他肩上,“说吧,你接近我是想干什么?”
“佟女侠不用如此,我不是恶人,几个月前,我们在大漠见过,还交过手。”
她眉梢一挑,“我想不起来,你直说吧。”
“我是那支商队的护货人。”
他话音刚落,脖子便被佟十方一把掐住。
她阴着脸,冷冷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来送人头,你以为我当时不杀你,现在也不杀你吗?你们组织的人,全都该死。”
“你、你听我说。”阿四被她掐的险些窒息,一面掰她的手指一面解释,“我不是真的护货人,真正的护货人已经被我亲手杀了。”
“编,”她五指越收越紧,“继续编。”
“我的话句句属实。”他干咳起来,艰难解释,“实不相瞒,我冒充护货人,是为了打入那条商队内部,一年前,我的几个师兄弟出山后就一直未归,后来我们在鬼市发现了他们的佩剑,我顺着鬼市的线索查下去,怀疑他们的失踪跟那个杀人贩人的组织有关,我这才开始追查这件事的,请你相信我!”
“你既然成功冒充了护货人,为何又出现在这?”
“那是因为当日的那个领头人在大漠里死了,他死后,无法按时回到返程的接头点,在组织上层看来,这条商队就算是掉线了,组织会迅速拔掉这根线。”
“什么意思?”
“就是说组织会默认这条商队出了事,为保组织,这条线上的所有人和物都会被迅速清掉,不留活口,人没了、货没了,他们只当这支商队从未存在过,我的线索也就彻底断了。”
“你说得跟真的一样,”她眯住双眼,“万一你是在糊弄我呢?”
“那就叫我天打雷劈。”
“小孩子才发毒誓。”她仍旧没有松手,“你还是有破绽,我在大漠中始终蒙面,你如何知道那是我?”
“因为女侠是我辈楷模啊。”他陷入回忆,“当年佟女侠在京城现身,一袭红衣旋落囚车,大战四方,解救囚犯,简直惊艳四座,当时,我有幸就在车旁,我就是因为亲眼看见女侠你的风采,才下定决心投身江湖,进入门派,所以当日在大漠,我见到你的刀时,就已经认出你了。”
佟十方被点了一下,心里的疑惑顿时解开了:怪不得那日护货人无缘无故来帮她,原来如此。
见阿四一副纯良样子,似乎没有隐瞒,她缓缓收了刀和手,“你为什么来这?”
“那条商队的领头人死后,我就从大漠回到中原,后来我又打听到线索,据说那组织准备在江南押货,他们打算走水路翻山岭,再绕道北上,穿过山海关。”他侧头看向树林外江对岸高耸的山影,笃定道:“我仔细算过,他们若要过山,一定是这片山,若要渡水,只能是这条水,所以我就来这做夜渡人守着他们。”
“这条江蜿蜒曲折这么长,你就知道他们一定会走你的渡口?”
“这段江已经三十年未开新渡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似怕惊动江风,“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官府为什么突然在你的渡口旁百米开外造了广陵渡,有这个必要吗?除非广陵渡另有别用。”
此人倒是心思缜密,颇有些头脑。
见她不再接话,他立刻追问:“女侠,这事你怎么看?”
“不怎么看。”她淡淡回。
“怎么,你不想和我一起吗?咱们有缘在这遇上,不就是上天的旨意,要我们强强联手追查此事,为民伸冤吗?”
她抬眸看着阿四那对昭昭明目,恍然想起了当年满心抱负的孙柳,他曾经也是这般雄心壮志,孤身一人闯入虎穴,想要查出真相。
可是结果呢?
“没用的,”她将刀一寸寸缠上,低声道:“你不是第一个查这件事的,也可能不是最后一个。”
“你是说我查不出来?”
“我的意思是,你会死。”
他沉默片刻,像是重新鼓起勇气, “但如果有女侠你帮我,我一定可以——”
“别说了,我不帮。”
“为什么?你的武功如此高,有你在,这件事一定可以查清楚,”见她侧过身去不想听,他连忙追上去,“女侠,难道天下没有你在乎的人了吗?”
