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蛇谷(二)


    “是余师弟的声音!”


    众人快步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 前方是一个石洞。足有一间大殿那么大小,一眼看不到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诏言吸了一口就皱起了眉。她点燃一枚引光符,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了眼前的地面。


    满地是血。


    诏言举着符纸往前走了几步, 只见一只断臂横在血泊之中, 隐约可见齿痕, 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满地的血和散落的肢体碎块之间,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奇怪。按照方才外面留下的拖动痕迹, 失踪的人应当是向着与他们前进相反的方向, 怎么叫声会从前方传来?


    云催羽的反应最快,开启了传音符:“师尊,师叔,弟子在谷底石洞内发现大量血迹与断肢,请求即刻增援。”


    其余人也各自散开, 向宗门求援。


    诏言蹲下身, 在最近的一滩血迹边缘用手指蘸了一下, 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腥甜气。洞顶附着着一层薄薄的暗色薄膜,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爬行过后留下的轨迹,层层叠叠地覆盖了大半个洞顶。


    诏言看着那些纹路,后背微微发凉。她轻声道:“所有人,后退, 不要贴着洞壁,更不要粘到地上的血。”


    她的话音还未落地,脚下的地面开始颤动起来,像有什么极其庞大的东西正在地底翻身。紧接着,带着水汽的摩擦声, 从四面的石壁上传过来,不断将她们围拢。


    “后撤!快!”诏言厉声喝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


    洞壁上的暗色薄膜猛地鼓起,缠住离得最近的一名剑修的小腿,猛地一拽。还未看清是什么东西,那剑修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被拖进了墙壁之内!


    视线受阻,诏言反手去摸储物袋,想点燃更多的引光符。余光却瞥见身侧的云催羽身体猛地一歪,整个人被朝着洞顶的方向拽去。他一只手死死攥着剑柄,剑刃在地面划过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诏言立马拔出佩剑,将灵力灌注剑身,朝着那道缠在云催羽肩头的暗影狠狠斩下。


    “嗤啦”一声,那暗影从中间断成两截。


    云催羽整个人从半空中跌落下来,砸在诏言身旁。她还来不及去看他的伤势,脚下的地面骤然向下塌陷。一切发生在瞬息中,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两人齐齐坠了下去。


    “滴答,滴答。”


    过了不知道多久,诏言缓缓睁开眼,发现四周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她勉强撑着身体坐起来,指尖触到的是一种湿漉漉的质地,还带着潮湿和血腥气,她猛地收回手。


    “什么玩意儿?”


    身旁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云催羽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前辈?您没事吧?”


    “没事。”诏言运转青石珠调息片刻,重新点燃了引光符。


    诏言举着引光符缓缓转了一圈,四周全是那种暗色皮膜,比方才那个石洞里的要厚得多,头顶上方的裂缝已经完全闭合了。已经无法从来路返回,看来得再寻出路了。


    云催羽心有余悸,“那些残肢是余师弟和武师姐吗?”


    诏言摇了摇头:“不像。”她站起身,引光符的光晕在地面上缓缓扫过,“这个地方,更像什么巢穴。”


    两人继续前进寻找出口,诏言走在前面,体内有青石珠不断疗愈,一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她走了十几步,没有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云催羽落在她身后约四五步远的地方。诏言停下来等他,目光落在他脸上时,眉头微微一皱。


    “你嘴唇怎么发紫了?”


    云催羽抬手抹了一下自己的下唇,低头看了看指尖:“有吗?”


    诏言伸出手背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温度是正常的,但他的呼吸频率明显比方才快了。


    “你刚才被那东西缠住的时候,被咬到了?”


    云催羽仔细回忆了会儿,摇了摇头:“没有,只被缠了一下脖子。”


    诏言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那股甜腥气比方才更浓了,再加上空气潮湿,气体不流通,待久了让人不自觉想加快呼吸频率。


    她心里一沉。


    “情况不太妙啊,”她说,“是空气里有东西。”


    云催羽试图调动灵力运转周天来驱散体内那股不适感,但灵力流转到丹田附近时就变得滞涩起来。


    “别费力了。”诏言看他那副模样,眉头又皱紧了几分,“这里的蛇毒用灵力化不开,越运转周天散得越快。”


    诏言一边运转青石珠,一边将一缕灵力顺着云催羽的脉门渡了进去,灵力只够暂时压住毒素扩散的速度,不能彻底清除。云催羽的脸色没有明显好转,但呼吸频率确实比方才平稳了一点。


    “能走吗?”诏言问。


    云催羽点了点头,松开被她握着的手腕,直起身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下的暗色皮膜渐渐从平整变得凹凸不平,终于看到一条缝隙,裂缝的另一侧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线。


    “到了。”诏言侧过身,让云催羽先过去,“出去再说。”


    她紧接着钻过那道裂缝,来到一处地下溶洞,地面不再是那种带着体温的皮膜,而是潮湿的泥土。日光从穹顶洒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木腐烂气息。


    是一个充满绿意的地方,如果忽略满地的骸骨的话。


    云催羽比她后一步看到,扶着洞壁稳住了身形。“怎么这么多人?”


    “这个地方比上面那个石洞要危险得多。那些蛇毒没毒死这么多人,看来前面的东西才是真正的麻烦。”诏言忍不住扶额轻叹,被叫前辈叫久了,她都忘记自己也是一个菜鸡了,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


    “运动会加快呼吸频率和毒素扩散的速度,你就待在这里吧,我去前面探路。”


    云催羽抬起头来,像是想说什么。


    “大侄儿,你就待在这里吧。”诏言给他设了保护禁制,又拍了拍他的肩,“你现在中毒未清,灵力运转不畅,进去也是拖后腿。等我找到出路再回来接你哈。”


    云催羽还想说什么,诏言已经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了。他倚着洞壁,看着她逐渐消失的背影,突然理解师尊为什么一留那个铃铛,就留这么多年了。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另一边的诏言在岔口前停下,发现其中一条通道口处的苔藓有明显的压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近期从那里经过,将苔藓碾得扁平。


    “点到谁就是谁。”


    诏言随手一指,选择了那条有压痕的通道。


    又走了许久,前方出现一片宽阔的潭水。潭边长满了矮小的蕨类植物,而在那些蕨类中间,有一株兰草,叶片狭长,通体幽暗。


    是解道兰。


    诏言眼前一亮,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避开一根几乎贴着她耳畔垂落的藤蔓,缓缓靠近。


    就在距离解道兰几步之遥时,她听见了“嘶嘶”的声音。诏言一点一点抬起头,看见了让她汗毛倒竖的一幕。


    距离她头顶不到三尺的地方,一对赤红色的竖瞳正安静地注视着她!


    通体漆黑的蛇,足有成年男子双手环抱之粗,正盘踞在解道兰正上方一块凸出的岩台上。它刚才一直没有动,像是与岩石融为一体,直到诏言的影子覆上了那株兰草,才缓缓垂下了头颅。


    “守株待兔啊。”


    诏言反应极快,疾步后撤,但那条蛇的反应比她更快,蛇尾朝着她横扫而来。诏言就地一滚,堪堪避开,身后的墙壁被蛇尾打得乱石迸溅。她借着翻滚的势头重新稳住身形时,耳畔风声再起,那条蛇已经从高处落下,庞大的身躯不见笨拙,几乎封堵了她所有退路。


    诏言一边后退一边拔剑,在那条蛇再次直扑而来时,矮身从蛇口下方贴地滑过,长剑顺势在蛇腹划出一道深长的口子。


    那条蛇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诏言被腥臭的鲜血溅了一身,抬手擦了一下溅到脸颊上的蛇血,忍住想干呕的冲动,正欲再进攻,却感到一阵眩晕。


    蛇血有毒。


    如果不尽快将其逼出体外,再过片刻她就真的站不住了。但眼下那条巨蛇显然不会给她运转青石珠的时间,它随时可能再次发起攻击。


    况且这一切透露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从他们进入这座山谷起,一切的发生看似顺理成章,可细想来,又没有真的遇到性命危险。好像目的就是为了将她们分散,然后逐个击破。


    想清楚这些,诏言没有犹豫,半真半假地顺着岩壁倒在地面上,手中的长剑脱手落在不远处。


    过了一会,耳边传来脚步声,有人蹲下来探了一下她的颈侧脉搏:“中了蛇毒,已经彻底晕了。”


    “绑起来,给师兄带回去。”另一个人说。诏言听出竟然是江石逐的声音,但此刻他说话的语气与之前那个咋咋呼呼的矮胖弟子判若两人。


    演技还真是精湛,连她都差点被骗到了。


    诏言紧闭着眼,一副完全昏死过去的样子。任由自己被翻转过来抬走,就在她快被颠着吐出来的时候,终于到了。


    她被随意扔在地面上,疼得她忍不住龇牙咧嘴。四周传来其他人的呼吸声,听起来不止一个人。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人在看守,诏言才缓缓掀开一线眼皮。


    她身处一处狭窄的天然石室,身旁是和她一同进入山谷的那些人。诏言靠着石壁慢慢坐起来,手腕在背后缓慢地活动着,一点点将绳结蹭松。


    在这些人眼里,中了蛇毒的修士无法运转灵力,和凡人无异。因此用的是普通绳索,这倒是方便了诏言。想起云催羽向他的师尊云归时求助,她寻思着给隐华也发一条,又想到什么,还是放弃了。


    过了不知多久,待蛇毒彻底被逼出,终于有人来了。石门被打开,光亮落在石室的地面上。诏言立刻垂下头,让头发遮住自己的脸。


    “醒了吧?”江陌开口,头也没抬。


    她还没来得及表演呢。诏言直起身体,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陌的气质已经和先前大不相同,他把玩着诏言给他的符篆,轻笑一声,“前辈身手不错,方才对上那条巨蛇的反应很快。若不是中了蛇血,恐怕还能多撑一会儿。”


    “你是什么人?”


