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见刀(穿书) > 180-188
    第181章 火焰 我要你现在


    “十方!”良知秋赶到她身侧, 睹见她血肉模糊的左手,“你的手……”


    她之所以得以脱身,是因为狠心磨烂了自己的手, 用鲜血做润滑剂, 将手从铁锁环中强行抽了出来。


    “皮肉伤我没事, ”她挥刀割下一片衣摆, 将他的断臂快速包扎起来, 同时快速扫了一眼地上良争的尸体, 没有提这茬, “你怎么样?还好吗?”


    “我还能扛。”


    “九郎呢?他在哪里?”


    见他摇头,她立刻心生难安。


    良知秋都已经赶来, 唯独九郎迟迟不见踪影,难道有什么事牵住了他?


    她的思绪很快被头顶一声裂响打断, 火焰已经爬上了宫墙, 木质结构在大火中开始不断崩裂。


    她单手将散乱的长发快速缠作利落的发髻, 快速嘱咐,“火很快就会烧上殿梁,秦北玄和孙柳支撑不了太久, 我去牵制他, 你绕过去救人。”


    “好,不过礼贤王武功底子很深,超乎想象,你要当心。”


    “二位!”这边二人话未尽,礼贤王已出声打断,“事到如今,何必耳语?”


    佟十方上前一步厉声回击,“笑话, 这是我的地盘,我又何须耳语?”


    “你的地盘?”


    “乔炎,你记住,这里由不得你说了算,这是我的故事,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我的角色,他们的命不是你想拿就能拿的。”


    “是吗?”他倨傲一笑,“我不拿也拿了,又如何?”


    “你要还,”她刀气骤紧,足尖蹬地如离弦之箭冲向礼贤王,“我要你一条一条还给我!”


    见她来势汹汹,礼贤王后撤至帝座,掌心在帝座上一拍,有一兵器翻腾而起,他紧紧握住,转身相迎。


    两器在半空相交,铮然一响,火星飞溅。


    佟十方看清眼前的兵器,不由愣了一下,他手中握着的竟是另一把青雁弯刀。


    他捕捉到她面上细微的神色,压刀笑道,“没想到吧,我早就锻了另一把青雁弯刀,你猜猜看,哪一把才是你的?”


    此刻良知秋已快步奔向殿侧,为全力吸引礼贤王的注意,她将手腕一翻,刀势骤变,飞快的落刀。


    “死在我的刀下,是你的命!死在你的刀下,是你活该!”


    这边两人双刀相拼,招式极快,寸步不让。


    那边殿中火势已在风的助力下快速蔓延,爬上殿梁,将原本隐在暗处的结构一点点照亮。


    良知秋已来到孙柳下方,正想绞断绳子,目光先一步抵达殿梁,心头一沉。


    悬着秦北玄和孙柳的竟是同一根绳索,他们被那一根绳索悬在了大殿的两端,一旦将其中一人放下,另一人就会从另一端坠亡。


    另一边,佟十方已与礼贤王拆解了数十招,他的武功底子的确惊人,何况她体内麻药仍有残余,拼尽全力也只能用上七八分力。


    眼看良知秋那头仍无动静,她不免心急,多瞥了一眼,立刻借着火光察觉到殿梁上的端倪。


    东西殿侧相隔极远,如果轻易将绳子绞断,仅凭良知秋一个人根本无法同时救下两人。


    头朝下从那样的高度直线坠下来,秦北玄和孙柳必死无疑。


    为今之计,是她去分身救人。


    想此她的刀转下势横扫,将礼贤王节节逼退。


    但她这一系列动作却被礼贤王一眼看穿。


    “想救人?你们救不了!”他飞步而出,一刀扫入身侧的大火,再扬刀一拍,便见一片大大小小的火团如离弓的弹丸,飞上宫梁,精准地点燃了绳索。


    “不好!”


    良知秋迅速踏木飞上殿梁,不假思索的徒手握向火焰,火焰在他掌心逐渐熄灭,但绳索极易燃,转眼功夫已经被烧的仅余一根残丝。


    良知秋来不及多想,用手紧紧抓住即将断开的绳索,但绳头终究是断了,其中一个绳头从他掌心滑了出去,危机一刻,他猛然咬住那一边绳头。


    两侧巨大的坠力拉扯着他,令他本就失血的身体几欲爆裂,浑身青筋暴起,肌肉颤巍。


    “——不——不行了——”他能感到绳头正一点点从他齿间向外滑。


    “坚持住!”


    佟十方欲上殿梁帮忙,却再次被礼贤王的刀势截断去路。


    她怒火灼心,手上发了狠,回旋一刀斩去,两刀在半空交锋,便听一声金鸣,她手中的刀断成了两段。


    她这把果然是假的。


    头顶上传来良知秋的大喝:“十方!!!”


    绳头终于滑落了,秦北玄坠下去了。


    她再也无暇顾及其他,甩出残刀,一个腾空侧踢,将礼贤王踢出三丈开外,同时足下借力,整个人箭步飞走,向着下坠的秦北玄飞扑出去。


    然而这一动作,却令她背后落了空。


    “好得很!”礼贤王双目紧含,反手攥刀,向她背后猛然掷出。


    飞刀削风的声音在脑后紧追,她明知此时不管不顾会是什么下场,却仍没有动念自救,已经错过太多次,她一定要救下她。


    就在此时,身后忽有疾风侧来,一个影子猝然切入她身后,便听“铿”一声利响,飞驰而来的青雁弯刀被瞬间击飞,斜插入一旁的宫柱,刀身剧烈的颤鸣。


    与此同时,佟十方已扑住秦北玄,二人一同滑摔在墙脚下。


    她翻身一起,抬头回望,心中奋然。


    九郎来了!


    他不偏不倚挡在她身前,长枪横在礼贤王面前,周遭腾腾热浪翻卷着他的长发和衣衫,杀气斐然。


    “快带他们走。”


    “好个沈九郎,”礼贤王双目紧含,向前数步,“没想到你这么难杀,看来你师兄阿四失手了。”


    九郎从腰间解下一物,隔火抛掷他脚前,“你喜欢这个废物的话,就还给你好了。”


    礼贤王垂目一看,竟是阿四的头颅。


    他面色一沉,“好个嚣张。”


    “论嚣张,这天下何人有你嚣张?干预江湖,剖人贩人,滥杀无辜之人,挑拨父子,有违公正良知,操纵权臣乃至天子,生事造乱,更是目无律法。”九郎唇线锋利,眼底杀意呼之欲出,“好好的王爷不当,你偏要找死。”


    礼贤王不为所动,“沈烟桥,你不过是一个被随手创造出来的边缘角色,我的丰功伟绩还轮不到你来评说。”


    “边缘角色?很快就不是了。”


    “哦?”


    “待你身死,这天下自会记住我是那个杀了未来天子的人。”


    “是吗?不妨试试!”他足尖一动,将阿四的头猛然踢向九郎,同时手在宫柱边一探,抄起一座长明灯架,挥扫而出,火油瞬间飞溅出来。


    九郎下盘一沉,上身后仰,与此同时,袖底枪飞快见长,在半空一扫,精准的接下火油,身子一起,手中枪燃着火向礼贤王刺出。


    二人杀的迅猛,一招一式都是硬碰硬,周身火焰也随风狂摆。


    就在拼杀之下,礼贤王忽然睹见九郎腹部有一豆大的血点。


    他心念大动,反守为攻,灯柱在手中一旋,向九郎面门袭去。


    见他下路有破绽,九郎立刻侧身闪避,与此同时,长枪飞甩,刺入他大氅,直至腹部。


    然而没有预料中的鲜血,只听一声利响,他的□□在了一个硬物上。


    他衣下有玄机?


    见对方中招,礼贤王手上攻势骤变,长明灯下沉猛烈地侧击,击中九郎的腹部。


    九郎闷哼一声,撞向身后的宫柱,手按在腹上,片刻后五指间就涌出大片鲜血。


    “原来如此!”礼贤王眼中狂喜骤起,手中长明灯再次向他砸来,“阿四没有失手!!”


    “九郎!”


    佟十方飞身蹬上宫柱,在拔下青雁弯刀的刹那,足尖借力而出,身姿恢弘,大刀凌空飞斩而落。


    与此同时,远处良知秋背着孙柳云步奔来,双头锏在半空飞旋而去,截断礼贤王的去路,又飞回自己手中。


    在左右攻势下,礼贤王被暂时逼退,二人没有紧追,立刻退守九郎身侧。


    “你怎么样?”


    佟十方快速脱下外衣堵住他的伤口,仔细一看,却见他腹部衣衫未破,血却已经彻底溽湿了衣服。


    这不是普通的伤。


    就算礼贤王武功再怎么高强,沈烟桥也绝不会因为这独独一击而受这么重的伤。


    她登时明白了,封住他几处大穴的同事,按住汩汩流血的地方,喉头一时发紧。


    “是不是枪?”


    “不是,”他原本还有些凌乱的喘息,在她靠近的一刹,立刻变得无比平缓,他握住她的手,安慰似的轻轻紧了紧,“只是一处旧伤,是我刚才大意了,不要紧。”


    二人目光对视的一刹就都明白了,却都在强装镇定。


    “旧伤,他说的没错,”礼贤王已动身奔至殿门前,他阴恻恻的笑着,“只不过是一枪打在了他的旧伤上,和我作对就是这个下场,我不着急,你们迟早都会服软,就像李三粗一样。”


    谈及李三粗,佟十方陡然怒吼:“你闭嘴!”


    “怎么,原来那粗人是你的痛处?”见她殷红的双眼睖着自己,他脸上露出一种餍足的笑容,“你想知道李三粗死前发生了什么吗?我的人把他抓了起来,给他颈上套了一个定时炸弹圈,他一开始拼命反抗,直到听说只要他替你死,皇上和朝廷就会放过你,他才彻底放弃了挣扎。”


    “啧啧啧,一颗心只要有所在意,就一定会一败涂地。”


    “其实如果他让你走近看一看,你就会发现,那个炸弹圈是可以随时摘下来的,”他吃吃的笑起来,“那粗人什么都知道,但偏偏不告诉你,你说,这算不算是因你而死?”


    “我一定会送你去见他,”佟十方咬着槽牙,嘴唇止不住的颤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要你跪在他面前,给他磕头认罪。”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了。”他一面说着,一面反手将殿门推上,只见两扇巨门的门缝中有无数大小不一的齿轮瞬间咬合在一处,发出一段咔咔咔的声音,将门锁死。


    九郎大惊,“把门打开!”


    “放心,我不需要你们这些小人物,等我砍下佟十方的脚,自会放你们走。”


    九郎上前一步,目光骤冷,袖低杀气陡然腾升,周身火焰也随之一矮,“你找死。”


    “我喜欢你们怒气横冲的样子,因为那是人之将死的征兆。”


    说话间,礼贤王抬手扯下了背上的大氅,露出肌肉虬结上身,只是他方才还赤/裸的身躯,此刻已经被一副黑色轻甲包裹着。


    那轻甲由无数乌黑的金属游棘组成,游棘正顺着轻甲的结构四处游走,发出金属摩擦声。


    “为了这一刻,我已经等了太久了,这张万棘甲,从我知道你是佟铃开始,就已经在着手准备了。”


    他轻轻一笑,抬起双手,游棘立刻迅速游走,至他双手十指之上,攀缠成一对形态诡异的兽态利爪。


    他举起利爪,声音低哑而轻缓,透着一股极致的疯感,“阿铃,我必须信守我的承诺,我会养你的,待我扭下你的双腿之后,我会为你建高墙筑屋瓦,我会让你永远都留在我身边,因为你本来就是我的!”


    话音落地,他已俯冲而来,与此同时,头顶的殿梁无力支撑,轰然砸落,烟火登时飞起,乘着热气在半空飘散,瞬间遮蔽了三人的视线。


    九郎心口一紧,立即将佟十方拦在身后,“你们快走!”


    面前星火已被劲风轰散,礼贤王自烈焰中直冲而出,转瞬逼至面前。


    “当心!”良知秋解下背上孙柳,与九郎同时迎出。


    那对兽态爪虽灵活,但比起枪锏毕竟长度不足,又一定的劣势,然而二人越是与他斗,越是不敢掉以轻心。


    这万棘甲不对劲,上面的游棘好像自有生命,会在枪锏砸落的瞬间,突然聚拢,暴起成刺阵,及时的挡下攻击。


    也就是说,礼贤王根本无需分心防守,寻常攻击占不了他的上风。


    二人又过了几招,心知这样不是办法。


    二人同时倒数步,快速交换眼色。


    攻他下肢!