“不要说了。”
阿四失望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精神,“若是这样,我不强求你了,咱们不说这些了,你的事要紧,现在江南往上到处是你的通缉令,你不能往北走了,你得渡江,再往西南去,今夜丑时,我送你渡江。”
这条江的对岸是一片广袤的丘陵地带,那里多山,偶有村落,但是都坐落分散,道路险阻,任何消息都不利于传播,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白天林外到处都是人,所有人都在找她,似乎凭借区区几句话就已经认定了她是凶手。
按照她从前的脾性,她必然持刀杀出去,但如今她却不想再被这命运左右,更不想被剧情裹挟着犯下杀孽,她早已明白动刀成因,必有后果。
丑时,天空下起瓢泼大雨,她借雨势出林,穿过长屋,赶到广陵渡与阿四汇合。
阿四已经料理好一切,将她接上船。
大雨当前,又是这个时候,照理说没什么渡客,可谁知阿四刚撑杆,岸上就奔来一辆马车。
一个男子掀窗冲着阿四大喊:“船家!等等!”
只见那马车一个神龙摆尾,停在了广陵渡渡口,车身侧面露出“赣地香材”四个字。
四个男子急匆匆的从马车上依次下来,均是油衣笠帽的打扮,帽子边缘垂着黑纱,遮住了脸。
其中一名男子一个奔跑起跳,居然跳上了船,船身剧烈的摇晃了起来,他扭头冲着另外三人招手,“快些!快!”随即先行一头钻入船舱,坐在佟十方身侧。
佟十方立刻与阿四对视一眼,未免生事绝对不能开口赶人,于是二人决定不动声色。
阿四不得不将船稍稍靠回岸边,佟十方已经戴回斗笠,遮挡住脸,她起身出了船舱,坐在了船尾阿四脚边。
待另外三人依次上船,阿四再次撑杆,渡船转眼离岸两丈远。
“等一下。”却在此时,岸上又传来一声,不等阿四有所反应,那人飞身一落,竟径直跳落在船头上,“有劳了。”
似有一声空鸣从天落,佟十方的双手瞬间僵住。
她将头垂的很低,直到船稳步前行,才敢微微抬起头看过去。
此刻江南夜雨下,他立在船前,脸上戴着一张遮住口鼻的面具,仍是那般阔肩蜂腰,套着一身黑衣黑笠,显得身形尤为高大硕长,船身不时晃动,他脚下却沉稳着力,纹丝未动。
若不是雨水在他周身反出一圈幽光,他几乎要融在黑夜里。
此刻,他正侧过脸看向江面,黑斗笠下,那双眼睛微微抬起,雨水从他檐边滑落,将他眉梢那点凌厉冲刷得格外清晰。模糊的山川和江水衬着他的眼睛,那点少年气似乎早已不在了。
九郎……沈烟桥……
她早已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个名字了。
在这个没有照片的时代,他的模样在她脑海中逐渐退化,只要再多一年,她可能就无法在脑中构建他的容貌了。
可现在,她只看了一眼,他过往的所有样子便重叠飞来,笑的,怒的,忍着眼泪不说话的,都在她脑海中打上钢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同船渡 孙柳抬头望
她收回目光, 侧头看向落珠的江面。
心头有一口气终于泄掉了,但很快被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淹没。
但她知道,这不过是一时激浪, 自己很快就会平静下来。
她曾活在一个一键拉黑、三天放下的时代, 情绪像热点推送一样频繁, 今天喜欢, 明天可能就倦了, 她早已习惯了快速疏离、理智止损。
爱情的本质并不稀奇, 它只是一种当下的共鸣, 时间一久,波澜退去, 人性裸露,彼此审判的时间才到了。
何况, 已经一年多了, 他应该已经把她怨恨过无数回了, 现在应该已经放下了。
这可能是最好的结局。
“船家。”九郎忽然开了口,语声沉稳干净,“江南的雨一向都这么大吗?”
阿四敷衍道:“好像是的。”
“好像?你不是这里的人?”