    “御灵门。”江石逐从后出现,替江陌答了,“听说过吗?”


    御灵门,是五派中最为隐秘的一脉,专精于操纵活物。他们极少在三界公开露面,门人散布各处,以各种身份混迹于不同宗门和势力之间,极少有人能辨认出他们的真实底细。


    “原来又是五派的腌臜,真是阴魂不散。”诏言靠在墙壁上,半点没有阶下囚的样子,“你们抓这些人做什么?”


    “我奉劝你,最好识相一点。”江石逐还想再说什么,被身旁的人拦下,冲着诏言冷哼一声走了。


    反倒江陌丝毫没有被惹恼的样子,态度依旧温和,“前辈觉得呢?蛇胆不过是引子。这些人的灵根,自有更合适的去处。”


    诏言抬起眼皮看了江陌一眼,姿态松散。“我是真的很好奇,灵根还能有什么用?你们五派从雪村到忘情宗,再到如今在此地设局,挖了那么多人的灵根,总不能是拿来泡酒喝吧。”


    江陌像是被她的措辞逗得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吐出的话却像是平地惊雷。


    “前辈可曾想过,一个人的灵根,是可以换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62章 蛇谷(三)


    “天生残缺的, 可以换。”江陌说,“后天损毁的,可以换。从来就没有灵根的人,也可以‘养’出一根来。”


    诏言看着他, 拼命忍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没有接话。


    “前辈应当知道, 普通修士没有仙脉,若到岁数仍未至化神, 寿数走到尽头, 便再无他法。”江陌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脸上露出痴迷与癫狂的神色,“但如果能换上化神期修士的灵根,那就不一样了。他可以继续活下去,甚至有机会冲击更高的境界。”


    “这不可能。”诏言开口, “灵根与元神相连, 强行剥离如同撕裂神魂。就算有人能做到, 换上去的灵根也不可能与新的肉身融合。况且,天地法则怎会允许?”


    “前辈说得不错,单纯的置换确实无法成功。但如果辅以其他东西,结果就不一样了。”江陌继续说,“上古神兽的兽魂作为调和介质,可以中和两股灵根之间的排斥之力。神格碎片作为固本培元的引子, 可以让新的灵根在肉身中重新扎根。两者兼备,置换便成了可行之事。”


    这世间竟然有如此阴毒的方法,过往事件一幕幕浮现在脑海,诏言很快理清先前的疑惑。“所以将青霄鸟扒骨炼髓,又疯狂搜寻上古神器的下落, 就是为了这件事?”


    “前辈既然已经猜到这一步,那我也没必要再瞒着了。但有一点不对,”江陌往前走了一步,在诏言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他们只是冰山一角罢了。”


    “真是无耻。”诏言竭力克制心中的怒火,原以为五派是为了增强自身力量而残害修士,可现在看来,她低估了这件事的规模。


    “你们已经试成功过了?”诏言问。


    江陌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否认。


    诏言四下看了一眼,了然道:“所以你们抓这些人,是看中了他们的灵根类型?分门别类装好,等有需要的买主来了,再现场配型?”


    “前辈很聪明。”


    诏言嗤了一声,没有接话。


    江陌站起身,拍了拍膝上沾的灰尘,临走之际,他丢下一句:“前辈若是担心自己的灵根,不必多虑。前辈身上的灵力流转方式与寻常修士不太一样,并不适合直接置换。但前辈体内的气息,确实很特别。”


    四周重归寂静。


    诏言靠在岩壁上安静坐着,脑海中开始迅速整理已知的碎片信息。


    从雪村到忘情宗,再到这座山谷,御灵门挖走的灵根数量绝不是小数目。如果技术真的成熟稳定,他们不需要抓这么多人。试验体越多,说明失败率越高。


    获取上古神兽的兽魂和神格碎片,本质上是为了利用其上附着的神力,所以他们才会不惜一切代价寻找神器。她问的时候江陌没有否认已经有成功案例,那是否可以说明,御灵门现在手里已经有了至少一件神器?


    想到这,诏言忍不住后背发凉。神器之间会相互感应。她能感应到其他神器的存在,同样,如果有人手中持有神器,也能感应到她身上的东西。泪生别的遮掩并非万无一失,青石珠和叹余哀都在她体内,气息虽然微弱,但若对方有专门的手段探查,未必可以全然隐蔽。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江陌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在山谷中抓捕各宗弟子,甚至在暴露身份之后依然从容不迫,说明他要么是有援军随时可以接应,要么是他已经拿到了足够让他不惧怕任何追责的筹码。


    诏言想到了一个地方,帝宫。


    她狠狠咬了一下指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们抓这么多小辈,未必全是用来做灵根置换的试验体。这些弟子来自各大宗门,若是他们同时失踪,必定会引得各宗派大量人手前来搜寻。到那时,山谷里会挤满各派修士。


    那么御灵门真正的目标很可能是要把足够多的人引进来,从中筛选出可以被置换的对象!


    江陌绝对有隐瞒,他们一定有更大的计划!


    她需要赶在更多人被拖进这座山谷之前,找到解道兰和更多被困在这里的人,然后尽快离开这里。


    山谷上方某处,两个人影并肩而立,将下方那片被水汽笼罩的谷地尽收眼底。


    “谁让你把她引来的。”


    “属下没有打乱计划。她进入山谷,并不影响我们的布局。她要做的事与我们想要的东西并不冲突。“后侧的人微微低下头,姿态恭敬,接下来说的话却没那么顺耳,“她是冲着解道兰来的。”


    “解道兰?”那人不知想到什么,冷哼一声,“真是枉费尊上的一番苦心。”若不是他亲自去青临城伤了青女的脸,她怎么可能那么轻易进入城主府取得神器;井萧二人,亦受他引导。真是不知尊上为什么会选择她,如此没用。


    “神器的气息也会引来其他持有神器的人。你把她放进谷里,若有人顺藤摸瓜追查到这里,谁收拾这个烂摊子?“


    后侧的人立刻答话:“属下会处理好。”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崖壁上只剩下一道人影,风继续从谷底涌上来,他站了一会儿也离开了,崖顶重新归于寂静。


    石室外面的通道比诏言预想的要复杂一些,她侧耳听了片刻,确认附近没有脚步声,才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这里有十八间石室,且每个石室门口都有人值守,两人一组,交替巡逻。


    没有解药的配方,也没有足够的人手,凭她一己之力,怕是救不出来这么多人。


    快没有时间了,为今之计,也只剩一个办法了。


    诏言身形极快,借着石柱遮掩,如鬼魅般穿梭在通道中。又一个巡逻的人经过,侧身的瞬间,她迅速将纸包里的粉末弹向他的衣领内侧,那人一无所觉地走远了。


    不知道这个东西能不能派上用场,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做完这些,诏言再次来到了水坛附近,那条巨蛇还在原处。


    诏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掂了掂分量,对准蛇头用力掷了出去。“喂,来抓我啊!”


    巨蛇的头猛地转了过去,身后的风声几乎同时响起。


    “束!”


    随着阵法亮起,蛇身有一瞬间凝滞,这为她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诏言助跑几步,奋力一蹬,在错身避开蛇尾攻击的瞬间,一把连根带土将解兰草拔了起来。随后在地上翻滚几圈,稳住身形。


    她可不会忘记此行来的目地是什么。


    诏言将解道兰飞快塞入怀中,头也不回地朝来路冲去。身后传来蛇躯碾过岩石的低沉声响,越来越近。诏言没有停步,在岔口处猛地拐弯,正好撞上一个被撒了药粉的巡逻人。那人迎面看见她,愣了一下,刚要开口喊人,却先被蛇一口咬碎了头颅,诏言趁机化成江石逐的模样。


    有人听见动静赶来,被溅得浑身是血的诏言先一步大喊:“大家快跑!江师兄那条蛇失控了!”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身后通道里也传来了低沉的嘶鸣和越来越近的碾地声响。


    诏言趁守卫们面面相觑的瞬间,侧身从几人之间的空隙挤了过去,“江师兄让我们先撤出去,快跟我来!”


    一个年纪稍大的巡逻人,最先反应过来,一边跑一边喊:“走!跟着小江大人出去,别堵在这儿!”


    其余人立刻跟了上去,大家一窝蜂地朝东面跑去,脚步声在石壁上撞出混乱的回音。没有人注意到领头的“江石逐”暗中朝着相反方向跑去。


    身后慌乱的脚步声和蛇躯碾过岩石的沉闷声响渐渐远去。诏言从石缝另一头钻了出去,落地的位置正好是之前她和云催羽分开的那处溶洞。


    “大侄儿我们得赶紧走了,此地不宜久留。”诏言没在原地看见人,又朝四周看了一圈,“大侄儿?”


    “云催羽!”


    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着,没有回应。


    诏言暗自骂了一句,抬手按了按额头。云催羽方才中毒未清,灵力运转不畅,若是当真被人带走了,恐怕连反抗的余力都没有。


    怎么办?回还是不回?


    她已经把场面搅乱了,江陌现在自顾不暇,石门关着,蛇伤不了他们。被困的那些弟子一定能坚持到宗门支援到达,她现在回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况且仅凭她一人真的能救得了那么多人吗?