    脊枪与双头锏同时向礼贤王双腿刺出,礼贤王见状立即沉臂,双爪在半空握住枪锏,巨大的冲击力令他随着九良二人的攻势向后滑出三步。


    然而他却不急,面上带笑,“你们杀不了我!”


    只见万棘甲上的游棘顺着他的双爪反吞而上,瞬间包裹住枪锏,眼看就要缠住二人的手。


    佟十方大呼不好,凌空一起,“滚开!”青雁弯刀裂空响,径直向着礼贤王中庭劈来。


    礼贤王立刻震开枪锏,双臂迅速在面前交叉格挡。


    刀甲相搏的刹那,发出巨大的金鸣声,佟十方生生被震出一丈远,双手隐隐作痛,不料虎口上竟被迸出两个巨大的血口。


    这万棘衣比想象的更坚硬。


    她心下一狠,不顾其他,刀一旋,再次向着他首级追斩,“一起上!”


    刀枪锏电掣而去,攻势凶狠,直逼上下路,然而礼贤王藏锋已久,一朝出手,便是十分狠毒,再加上游棘变化莫测,在他周身不时突出刺阵,连连挡下袭击。


    短短几招三人都有所负伤,好在压制多时后,礼贤王的面色也逐渐转冷,呼吸开始凌乱。


    佟十方正待给他一计猛击,却突然听见身侧火焰中传来呜咽声,她飞快地一瞥,登时一惊,秦北玄醒了。


    在她分心的这一刻,礼贤王抓住突破口,双爪快速回杀,随即纵身跳入火圈,一把拽起秦北玄,利爪卡在他的脖子上。


    “你放开他!”佟十方纵身起,随他一起跳入火圈,“放开他!!”


    “站着别动,”他的半张脸隐在秦北玄脑后,目光中有莹莹绿光,“想救他很容易,我要你现在砍掉你的脚。”


    作者有话说:


    关于秦北玄,因为设定她是一个心理是男性的女性,所以我还是打算用“她”来代表这个角色,但是好像前面有一部分写岔了。本文完结后我会立刻进行全篇修文,修改一些错别字,以及逻辑有出入的地方,谢谢大家。


    第182章 水月镜花 你啊,你也


    九良二人正想跟上, 却听头顶传下一声裂响,一大片殿梁裹着大火砸下来,火焰瞬间腾至半空, 变成一堵巨大的火墙, 将二人拦在其中。


    见火墙外二人憧憧似有所动, 礼贤王立即道:“让他们不要过来, 不然我立刻杀了秦北玄!”


    九郎:“十方!他是在乍你, 即便你砍掉自己的脚, 他同样会杀了他!”


    良知秋:“你只要砍下去, 他就赢了!”


    “怎么不动了?你被说服了?”炙热的空气扭曲着他脸上的笑容,“还是说你怕了?”


    “怎么不砍下去?你不是在找他吗?你不是想救他吗?难道他的命在你眼里还比不过你的一双脚?”


    “我就知道, 你在这假装什么真情实意,到头来其实和我一样清醒无情, ”他五指收紧, 游棘向前生出一寸, 刺入秦北玄的皮肤,“你和我心里都很清楚,这些人不过是虚构的, 他们的命一文不值, 根本犯不着用我们的命去换。”


    佟十方始终没有说话,不去触怒他,只是直勾勾盯着秦北玄。


    她四肢僵直地倚在礼贤王臂膀间,眼神比之前更为涣散,只是迷茫地四处游离,仿佛对这副躯壳之外的身躯毫无知觉,即便两人目光相接,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好像在看一块木头。


    佟十方心中涌起一阵悲悯,她知道,秦北玄被捣毁的不只是大脑的一部分,还有她的悲喜、执念和灵魂。她已经不复存在了,她和李三粗一样已经死了。


    她缓缓抬起目光,浮起的眼泪一点点沉回漆黑的眸子。


    “乔炎,你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报复吗?”


    “你太瞧不起我了,‘报复’两字太轻贱了,”他说,“我来这里,是为了我的蚂蚁,一只从培养皿中逃走的蚂蚁,我需要知道,手指碾的有多重,蚂蚁才会服软认输。”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不徐不疾地笑了,光影在脸上绘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疯感,“我要给你讲一个故事——”


    “我不想听。”


    “你必须听,你会发现,这个故事别有洞天。”


    “我应该从哪儿说起呢,还是从那座孤儿院吧。”


    “有个孤儿,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九岁那年,他被人收养,那人给他吃穿用度,教他格斗枪械,十八岁的时候,那孤儿已经跟在那人身边,做了一名保镖。


    “直到那个时候孤儿才知道,那人做的是军火生意,生意的盘子铺的很大,版图横跨海内外,简直富可敌国。


    “那人其实说不上有多善,但对那孤儿还不差,只可惜命短,十年之后,他被人一枪爆头,半边脑袋都没了。


    “那之后,那人的女儿从海外回来,接管了家族的一切,她很快就查清了自己父亲的死,是对家下的手,她制定了复仇计划,打算接近对家的继承人,借此杀了对家的话权人。


    “只不过在她筹谋杀人的时候,家族里那些爷叔也在暗处筹谋杀掉她,为的就是为家族洗牌,重分话语权。


    “局势对她不利,没有人真正站在她这一边,只有那个孤儿无条件地跟着她,谈判,挡刀,清理麻烦,他完完全全地忠心于她,杀了想杀她的人,除她想除去的人,所有的脏事都是他在做。


    “为了她,他挨过无数次刀枪伤,断过脚筋,甚至失去一边听力。”


    他话到此处轻轻一顿。


    “可她实在是个蠢女人,她居然和对家的公子相爱了,她背叛了自己的一切,孤儿很恨她,却又难以抑制对她的依恋。”


    “一个晚上,在那个港口的码头上,家族的爷叔追来了,想要清理门户,孤儿为了救她挡下一枪,子弹击穿了他的左肺,可是生死之间,她抛下了他,转身奔向了另一个人,孤儿拉住她,但她转身给了他一巴掌,她说:‘滚开,你命该如此,别越界。’”


    “乔炎,你到底在说什么?”佟十方出声道,“你不要告诉我,你就是那个孤儿。”


    他不回应,不置可否。


    “私人军火商,枪杀,复仇?你觉得这一切会发生在我们那里吗?”她一语道破,“你是发白日梦了还是神经错乱了?”


    “好,很好,”他吃吃笑出声来,“阿铃,好阿玲,你真的很聪明,不用我多说,你总能抓住重点,你是对的,我的这个故事并不符合我们那个世界的规则和制度。”


    “因为这个故事,并不存在于你我曾经生活过的那个文明社会,它在更上一层的世界里,我就是从那里诞生的。”


    他顿了顿,“我只是被创造出来的一个角色。”


    佟十方愣住了,“你在说什么——”


    “让我想想,我是怎么成为乔炎的?”他扫视周身的火势,点了点头,“也是因为一场大火。”


    “她离开之后,我拖着濒死的身躯回到了庄园,在她的抽屉里,在那本书上,我发现了那个世界的所有秘密……你知道那一刻对我来说是什么吗?我已经死了,原来一切都是假的,我的身世,我的名字,我所有的意志和意识,都是被人所赋予的,我不过是她笔下众多角色中的一个,”他大笑着,眼底却淌出一滴泪,“多可笑啊,我哪有什么命运,我存在的意义就是爱她,包容她,然后为此奉献出一切,最后在那个故事终结的一刻孤独的死去。”


    “那天晚上,我坐在她的房间里独自等着死亡降临,突然之间,我萌生出一个念头,我为什么要接纳她给的结局,如果她能够用区区几笔创造出一个大千世界,那为什么我不可以?”


    “所以,我在那本书上写下了我的故事,然后——”他收拢五指又缓缓张开,“我用一把火烧了庄园,那本书,还有我自己。”


    “然后我赌赢了,我进入了自己写的那个故事,我自由了,我终于不必依附任何人,不被任何人决定命运,我拥有了属于我的东西,在那里,一切都应该为我所主宰所利用。”


    “我找到了我的女一号,女二号,女三号,”他失望的摇头,“当我告诉她们,她们最终的结局和那个世界的真相时,她们统统疯了,你知道吗,有时候既定的角色反而很无趣,所以我把目标转向那些自由行走的配角。”


    他的笑声在整个大殿内回荡。


    “阿铃,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啊,你也不过是我创造的一个角色。”


    火舌疯狂的舔舐她的身躯,她却毫无反应。


    颅腔内响起了一阵尖锐的嘶鸣,她久违的再一次听见了心电仪停跳的声音。


    但很快,那声音就被殿外远空下的几声锐响打断。


    她侧头望去,目光径直穿越火舌和殿门上的镂空雕花,看见无数红色的烟花正飞上天,那是宫外的百姓在用烟花驱逐久不退去的天狗食月。火光短暂的将夜空照亮,让夜幕像一块浸过水的黑色幕布。


    她的神思在这一刹洞穿过去,无比清晰,前生种种突然像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里飞速闪过。


    病房窗外的百年榕树;


    地铁内摇晃不休的车厢;


    雨夜街口的红绿灯;


    昏黄台灯下的飞蛾;


    远山背后的日出;


    海岸线尽头的明月;


    爸爸;


    妈妈;


    所有的人。


    最后画面定格在镜中她自己的脸上。


    人生海海几十载,用力爱用力恨,总以为艰难漫长,原来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水月镜花。


    她曾经为之一生在挣扎反抗、想要为之证明的那些东西,在这一刻竟然那么轻。


    前尘往事漫漫修远,其实她早已在今生的茫茫人海中释怀,没有悲怆没有遗憾,但这一刻眼泪还是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你是可怜的,因为你只是一个配角,一个配角之外的配角,你的宿命就是孤独的死在医院,没有一个人为你前来,没有人替你收拾遗物,我想现在你的旧躯体应该还冻在太平间里,毕竟幸运和真情不会属于一个边缘角色。”


    “但是,只有我,只有我在乎你的那点存在感,我从病房拿走了你的遗物,包括你的电脑。当我破解了你的密码,看见了你没有写完的那个故事之后,我突然又生出一个念头,所以我又赌了一把,我抱着它从天桥上纵身一跃,坠入车流呵呵呵呵……”


    “你看,我总能赌赢。”


    “我本来只想玩弄一下这个世界,没想到它居然给了我一个惊喜,佟十方居然就是你,”热浪扬起他披散的黑发,黑发下他的双眼被火焰染红,“你知道当我确认这一切的时候有多兴奋吗?我浑身燥热,如鲠在喉,我恨不得立刻就扑上去吞掉你,可我没有,因为你和我一样,我们都与众不同——”


    “乔炎你错了。”


    长久地沉默后,佟十方猝然发声。她抬起漆黑的眸子,目光从未如这一刻般坚定。


    “我和你从来都不一样,你来这里是因为你的恨,你恨规则恨边界,恨创造你的和你创造的没有和你一样痛苦,但我不同,我来这里,是因为我还想看一眼人世间,我想重新走一遍春夏秋冬,我想看日升月落,我甘愿犯错,也接受痛苦,哪怕它混乱又失败,因为活着本该如此。”


    “活着??”他放声大笑,“你管这叫活着?哈哈哈你,还有你创造的这些假人,就像那些短命的蜉蝣,渺小,无知,只知面前的一亩三分地,却看不透大千世界,你们早已被注定了枯燥无味的一生,也配叫活着?”