阿四笑着挠头, “我也是外地来的, 才做这营生不久。”
“你也是从北边来的?”九郎轻揉着指尖上的雨珠,语调不急不缓,突然回头。
一阵江风猝然吹起佟十方的面纱,她的手还来不及护住面纱,就已经与他四目相对,心脏跳起不落,悬在了半空。
她僵在那里,像是个做错了事等待东窗事发的恶人。
但不等她躲避, 他的目光已经先行从她脸上划走。
那么平淡,没有任何好奇。
就好像他完全不认识她。
“客官是北方来的?”阿四干笑了一下,反问,“一路过来,您觉得江南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已经重新望向对岸,声音比江水还冷,“我不喜欢这样的雨,也不喜欢这样的江,削人志气,刀也要生锈。”他又催促:“麻烦你划快一点吧,我想尽快上岸。”
他的话,似乎有弦外之音,像雨点砸在了檐下木墩上,是闷响却很清晰。
佟十方听的很明白了。
没关系的,九郎。
视而不认,不见,已经是最大的一种体面了。
“你看,不是我一个人讨厌这里的雨吧。”船舱中传来一声,“要不是我,要不是我催的紧,等这雨下大了,浪也自然大了,咱们肯定连江都过不了了,这一耽搁,咱们的货全部都得闷臭了。”
一人小声回他:“臭就臭嘛,不照样有人要……”
风穿过船舱,带着一股奇异的气味铺面而来,那味道很难形容,似乎是桂枝、川芎和丁香炖煮过的气息,暖暖的、甜甜的,有些诱人,但又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膻,好似将一块油腻的生肉丢进了浓汤里,让生熟味混杂在了一起,十分稠腻。
佟十方迅速收拾心情,轻抬斗笠,目光乜向船舱,舱内那四人的脚边各自摆着一个一臂多高的竹篓,看起来敦实厚重,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已经把竹篓撑的有些变形。
她用手轻轻敲阿四的腿。
他弯下腰,“怎么?”
“你在等的人来了。”
阿四双手一顿,目光快速向船舱扫了一眼,随后面不改色继续划桨,“你怎么知道?”
“味道,他们身上有一股人肉的气味,那几个竹篓里装的应该是人货。”她确凿道:“我闻过那气味,闻过一次就忘不了,和寻常猪羊肉的气味完全不同。”
阿四蹙着眉,向近在眼前的巍峨山体看去,“看来下一个接货点就在这片山中了,今夜我闲不了了。”
二人正说着,其中一人从船舱中走了出来,他似乎有些晕船,扶着船篷站了片刻便来到船尾,正巧在佟十方身边坐下来。
佟十方悄悄在斗笠下打量此人,他虽然被包裹在油衣中,但仍看得出来身形偏瘦。
“船家。”他突然低声问,“从这里能不能走水路到江州?”
他的话擂鼓般敲在佟十方左耳上,似有回音,佟十方立即扭头看去。
恰有一阵江风穿行在雨中,将他笠帽上的黑纱被吹起,露出他消瘦的苍白的侧脸。
孙柳?!
怎么是他?!
他还活着!
各中复杂情绪瞬间吞没佟十方,她的手在蓑衣下蜷缩又伸直,几乎想要一把抓住他,但她理智尚存,还是决定继续保持缄默。
“这条江三十里外有一个三岔口,那岔口与江州境的江水相通,不过岔口在上游,”阿四十分镇定,有问有答:“如果客人想要逆行,得用市面上流行的那种机甲轮,但恐怕也要走很久。”
“多久?”
“我猜大概要走上一个半月。”
“如果是游过去呢?”
阿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游过去?”
“嗯,”孙柳点了点头,轻声道:“如果我跳下去,逆游游过去呢?”