    诏言在原地站了约莫十息,最终转身朝来路的方向走了回去。


    通道已经变得十分混乱,到处是落石和血迹,诏言打开其中一间石室,里面倒着几名修士,不知是死是活。她弯腰摸了一下其中一人的颈侧,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僵硬,诏言收回手,快步走向下一间石室。


    第二间里面关着三男两女,靠墙坐着,神色疲惫但没有重伤。诏言拿出丹药分给他们:“能走吗?往西边跑,出口在那边。”


    三人感激地接过丹药,随即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朝她指的方向踉跄着跑去。


    诏言一间一间地推过去,没有动静的人她都确认脉搏和呼吸,能走的人她给他们指了方向,走不动的她也塞了丹药,让他们出去寻找救援。


    终于所有的石室都已经排查完毕,还是没有看见云催羽那小子的影子,诏言估摸着他是等不到自己先出去了。于是她一边疏散着人群一边往外走,在路过一堆尸体时随意瞟了一眼。


    就这一眼,登时把她钉在原地。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诏言很迟缓地眨动了一下眼睛,然后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她快步走进去,在那人身边蹲下。


    那人侧躺在地面上,脸上的血污已经干涸了。他穿着的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手臂压在自己身下。另一只手朝门口的方向伸着,像是曾在昏迷前试图朝外面爬过。


    是明清溪。


    诏言颤抖着将手指伸过去,但她抖得太厉害了,好不容易才成功探上他的脉搏。


    脉搏还在,虽然很弱,但确实是活着的。


    “是活着的,是活着的。”诏言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哭出声来。“大师兄。”她只敢轻轻唤一句。


    “我带你出去。”


    她伸手替他擦了一下脸上的血污,指腹擦过颧骨的新伤时,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力地扇了自己一个巴掌。脸上很快浮起一道红印,但她的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一些。


    诏言将明清溪的一只手臂架到自己肩上,把他从地面上半扶半拖起来。他比她高出许多,昏迷中整个人向下沉。她向后趔趄了一下,但很快撑住了。


    没走出几步,脚下的地面开始晃动,头顶的岩缝中簌簌落下细碎的砂石。


    这里要塌了。


    作者有话说:


    走个副本推动一下剧情 感谢阅读~


    第63章 蛇谷(四)


    冰牢在帝宫极深处, 灵力在此凝结成霜,四季不化。沈听述坐正中的石台上,锁链自四壁延伸而出,末端的镣环紧扣着他的手腕。


    他一席白衣, 面色在多年不见天日的囚禁中已经褪成了极淡的冷白。唯有左耳上挂着一枚堇色的蝴蝶耳坠, 在幽暗的牢室中微微反着一点瑰丽的光芒。


    牢门被无声地打开一道缝隙, 两道身影贴着阴影闪入。其中一人禀告:“太子殿下,前不久收到信息, 蛇谷出了事, 御灵门的人手不足,请求增援,帝宫须派两位仙阶前往。”


    沈听述的眼睫动了一下,缓缓睁开双眼,冰蓝色的眼眸在四壁凝霜的牢室中显得异常分明。


    “御灵门在蛇谷里做什么?”


    “据说抓了一批小辈弟子, 似乎要引什么人过去。”


    沈听述皱了一下眉, 那枚堇色蝶坠随着他侧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仙盟那边的人到了吗?”


    “到了。云师一族和平林派的宗主已经先行入谷。”


    “已经来不及了。”沈听述说, “不用再派人。”


    “若帝后发现——”


    “母后那边有我去说。你们只需在她问起时,回禀说蛇谷局势尚不明朗,贸然增援恐暴露帝宫立场。此事拖几日便好。”


    腕间的锁链发出一声细弱的金属摩擦声,沈听述清冷的面容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这些年五派在各地搜罗灵根、挖掘神器,明面上打着帝宫旗号,实则各怀心思。母后默许他们行事, 是因为她以为这些势力尚在可控之中。但你们应该知道,五派之间的裂隙,比帝宫与仙盟之间的还要大。蛇谷一事,还不配帝宫亲自下场。”


    两位仙者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追问。


    他们很清楚, 眼前这位太子殿下,这些年虽然看似被困锁链之中,但他的人手早已渗入三界各处。他不动声色地挡下了至少三次针对仙盟的伏击,也暗中拦下了差点落入五派之手的神器踪迹。那些被派遣出去的,名义上执行帝后命令的人里,有一半早已换成了他的人。


    右侧的人大着胆子最后确认了一句,“我们会以‘蛇谷异动需进一步探查’为由,暂缓调动。帝后那边,您可有把握?”


    沈听述重新阖上了眼,指尖搭在蝴蝶耳坠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蝶翼的弧度。


    “她会听劝的。”


    翌日,蛇谷。


    石块落得越来越密,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诏言撑着明清溪的身体,一步一步朝出口的方向挪去,每一次迈步都需要她调动更多的灵力来支撑。


    就在她距离通道尽头还有不到十步的距离时,一道身影从侧面的阴影中走出,恰好堵在出口正中央。


    是江石逐,日光从他背后漫过来,把他的脸笼罩在一层暗色中,看不清表情。


    “果然是你搞的鬼。”一只蜘蛛爬上他的指尖,他抬起手,露出一抹残忍的微笑,“江师兄让我看好这一侧的路,果然前辈选了这边。”


    他居然是妖修,御灵门都收了些什么东西。


    诏言先把明清溪轻轻放在通道一侧的岩壁下,设下阵法,确认他不会被落石砸到,才直起身,拔出挂在腰间的剑。


    “这么紧张他?他是谁啊?”江石逐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侧那道靠墙的身影上,又移回来。“不愿意说算了,前辈不必着急。江师兄过不了多久就会处理完那些人,到时候我们再慢慢谈。”


    那些人?看来云归时他们已经到了,得抓紧时间了。若被他们发现大师兄,以她现在的身份,恐怕解释不清楚。


    思索间,江石逐十指迸射出数百条细如发丝的丝线,那些丝线在空气中迅速延伸交织,编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网罩,封住了出口。


    与此同时,又是几道丝线朝着诏言背后袭来,她迅速抬剑格挡,将左手几张火符扬向江石逐的面门。江石逐侧身避开,手中的灵力丝线随即调转方向朝她身侧缠来。


    诏言矮身避开一道贴着她后颈掠过的丝线,反手一剑,丝线被齐齐切断。她没有停歇,继续向前掠去,斩向出口的丝网。怎料那些丝线突然像活了一般,沿着她的剑缠了上来!


    情急之下,她只能舍剑后撤,江石逐已趁机又攻上来,灵力在撞击点爆开一圈光晕,将两人同时震退了两步。


    长剑被搅碎,诏言半跪在地,咽下喉间涌上的鲜血,偏头咳了一下。


    “前辈,何必硬撑。虽不知你用什么方法压制住了蛇毒,可只要沾到过,经脉就会被麻痹,你没发现你现在行动迟缓了许多吗?”


    “这洞中全是蛇毒,你身旁那个恐怕坚持不了太久。”江石逐站在几步外,四周的丝线已经绷到极致,“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我方才没用全力,我们之间的修为差距太大了。但若前辈继续这样拼下去,我怕收不住手。”


    诏言啐了一口,撑着地面站起身,看向侧后方靠墙坐着的明清溪,他还是那副昏沉的模样,呼吸微弱,脸色微微泛青。


    她现在灵力已经见底,江石逐说得没错,他确实没有用全力,如果他用出全力,她撑不过三招。现在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明清溪活着出去?


    诏言缓缓站起身,放弃抵抗。


    “前辈终于想通了?”江石逐问。


    他往前走了两步,步履从容,但没有松懈。所以在诏言突然近身偷袭时,他极快反应过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我就知道。”


    江石逐还想说什么,却见她微微一笑,反抓住他的手。他暗道不好想要挣脱,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去!”


    护身雷符泛起一层蓝紫色光晕,越过江石逐肩侧,带起明清溪的身体朝着洞口的方向横移出去。江石逐反应极快,操作着丝线想要阻拦。洞口丝线交错着朝明清溪的方向绞去,但瞬间被雷符上附着着的电光烧灼出裂口。


    明清溪的身体穿过那道裂口,被雷光裹挟着推出洞口,稳稳落在地上。


    诏言这边情况却不容乐观,刚才连续两次催动灵力,本就是强弩之末,左臂没能完全避开江石逐的攻击,整个人被带得向后仰倒。她躺在地面上,左臂被贯穿了一道细长的伤口,鲜血很快浸透了半截衣袖。


    江石逐收回了丝线,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被灼烧的指尖,显露出不加掩饰的杀意。“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去死吧!”


    他抬手,丝线从四面八方涌来,眼见着就要刺入诏言的身体。


    就在此时,一道剑光从洞口方向劈入。丝线被那道剑光从中截断,缓缓飘落在地。江石逐被震得后退了半步,抬眼看向洞口。


    云催羽脸色苍白,呼吸还不太稳。他身侧站着云归时,身形比云催羽高出一截,正将剑收回鞘中,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诏言。


    江石逐见状不再恋战,眨眼间便消失在了通道深处的阴影中。


    “前辈你没事吧?”云催羽跑来扶起她。


    诏言摇摇头,眼睛依旧看着云归时。他比以前瘦了许多,轮廓更加分明了。他没有说话,转身查看明清溪的伤势,又检查了他肩侧和后背几处伤口,全程背对着她。


    诏言收回目光,挣扎着起身,左臂的伤口随着她的动作涌出更多的鲜血。“不能让江石逐跑了,必须杀了他。他知道很多事,留着他后患无穷。”


    云催羽扶住她没有受伤的右臂,语气有些急:“前辈,你伤得很重,得先止血。”


    云归时这时才站起身,看了云催羽一眼。“仙盟会接手处理此事,既然她是你的朋友,又阴差阳错救了明师兄,于情于理,我们都不会放过江石逐。”


    “你们二人先离开此地,催羽,把你明师叔妥善安置好。”说完不等二人反应,寻着江石逐离开的方向追去。


    “不是的,这,”云催羽像是想说什么,看了看师尊的背影,最终还是转向诏言,“前辈,我师尊的意思是……”


    诏言站在原地,左臂还在一阵一阵地抽痛。她眨了眨眼,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压下去。“走吧。”


    云催羽御剑带着他们二人离开蛇谷,诏言给明清溪小心喂了丹药,又运转青石珠输送了些灵力,但明清溪的状态依旧很糟。


    “前辈,真没想到江陌居然是坏人。“云催羽憋不住话,“方才你让我在原地等着,我试着调息逼毒了一会,觉得有些力气了,就想去找你,结果刚走几步就撞上了师尊。“


    “师尊收到了我的传讯,和长老们一起来的。正好平林派那边也来了人,说是察觉到有弟子在谷中失踪,两组人汇合之后师尊让我带路,我沿着你留下的灵力痕迹找到了那个水潭,”云催羽说:“我们到的时候,御灵门的人已经撤了大半,那条蛇也不见了。”


    诏言问:“江陌呢?“


    “他不见了,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只剩几个没来得及逃跑的弟子,还有,“他看了一眼明清溪,没有说完。


    又走了一会儿,云催羽像是终于憋不住另一个问题:“前辈,你和我师尊——“


    “都是之前的事了。”诏言打断他,没有多解释的意思。


    她抬手催动了灵力改变方向,云催羽愣了一下,也立刻跟上。三人在一片竹林落地,云催羽帮她将明清溪抬进屋内,安置在床上 ,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右肩,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她:“前辈,这里是什么地方?”