    “蜉蝣又如何?哪怕只有浮生一日,他们也在竭尽全力的喘息,没有一分一秒为他人所浪费,朝生暮死亦可惊鸿,可我想你永远也不懂这个道理。”


    宇宙的时间无穷无尽,一个灵魂不知道已经经历了又会经历多少轮回。这一世从哪里来,会到哪里去,下一世从哪里来,又会到哪里去,本就不是一个应该被回答的问题。


    执着于头尾,不过是在无穷中自困,反而辜负了眼前这一刻。而偏偏,唯独此刻才近乎永恒。


    蝴蝶梦我,我梦蝴蝶,梦也好,醒也罢,只要留在记忆中的便曾是真实的。


    一种看穿世间万事的空然撞击着她的灵魂。


    在这一刻,她彻底地结束了与前生的漫漫逃亡,再也不必回头款款观望了。


    “乔炎,被创造不等于毫无意义,恰恰相反,正因为有意义才会存在,深山的酸枣树有它的意义,滚过屋檐的落叶有它的意义,冬日冰封的河面也有它的意义,”那坍塌下去灵魂在她体内逐渐平静,她紧握的双拳松开了,“否定这样的我们,是你的选择,不是我们的。”


    他面上那种睥睨众生的笑意渐渐凝固,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可以这样坦然的接纳真相,难道这世上只有他无以开解?


    是他看错了这个世界吗?


    他望着她,见那熊熊围火中,只有她静静的立着,如松如山,不为所动。


    是他看待这个世界的眼光错了吗?


    他掐着秦北玄的手不由松开了些。


    ‘真没用,你快被她说服了。’


    身侧的大火中探出了那张脸,贴在他耳边轻声劝,‘她一直是个狡诈的女人,你忘记了当年她是怎么欺骗你伤害你的了吗?你还想感受一次秩序的失控吗?被自己创造的角色再一次扳倒?’


    ‘别忘了,佟十方什么也不是,她虽然是这个世界的造世主,但你可是她的造世主,你是神的神,你至高无上,生杀予夺,你可以支配一切,自然也不应该容下一粒砂。’


    那男子如一段青烟迷雾绕着他转。


    ‘来,折下她的腿,折下她的腿。’


    对方的声音嗡嗡入耳,他登时头晕目眩,额头开始冒出冷汗。


    “让、让开。”


    那男子笑了一声,停在他面前,探出双手扶住他的头,令他看向自己。


    他再一次看清楚了,那男子长着他曾经的脸,那是一张乔炎的脸。


    他的嘴巴一开一合,每一个字都在往他耳中灌。


    ‘去啊,斩下她的腿,她是你世界里的异数,你不能由着她嚣张,只要她安静下来,这个世界就会重新变得听话顺从,你就能高枕无忧了,你在等什么,你在犹豫什么?难道你还爱她吗?你疯了吗?没有时间了,快去斩她——’


    “滚……”


    斩下她的脚!


    “滚开……”


    斩下她的腿!


    “我说了滚开……”


    斩下她的腰!!


    “滚开!!!”


    礼贤王怒吼一声,丢下秦北玄,同时双臂在身侧甩开,只见无数游棘自他的身躯汇聚于他双臂之上,瞬间绞缠暴长,层叠间攀附而上,化作两道极长的狰狞的棘刃。


    他双臂同时向前一扫,将面前残影尽数击散,他的脸上一片赤红,在为此刻的决定兴奋。


    “我真不该听你说那么多,阿铃,你已经有了蛊惑人心的能力了,现在回到第四个问题吧。”他身形暴起,手中棘刃向她杀去,“你猜,你会怎么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焚化炉 你知不知道


    劲风扑面来, 她眸光骤紧,身形故意一滞,随即疾步后撤, 引礼贤王追至近前。


    就在礼贤王杀至身前的一瞬, 青雁弯刀刀锋下沉, 贴身在地一旋, 下一瞬, 她腕力暴转, 连地的火焰被生生掀起, 似一片炽烈的火雨向着他砸出。


    礼贤王向后疾撤,同时双刃在半空一旋, 扫落火雨。


    “简直是雕虫小技!”


    “雕不雕虫小技的,管用就行!”


    说话间她追出三步, 刀锋再次扫起一片火雨, 这一次直攻礼贤王双眼。


    趁着他抬臂格挡面门的间隙, 她飞身跳到秦北玄身侧,一刀斩断他烧起来的裤脚,正想抱住他, 就感到后颈有两股热浪袭来。


    礼贤王动作极其迅猛, 已经逼到她身后,她来不及转身,刀柄在掌心一旋,刀锋贴臂而立,猛然挡下一击。


    礼贤王正要给出第二击,忽然感到颅顶上千斤重,一股强大的疾风从天而落。


    他猝然抬头,只见九郎与良知秋从火海之外的左右两根宫柱上同时跃下, 纵身跳入火圈。


    没有丝毫犹豫,枪锏径直逼来,礼贤王见状双掌一翻,手中棘刃化为成两柄宽大的斧钺,横架而上。便听两声震响,他不由双膝一屈,脚下地砖寸寸龟裂。


    “你们!”礼贤王双眼通红,双钺杀疯了般向二人快斩,“给你们活路不想走,地狱无门偏要闯!”


    “少说废话,不闯地狱,如何开道送你下去。”


    九郎没有给礼贤王任何喘息,连招如扫逼得他不断后退。


    按照二人计划,良知秋在此刻撤出,跃至佟十方身前,将秦北玄抱起来,“我带他出去!”


    二人刚将秦北玄迅速绑在他背上,便听身后一声巨响,藻井中的巨大龙头不堪重负,终于重重砸落下来,将九郎礼贤王与他三人隔开。


    佟十方心头一惊,刀在面前一斩,分开火焰,纵身跳了进去,只丢下一句,“快走,带他们出去!”


    良知秋心脏一阵躁动,想冲入火海帮忙,却又深感体力不支,他紧了紧牙,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遂忍着疼痛纵身一起跳出火海。


    “救命!来人啊!救命!”


    此时孙柳已经从烟熏火燎中醒来,他剧烈的咳嗽起来,倚在殿门上奋力的拍打,听到身后动静,他惊慌地回头看去,登时又惊又喜,“良大人!咳咳咳……怎么阿烁也在!你们——”


    良知秋将秦北玄推给他,含肩撞上殿门,“说来话长,先出去!”


    几番撞门无果,他只得举锏插入两扇殿门的门缝,用力一撬,哪知一番受力下,锁门的齿轮反而咬得更紧。


    “不行,这里锁死了出不去,要另谋出路!”


    他目光快速向大殿周遭扫去,登时心头一凉。


    到处都是层层叠叠的大火,几乎连至殿顶,成了一片火幕。


    这里已然成了一个焚化炉。


    难道真的毫无出路了?


    “良大人!那里!”孙柳突然高喊一声,指着远处的殿顶,只见那里正不断下塌,破开一个巴掌大的洞,隐约可见一方天。


    殿顶何其高,他已是残臂,又要背负一人的重量,如何才能快速穿越大火跳上去?


    不知是因高温还是窒息,他的心一阵一阵的狂跳。


    要冷静下来,一定有办法。


    此时他心念一沉,快速扫视地面,只见地上有三根宫廷守卫在殿前执勤时所持的长戟,皆为锐铁所制。


    他已下了决心,“借它上去!”他鞋尖将长戟勾起,反手握住它,猛然发力向前一掷。铮的一声,长戟斜飞而上,跃过大火,狠狠钉入墙壁。


    他如法炮制,将三根长戟分别钉在墙上高低不同的位置,又对孙柳嘱咐,“在这等我!”


    随即他站定半息,胸口微沉,丹田一提,脚下劲力骤然收放,跳入眼前的火幕,随即脚踏燃烧的残梁,在热浪中纵身一起,跳至第一根戟,借力向上再一跳,跳上第二根第三根戟。


    出口就在头顶上方,他手中锏已蓄势待发,手随身动,猛然向殿顶的缺口劈去,重锏在前,瞬间冲破脆弱的殿顶,他顺利带着秦北玄穿身而过,登上殿脊,随即飞身而下,将秦北玄留在太极广场上。


    广场上有几个太平缸,他在其中快速打湿衣服,正打算重返殿中,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声,他猛然回头,看见一股烟尘裹挟着热浪如风暴一般铺天盖地的卷来,瞬间就迷了眼。


    大殿塌了。


    却说良知秋才离开片刻,殿内火势便疯了般增长,只眨眼工夫,浓烟和大火已经遮住了视线,一切都在热浪里扭曲。


    孙柳蜷缩在殿门下,用衣物紧紧捂着口鼻,几欲窒息。


    却在此时,他突然听见大火的裂响中传来几声兵器声。


    这里还有其他人?


    他扶门站起身向着大火中心靠近,隔着红色的火幕,他看见里面确有三个人影在互相拼杀。


    他隐约听到一个声音在喊:“小心!”


    孙柳喉间一紧,胸口像是被狠狠拧了一下。


    他快步上前,一眼认出了佟十方的身形,她为什么在这儿?


    头顶上方传来巨大的爆裂声,一根承重的宫柱被烧得发黑,正脱离殿顶的横梁,一点点向大火的中心倾斜。


    这根柱子一旦断裂,纵横大殿的主梁随时坍塌。


    孙柳不待他想,飞身扑上去,死死抱住那根柱子。


    奈何主梁的宫柱是楠木所制,质密厚重,他根本难以支撑,柱身在加速倾斜,他迅速转过身,肩背用力抵住柱子。


    “快走啊!佟十方!”巨力一点点压下来,他双腿开始颤抖,双脚几乎插入地上的碎瓦,“佟十方!要塌了!!!”


    背一寸寸地被压弯,胸腔里猝然一痛,随即冒出一股猩甜的味道,血很快顺着唇角溢出来,染红了他的牙。


    他仍拼尽全力的大声呼喊:“要塌了!!快走!!快走啊!!”


    大火中的三人在这样窒息的环境中过了数十招,早已气喘吁吁,难以为继,此刻隐约听见有人呼喊,动作不由迟了三分,都暗暗打量头顶主梁。


    果然,那主梁已是浮木一根,悬在高处,靠着最后几根正在燃烧的辅助木相连着。


    情况不妙。


    见佟十方难以脱身,九郎立刻出枪截下礼贤王的攻势,长枪快速绕行斧钺,枪身化鞭,暂时锁住他双腕,将他制约在身前,“十方,你快走!!”


    “不行!要走一起走!”佟十方退至大火旁,刀在火中拍扫而出,火随风动,呼啸着扑向礼贤王面门。


    礼贤王一惊,瞬间收回双臂上的刺棘,身形急退,借势避开火势。


    二人趁隙而动,刀锋横扫劈开面前火焰,直冲而出。


    举头一望,便看见良知秋正跳出殿顶,在身后留下一个大洞。


    “来!”九郎双手持枪,横在胸前示意她借力上去,“从那出去!”


    时间紧迫,佟十方未作迟疑,踏枪借力,斜踩墙面,借势而上,一把攀住屋顶洞沿,翻身而出,刀在洞口奋力一斩,将洞口扩大。


    “九郎!”


    九郎疾步入火海,脚踏堆叠的废墟,一冲而上,紧随其后钻出殿外。


    二人正要飞下殿顶,却听殿中骤然炸起一声嘶吼。


    “佟铃!!!佟铃!!!”


    只见火海之中,礼贤王满身是血,双眼猩红。


    他手中提着一人,那人头颅低垂,衣衫焦黑,血迹斑驳,是孙柳。


    “你是不是忘了一个?”他仰头大笑,“你了不起啊!你不是想当圣人吗!不是要做救世主吗?来啊!来救他!!”


    佟十方扣在洞沿的手猛然收紧,指节发白。


    九郎只看她一眼,便已明白她在想什么。


    他猝然起身,脊枪在手中一紧,“你先走,我——”


    他的话还未完,佟十方忽然平出一掌重重击中他肩头,他身形瞬间失衡,猛然后倾,从殿上飞落下去。


    风声倒灌。


    “十方!!!”


    回望中,她已纵身而下,决绝地跳回火海。


    几乎是同时,天地间轰然一声巨响,整座大殿彻底崩塌。


    轰然巨响中,天地撼动,偌大的宫殿在重力下迅速下压,她在飞坠中踩住倾倒的宫柱,疾步俯冲而下,快刀击打飞至面前的物体,刀气将两侧火焰频频煽动。


    没有一丝犹豫,青雁弯刀在身侧一挥而起,向着地面劈砍而去。


    “把人还给我!!”


    刀锋落下,礼贤王甩开孙柳,游棘在掌心化出蛇形刀,双刀前后击出,与青雁弯刀对砍。


    铮的一声,眼前火星炸裂。


    “人?你活得太久了,真把自己当人了!”他大笑着,声音在火海中越发扭曲,“你不过就是我造的蝼蚁!”