“别开玩笑了,你还没游到,人就先没了。”
孙柳抬头望着北方的天空,“没就没了吧。”他说完这句话,人就彻底沉默下去,起身坐回了船蓬。
船一靠岸,九郎就一步上岸,很快就消失在雨幕中了。
紧接着孙柳一行四人径直下船,踏上漆黑的山路,在几个转弯后,身影和脚步声也被雨声吞没了。
阿四见状连忙丢桨弃船,转身对她拱手,“女侠,事发突然,也无暇和你告别了,不知未来能否重逢,我先去也——”
“说什么丧气话。”佟十方打断他,从他身侧风一般掠过,几个箭步跳下船,“我跟你一起去。”
群山中走兽出境,夜雾很快就腾升起来,四处一片迷蒙。
一对虎目从树林中布满青苔的山石后面探出头,眸光穿过夜色,望着不远处横在山谷间的桥。
“良头儿,消息靠谱吗?”络腮胡子收回目光,回头看着良知秋,“那群臭小子真的能从这过?”
老七随声附和,“就是就是,你看这桥都断成什么样了?能走人吗?”
那是一条铁锁吊桥,由四根锁链连接山谷两端,经年累月后,一侧的两根锁链早已在中间断开,整个桥倾斜着,仅靠中间破败的踏板将两侧的铁锁相连,只要风一吹,就会发出铁锈腐朽的声音。
“下面这么深的深涧,摔下去尸骨都寻不着,他们能选这?咱们是不是蹲错地方了?”
“应该是这没错了。”良知秋将桥两端打量一番,方道:“我们该担心的不是他们不来,而是他们来。”
“什么意思?”老七立刻接声,“咱们堂堂锦衣卫所出身,还打不过他们这群冒牌货不成?”
“我的意思是,选择走这条古道的人,想必功夫不俗,未必那么好对付。”良知秋拾起手边一块小石子,向那桥心一抛,石子一落下,便听一声脆响,一块桥板应声碎裂。
三寸团本有六人,自上回在大漠与那中原商队交手后,有三人被蝎尾针所伤,至今无法将体内的蝎尾针取出,因此不得不暂时退团,远去疗伤了。
眼下三寸团只余下良知秋、老七还有络腮胡子了。
听良知秋这么一推测,二人面上不禁担忧。
“我本来还想着,那群冒牌货是一群废物,”老七不解,“要是有这轻功,还在江湖上冒充咱们干嘛?”
“想顶咱们的名,上刀剑榜呗。”络腮胡子瞪着他,“还不都是你,去挂什么榜,出什么风头,简直是惹事生非。”
“诶!你这人,我也是为了咱们团好——”
“不要吵了,”良知秋打断二人,“如今再立江湖盟,谁有资格做江湖盟的尊者,是由刀剑榜上的前一百位高手和前五十名门头字号来决定的,这里面必定有人出于各种目的大做文章,想争其中一席之位,”话到此处,良知秋脸色一沉,“错就错在,他们不该顶着我们的名去做恶事。”
几个月前,北地连发血案,先是排行天下第二的兵器库被劫,七人被锁熔炉,焚于一炬,逃出的两人去官府报案,直说凶手是三寸团众人。后,南岭一带,一支护商镖队在半山腰被歼,镖头被村民救下,临终前又直点三寸团的名。
三寸团原是灭匪团,如今风向一变,变成了江湖上首位的恶人团。
络腮胡子不解:“真搞不懂,他们想顶替咱们三寸团,怎么又来糟蹋三寸团的名声?”
“你确实不懂了,刀剑榜上论功不论迹,谁功夫高谁上,那十大恶人不也在前一百名里面?”
“你还好意思说,这又要怪你了——”
“嘘,别吵了。”良知秋抬手制止二人,“来了。”
三人望去,只见山雾中陆续走来几个人,他们步履很快,显然是在赶路。
“还等什么,快上!”
老七和络腮胡子正要冲出树林,突然被良知秋双手抓住后襟,用力拽了回来。
“等等。”
“怎么?”
良知秋的目光凝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还有两个呢?”
二人向着山体上蜿蜒向下的山路看去,立刻指着雾气道:“在后面,这是走山路的一贯走法,那四个在前面探路,两个在后面扫尾,一共是六个人没错,准是他们。”
良知秋正准备下令,目光忽又一顿,“不对,是七个人,暗处还有一个。”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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