    “忘情宗地界外围,一处没人管的旧竹园。”诏言说着,“我以前探查地形时发现的,不在宗门巡查路线上,寻常不会有人来。”


    云催羽点了点头,看了看诏言还在渗血的左臂,最终只是问:“明师叔状态很糟,前辈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护身雷符已碎,诏言在竹林周围重新设好防御禁制,又把一枚传音符塞进明清溪袖口内侧。


    “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云催羽立刻点头:“前辈请说。”


    “你回去之后,不要告诉任何人明师叔在这里,包括你的宗门。若你师尊问起来,”她面色极其虚弱,说得很慢,“你就说被我带走了,他自会明白。这几天,还要麻烦你给你明师叔送些伤药和吃食,我会尽快回来接他。”


    “我知道这个请求不太容易答应。但你既然喊我一声前辈,总该信我一次。”


    云催羽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好。我会照做。”


    “前辈伤得也不轻,要不要我先……”


    “不用。”诏言已推开房门,“我晚些时候再回来。”


    作者有话说:


    修罗场虽迟但到感谢阅读~


    第64章 蛇谷(五)


    诏言回到忘情宗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沿途遇见的几个外门弟子远远看见她满身是血的模样,都吓了一跳,但没有人敢上前拦。


    徐凰的偏殿灯还亮着,诏言直接推门进去。徐凰听到动静抬起头, 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


    “你这是?”徐凰放下笔, 站起身来。


    诏言整个人像被抽离了所有生机, 她声音干涩,“一个人如果被挖了灵根, 还中了蛇毒, 还有办法救吗?”


    徐凰先是上下扫了她一眼,确认她左臂的伤虽然严重但不致命,才问道:“谁?”


    诏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根紧绷着的弦。


    徐凰看出事态紧急,难得没有卖关子。“解道兰可固本调和, 蛇胆有清毒调和之效。这两样东西若同时用上, 即便灵根被挖、蛇毒入脉, 也还有一救的可能。”


    诏言听完,转身就往外走。“多谢,承诺你的事我会全力帮你。”


    月朗星稀。


    平林派和云师的人在蛇谷谷口拉了一道简易的封锁线,几盏灵灯悬在岩壁上,将入口照得通明。


    诏言换了身衣服,带着面具, 噬魂骨杖被她握在右手中。她重新潜入进去,凭借记忆再次来到水潭附近。


    深蓝色的水面比白日里更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将噬魂骨杖探入水中,一股冰凉的灵力顺着杖身传导上来,诏言也借此看清了水下的景象。


    里面还留存着几条小蛇。


    骨杖自身的阴寒气息缓慢地向四周弥散开来, 灵力沿着杖身瞬间灌注进去,将那些蛇的生机在瞬息之间完全切断。


    她将两条蛇从水中挑出来,取出预先备好的玉匣,利落地剖出蛇胆放入匣中。然后将蛇身重新抛回潭水深处,水波荡开几圈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


    诏言走得很快,在黑暗中极速穿行。不知想到什么,朝石室区域走去。


    那里大部分已经空了,地上的血迹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其中一间里面关着几个人,手脚被捆仙索缚住。其中一个低着头,但诏言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是江石逐。


    他还活着。


    两名值守弟子正靠着岩壁低声交谈,诏言的手指在噬魂骨杖的杖身上逐渐收紧。


    她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长老吩咐把那边姓江的犯人,先带出来问话。”


    必须得在提审前杀了他!诏言高举骨杖,杖尖的灵力凝聚成一道光芒,正对江石逐的后心。


    突然,有人从她身后靠近,一只手按在她抬起的右臂上,另一只手环过她肩侧,将她整个人向后带了一步。


    “谁在哪里?”


    “有这么多高手坐镇,别疑神疑鬼的,那边哪有人?”


    两名看守巡视一圈,放心回到原处。


    “轰隆隆——”


    雨势越来越大,从稀疏的雨点变成瓢泼大雨。


    云催羽走到门口又折返,折返又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眼天色,“前辈怎么还不回来?”


    正踌躇间,诏言推门而入,雨水顺着屋檐灌进来,溅湿了她的衣摆。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还泛着青,进门的时候几乎撞到了门框。


    “前辈!你去了哪里?”云催羽迎上来。


    诏言拿出玉匣,将先前取得的唯一一株幽蓝色的兰草完整地取出来。解道兰根系依旧湿润完整,叶片依然泛着光泽。她又确认蛇胆完好,才抬眼看向床上的明清溪。


    “他怎么样了?”她问。


    “还是没醒。”云催羽说,“我给他喂了两颗固本的丹药,不敢多用。”


    “你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诏言用灵力将解道兰碾碎成汁液,又用干净的匕首将蛇胆剖开,将胆汁滴入汁液中,两样东西在她掌心混合。她小心控制着灵力大小,直到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蓝色光泽。


    她在明清溪身侧蹲下,将药物送到他口中。她就那样蹲在墙边,看着他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有力,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松懈下来。


    “我过两日再来。”


    不等云催羽反应,诏言推门出去,雨水在她脚边溅起一圈水花。隐华站在屋檐下,肩头和袖口已经被雨水浸透成深色,正沿着衣料边缘往下滴水。


    两人隔着雨幕,相顾无言。


    昆山玉峰,主殿。


    殿内点了灯,光线暖黄。隐华从殿侧一架屏风后面取出一套干净的衣物放在案上,背过身嘱咐她,“先把衣服换了吧。”


    诏言从浴池中站起身,拿过那叠衣物,是浅紫色的里衣和外袍,布料柔软。换好衣服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很合身。


    她走出去的时候,雨水还在从隐华的发梢沿着颈侧缓缓往下淌,显出几分不太常见的狼狈。诏言抬手想替他施一个清洁术,指尖刚凝起灵力,手腕却被轻轻握住了。


    他握得很轻,诏言任由他牵着落了座。左臂的伤虽然已经不再渗血,但灵力亏损得厉害,放松下来心里又泛起丝丝缕缕的痛意来。


    隐华在她面前半蹲下来,避开她的眼睛,不断给她输送灵力。诏言低头看着他的动作,视线逐渐模糊。


    “江石逐已经死了。”他说,“我杀了他。”


    隐华继续小心地给她输送灵力,像是在等她先开口。见她不言,他继续道:


    “你若在我拦你之前动手杀了江石逐,当场就会被发现。寻付死在青临城,骨杖下落不明,而你蒙面出现在蛇谷。你觉得他们不会追问吗?”


    “到那时候,你该怎么解释?你身上的神器气息若被在场的高手察觉,你又该如何?”虽句句都是疑问,但语气更是无奈多些。


    诏言别过头,没有说话。


    “为什么一定要杀他?”


    过了许久,诏言才开口,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因为他看清了大师兄的脸。如果留着他,所有人都会知道明清溪还活着,会查到他在哪儿。”


    她不能接受任何一点失去家人的风险。这么多年,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还活着的人。她真的不能再经历一次了。


    “所以江石逐必须死。”


    “好,那你伤成这样的时候,”隐华处理完最后一道伤口,收回了手,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有没有想过,可以来找我?”


    诏言没有答话。


    他竭力维持着自己,出声时,调子还是失去了往日的平稳。“从忘情宗到蛇谷,从蛇谷到竹林,伤口裂了又愈合再裂开。你一个人做完这些,却从来都没有想过,可以来找我。”


    “诏言,在你心里,我不值得得到你的一点点信任对吗?”


    无尽的疲惫感涌上心头,诏言重新回过头,注视着眼前人。


    “我没有不信你。”她终于说出口,“但我不敢信。我怕信了一次,等你下次再消失的时候,我又该怎么办?”


    话音落地的瞬间,殿内彻底安静了,只剩雨声隔着门窗闷闷地传进来。


    诏言自己先愣住了,她没想到这句话会真的说出来。想说什么来补救,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下意识想逃,一只手先她一步从她身后环来,将她紧紧扣在怀里。


    “对不起。”鼻息喷洒在颈侧,诏言感到一阵温热,又听见他说,“对不起,是我不好。”


    “我不会再让你等一封回信了。”他承诺道。


    鬼使神差地,诏言紧绷的肩背松了下来,她闭了闭眼,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片刻的温存中。


    算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想再想了。


    什么过去,什么未来,什么生死,此刻她在一个人怀里,被他用那种又轻又怕的语气一遍遍说着对不起,觉得那些一直压在她背上的东西好像没那么重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流云殿,他浑身是血地蜷缩在地面上,四周是冰冷的锁链。那时候她只能跌跌撞撞冲过去抱住他,那时候她想的是: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待在这里。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觉得心里有一团乱糟糟的欢喜,想靠近他,想让他开心。明明那个时候她可以不求回报的给予他很多很多,为什么现在她自己却变得患得患失,想要索取更多?