    “蝼蚁又如何!”佟十方身子一旋,斜刀向他脖颈飞去,“天地一瓮里你我没有分别,都是蝼蚁!不同的是,我已炼蛊成形,今日就要取你性命!”


    “杀我!?”面对快刀,礼贤王左手挥刀,右手绕颈,双手配合接连打落,“你敢吗!”


    “有何不敢!”


    她速度惊人的快,找到间隙就逼到他喉前,礼贤王骤然后仰,刀锋却已擦着他喉头掠过,飞出一线血线。


    他后退三步,心中发狠,见孙柳在身侧,他一脚踩在他背上,手中刀向下一沉,顶住孙柳后颈,“来,来啊!”


    佟十方见状立刻停步,狠狠道:“挟人做盾,你简直是废物!”


    “你知不知道我是在帮你,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杀了我,会是什么下场?”


    “杀了你,月字营瓦解,机甲营破败,江湖风浪平息,朝廷自会推举圣贤,”她手中刀一旋,指向他眉间,“到了那时,这里只剩下天下太平,细水长流。”


    “你还是这么天真,你来这里这些年了,整日疲于奔命,连这个世界的规则都没摸清楚,”他缓缓笑了,“你可知道,在这里,造物弑主,必遭反噬。”


    “你什么意思?”


    “他们是你的造物,而你是我的造物,所以我是无上的存在,你们都因我而生,你们任何一个人杀了我,就会同我一起消亡。”


    见她沉默,他的黑眸浮起半片,脸上有一种得逞后的愉悦,声音不由放柔。


    “身为我的直接造物,我是亲近你的,所以现在你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站回我身边?我可以饶你——”


    “说完了?”她缓缓抬起眸子,面色如斯平静,“你听清楚,在我的故事里,天王老子的规则都不作数,”刀横在眼前,她清澈透亮的眼睛印在刀面上,没有一丝迟疑,“我要谁死谁就必须死,这才是这个世界的规则,这才是我的规则。”


    “这么爱撞南墙,”礼贤王双臂在胸前一挥,双刀飞长七寸,“我就让你把南墙撞个够!”


    第184章 烟花 一生的悲欢


    刀身已经被烤得滚烫, 她却越握越紧。


    礼贤王攻势迅猛直接,一对蛇形刀连番快击,星火不断迸发冲击眼前光影。


    强攻之下, 她的双臂被震得发麻发紧, 喘息一次次被强行阻断。


    体力不多了。


    她顶住最后一口气, 脚踏身侧废墟, 身形拔起, 从礼贤王头顶高高掠过, 手中刀势随之飞旋, 作势直取他颅顶。


    礼贤王目光一沉,双刀交错迎上。


    然而他却未料到, 佟十方做的不过是个假动作,她腕力陡转, 刀锋没有落在他的刀上, 却狠狠劈在头顶一根熊熊燃烧的巨大横梁上。


    咔的一声脆响, 横梁被击中,携带着大小不一的火块纷纷坠落,在礼贤王面前瞬间堆成一座小山, 拦住了他的去路。


    佟十方就此落地一滚, 压灭背上的火,立刻扶起身旁的孙柳。


    “快起来,你——”


    目光一落,她的声音就停滞了。


    孙柳正无力的倚在她肩上望着她,血早已从他的七窍中淌了出来,沿着沟沟壑壑,将他瘦弱的脸染的红白分明。


    面前堆砌的废墟被一击冲破,形成一个拱形的洞, 礼贤王双手持着斧钺,站在对面,笑容阴鸷森然。


    “你应该感谢我,相比于李三粗,我至少给他留了具体面的全尸。”


    “很痛苦吗?”


    “痛苦就对了,只有痛苦才能教会你什么是真实的。”


    她定定望着孙柳,随即将他的身体轻轻放下,为他合上双眼,拾起了脚边的刀。


    这一刻,火舌舔断了她红色的头绳,她黑色的长发披散而落,被脉络中轰然而出的气息高高掀起,贯穿而来热浪将她的衣服吹得猎猎有声。


    抬眸的一瞬,她的眼里只余下最后一渺安静。


    “乔炎,人终有一死,现在到你了。”


    “要死,就一起死!”


    见她破空奔来,礼贤王以双钺迎击,将所有的力气汇于一点,二人就在这片炼狱中贴身相搏,刀光与火光交错,生死只隔一线。


    坍塌的废墟深处,大火不歇,周身不断被压缩,体力在加速流逝,呼吸被热浪割得支离破碎。


    衣衫褴褛,遍体烧伤,可她再也不会后退半步。


    刀在掌中加速一旋,切过礼贤王双膝,他惨叫一声瞬间跪在地上,却又立刻撑地而起,怒吼中向她扑去。


    佟十方托刀相迎,却不想其中一把斧钺在半空迅速一变,变成兽爪,势头一落,向着她的双眼抓来。


    不想下一刻,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向后一拽。


    紧接着一个身形闪挡在她身前,兽爪径直刺进了那个胸膛。


    “九郎!”


    皮肉分离,鲜血从胸前迸出,但这一刻,九郎已经没有了痛觉。


    他一手按住兽爪,另一只手甩枪化鞭,缠上礼贤王的脖子迅速收紧,在礼贤王因为窒息而失力的一刹那,他将他向后推抵,重重压在一片废墟上。


    二人头顶上正有一段水缸粗细的梁木,在半空摇摇欲坠。


    在二人撞在废墟上一刹那,废墟内发生连锁反应,那梁木摇摆了一下就向着二人坠下来。


    “撒手!!”礼贤王大惊失色,一只手上的斧钺向着九郎脑袋砍去。


    “不要!!”佟十方飞身扑来,在梁木落地之前,将二人撞飞出去。


    三人裹挟着尘挥一同跌入了深深的废墟。


    随着一阵剧烈的坍塌,周围好似一片残垣断壁,尘烟和炙热的空气在狭小的空间内飞旋,什么也看不清。


    废墟中,九郎咬牙坐起身来,他剧烈的咳嗽起来,鲜血从他口中不断向外喷。


    他顾不上太多,抬袖擦去血迹,封住胸口的几处穴位,抓起一把滚烫的灰烬盖在胸前伤口上,随即推开压在腿上的重物,目光在周身迅速搜索,却没有看见佟十方的影子。


    “十方……十方!”


    他焦急的呼喊着,将十指插入面前滚烫的废墟,拼命的向下挖,全然不顾双手被一根根利刺扎穿,鲜血淌了满掌。


    “九郎……九郎……”一只手从背后抓住他的裤脚,他猝然回头,看见佟十方被压在身后。


    他立刻推开杂梁断木,将她拉出来。


    他用双手抹去她脸上的灰烬,“有没有受伤?”见她脸上没有血,他这才大舒一口气,立刻将她拉起身来,“殿墙就要倒了,这里还会继续坍塌下去,我们走。”


    此刻殿内空间已不足,二人只得猫腰向高处攀爬。


    只见已经倾倒的南墙开裂错位,形成一条两掌宽的裂缝。


    “良兄!快!”


    听到里面来声,殿外的良知秋立刻将一双锏探入缝隙,用力将那裂缝撬开,勉强能令一人通行。


    九郎正想将佟十方到至身前,却被她在背后猝然推了一下。


    “别耽误了,快走!”


    “快!”良知秋随声附和。青筋在他额头颈上暴起,断臂开始淌血,“快!我快支撑不住了!”


    不待犹豫,九郎立刻穿过缝隙,然而一条腿刚迈出去,身后便传来一声暴吼。


    “佟铃!!!!”


    两把游棘所化的斧钺飞甩而来,瞬间击中二人脚下脆弱的废墟。


    松动的废墟再次向下坍塌,九郎惊骇之下,转身去抓她的手,然而两个人的手却在半空错过。


    “走!!!”


    在下坠的瞬间,她将他向外奋力一推,紧接着狼牙锏被巨墙压断,墙面如蚌壳般在眼前轰然合上。


    “十方!!!!!!!”


    轰鸣声中,废墟不断地向下塌滑,佟十方一路失控的翻滚跌落,片刻后才终于停了下来。


    此刻她的一边肩骨已经错位,左臂被摔者,十指被灼得发黑。


    一节木头刺进她的腰,她忍着剧痛,含喘粗气,从碎石中缓缓站起身,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她回头向高处望去,南墙彻底坍为一片,没有出路了。


    太好了,他出去了。


    现在留给她的,只有一条路了,她并不怕,因为早已尝试过。


    如果可以奢望一个愿望,她希望可以在渡过一段漫长岁月后,躺在阳光下安静的死去。


    如果不行,至少要独自死去。


    一个人的寿命、命数、财富、出身,在呱呱坠地的那一刻早有定数,别无选择,但总有一些东西是她可以为自己做决定的,她还能选择自由,洒脱,勇敢,向前一步的权利,还有告别这个世界的原因。


    她不会执着,也不再眷恋,死亡并不是终结,是她为自己画上的新句号。


    在这段文书里她已经比上一世更加圆满,见过了风浪,淌过了湍流,明白什么是真情,也看懂什么是仁义。


    云云尔尔听起来何其浅薄,可是人来这人间一趟,不正是为了最最平凡的东西吗?


    她已经得到了曾痴望的一切,足够了。


    漫天飞灰中,她轻轻笑了。


    “你笑什么?”礼贤王喘着粗气,从废墟另一侧吃力地撑起身,“有什么可笑的!”


    一根戟头刺穿了他的大腿,他剧痛难忍,呲牙瞠目。


    “你笑什么!?”他抬了抬手,身上的游棘在几次重损之下已经无法聚合,纷纷从万棘甲上坠落,他浑身经脉暴起,怒吼着,“我是神!你在笑什么!”


    “我笑你,”她艰难的弯下腰,缓缓拾起了脚边的刀,“笑你油尽灯枯,笑你又白活一场。”


    “闭嘴!”


    礼贤王咬牙将大腿从戟头上拔下来,他奋力扶起起身,“不到最后一刻,安知谁生谁死!”他身形已羸弱,但目光愈发疯戾,“你不要以为你可以救任何人,你不是神!我才是!我才能决定每一个人的结局,我告诉你,他们一个也活不了!”


    “你是第一个,沈烟桥是第二个,然后是良知秋,是秦北玄,是你认识的每一个人!”


    “你死之后,我会把他们杀到天涯海角,我要把他们碎尸万段,五马分尸!到了那时,他们的脑袋会一一垒在你的坟前,我要你看清楚,谁才是你的主人!”


    “不会的,乔炎,我会把你带走的。”


    她一步步走去,身形踉跄,脸上已无怨怒,只余下越发癫狂的笑意。


    “不要挣扎了,是时候了,你我该退场了。”


    “不可能!我是你的造物主,我是你的神,我比任何存在都高级,我比你们活的都要更久!你只是一个被造出来的东西,与猫狗无异!你有什么资格在神的世界里一而再再而三来左右神的命运!”


    “随便你怎么说吧,我只有最后一句话要告诉你了。”


    脚步在加快,光和影在剧烈颤动。


    “我不是你的角色,我不叫佟铃,我的名字叫佟十方。”


    视线变得一片花白,耳边是呼啸连天的火声和风声,她的身后贴上来一个虚幻的影子,那影子与她一同握住了刀。


    她不知道那是谁,可能是李三粗,可能是秦北玄,可能是孙柳,也可能是过去千千万万的她自己。


    她的眼泪倾巢而出,脚下奋力一蹬,腾空而起。


    世界在眼前快速的倾斜,变成了黑白色的线条,线条迅速汇聚,变成一个黑色的点。


    她没有一刻犹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向着那一点扑去。


    随即而来的是巨大的撞击力,她感到身体突破了一个坚硬的屏障,随即,肉身一轻,像一个被抛出的重物跌坠在地,滑行出去很久才停下来。


    胸腔里是一阵绞痛,血从她的口中鼻腔内一起涌了出去。


    她无力的咳嗽着,迷离地睁开眼睛,视线逐渐恢复,那些黑白色的轮廓线有了颜色也有了阴影。


    她已经趴在了地平线上了,身边是被撞碎的殿门,还有那个叫作礼贤王的造物主。


    他仰躺在她身边,胸口插着她的刀,鲜血正从他身下蔓成一片红,流淌在砖缝里。


    对上她目光的一瞬,他探出手,蠕了蠕嘴唇,想叫她的名字。


    她晃晃悠悠的站起身,走上前去,他拔出刀,一刀挥出,他的头就落在了她脚边。


    她的造物者终于死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感到青雁弯刀有千斤重,它噹的一声从她五指中滑落,砸在血中。


    有风吹拂过她的脸,她向更远方看去,望向那广阔的黑色的夜空,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太安静了。


    “十方!”