    那她可不可以再自私一点,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只管现在。他在这里,她也在这里,就够了。


    但在这之前,她还需先确定一件事。


    诏言转过身,看着他,“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这句话,是我的师尊吗?”


    隐华还维持着方才环抱她的姿势,手停在半空中。


    他知道如果此刻露出真实的面容,如果让她看见那张脸,看见他真正的样子,那她就更放不下他了。


    可他偏偏还是抬起了手,如溺水之人在彻底沉入水底前拼命汲取空气,诏言就是他存在的意义。


    趁她还愿意。


    一抹灵光拂过,他的模样,在诏言面前显露无遗。


    清隽的面庞,眼尾微微上扬,带着温柔的笑意,真真是秋水为神玉为骨。


    就像中间几百年的光影不复存在,她回到了流云殿的窗边,回到了他推开窗两个人四目相对的那个瞬间。那时候她还是隐宗不知天高地厚的少主,他还是那个她以为来日方长的人。


    说不清是谁先主动的,唇瓣相碰的那一刻,她尝到了他唇上干涩的凉意。


    沈听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诏言感觉到他的手掌从她耳侧滑到后颈,轻轻托住她后脑,她条件反射般开始回吻他。


    感觉到下唇被轻轻咬了一下,诏言就把嘴张开了。带着清浅笑意的呼吸喷洒在耳侧,他有些恶劣地问她,“你拜师那天,有想过和我这样吗?”可她的舌头被吸吮着,已经无法回答了。


    雨后的云层缓缓散开,露出底下深蓝色的天穹。


    诏言靠在沈听述怀里,抬头看着漫天繁星,“昆山玉峰上原来能看到这么多星星。以前我每次夜里出门都没仔细看过。”


    “因为那时候你总是在想别的事。”沈听述说。


    诏言想反驳,但发现他说的是事实。她夜里出门的时候,都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她。她好像真的从来没有安安静静地停下来,仰头看过一次星空。


    “那现在看。”她往他怀里缩了缩,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脑袋靠在他肩窝里。


    “你看那边,那几颗连起来像什么?”


    沈听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认真看了片刻:“像一只蝴蝶?”


    “哪有那么大的蝴蝶。”诏言笑了一声,“不过你这么一说,倒确实有点像。你看那两颗像不像翅膀尖,中间那颗是身体?”


    沈听述的视线在她侧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移回那片星空。“像。”


    诏言得意地哼了一声,又指了另一处:“那几颗呢?”


    “像一条鱼。”


    两个人就这样靠坐在一起,头顶的星河无声地流淌着。


    “师兄,我还没有问你,你怎么变成忘情宗的仙尊了?”


    作者有话说:


    我发现我还是适合时间充足时候码字。(题外话一下,大家是没看到这里还是不爱评论呀?搓手搓手,想互动。)


    第65章 入君怀(十)


    沈听述看着诏言仰起的脸, 月光把她五官的轮廓照得分明,她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碎星一般,带着一种久违的柔软。


    “因为我是欲魄。“


    诏言轻轻“啊“了一声,点了下头, 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她知道他书库那本《离魄症详注》里每一处批注的笔迹, 甚至和其余几魄也相处过。可她此刻的反应里, 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僵硬。


    沈听述把她那一瞬间迟疑的表情尽收眼底,她大概以为他是本体, 所以才叫“师兄”叫得那么顺口。


    “怎么?”


    他眸色变得深了一些, 像夜潮涨起前暗涌的水面,“以为我是他,所以在殿内那么轻易就接受了?“


    还没等诏言说话,他又说:“可惜,这里只有我。”


    沈听述的动作极快, 像已经忍耐了很久。诏言还没来得及惊呼, 整个人就被带着往他的方向压了过去, 吻又落了下来。


    诏言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她听见自己紊乱的心跳和两人交错着的呼吸声。他吻得很用力,像是恨不得将她拆入腹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稍微退开了一点。他抬起手,指腹很重地擦过她下唇。“你叫他一声师兄,那你该叫我什么?“他不等她回答, 又低下头去吻她。


    诏言被亲得有些气恼,正想推开他,又想起古籍里写:欲魄所化者,执念最深,所求不得便成心魔。她刚才那一下迟疑, 恐怕在他眼里大概和“所求不得“差不多了。


    她闭着眼,忽然觉得好笑。这人怎么本体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分出来的魄却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感觉到身下的人一直在颤动,沈听述微微退开,低头把额头抵在她额前,呼出的气息还带着未散的热意。


    “你笑什么?”


    诏言笑得更开怀了,震得他贴着她胸口的地方微微发麻。她捏着他的下巴,使了几分力气把他的脸从她头顶掰下来,自己仰起脸,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脾气怎么这么大?我不就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没做好表情管理,至于吗?“


    沈听述也不挣开她的手,就着那个被捏着下巴的姿势开口:“至于。“


    “嘿——“


    “你一介意,我就想让你没法介意。“


    诏言捏着他下巴的手指松了松,力道换成了轻蹭。“那现在可以好好说了吗?”


    “你到底怎么来的忘情宗?“


    他把环着她肩背的手臂收拢了一些,下颌搁在她发顶。“我感应到你在这里的仙脉气息。”


    诏言猛地坐起来。


    “那时候真正的隐华已经在与魔渊一战中身陨,昆山玉峰上的封印缺了镇守之人。我循着你仙脉的气息来到忘情宗,恰好撞上掌门在为封印之事焦头烂额。我便提了一个条件——“


    “顶替隐华的身份,镇守封印。“诏言接完了他的话。


    “嗯。“


    “可我的仙脉,怎么会在这里?”


    诏言还是无法相信,“怎么可能?我天生仙脉就是断的,我从小就不能修炼,我还是明言的时候就不能啊?”


    “你的一部分仙脉,确实在这里。“


    沈听述说,“在昆山玉峰下面,魔渊封印的最深处。”


    诏言大脑飞速运转,她从小就被告知已经断裂的仙脉,居然有一部分被封印在这座山底下。可她的仙脉为什么会在这里?是谁把它取出来的?又是谁把它当作封印的媒介?


    “谁做的?“


    “还在查。”


    沈听述脸上闪过一抹异色,但很快调整好,握着她的手,“但我向你保证,待时机成熟,我会把它取出来,归还予你。”


    诏言直觉他对自己有隐瞒,但只是点点头,没有挑破。


    “可若是我的仙脉真的关乎魔族封印,怎么可能轻易取出来。”


    “拿其他东西代替即可。”


    不等她追问,沈听述把她整只手拢进掌心里,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你累了一天了,先歇着吧,这些事我们以后再说。“


    诏言知道他在避而不答。她知道以他的性格,如果答案是她想听的,他会直接告诉她。


    “行。以后再说。”


    冰牢深处,寒气凝成细密的霜,沿着锁链的纹路缓慢攀爬。沈听述靠坐在石台上,闭着眼,呼吸平稳。


    然后有什么东西覆在了唇上。


    柔软,带着一股熟悉的、只能在她身上闻到的香甜的气味。


    后颈像被人扼住,沈听述长睫不断颤抖,指腹小心翼翼搭在下唇,像是怕惊扰这片刻的温存。


    他知道,那是他分出去的那缕魄传回来的感应。七魄之间虽有隔断,但他的本体能够感知到分神所经历的一部分情绪。可那触感传到他这里时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汽,因此显得越发磨人。


    真是不知道该是气恼,还是该贪恋。


    帝后隔着一层结界站在牢门之外,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和我说话都能走神?”


    帝后本也没指望他能回答,现在她有更要紧的事。“三处据点被端,两条运输线被切断,云师和平林接手了善后。现在五派人人自危,你知不知道他们在查是谁动的手?“


    “你以为你瞒得很好?“帝后冷笑一声,“你以为你在帝宫之外培植的那些人手,我不知道吗沈听述?可你千不该万不该现在动五派,你是在把帝宫拉到台面上,让全仙界的人都知道帝宫内部有人在拆自己的台。”


    “儿臣只是查明真相,将证据公之于众。”


    沈听述又说:“五派在各地猎杀上古神兽,剥离兽魂,又囚禁低阶修士挖取灵根置换修为。这些事情已经持续了数百年,死在他们手里的人以千计、以万计。若帝宫再不表态,三界之人会如何看待帝宫?“


    “看待?“


    帝后对世人的天真感到可笑,她说:“你以为你揭发了几桩罪行,就能撼动五派的根基?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的根系比你想象的深得多,余党散落各处,随时可以重建。”


    沈听述当然知道五派根基深厚,他拔掉的那些据点不过是冰山一角。可即便是一角,那也是染了无数鲜血的一角。


    帝后重新审视这个她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的儿子,威胁道:“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她转身欲走,沈听述在她即将迈出牢门时开口:“母后。“


    “你明明可以制止这一切。“


    “帝宫的命令对三界而言仍是不可违抗的,可为什么你要默许这一切?“


    除非她能从中获利。否则以帝后的性格,不会容忍一个在帝宫势力范围内自行其是的组织存活这么久。


    一个身影浮现在眼前,她不自觉抬起手,却只碰到虚无。她垂下眼,难得有情绪外露的时候,终究未发一言。


    结界重新凝实,冰牢重归死寂。


    自从两人表露心迹之后,诏言的修炼变得随心许多。只是没有了解道兰,要想突破修为用常规方法怕是不行,还需另寻他法。


    她已经拿到叹余哀有一阵子了,几乎没有正经研究过它。正巧这几日得闲,诏言把它拿出来随意拨弄着。


    实在是呕哑嘲哳难为听,她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你说这把琴是怎么用的?我既不是乐修,总不能扛着它到处去砸人。“


    沈听述从殿内走出来,在她身侧坐下:“它可安魂。“


    诏言眨了眨眼:“真的假的?“


    “还有呢?”


    沈听述示意她把琴递过来,诏言将信将疑地把叹余哀放进他手里,然后凑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肩头,看他怎么摆弄。


    随着灵力注入波动琴弦,琴身发出一声嗡鸣,连成一段诏言从未听过的旋律。


    她都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的眼,再次睁开时,身处之地已经不再是昆山玉峰的大殿,而是一片泛着金色光晕的广阔海面。


    是她的识海。


    从前每一次试图突破瓶颈时,她都会沉入这片空间。可这次不一样,诏言惊讶地发现,悬浮在识海中央的那枚金丹比从前更亮了。曾经附着在它表面的杂色纹路正一点一点地剥落,整个丹田都舒展了几分。


    金丹在琴音中缓缓旋转,变得前所未有的通透。


    诏言重新睁开眼,有些惊喜道:“这曲子能安神定魄,疏导经脉。”


    沈听述微微颔首,将琴还给她,“不同的琴谱,能弹出不同的效果。灵力注入的力度不同,琴音会化作气刃,可攻可守。以你现在的修为,如果熟练掌握,大概能发挥出相当于化神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但消耗不小。“


    “神器玄妙,应该还有其他效果,只是我们目前无法验证。”


    要是有说明书就好了,诏言把琴往自己怀里抱紧了一些。她甚至已经开始幻想,若她掌握全部用法,是不是能弹出一首催人入眠的曲子?这样就不怕失眠了。或者在打不过的时候直接弹一首把敌人拖进幻境的?又或者可以让储物袋自动清点物资的?


    诏言把琴重新推回他面前,双手合十,“我不贪心,一天学会一首就行。“


    沈听述低头看着被推回自己怀里的琴,心里默默盘算着自己会的曲目。满打满算不超过十首,她一天学一首,不超十天就学完了。


    他面上却没有表现出什么,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好。一天一首。“


    于是在诏言看不见的地方,巡夜的弟子常见仙尊一人于深夜在廊下弹琴,曲谱摊了一地,对琴艺颇有兴致的模样。


    但在不知情的人眼中,那姿态分明就是在说:我都已经是仙尊了还在从头学,你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众弟子们感叹:不愧是仙尊!


    于是很快全宗上下都知道了:隐华仙尊,洞虚期的高手,剑、阵两门皆通的大佬,最近在刻苦学琴。每天夜里练到后半夜,比音门弟子修课业还认真。


    一个洞虚期的仙尊,跨专业跨得如此废寝忘食,那他们这些金丹元婴的小辈有什么资格躺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偷懒?


    于是不知从哪天起,演武场天不亮就有人练剑,藏书阁里的卷宗被借走了大半,练功房深夜还亮着阵纹的光,连向来散漫的外门弟子都开始抱着心法跑去找同门求教。


    各位长老在议事厅碰头时,面面相觑,只有一个疑问:大家好好的怎么都突然卷起来了,到底是谁在激娃?


    而昆山玉峰上,对此浑然不知的诏言,正看着手中的传言符,陷入惶恐。


    “在下明清溪,蛇谷中承蒙搭救,至今未能当面致谢,不知道友可愿相见?“


    作者有话说:


    沈听述:世界上倒数第一不爱吃醋的人。诏言:“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感谢阅读


    第66章 入君怀(十一)


    诏言坐在案前, 面前摊着一卷白纸。


    距离大师兄苏醒,已经过去三日,她还是没有想好到底用什么身份面对他。大师兄也没有再传音来问,他大概以为她不便露面。


    若大师兄知道救他的人是那个当年护不住宗门的小师妹, 知道爹、娘、师姐、师兄, 还有全宗上下那么多人为了保护她死了, 但神器自始至终都在她身上,他还会视她为救命恩人吗?


    诏言把自己的左腕翻过来, 泪生别温润的光泽在日光下微微流转。


    如果她早一点知道它就是神器, 在出嫁之前就把它交出去或者随便给谁,他们是不是就不必死了?


    “我陪你去吧。”沈听述把她手里的笔轻轻抽走。


    诏言这才发现笔尖不知什么时候悬在纸面上方太久,墨汁滴落下去,在纸上洇开一团深色。那团墨渍正慢慢向外扩散,把原本干净的空地染出一片阴影。


    “不, 有些事, 终究得我自己面对。”


    小院里日头正好, 竹影随风轻轻晃动。


    明清溪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比前两日已经稳当许多。他再一次试着运转灵力,可结果像先前的千百次一样,任凭他如何催动,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连最简单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没有灵根的修士,比之凡人都不如。


    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时,他很快调整了一下神色,将落寞隐藏起来。他以为是云催羽来了。这几日一直是那孩子来送药,陪他说几句话。明清溪转过身, 嘴角还带着刻意调整好的笑意:“云师侄,今日倒比昨日——“


    话没说完,他看见进来的人。


    一席浅紫色衣裙,身形清瘦,带着熟悉的眉眼。逆着光站在门口,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真的见到了仅存在梦中的人。


    然后他看清了她的脸。


    陌生的女子,只是和那个他熟悉的人有几分相似。


    他脸上那点刚调整好的笑意没有收回去,只是微微敛了几分,“在下明清溪,想必阁下就是那位救了我的恩人?”


    诏言站在门口,看到眼前人瘦了许多,大病初愈后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润。他的脸色其实比看起来要差一些,只是他惯于独自承受,不让旁人看出来。


    泪水从眼眶落下来,诏言慌忙低下头,把明清溪扶回床上,开口时已经带上鼻音:“今日感觉如何?”


    明清溪靠回床头,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这个人。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说不上的熟悉,就好像在昏迷中隐约看见过。


    “已无大碍。”


    “那就好。”诏言说完这三个字就停了。眼泪又落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可越抹越多,打湿了他的青色衣衫。


    明清溪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和拼命压制的呼吸,在昏迷中不断浮现的片段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


    “你……”


    “你是谁?”


    因过度用力,诏言的下唇已被牙齿咬破,铁锈味瞬间充满口腔。


    “大师兄。”


    “是我。”


    诏言抬起头,满脸泪痕。“我是明言,我没有死。”


    “对不起,大师兄,对不起。”


    “阿言?你还活着。”


    明清溪僵硬着伸出手,像是从前每次看到小师妹落泪都会下意识帮她擦去一样,只是这次停在了半空。


    “我没保护好你们,神器在我身上,对不起。他们是因为这个死的,你也是因为——“她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自己的手心里。


    明清溪难得有表情空白的时候,过往之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原来,云老宗主真的没有算错。神器,真的在宗门内,只是他不知道罢了。


    “阿言,不要哭了。”明清溪的手落在了她发顶上。


    “我们是一家人。”


    明清溪笑了一下:“家人之间,就应该共患难。”


    日光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更长。


    过去许久,诏言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她听见明清溪带着些期待问道:“阿言,这些年,还有其他人活着吗?”


    “没有。“她垂下头。


    “大阵彻底闭合的时候,我就在裂痕边缘。母亲,还有全宗上下的人,都化作元神光流投入了阵眼。所以后来这些年,我从来没有奢望过能找到任何一个活下来的人。直到在蛇谷的石室里看见了大师兄你。”说到这儿,诏言眼中又泛起泪光。


    “对了大师兄,当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如果当年那一战大师兄可以活下来,那是否说明,隐宗还可能有其他幸存者?


    “是这个。”


    明清溪抬手探入衣领内侧,从颈间解下一条银链,末端坠着一枚已经黯淡无光菱形的晶石。


    诏言见过这块石头,当时还在院子外面偷看见了他们月下接吻,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是迁灵石,可助人到达心中渴望之地,是我当年送给你师姐的。大战时,她已经伤得很重了,我中箭之后,是她燃烧元神,催动了这枚石头。”


    一想到师姐,诏言整个人萎靡下去。


    “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在一处陌生的山谷里了。我那时候还有灵根在,虽然重伤,但如果能静养,未必没有恢复的可能。可没过多久,我就被御灵门的人发现了。”


    “我被关在石室里,不知过了多少年,期间偶尔有人来采血或试药。再后来,他们挖了我的灵根,中间有一段时间我昏迷了很久。”


    “从那之后,石室的门也再没开过。我想,大概是外面出什么变故了,或者他们不再需要我了。就这样又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会烂在那间石室里的时候,你来了。”


    诏言看着明清溪把迁灵石重新收进衣领内侧。那山谷一定就是蛇谷了,若非她阴差阳错去寻解道兰,恐怕他们两人今生再难相见。万幸的是,命运还是又垂怜了她一次。


    现在大师兄是她唯一的亲人,她终于可以不用再孤军奋战了。


    “大师兄,你就安心住在这里。这座竹林小院很安全,云催羽会按时送药和吃食来,我也每日都会来。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养好身体,其他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明清溪想说“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可还没开口就被她打断了。


    “大师兄,你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就当是弥补我曾经犯的错。”


    明清溪犹豫一下,终究是没在推辞。


    “大师兄,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诏言确保四周无人,抬手设下禁制。


    明清溪见她神色认真,也不由得正了正坐姿。


    “我有办法复活其他人。”


    见他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诏言继续道:“隐宗覆灭那日,全宗上下的元神都入了聚灵阵的阵眼。阵法封存后,那些元神并没有消散。只要我能找到完整的七件神器,配合聚灵阵的力量,就能唤醒那些元神。”


    “果真?”明清溪不是不相信她,而是不敢相信。这么多年过去,他做梦都不敢想可以复活他们。


    “此事我岂能含糊?我已找到三件,其余几件也有了眉目,我有信心可以完成这个任务。”


    “所以你这些年一直在找这些?”他问。


    诏言点头。


    “一个人?”