    “十方!!”


    摇摇欲坠的意识因为一声声急切的呼唤突然聚拢,她缓缓转过身,向着声音的方向迎过去。


    湿润的大风迎面吹拂着她,她感觉身体像是一片叶子,瞬间被风刮起,即将坠向地面。


    “十方——”


    在她跌落的一瞬,九郎飞扑上来接住了她,在看清她的一刹那,他欲说还休的话就停在了喉咙深处。


    厚重的灰烬已经被风吹散,她的身躯上显出密密麻麻的血点,正在同时向外渗血。


    不知在哪一个瞬间,也许是在她撞向礼贤王的那个时候,万棘甲弹出刺阵,将她的身体彻底的刺穿了。


    “九郎……”


    “我在,我在这里。”滔天的恐惧将他瞬间包裹,他第一次明白什么才是彻底的无助,他的双臂颤抖不休,灵魂在体内疯狂的颤抖,他却只是咬紧牙关将她抱了起来,“十方,不要怕,我在,我一直在这。”


    “好冷,这是最冷的一个冬天了……”


    “不冷了,不会冷了……”他将脸贴在她额头上,却只感到一阵透骨的凉意。


    “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这天下有很多名医,我可以治好你,”他用尽力气向着远处的宫门奔去,神思却好似已经脱离躯壳,身体不受控制的一步一踉跄,“我带你离开这,我们现在就走……”


    “沈烟桥。”


    她喊了他的本名,她探出手,无力的抓住他的衣领,那逐渐灰白的眸子讷讷的盯着天顶。


    “放下吧,都结束了,我哪儿也不想去……我只想睡一会儿……”


    “没有,还没有结束,十方,”他的眼泪倾巢而出,“你不要睡,你不要睡,我——”


    他的身躯猝然停止了颤抖,呼吸被什么剪断,脚步也随之停下。


    他垂目呆呆看着她。


    她的喉咙上凭空冒出了一条血线,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缓缓割开,那血线逐渐贯穿她的颈部,殷红色的血像瀑布一样向外流淌,瞬间在她锁骨上盈满。


    一切都结束了。


    他缓缓跪下身,将她轻轻放下,双手颤抖着捂住她的伤口,鲜血从他十指间不断涌出,在二人身下蔓延成一多巨大的殷红色的花。


    世界突然失去了声音,所有的痛苦在这一瞬间化为了彻底的绝望的缄默。


    “九郎……”


    她染血的手在他脸上探摸,然后轻轻盖住了他的眼睛。


    “不要看我,闭上眼睛吧……我还有一个秘密想告诉你……”


    “其实,这故事里的所有人都是我……你是我,良知秋是,李三粗也是……”


    滚烫的血从她口中不断涌出,她的声音越来越嘶哑模糊。


    “花是我,风是我,芸芸众生也是我……你不要害怕……从今往后,你见众生就是见我了……”


    他一动不动,如同一座尘封已久的雕像,唯有眼泪不断地从她的指缝间滑落,无声的,一滴又一滴坠落在她脸上。


    “我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但你还没有,你要好好活着……不要枉费这一生……你要璧山开路……逢水……架桥……”


    “我不是你的终点……我是你此生最后一扇门,打开门出去吧……从此以后……你会无山无水,一马平川…”


    “一定有人会再次靠近你……握紧你的手……”


    她已经听不见声音了,只有视线还依稀残存。


    她明白,该走了。


    “抱抱我,然后……就把放下我吧……”


    远空下那红色的烟花再次出现,它们一个接着一个飞上了夜空,一秒绚烂又一秒陨落。它们就像一个又一个不断靠近她,又不断消失的无声的梦。


    爬爬走走又一声,到头来所有的悲欢离合,原来都不过是这一点烟火。


    亮过,就散了。


    可是夜空——


    “夜空依然辽阔……不是吗?”


    大风呼啸而过,她的手从他脸上缓缓滑落。


    广阔的天地中,无声的世界里,他闭着眼睛,在漫天的大风中弓下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着她的身体。


    在那更远的地方,夜色正在一点点褪去。


    作者有话说:


    最后的决战是听着《诀别书》民乐版写的,女主落幕是听着《诀别书》钢琴版写的


    这个曲子的所有版本都很好听,自带一种临终前回顾往生的画面感,强烈推荐


    第185章 醒春一 你是你,我


    向来以治安清明、夜不闭户而自傲的春州城, 今日出了件大事。


    昨日傍晚官衙义庄送进一具女尸,但在寥寥几个时辰后就从义庄凭空消失了。


    “青天大老爷呀,我发誓, 我绝对没有偷闲, ”值夜的衙役跪在院子里连声喊冤, “我就走开了一会儿, 只是尿急去了趟茅厕啊。”


    “然后呢?”


    “然后我就听到院里砰的一声, 我夹断尿, 裤子都没提上就冲了出来, 一刻也没敢耽误啊我。”


    知县大老爷蹙眉乜着他没系好的裤头,甩了甩手, “有辱斯文,穿好裤子再说话。”


    衙役两手拽着裤头, 心急地解释, “我一出来, 就看到停尸房的两扇门倒在了院子里,其余的什么人也没看到,再进去一看, 那尸首就少了一具。”


    两扇门的枢轴是断裂的, 显然是经暴力摧毁的。


    师爷捋了捋胡须,眯着眼,一言断定,“看来这盗走尸体的是位高手呐。”


    “那还在这干站着做什么!还不去抓人!”那死者的师弟本就长得五大三粗,再这么一咆哮,震得众人纷纷向后躲,“你们这个破地方破地方,都住着些什么下九流!一定是你们春州城里那些无耻下作的混蛋贪图我师姐的美色, 把她的尸身拿去配阴婚了!”


    他越说越激动,猛然拔出腰间的流星锤,“混蛋!老子去找他们算账!”


    “好汉啊!”师爷登时一惊,快步上前拦住他,“好汉啊,你这是要去干什么!”


    “那些本地帮派——”他咬的牙根咯吱响,“见一个我杀一个,见一对我杀一双!”


    “好汉英雄呐,别冲动,你听我说!你听我说!”那老知县也是一惊,整个身子颤巍巍压在他的流星锤上,“万万不可,你这样鲁莽行事,可不是要我春州城民不聊生,要我这官帽不保嘛!人都已经死了,你为了一具尸,不至如此啊!”


    “狗官!怎么不至于?你说的什么屁话,被偷的又不是你娘!是我师姐!”那虎背熊腰的汉子痛骂两声,鼻涕眼泪就淌下来了,“还给我,还我十全十美的大师姐……”


    他哭到伤心处往地上一坐,用两个沙包大的拳头捶自己的胸口。


    “我师姐身强力壮,一掌能排开一头牛,怎么会睡死呢,这我上哪儿说理去,我可怎么和师父交代……我……”他目光一定,猛然爬起来,大步扑向院角的石头,“我还交代个毛线,我一头撞死得了!”


    “要死人啦!你们还站着干什么!还不拦下!”


    几个衙役飞扑到壮汉身前,奈何那壮汉身宽体胖,状如牛,他飞身而出,瞬间撞开所有人。


    眼瞧着他脑瓜子就要撞在石头上,忽有一道人影从屋檐上跳下来,伸出一只手,啪一声正正好,拍在壮汉宽阔的脑门上。


    壮汉两条腿还在拼命往前蹬,鞋底在地上犁出两道长痕,脑袋却像被钉在了半空,愣是没能再往前拱出半步。


    衙门众人定睛一看,吓得屁滚尿流夺门而出。


    “快去报官,诈尸啦!”


    壮汉双膝一跪,抬头看着她,鼻涕眼泪一同淌了下来,“我就知道……你那么凶,阎王哪里敢留下你……”


    卯时的银月光亮的晃眼,将空寂寂的院子照的好似失去了轮廓。


    风吹了好一阵,她伸出手替他抹掉脸上的眼泪。


    “三粗,你是来接我的吗?”


    破冰后的初春,街头仍旧熙攘,她脚步停在人潮逆流中,目光穿过众生面,看见了路尽头河面上流动着的金光,恍恍惚惚,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夕。


    药铺里的苦热味混合着糖饼的焦香,打铁声与吆喝声被车轮碾过的声音彻底淹没,五感全部混合在一起,悬浮在半空,变得忽远忽近。


    “师姐,接着!”迎面飞来一张油饼,她伸手接住,随即就看见李三粗站在车马行门口,用自己手中的半张饼冲她挥舞,“马车租好了,咱走吧。”


    变了,他变了,现在的他看起来比过去还年少,套着一件灰色大袍子,脚下踩一双青白云鞋,颇有些古怪的仙风道骨感,唯独那对粗糙的眉毛仍然生动,与过去无异。


    上了车,油饼仍然滚烫,表面还在冒泡,她感到指腹一阵疼。


    她没吃,就任它烫着疼着,好弄清楚这触感和痛觉是不是真实的。


    “我到底睡了多久?”


    “十几个时辰。”他大口吃着滚烫的饼,不时倒吸两口冷风,“你可不知道这十几个时辰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把自己是怎么死的都想了一百多遍。”


    “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多吓人啊,你前一秒还在和我说话,后一秒就闭上眼睛,眼珠子就开始左右乱颤,然后就倒下去了,不动了,呼吸也没了,我咋喊你你也不醒,后来官府的仵作来了,非说你死透了,你要是再晚两个时辰,就要被他开膛破肚了。”


    “眼睛乱颤……是在做梦。”她缓缓道:“我的确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一个梦能有多长?还能有山下王太婆的裹脚布长?”


    “嗯,我在梦里把一辈子都过完了。”


    “啥叫过完了?”


    “就是死了。”


    李三粗愣了一下,然后高声笑道:“那死了就对了,师娘不是说了嘛,梦统统都是反的,梦里的你死了,梦外的你就活了。”


    马车很快抵达渡口,二人转乘上了渡口行船,船随江水而下,时值春日午后,天光灿烂,两岸有垂柳花团,更远的地方有纸鸢野马,她独自走到船头坐下,任由浪涛裹挟着江水味打在她的脸上。


    记忆一点一滴的从封存的大脑里挤了出来,大漠黄沙,江南奇岛,京城飞雪,同行的快马,破浪的孤帆,飞闪的刀剑,所有的画面快速交叠在一处,最后是飘散在眼前的漫天灰烬和暗夜中的烟花。


    一切都很朦胧,在将忘不忘之间,越是仔细想,越是不清晰。


    船在破浪前行,走的很快。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不是去接人吗?你咋忘了?”见她两眼清明,李三粗急了,立刻从怀里掏出三封牛皮信,“这可是师父给咱俩的重任啊,拿着三封凭信去接三个人。”他用力抖了抖信,“这里头是咱们未来的三个师弟,这是师父的老友给咱们举荐的新秀苗子啊!”


    “我们师父叫什么?”


    李三粗把大手盖在她额头上,狐疑道:“这也不烫啊,你没发烧啊?你怎么会连师父也不记得了?”


    “睡死之后,我大脑缺氧了,所以损失了一部分记忆。”


    “那也不该把你爹给忘了啊?”


    她一愣,“什么?”


    “你爹啊,咱师父啊,天下第一阁点苍阁阁主吴古啊。”


    她低头望向江水,隐约看见波浪中浮出一张熟悉的脸,“我叫什么?”


    李三粗给气笑了,“佟十方,你要么在逗你师弟我,你要么是被夺舍了。”


    她还叫佟十方?


    他姓吴,她姓佟,所以她是抱养的?


    “你可别问我为什么他姓吴,你姓佟,”李三粗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我告诉你,你不是抱养的,你和师娘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刀呢?”


    “青雁弯刀在这呢,”李三粗反手拍了拍背上裹着革布的重物,“怪不得师父说你是武痴,啥都忘了,刀还记得。”


    岸边,几个残绿少年正在驾马急行,更远的白蓝云天下,是一座古旧的牌楼,上面写着杏花镇三个大字。


    一簇日光从层云后落下,劈开眼前江河道,金光笼着她的视线,她心中无比清明。她从不怀疑自己,她知道记忆里的一切并不只是梦。


    只是现在脑袋里一片混乱,她的思绪好像被困在一座迷宫里,根本找不到出口。


    她是她,刀是刀,李三粗是李三粗,可为什么细节和人物设定全都变了?