    诏言笑了一下,全然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我找到了你,所以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好。”


    明清溪被她的笑容所感染,说:“那以后我们一起。”


    云催羽正蹲在小院门前的石阶上发呆,忽觉头顶一阵风掠过,还没反应过来,一件东西便直直朝他面门砸来。他下意识抬手接住,掌心一沉,是个储物袋。


    “前辈?”云催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又抬头看站在石阶上方的诏言,“这是?”


    “给你的。”诏言走下台阶,用下巴点了点那个袋子,“打开看看。”


    云催羽将信将疑地将神识探入袋中,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卷手札,每一卷封面上都标注阵法类型,里面还画着注解示意图。再往下翻,是几件品相极好的灵材。


    “前辈,这是你这些年记的阵法心得?”


    “嗯,你拿回去慢慢看,有用的就留下,没用的当废纸烧了也成。”


    云催羽把其中一卷翻开扫了几行,目光就挪不开了。其上所记录阵法之玄妙,是他此生从未见过。


    “还有底下那几件,是我从我师尊书库里顺的。你放心,他东西多,少了这几件他不会发现。”


    其实就算被发现了,也不会怎样。


    “这些也太贵重了。”若他贯通这些阵法,意味着诏言将设阵习惯暴露在他面前。对战中,很可能猜出她在阵眼的什么位置留后手。


    诏言全然不知,对方一副感动的要哭出来的模样,是怎么回事。“你现在替我看顾大师兄,又跑上跑下送药送饭,我总得给你点工钱。储物袋算预付,你好好收着。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去问你明师叔,他可是我父亲的得意门生。”


    “走了。”


    云催羽把袋子贴身收进衣襟里侧,她居然对信任之人如此毫无保留,这份手札绝对不能让第二个看到。


    又到了忘情宗每年一度展示琉璃灯的日子。


    这惯例已延续数百年,无人追溯其源头,只知道每逢这段时间,琉璃灯都会被悬于正殿上方的高台之上,整座宗门都会笼罩在一层温润如月华的光晕之中。


    目的只有一个:震慑。


    琉璃灯与忘情宗每一份师徒契相连,灯亮时,所有签订了契约的弟子都会清晰地感觉到被限制的滋味。


    琉璃灯已经挂了三夜,明夜撤灯时守卫最松懈。诏言料到,这是徐凰出手的最好时机。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徐凰的目的没那么简单。


    诏言偏头看了一眼身边坐着的人,沈听述这几日似乎也很忙,白天陪她练琴,夜里她睡下之后还要去和掌门议事,似乎有什么紧急情况。他既然不说,那她也不会去问,该她知道的部分她会在合适的时机知道。


    有些事还没到摊开讲的时候,就像她的无情道,所以她不能告诉他徐凰的事。


    于是她换了个姿势,把自己挪得离沈听述近了一些,然后清了清嗓子。


    “师尊。“她喊他。


    沈听述从曲谱上抬起眼,目光带着纵容。


    “我怎么没有感觉到被限制的滋味?你说这琉璃灯真有传闻中,吹得那么神乎其神吗?”


    其实原因就是她在玉简上写的所有条例中,根本没有一条是限制她自己的。


    沈听述又岂能不知,只是任由着她胡闹。“你想做什么?”


    “我方才想好了我们师徒契的第五条。”她说,“师尊需如实回答弟子的合理疑问,我现在就有个合理疑问。”


    “你最近都在忙什么?”


    “在试一些新的曲子。”


    诏言一副“我在行使契约权利“的神情,进行得寸进尺:“什么曲子?”


    “试完告诉你。”


    “那第六条,每日练琴不得多于三个时辰,今天已经超时了,你先把谱子放下。”


    沈听述依言放下,自觉开始帮她捏腿。


    “弟子觉得廊下风大,师尊是不是也该靠得再近些?”诏言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沈听述被她逗笑:“这又是那一条?”


    “第七还是第八条吧,就是师尊需关怀弟子起居。这条我自己加的,你可能没注意看。”


    “你什么时候加的这条?”沈听述的语气里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昨晚。”诏言面不改色。


    “这样啊。”沈听述把手放进她掌心里。诏言正想收拢手指扣住他,却觉被猛地一带。没来得及反应,已经整个人被他圈进了怀里。


    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道:“师徒契里可没有这一条。”


    “谁和你说,我们签的是师徒契了?”


    作者有话说:


    诏言:每天吃一堑。感谢阅读~


    第67章 入君怀(十二)


    黄色晶石被从衣领中拿出来, 二人额间道侣契的纹路就此在月光下显现。


    诏言抬手摸了一下,她想起来那日拜师大典上,天雷滚滚,晶石烫得吓人。她当时以为是自己的道侣契暴露了, 慌得不行, 可现在回想起来, 沈听述那时候的表情分明是确定了什么。


    “所以那天的天雷是?”


    “是因为我们已经在别处有契,无法再签师徒契。“沈听述说, “天地法则不允许同一神魂缔结两份不同属性的契约。你手上那份, 从一开始就不是师徒契。“


    诏言闻言再次将神识探入玉简,翻来覆去找了半天,才在末端发现一行小字。


    此契以道侣之名立约,天地共鉴。


    怪不得天雷乍起时他面不改色,之后又任由她写那些乱七八糟的约束条款却从不反驳。原来不是因为他宽宏大量, 是因为他就设好了圈套等着她跳。


    “敢算计我?”


    诏言从他怀里爬起来, 恶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脸。触手的皮肤温凉光滑, 她忍不住又摸了一下。


    “分神之间不共享记忆,老实交代,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沈听述把人又搂紧了些,任由着她捏扁搓圆。“那日你在昆山玉峰下为了抵御雷龙,召出了濯缨,我认出了那柄剑的气息。”


    “我当时还不能确定, 但择师时,我看到你的剑气里带着从我这里学来的影子。”


    怪不得各位长老们看到她的剑势一副见了鬼了样子,她都“三顾茅庐”了,剑门长老还是死活不愿意收她为徒,敢情问题出在这儿。


    瞧她一副郁闷的模样, 沈听述的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道侣契的框架下,你的那些条款同样有效。只是如果有需要补充的地方,可能需要你重新考虑一下措辞。”


    诏言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自己像个傻子,把他的脸往自己这边掰了掰。“阴阳合同不具有法律效力你知道吗?”


    诏言作势还要掐他,沈听述往旁边让了一下,没有让她够到。诏言不依不饶地探身过去,两个人就在廊下你来我往了几回合。最后是她整个人往前一扑,把人按在地上。


    “还笑?”


    沈听述仰面被她按着,她垂下的发丝落在他扬起的下颌上,眼底笑意更深了些。正要说什么,一道传音符落在两人上方。


    “请仙尊即刻来正殿议事。”


    诏言能感觉到身下的人浑身紧绷了一下,像身体先于他的表情做出了反应。


    “你先睡,我去去就回。”沈听述扶着她站稳,又变回隐华的面容。


    “有什么我能帮到的地方吗?”


    “放心,只是一点小事。”虽然是这样说着,但诏言又看到他的脸上流露出那种神色,不舍、爱惜又夹杂着几分决绝。


    她心中顿时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是因为方才那几息打闹太开心了,开心到忽然终止的时候,落差变得格外明显吗?


    当天夜里,沈听述没有回来。


    “此琴谱名为《入梦》,能让人短暂沉入幻境,具体效果要看使用者的修为和对手的意志力。但若辅以琉璃灯的光晕催化,效果可增强三倍。”


    徐凰的传音里只告诉她这一件事,没有提任何关于明晚行动的细节。诏言如一座雕塑般坐在原地,一直等到日出东山,又渐渐西沉,直到被夜色完全吞没,才终于站起身。


    琉璃灯悬在正殿上方的高台处,诏言将气息压得极低,在高台下的阴影处落定,用符篆保存了一缕光晕。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一道身影从侧面廊道无声地闪入。来人穿着一身黑袍,只露出一双眼睛,身形利落。她没有直奔高台,而是先观察了片刻,确认无人之后才沿着墙根快速靠近。


    诏言在她落地时就认出了那道气息,便没有再隐匿。女子察觉后直取诏言面门,诏言侧身避开,没有退后,反手扣住那人持刃的手腕。


    “是我。”


    诏言在她愣神的那一刹那,伸手揭了那人的兜帽。


    月光落在淑慎脸上,带着错愕。


    “怎么是你?”


    “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淑慎拉着她就走。


    诏言被她拽着踉跄了两步,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喂!我才是忘情宗的弟子吧?怎么你反倒对这里这么熟悉?”


    两人七拐八绕,饶是诏言都有些发晕。但淑慎走得极其熟练,像是闭着眼都能摸到路。


    诏言随着淑慎来到一处偏殿,她认出这是何所似的房间。


    让她没想到的是,几日不见,何所似面色苍白如纸,眼尾那道旧疤底下透出一种病态的灰青色,周身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黑气。更让人心惊的是,黑雾还在从他皮肤表面往外渗着,缠绕着他的肩颈和手臂。


    “他这是怎么了?“


    “昆山玉峰封印魔族的封印松动了,他负责看守昆山玉峰下的魔渊封印,魔气渗出来,他是第一个被沾染的。”


    最关键的一环被彻底补上,脑海中一切碎片串联成线,诏言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他不是首席大弟子吗?变成这样,那为什么不找掌门?”