    变成点苍阁阁主的吴古,变成师弟的李三粗,还有变成阁主之女的她,甚至还有个娘?


    这些元素为什么又老又新,还能重新排列组合呢?


    到底是怎么回事?


    风从江面吹过,船身轻轻一晃。


    身后传来李三粗的声音,“师姐,你也别着急,你是你,我是我,刀还是那把刀,剩下那些事,慢慢想呗,反正又不会长腿跑了。


    三月化雪,流水迅猛,船在江面走了七日,终于到了第一个落脚点。


    二人从热闹集市拐入城北一片树林,隐约可见林中小路的尽头有一座院落,散漫出一股药味。


    “终于到了,这第一个师弟就在这了,闻着味儿都知道错不了。”


    李三粗一边说一边在怀里掏第一封凭信。


    “这江州的老孙家,往上数十代都是制药的,专门给京城供药,祖坟都是田七味的,不过这几年他们倒霉了,几次送药被山匪抢货,这一家子凑一起,找个能抡棍子的都费劲,可想而知,损失惨重——”


    他正说着话,就见迎面快步走来一个少年。


    此人身着藏蓝袍,腰间一条白玉腰带,衣容虽讲究,但肩上却背着两个被单扯做的行囊,发包乱糟糟的,人是气鼓鼓的。


    “——不过他家有个武学奇才,就是他家那小公子,嘿,厉害了,他一手握马鞭,一手抓一个药铲子,居然可以一人大战十几个山匪,还反杀了其中七人——”


    那少年快步走过,并不正眼看二人,只有嘴里在接话,“夸大其词,明明是三个毛贼……”


    “嗯?”李三粗粗眉飞立,掉头跟了上去。


    又听见他低声自喃,“好好的书不让读,练什么劳模子武,谁要做文盲大老粗——”


    “粗你个球。”李三粗听到这番见解,立刻没好气的破口大骂,“你这小子,真是头发……头发短见识也短,咋啦,那天底下各大门派在你眼里都是大老粗啦?你知道心法剑谱有多难背吗?”说话间,他就从怀里掏出一本折的歪歪扭扭的册子,“来,你现在给爷爷背一段试试!我看谁是大老粗!”


    李三粗一怒,脸盘涨的通红,活像恶鬼一个,吓得对方急退两步,“你有病啊!”话罢转身要跑。


    “你跑什么?”李三粗上前一把捞住他的胳膊,“谁让你走的,你说,你是不是就是老孙家的小公子,大战山匪的人是不是你?”


    那少年脸色大变,挣扎起来,“不是不是!我是这家的长工!你撒手!”


    “孙柳。”


    听到佟十方念出这名字,李三粗和少年双双一愣。


    “师姐,这凭信上也没写名字啊,你咋知道的?”


    少年面色紧张的看着她,“我、我不是——”


    佟十方却只道:“孙柳就是你家的小公子,对吗?”


    他连忙点头,“正是正是。”


    “三粗,撒开手。”她上前将李三粗拉到身后,“孙柳他人呢?”


    “他、他离家出走了,早跑了。”


    “啥啥?”李三粗登时没好气的数落起来,“你们老孙家耍点苍阁呢!不是约定好了今年三月初七跟我们上山做弟子吗?那君子一言,落地就成狗屎了是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6章 醒春二 点苍阁吴阁


    “谁说要去做什么门派弟子了!我家公子说了, 他不喜欢舞刀弄剑,他就想参加科考。”


    “原来孙家这小子是个官迷胚子,根本就是——”


    “三粗, ”佟十方示意他不要再说, “天底下志向多如牦牛, 人各有志, 当有所择, 不要强求了。”


    她又对那少年道, “既然你家公子有所志向, 那拜入点苍阁这事就作罢了,我们告辞。”


    “师姐!我还没骂够呢!”


    佟十方没应声, 向林子外走了几步,又突然驻步, 回头问少年, “对了, 你要去哪儿?”


    他被问的不知所措,“我、我要出城去,去找我家公子, 给他送衣衫。”


    “既然有缘同路, 我们再送你一程吧。”


    三人一同出了林子,向着江州城外走。


    那少年走在佟十方身侧,不时偷瞄她几眼。


    李三粗全看在眼里,心生不满,一个箭步挤在二人中间,低声威胁,“看够了没,我告诉你, 好不好看都不是你能看的,你再看,信不信我挖你眼——”


    “三粗。”


    “诶?”


    “让让。”佟十方抬手将他向后一推,问少年,“对了,你知不知道你家公子为什么想读书考功名?”


    “你问这个干嘛?”


    “我们是奉命来接人的,人没接到,总要有个合适的理由拿回去交差吧。”


    他想了想,“我家公子说了,他想学治国,然后治天下。”


    “为什么有这念头?”


    “因为家里药材每年都被抢啊。”


    “就这?”李三粗把水桶似的胳膊一举,“那不是更应该和我们一起去学武吗?”


    “有什么用?八千里地河山,千万黎民,多我一把刀少我一把刀有什么区别?”


    “怎么没区别!你这话说的,多一个好人行侠仗义除暴安良不好吗?”


    他不屑地乜他一眼,“舞刀弄剑看起来是可以解决一时问题,但你杀得了这个山的匪,杀得了另一个山的匪吗?你杀得了本地的匪,杀得了外乡的匪吗?要想彻底制止乱象,就要治根本,要治国要平天下,到了那时,世间自然太平,哪儿还需要什么劳模子刀刀剑剑的。”


    晚风轻轻撩动他的碎发,他的目光专注澄澈,一张清瘦的脸饱满丰盈,这番话更是说的气吞山河,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


    一如最初他们相遇时的那般。


    少年志气,赤心犹存,他没有变。


    佟十方静静地看着他,脑海中已是他生他死又到重生。


    “君为天下,我为细小,孙柳想做改天换地的人,我想做扶人一把的人,他去治那八千里河山,我去管这一亩三分地,我等着他治理天下的那一天,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与江湖众人会多护住几个不该死的人。”她一字一句,珍重道,“与君三千里,只判来日志在同路。”


    远天霞光四溢,少年侧目望她,心中难掩澎湃之意,完全情怀在心头,只道了一声好。


    三人出了城,一路同行至十里长亭,就此别过。


    少年走了两步忽而站住,“其实,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了?”


    “没见过没见过!”李三粗一个箭步上前,双眼瞪得好似铜铃,“啥老套话都想拿来用,没门!离我师姐远点!”


    她不由一笑,在李三粗背后冲他挥手,“走吧,麻烦你带句话给孙柳,让他多保重。”


    那少年孙柳沿着官道走出去一段,在身形变成一个剪影的时候,突然转身,在漫天晚霞下冲她挥手。


    “姑娘,你也保重!”


    “嘁!”李三粗大步上前,双臂高高挥赶,“滚滚滚!臭男人!”


    眼前一幕幕,似乎什么也没变,此情此景犹在昨日。


    她暗暗红了眼睛,却只是笑着,“挺好。”


    “好啥?啥好?”李三粗跟在她后面一串小跑,“你夸他还是夸我?师姐,你夸他还不如夸我呢!”


    过了第一站,江南的细雨一路飘,伴着二人又行过百里,停在了青山城门外。


    落脚客栈中,李三粗从口袋里掏出第二封凭信,“师父说了,这第二棵苗子,咱得客气着点,担待着点。”


    “为什么?”


    “这小子可有些来头,听说是当朝王爷引荐的。”


    佟十方持壶的手停在半空,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王?”


    “还能是啥王啊,”他举起烫茶,就往嘴里倒,“王八的王呗——”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对面佟十方目光一横,手在桌下一扫,紧接着就持刀砍向他的肩膀。


    “师姐!”


    他满口茶喷在半空,惊的脖子一缩,紧接着便听耳下噹一声厉响,原来青雁弯刀替他挡下了后背一击。


    佟十方单掌拍桌,跳上桌面,刀在手中一旋,指向他身后来人。


    “什么人!”


    客栈大堂众人吓得纷纷退桌避让,掌柜听到动静立刻挡在双方之间,“客官!客——”他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立刻一激,双手抱拳客客气气的,“官爷,官爷息怒!”


    只见门外来的五人均裹着一身黑甲,腰间佩剑,气势汹汹。


    为首那人低头瞄了一眼手中剑,见剑锋竟被佟十方击出一个凹口,不由心悸,多看了她一眼。


    “你这屁话!”李三粗余惊未散中拍案而起,“他砍我,他息什么怒?”


    “别说了,” 掌柜的一把拉住他,小声道:“大爷,你不认得,这是官家的刀卫。”


    “刀卫咋滴?了不起啊,你有种把你那官威大大的衣服脱下来和老子打一场!”


    “怎么,你不服气?”那为首的刀卫上前一步,乜着他冷笑,“你敢当众戏谑王爷,按律当斩。”


    佟十方:“敢问官爷,他当的什么众,戏谑的什么王爷?”


    “这……”那刀卫心知她在套话,话锋一转,“你倒是好意思问,你这女子当众拔刀,与刀卫对刃,视法度如无物,简直是目无法纪之徒!”


    “你不动刀我动刀,那叫目无法纪,你动刀我动刀,那叫正当防卫,懂吗?”


    那刀卫被她说的一愣又一愣,还想发作,却被身后人催了一声:“头儿,时间不多了。”


    他这才想起正事,重重哼一声,抬脚从李三粗身侧挤过去,肩头刻意一顶把他撞得一晃,随即目光在客栈大堂里来回扫,“你们当中,可有一男一女从南边来,女的束发扎腰随身背一把大刀,男的五大三粗持一把流星——”


    他话到此处,满堂人齐刷刷向着同一个方向看去。


    那刀卫头儿顺着众人目光扭过头,正对上了佟十方和李三粗的目光。


    他先是一愣,随即转过身咳嗽了一阵,再转过来时剑回了鞘,手已抱拳。


    “二位,在下眼拙,方才冒犯了。”


    见李三粗想骂人,佟十方一把按住他的嘴,“所以呢?”


    那刀卫侧身抬手,“还请二位随我等走一趟,我家主子城中有请。”


    她眉梢一挑,“是请人入座,还是请人上路?”


    刀卫谄媚一笑,“那不得先上路才能入座嘛。”


    幽幽夜色中,一条窄窄的石阶穿越竹海,向着青山顶蔓延而去,二人在一行刀卫的陪同下攀行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达山顶,只见山顶平出一片阔地,修着一座临崖小楼,廊檐低展,青瓦压风,几盏风灯悬在檐下轻轻晃动,鬼气森森。


    “妈的……”李三粗大汗淋漓,呼哧乱喘,一屁股坐在地上,“你们到底懂不懂啥叫请,八抬大轿把爷爷抬上来才叫请,你们现在这样是想我累死啊?”


    “这位爷,还请说话担待些,”刀卫头儿紧张的环视一圈,“实在不行,小声点也成。”


    “不成,我偏要说,爷爷肚子里一包的火,你家主子到底懂不懂啥叫礼数?什么玩意儿?”


    “少说两句。”佟十方垂手拍拍他的肩,目光在那小楼面上一扫,却见牌匾上并无一字,“你家主子到底什么来头?”


    刀卫们闻言仍是讳莫如深,只留下一句,“二位请进吧。”就掉头下了山。


    “师姐,他们是不是耍咱们,想把咱们丢在这喂狼啊?”


    “都是成年人,没这个必要。”佟十方提上刀,先行推开了门。


    只见楼内挂着层层叠叠的灰白垂纱,月光从另一面透进来,隐约可见垂纱内设有一台,台上设席,席上一案一炉,炉中炭火微红,炉火后坐着一个黑影。


    过往的记忆猛然冲入脑海,她脚步一顿,警觉地向后退,谁知身后砰一声响,门合上了,将她独自关在楼中。


    “小扁豆?”


    那黑影突然抛下莫名其妙的三个字,紧接着飞身一起,手握一柄短器冲破垂纱,直取她喉头。


    佟十方见状反手一刀,横封面门,对方察觉到锐利的刀气,足尖在地上一点,向后翻飞,佟十方持刀紧追而上,二人落在那一方台上,在黑暗中缠斗了几招。


    区区几招,佟十方便知此人武功平平,继续下去不是他死就是他伤,没意思。


    她弹刀猛拍那人肩头,那人哎呦一声向后飞出,落到窗外,本以为他会径直掉下山崖,他却适时的双腿一开,呈一字踩在窗外的细竹上,紧接着短器在手中一展,飞旋入窗,生生切断一圈垂纱,向着佟十方面门袭来。


    与此同时,身后李三粗已经撞开门,甩着流星锤扑过来。


    “让我来!!!”


    一切发生的太快,眼看那飞旋的短器就要先行切到李三粗的脖子,佟十方转身一脚踢中他后膝,他噗通一下扑倒在地,流星锤在手边砸出一个巨坑。


    那短器则空旋半圈,又飞出窗外回那人手中。


    “娘勒。”李三粗哀嚎一声,“师姐你干啥,我丢人了我!”


    “哈哈哈哈!”窗外竹影摇曳,那人身姿也跟着晃荡,轻佻又傲慢,“原来天下第一阁的弟子也不过如此,我只要区区两招就能制服,了不得了。”


    佟十方收刀上前,冷冷道:“阁下到底是什么人?”


    “还能是什么人!是个瘪三王八!”李三粗撑起身子,捂着磕伤的下巴,流星锤又甩了起来,“看我不弄死他。”


    “停。”那人手冲着李三粗一指,“你可别过来,我对你没兴趣,”他又指向佟十方,“小扁豆,你上来。”


    “我姓佟,不姓小,你恐怕认错人了。”


    “点苍阁吴阁主的千金,据说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不熟的时候还有毒,”那人飞身一落,坐在窗上,笑道:“你不是扁豆是什么?”


    “你看吧师姐,我就说,他是专门来找茬的。”


    “你这壮士话说的就不对了,引二位爬这千步梯是考验二位的体力,让你们进这崖边楼阁是考验二位的胆量,”他身一落,又跳到高台上,负手踱步道,“至于本王出手嘛,是为了试试点苍阁的功夫,否则我怎么敢把人交给你们?”


    “王爷?”李三粗小声嚒嚒,“阴险狡诈,你能是个什么王?不肯报大名就是假的。”


    “本王就是本王,你叫我八王爷也好,叫我滇西王也罢,”他手中扇子一转,点了点李三粗的嘴,“总而言之,都不是你嘴里王八的王。”


    “切。”李三粗搔了搔鼻孔,猫在佟十方耳后小声埋怨,“这王爷心眼也忒小了。”


    佟十方仔细辨听着,没有认出此人的声音,心道只是一个寻常NPC,这便放下戒心。


    “王爷既然推举能人上山,为何不尽信点苍阁,非要今日多此一举?我相信天底下任何门派都不收疑人。”她将刀重新背上,转身就走,“三粗,我们下山。”


    “喂!喂喂!”那王爷急了,也不装腔作势了,猛然将头从垂纱后露出来,“别走啊,本王不是那个意思!”


    见二人当真走出门去,他纵身一起,挡在二人面前,“这要怪不能怪本王啊,谁让天下都传你佟十方武学精湛,后生可畏,本王就是想试试你,谁知道你也不过——”


    佟十方心烦,拔刀一刀飞斩出去,刀刃瞄准他的眉毛。他一吓,手中短器在面门前大展,猝然一挡,却还是慢了一步,青雁弯刀已将他的半边眉给削掉了。


    他抬手摸下一搓毛,惊叹,“哇,你好厉害。”


    风过竹海,月光穿昙云而落,清清明明的照亮了他手中短器。


    那是一把铁扇。


    佟十方一愣,拨下扇面,便见着一对朝花的眼睛镶在一张白玉面盘上。


    “豁!”他眉飞色舞的将脸凑到她面前,“本王还当习武之人都长得面阔骨硬眉目横生,原来你这小扁豆生的这般娇媚可人,真是我见犹怜。”


    “秦……北玄?”


    “北?玄?北冥之玄,甚为开阔,倒是个好名字。”他打了个响指,“这名字本王征用了,正好用作走江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醒春三 到了那时,


    三生有幸, 重见月下长空,他一身潇洒紫袍,那衣上暗纹在银月光下如当年般缓缓流动, 衬着他绒绒笑意。


    他仍在喋喋不休, 她却只是一寸寸看着他, 游思难回中眼眶逐渐湿润。


    若不去深究前尘, 仿佛一切都没有变。


    只是如今他的身形更宽厚, 声音也更加浑厚, 所有的答案都在他的喉咙上, 那里已经多出了一方隆起。


    他已是男儿身了,他曾经无以为力的梦想, 终于实现了。


    如果那一边的秦北玄能够知道,他会有多高兴?只是现在, 在这世间, 唯有她一人独自替他喜悦又遗憾。


    “我说你这个王, ”李三粗不耐烦的打断他,“你废话怎么那么多?还让不让人走了?”


    秦北玄拱手一笑,“方才是本王冒昧了, 还请二位不要责怪, 既然已从千里之外到了青山城,还是把该带走的人带走吧。”


    话罢他拍了拍掌,只见楼中走出一个七八岁的小童,肩上背着一个紫檀骨青锦面的行囊。


    李三粗搔了搔鼻孔,粗声粗气的,“你多大啊?”


    小童笑得可可爱爱,“我六岁。”


    他挖了挖鼻孔,“我师父肯定说过的吧, 不满十岁咱点苍阁不收。”


    “自然,自然。”秦北玄笑盈盈从小童手中接过行囊,往肩上一背,“好汉开路吧。”他前行两步,又回头拍拍胸脯,“二位放心,我满十岁了,走!”


    什么王爷举荐人才?哪儿来的人才,他举荐的就是他自己。


    “等会儿,这算是怎么回事?”李三粗快步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行囊,“我可不敢带你上山啊,回头你爹或者你哥率千军万马来点苍阁要人,我可怎么说?停停停,你给我站住!”


    二人在那头拉拉扯扯,争执不下。


    佟十方心头却在天人交战,直到李三粗求助似的喊了一声“师姐”,她才上前一步,“王爷执意去天山,可是为了避开宫中政变?”


    秦北玄不解她何出此言,“本王身居末位,他们斗他们的,轮不到我。”


    “那是为了躲仇家?”


    “怎么会,本王为人和善,人缘好着呢。”


    “那是对武学感兴趣?”


    “也没有,我对武学是有那么点精通,但也并未精专,今日一求无非是找个事做。”


    她缓步下阶停在他面前,“如果只是因为一个闲字,那我想,你不必去了,群山峻岭天下大美,人生何其短,你何必把自己困在天山上?”


    他执着道,“我偏要去,就当我想去看雪不成吗?”


    “江湖不是看雪的地方,你要是真想看雪,找个画师画给你看也一样。”


    李三粗搭腔,“就是,你们京城没雪吗?把我们点苍阁当什么了。”


    “那就当我想去江湖里看看,不行吗?”


    她笑了笑,“秦兄,江湖这地方看着热闹非凡,实则最是不讲理,到头来都是与宿命周旋,与天道相争,是非恩怨更是没有一处可评说,你既已为王爷,尊为人上人,家财万贯,睡得暖,吃得饱,已是常人所不达,何不顺应天意去游山赏水,岂不快哉?”


    “游山玩水有什么意思?那是玩物丧志之人才贪念的。”他吐出口气,“我虽无权政之心,但也不想像我那些兄弟般玩物丧志,变成一碟子废物点心。”


    “那你的最终志向在哪里?在江湖中?还是只在点苍阁?”


    秦北玄一顿,“这,本王倒是没仔细想过。”


    “那就是了,你既然不知志向在何方,又不愿耽于逸乐,眼下最该做的,就是去找志向。”


    “这要如何找?”


    “大千世界,郁郁葱葱,他人走过是看山看水,你走过可以是问心问路,你走得远一点,见得多一点,有些答案自然会来找你,他日千里归来,你若还是想来点苍阁,再来不迟。”


    风拂过,山外有泉声,是时候了,她顺着石阶向山下走,挥了挥手。


    “到了那时,你我再见。”


    看着她远去的背景,秦北玄心中忽然不知有何所念,他举头再望月,只见天地旷明,明月一泻千里。


    其实相逢一场,无论长与短,都如风掠山林,水过长桥,不必强求。


    与他们经历了来去,渡过了生死,仍能在今日道一声珍重,无论是真是幻,都是世间难得。在这一刻之后,你我同路也好,各走天涯也罢,已经不再重要了。


    这一路,她与李三粗途经山径、野寺、破桥、长亭,看见了无数早已死去的面孔,只不过所有人都已经改头换面。那曾舞刀弄剑的在桥下摆卖炊饼,那曾指点江山的在学堂里托腮打瞌睡。


    死亡是一场彻底的洗礼,旧日江湖已被一场大风吹散,散落在此间的各处,再无关系,但幸好,还有这个为死去之人造梦的世界,虽不似当年,但至少说明,天大地大,浩渺无边,世间永无绝路。


    千里行走,历时三十余日,二人终于抵达此行最后一处目的地。


    沿太行古道西行大半日后,远远便见群山夹峙间,一面陡峭石壁横亘天地,其上“雁门关”三个大字历经风霜,依旧苍劲如昔。


    二人并辔入关。


    佟十方缓缓抬起头。


    关口上方,那道狭长石缝仍静静嵌在峭壁之间,昔年她满身是血,与他二人攀壁而出,于追兵环伺中夺得一线生机,一切仍历历在目,只是如今故地重游,山河未改,但心境已不似当年。


    风自峡谷间吹过,她恍惚觉得,当年那个跌跌撞撞逃出雁门关的自己已是很久以前的人。


    往事如潮,再回首时,只觉天地辽阔,故人零落,一切竟都有了隔世之感。


    她隐隐约约觉得,这一程的终点就在关外大漠中了。


    二马正沿着关口岩壁徐徐前行,忽听身后传来滚雷般的马蹄声。


    二人立刻分道,提缰侧马避至一左一右,只见身后赶来一大批马,气势汹汹,马上众人作两种装扮,其中有三人身着白麻轻衣,面戴白色护面布,又以兜帽遮面,而剩下的二十余人,则大多数是皮革劲装,外层覆以龟壳甲片。


    “给我站住!”


    皮革马队追上白衣三人,一个掉头全数挡在前路上,双方刚巧在佟李二人面前停了下来,数十对马蹄登时踏起了地上的尘沙,瞬间遮天蔽日,迷了人眼。


    看这氛围,恐怕又是纷争。


    佟十方立刻将面纱戴好,刚想对对面的李三粗做手势,就听一声怒吼。


    “你们三个,下马!”是皮革马队中的一人。


    那白衣三人不动声色。


    “是不是聋了,我叫你们给我下马!”


    白衣中身材较胖的那一位忍无可忍,开了口,“你们干什么?一路穷追不舍是何用意?”


    “是何意?你还敢问!方才你们居然敢当众对我家少主出言不逊!那般轻蔑,真是好大的胆子,你们可知道我少主出自何门!”


    “在大漠里,谁来了都不过是小门小户,你少嚣张了!”


    “你们叫小门小户,我们可是正儿八经的江湖大户,我们就是大名鼎鼎的镇远镖局,钱多人手多,知道吗?”


    “混蛋,把嘴闭上!”远处传来一声呵斥,截断了此间对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有一黑马趋近,马上坐着个男子,大概十八九,生的面容俊气,只是眉眼间透着几分无情,他目光缓缓扫过去。


    “你们,尚未经过我的同意,就在此欺凌他人,该当何罪啊?”


    “少主,属下不敢。”


    那被称为少主的男子缓缓到了白衣三人面前,“三位,还请见谅,都是我管教无方,纵容这些小的们欺横霸世,对不住了。”他话虽如此谦逊,腰背却挺的笔直,目光更是尖酸狠毒,显然心口不一。


    那白衣人中的身形较高大的带头人始终一言不发,只抬手示意两位同伴绕行离开,却不想马儿刚动身,前路就被对方的人马堵的更加严实。


    那少主朗声道:“你这大哥怎可如此不懂事?我已替我的人致歉了,”他用手指向白衣带头人,“那你是不是也该替你的兄弟和我磕头道歉了?”


    身材较瘦的白衣人闻言夺声道:“你放屁!凭什么?”


    “就凭你方才在茶寮里的那番话。”


    “我说错了吗?谁让你们在那仗势欺人了?别人不过在茶棚里议论了两句群青榜,你们就掀刀伤人,简直可恶!我劝你们赶快把路让开,不然我可要告到江湖盟去了!”


    一群人闻言哈哈大笑,“你们这种拿不出手的江湖野路子,居然还敢如此嚣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你们知不知道天下第一阁点苍阁的吴阁主与江湖盟三尊交情甚密,可平起平坐,但即便是他,见了我们东家也得礼让三分!而你们三个小门脸出来的东西,居然敢——哇!”


    一块硬邦邦的干粮米团子飞出来,砸在那人眼睛上,他登时大喊一声,紧接着就有另一个米团子飞入他口中,瞬间卡在他喉咙眼里,那人一时短气息,一双手塞到口中去胡乱的扣,咳的弓起背来,痛苦的从马背上坠了下去。


    那白衣带头人幽幽收回手,“再说下去,我就不客气了。”


    镇远镖局的少主脸上仍是那副假笑,但目光已越发狠辣,他马镫轻轻一夹,驱马缓缓靠近,“大家都是江湖儿女,小打小闹各有担当,输赢与否,我想也不必闹到各位前辈面前。”


    他手一动,已从腰间抽出剑,“咱们,就私下解决吧。”


    他话音一落,驭马而上,手中剑向着白衣三人挥去,身后几十口随行人亦一同冲上,将三人团团包围,一时间尘土飞扬,搅打成一片。


    “师姐!快跑!”局势混乱,刀剑无眼不时扫到李三粗面前,他一脚踢开险些挥到腿上的剑,大声呼喊,“师姐!你在哪?”


    话还没完,便见一个轻盈人影在人海中翻腾,是佟十方,千回百转之后,她仍是最见不得以多欺少,早已加入混战,她抽出马背上的甘蔗挥打出去,武器虽羸弱,但招式凶猛,横扫点冲,打的那众人呜呼哀哉。


    李三粗呜呼哀哉,“师父都说多少遍了,出门不要打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醒春四 一定见过,


    “啊!救少主!”


    对方哎呦一声惨叫, 屁股砸在地上,剑脱手飞出不说,还险些被乱奔的马踩中下//体, 幸而众人上前将他拖走。


    “你!”那少主扶着胸口, 十分狼狈, “你是哪里冒出来的?我与他们之间的事, 轮不到你来插手!”


    佟十方纵身跳下马, 照着甘蔗头咬了一口, “老子啥也不是, 老子就是看不惯你们这幅人多欺人少的熊样。”她用甘蔗撩起面纱,将甘蔗渣吐到那少主脚前, “礼让三分?呸!”


    “你!”


    众人还想动手,李三粗立刻甩着流星锤飞身向着人群压去, “我看谁敢对我师姐出手, 老子压死你们这些狗日的!”


    他凶神恶煞, 体型超凡,再配上一招泰山压顶,对方众人吓得立刻后撤, 上马一溜烟跑了。


    “一群怂包。”佟十方拍了拍手上沙, 干脆的遏止眼前的小插曲,“三粗,我们走了。”


    未免额外生事,二人各自跳上马,快速出了雁门关关口,谁知才跑出去数十丈,便听身后传来追声。


    “二位!”


    只见那三个白衣人驾马追了上来,“方才多谢二位英雄出手相助, 还不知二位名委!”


    佟十方示意李三粗不要出声,头也不回的扬了扬手,“我等只是江湖上的泛泛之辈,不足挂齿,三位不要追了。”


    对方不但不停,反而催着马儿快奔,很快就追到她马屁股后面。


    “二位英雄,我们并无他意,只是想感谢你们,马前大漠路远,这几囊水还请收下。”


    快速行进中,那白衣带头人将手中水囊向着前方一抛,“接着!”


    佟十方抬手稳稳握住两只水囊,随后抛给身侧的李三粗。


    出于礼节,她转身向那人拱手,“既然阁下坚持,那就恭敬不如——”


    她的话被眼前光景截断,目光先落到了那人腰间的武器上。


    那是一根世间罕见的奇武器,是一根黑竹所造的竹锏。


    她愣了一下,猝然望向对方的脸。


    马蹄飞扬下沙尘挥洒,她却看清了他的眼睛,兜帽下那一对眼睛生的眉骨清峻,肤色冷白,只是一对剑眉压头挑尾,显得有几分严肃。


    她很确定,那是良知秋的眼睛。


    她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他却已经将马缰一扬,调头离去,她几乎没有一刻犹豫,猛拽马缰迅速追了上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良知秋没有死,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师姐!你这是干啥!”李三粗见状也追了上去,“你瞎跑啥啊!这是沙漠不是你家院子!”


    白衣三人隐约听见身后吼叫,回头看去,便见这一男一女快马追了上来。再定睛一看,对上佟十方露在外面的一对眼睛,气势汹汹,好个杀气腾腾。


    “大哥,不得了!原来他们也不是好人!想来劫咱们!”


    良知秋回头一看,不由也心头一紧,他的手按在腰间狼牙锏上,却没有拔出,只紧了紧马镫,“看样子不像,先甩开他们!”


    三人在沙漠里玩命地追逐了一阵,却始终甩不掉佟十方的马。


    “大哥,怎么办!”


    那边话音刚落,这边佟十方的马便奋起一个纵起,从那二人之间飞跨而过,追上了良知秋,紧接着头尾一个调转,挡在他面前。


    “当心!”眼看即将撞上,良知秋猝然拉紧缰绳,马儿猛然扬起前踢,向后退了数步,黄沙飞溅,扫得二人灰头土脸。


    “姑娘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佟十方抬手摘下脸上面纱,“兄台,我们想和你打听一个地方,知不知道春山台怎么走?”


    却不想良知秋径直摘下面具,目光凝在她脸上,“你是佟十方?”


    夜晚的关外,天地豁然广阔,目之所及处沙海与地平线已经融为一体。


    佟李二人跟随良知秋三人前行了一段路,在天黑时到了一处水井边驻马休息,良知秋三人主动生火打水,动作麻利,无一不做。


    “师姐,他们什么来路,你就随便相信他们。”李三粗捶了捶酸疼的腿,贴在她身侧小声嘟囔,“咱们路也不熟啊,万一他们把咱们指路指到沟里去了怎么办。”


    “咱俩身上的钱加起来才几个铜子儿,人家犯得着吗?而且我确定他是个好人。”


    见她隔火盯着良知秋,李三粗大手掌一展挡住她的视线,“你干啥老看他,他有啥好看的,我看他瘦瘦长长像个豆芽菜。”


    “豆芽菜?”正说着良知秋的瘦跟班分了食水过来,递给二人,因得知眼前这人就是群青榜的佟十方之后,显得尤为崇拜客气,跟着李三粗一起唤她,“佟师姐,咱这出行简陋没有豆芽菜,干萝卜丝儿你吃吗?”


    “别听我师弟瞎扯,”佟十方谢过他的食物,又问,“还不知道你们是哪门哪派的。”


    “我三人乃是三寸团。”那瘦跟班骄傲道,“专好惩恶除奸,打抱不平。”


    胖跟班立刻表达不满,“啥破名字,我可没同意叫这名字,你才三寸呢!”


    “三寸有什么不好的?这个三寸是凭三寸青锋行道的那个三寸,我又没说你下面三寸。”


    “我不管,你把名字给我改了,”他对良知秋招招手,“再说了,大哥你也没同意啊。”


    良知秋笑着走来,在一旁盘腿坐下,“随你们,想好了告诉我一声就行。”他兀自喝了一口水,突然隔着中间三人望向佟十方,“佟姑娘,你们这次去春山台做什么?是来参加春山论剑的?”


    “啥叫春山论剑?”李三粗嘴快道。


    胖跟班双手在半空比划,“俗称武林中人论武论剑大会,可惜我们这种江湖小喽啰就没有这个福分参加咯。”


    “我师父可没说什么剑不剑的,他只是让我们来接个人,”李三粗将手探入衣下,掏出一个牛皮信封,“喏,有凭信一张。”


    “打开看看。”


    “那可不行,出门前师父说了,最后一封要直接交给江湖盟首尊,要是我敢提前打开,非打的我屁股开花不可。”


    三人围火而论,甚是热闹。


    佟十方安静的啃了几口饼,起身独自走到不远处的井边坐下,打起水擦拭着刀面。


    良知秋的目光追随她而去,迟疑了片刻,也端起食水坐在了井的另一侧。


    他静静看着她擦刀,随即开了口,“真是把好刀。”


    “你认得?”


    “当然,”他腼腆一笑,“久闻佟姑娘大名,自然也知道姑娘有把宝刀。”


    “想看看吗?”


    江湖上兵刃随身,向来不轻易交付他人,因此对于她的爽快,他有些意外,“可以吗?”


    “有何不可。”佟十方大大方方将刀抛去。


    他抬手接住,并指划过刀面,“早听闻点苍阁有一柄绝世宝刀,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锋意古拙,很衬佟姑娘。”他话到此目光恍然一沉,“久闻佟姑娘大名,可惜只是匆匆一面,明日你我就要分道扬镳了。”


    她没有往下接话,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良兄是哪里人士?”


    “在下是锦州人。”


    “我有一个朋友也是锦州人,我去过那,山环水绕真是个好地方,我记得正街有一家卖豆花的百年老店,”往昔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她在遗憾中轻轻笑,“可惜那时我心事重重,去时匆匆走时匆匆,没有顾得上吃一口,也不知如今那老店还在不在。”


    “当然在了,”说起家乡,良知秋满面骄傲,“锦州不仅是个美食之乡,且风景旖逦,人才济济,你可知道,当今许多朝中官员都出自锦州。”


    “哦,你家中可有人在朝为官?”


    “实不相瞒,我爹和我兄长都在朝中,不过他们都只是不操正权的官职,一个是翰林画工,一个是史官。”


    “既然有这样的家世门路,良兄就没有想过入朝为官吗?”


    他摇了摇头,“此非我志向,我不喜欢拘束的生活,何况,正因为我爹和兄长均在朝中,才深刻明白身不由己万事蹉跎的无奈,所以他们并不强求于我,万事都顺从我心。”


    “真好,”她轻声问,“这样快乐吗?”


    他不解的看向她,“什么?”


    “这样跑江湖,你快乐吗?”


    她的目光坦然而平静,像在询问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他诧异地望向她,不明白一个狭路相逢的陌路人何以如此问。


    但他还是礼貌一笑,“快乐,我如今才知道天是如此大,路是如此多,可以任我驰骋,就算是一时走错了路,仍有万万种方式能达到我心中所念,”他望向夜空,“这便是我心中所念,我愿为此生,为此死。”


    他的笑容轻快舒展,眉间心头再无一事。


    风从井口吹过,火堆那边传来李三粗三人参差不齐的笑声,那胖跟班和瘦跟班已经摘下护面布,正是当年三寸团的老三和老七。


    她的男主角终于拥有了曾失去的一切,没有了不得不屈服的重担,没有了无法开解的心结,能与同伴比肩,踏上一条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路,他是如此圆满。


    他完全的自由了。


    她为他高兴欣慰,但很快一种难以名状的孤独和悲伤就将所有的情绪淹没。


    她心中明白,他们是他们,却又不是他们,这何尝不是一场造出来的梦?也许一切只是她死前深埋在大脑皮层下的幻觉。


    轻柔的笑仍然挂在她脸上,但她的眼底已经起了轻薄的泪雾,风从沙海尽头吹来,掠过她漆黑的眸子,她抬头望向墨色的天地,声音轻得散在风里。


    “这样就好。”


    夜风吹了一阵,她是那么安静。


    良知秋隔着一轮井中明月,望向她的身形轮廓,少年轻柔的眸子随风轻轻一动。


    她的侧颜轻盈似梦,他好像在梦中见过。


    “我见过你。”


    “嗯,一定见过。”漫天星云投在她眼底,洒成一片,“在某个天涯,在某处山海。”


    他随着她的目光望向同一片星空,她眼中的万千星云亦在他眼底。


    “若有一天再见,去锦州,我请你吃那碗豆花。”


    作者有话说:


    无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