    淑慎:“没用的,这就是那个老头的意思。琉璃灯打着制约师徒契的幌子悬在正殿,实际上它的真正作用是压制魔渊的魔气。况且要彻底清除何所似体内的魔气,需要把琉璃灯融入他的体内,与灵脉融为一体。”


    “可一旦融进去,那盏灯就再也取不出来了。剥离即死。掌门那个老头怎么可能同意。”


    看来淑慎是来偷那盏灯的,为了给何所似清除魔气。以她那个在妖界经营情报网多年养成的性子,如果不是认定了这条路没有别的法子,她不会亲自动手。


    诏言抓到关键:“所以你这些天一直待在忘情宗附近?”


    淑慎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何所似的情况是这两天才恶化的,我本来打算拿到灯就走,没想惊动你。”


    “你还真打算不告诉我?”诏言有点真被气到了,“要不是今夜我恰好在那附近,你是不是打算拿了灯直接消失?”


    淑慎想反驳,却像想起什么一样,话锋一转,“那你呢?你又是怎么回事?怎么和自己师尊搞到一起去了?”


    她眯了眯眼睛:“颇有我当年风范,不错。”


    “想什么呢,此事说来话长。”诏言说。


    “那就长话短说。”


    于是诏言简短地把这几日的事情说了一遍,包括分神和蛇谷的事情。


    谁知淑慎抓的重点一向不同于常人,恨铁不成钢:“所以我费了那么大力气,你结果转头就栽回同一个人身上了?怪不得这次见你,你还未突破元婴,修炼是头等大事,现在怎么办?”


    诏言自觉理亏,不敢不吭声。


    淑慎看着她的眉心,眯了眯眼,诏言被她看得浑身发毛。


    “你摔回同一个人身上这件事,也不全是坏事。”


    淑慎伸出两根手指,逐一解释道:“你想想,双修可以促进修为,这是大家的共识。你卡在金丹巅峰一直突破不了元婴,是因为道心不稳。既然道心不稳的源头是他。那你把他拉进来一起修,道理上讲得通。”


    诏言立刻抬手,一把捂住淑慎的嘴。


    搞什么?bug加bug可以work吗?


    “你再说一个字我把你扔出去。”


    淑慎被她捂得发出一声闷哼摇了摇头,又点点头,示意她此法可行。


    “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诏言压低声音,耳根烧得厉害,“再说这些灯就要被别人偷走了!”


    淑慎伸手把诏言的手指从自己嘴上掰开,呼出一口气:“帮你谋划和偷灯又不冲突,顺手的事。当年我一怒冲冠为红颜,忘情宗没一个打得过我,更别说现在了。”


    “这次不一样。”诏言运转青石珠,为何所似渡了些灵力,见他神色好转,但还未苏醒,拉着淑慎出了门。


    诏言脚步飞快,把徐凰怎么找到自己,还有那个关于师兄和琉璃灯的故事和她讲了一遍。


    哪知淑慎听完,只说了一句话:“她骗了你。”


    “故事中那个师妹不是她,而是我。”


    诏言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她:“什么?”


    “我从小就在忘情宗长大,我和我师兄一起拜师,宗门里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是同门情谊深厚,直到有人发现,我们不只是同门情谊。”


    那是很多年前。


    淑慎和师兄本以为往后的日子还有很长,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直到那天,掌门把他们叫过去:“忘情宗弟子不得有情,你们二人明知故犯,按门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师妹还小,是我引诱了她,求师尊网开一面,放过她。此事我一人承担!”


    “师兄!”


    “冥顽不灵,给我拿下这对孽徒!”


    后来的一切变得很混乱,淑慎不明白为什么一向和蔼可亲的师傅,一下子会变成那么可怖的模样。她只记得师兄拉着她跑了很久很久。


    直到他们二人都伤得很重,她跑不动了。师兄把她藏进一处山洞,设下禁制,说他回宗门求情,他愿意受罚只求宗门放过她。她攥着他的袖子不松手,他把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说“师妹,等我回来“。


    再次醒来时,有人给她带来消息:“你师兄已经伏诛了,尸骨无存。”


    从那之后,她改修妖道。刻苦修炼,一刻都不敢停歇。直到她带着人攻上了忘情宗山门,把当年参与追杀他们的人一个不剩地清理干净。


    那夜的血沿着石阶往下淌了很久,直到天明才凝固成暗褐色的痕迹。


    “所以此后千年,仙妖势不两立。”提到此事,淑慎眼带恨意。


    诏言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握了一下。“错不在你。”


    之前那些不合理的地方,现在也有了解释:“徐凰作为长老,自然可以查到你攻山的事,于是她把前后拼了拼,换了个名字,编成了她自己的故事。”


    “徐凰没必要对琉璃灯的来历撒谎。她的故事里关于‘琉璃灯从人体内剥离’的部分是真的,那按照时间算算,琉璃灯原本的主人,是不是你师兄?”


    何所似眼尾那道旧疤突兀地浮现在诏言眼前,她想起淑慎每次见到何所似时,那种既想靠近又不允许放任自己靠太近的姿态。


    她一直觉得奇怪。淑慎不是那种会对旁人另眼相待的人,她在妖界经营情报网多年,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她从来对他们保持着距离。


    除了何所似。


    诏言当初以为那是故人重逢的情分,又或者是什么她没来得及问的旧事。现在她忽然明白了,何所似很可能和淑慎的师兄容貌相似,甚至,一模一样。


    夜风从廊道尽头穿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到一处。远处正殿的方向,琉璃灯还安安静静地悬在高台上。


    诏言看着淑慎侧脸,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现在得知一切的淑慎,还会愿意用她师兄的遗物去救何所似吗?


    作者有话说:


    各师尊:喂,师妹不是给你们发的老婆诶,你们到底有没有在好好修炼!


    第68章 入君怀(十三)


    “冥冥之中, 上天自有安排。当初把她的仙脉作为封印媒介的那个人,大概也没想过会留到今天。但既然留到了今天,它就该发挥它真正的作用。”


    掌门看着高台之上流转着的琉璃灯,继续道:“只要把她的元神融入封印, 大阵就能彻底合拢。”


    多年前此事他和隐华本人早有约定, 只是可惜。不过那又如何, 一个身份罢了,真真假假, 假假真真, 又有谁会在意。只要眼前人能遵守约定,他可以允许他永远做忘情宗的仙尊。


    沈听述的面容在烛火下看不出太多波动,他抬起眼,带着警告:“我说过,封印之事我已有应对之策。其余的事情, 我不会同意。”


    诏言的仙脉还在封印之下, 若非万无一失, 他不能贸然行动。


    掌门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我已经派人去了。”


    话落瞬间,两人的灵力在殿内无声相撞,地面在两人脚下无声地裂开一道细纹。


    就在这时,殿顶传来一声声响。一道影子穿过两人之间的灵力余波,朝着高处供奉的那盏琉璃灯直扑而去。


    掌门的反应极快, 迅速撤开与沈听述对峙的手掌,一道灵力化作的掌影朝那道暗影截去。淑慎在空中侧身避过,手指已经碰到了灯座的边缘。


    是她!


    沈听述趁机欲走,掌门想分神阻拦,但淑慎的短刃已经再次逼近他面门, 迫使他把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


    “拦住他!”


    一个黑衣人从暗处出现,将沈听述围困其中。


    见此情形,掌门不再保留,化掌为拳,朝淑慎的面门直袭而去。同时右手回握,想要重新召回琉璃灯。淑慎没有退开,反手扣住灯座,以相同力道回击,两人同时被余波震得后退了两步。


    江面之上,雾气弥漫。


    诏言独自立于水面,衣摆因沾染血迹和水汽紧贴着皮肤,四周已经倒下了许多人蒙面修士。


    自从她和淑慎分头行动之后,方才那几轮交手快到她几乎没什么喘息的时间,可奇怪的是,有好几次她以为自己避不开,却总在最后一刻被一道剑气挡开。


    又一道灵力偷袭落向诏言后心时,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剑气从她后背边缘浮现,将冲击化去了大半。她的剑紧随其后补过去,偷袭者应声倒地。


    她喘着气低头看了一眼,储物袋里那几缕清冽的剑气已经浅了许多,像是快要耗尽了。


    沈听述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大概是她窝在他身边睡着之后,又或者更早。


    他果然安排好了这一切。


    就在这时,一声破空声从暗处传来,快到她来不及判断方位,箭已逼至眼前!


    危急关头,一股力道猛地将她扑倒。诏言被带着跌进水里,那支箭擦着她方才站立的位置飞过,没入水面,钉入江底的泥沙中。


    “你怎么来了?”诏言浑身湿透,撑着膝盖站起来。


    句芒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快速道:“我一直留意着这边。封印底下有动静,我就过来了。对了,我来找你是要告诉你,封印下面有两道和你身上同源的气息。”


    如果一道是她的仙脉,那么另一道就是神器!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暗处便传来了脚步声。诏言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人从岸边的阴影中走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弓,弓弦还在微微发颤。


    是徐凰。


    诏言的目光落在徐凰手中那把弓上。


    晨光正在缓慢地亮起来,把弓身的轮廓照得比方才更清晰了一些。


    青色的衣料,被风扬起的袍角,然后是血肉被穿透的声响。师姐的身体从空中坠落下来,她伸手去接,却只触碰到一片消散的元神。


    这些年她一直在查蒙面人是谁,甚至在新台有酒托过消息。可那个蒙面人就像从那天之后彻底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在任何地方以弓手的身份出现过。


    原来仇人近在咫尺。


    “隐宗那天原来你也在,你就是那个带着面纱的女人。”


    徐凰指腹还搭在弦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重新自我介绍一下,五派天枢阁现任宗主,徐凰。”


    “我本来以为你在蛇谷会死,没想到你命这么硬。那天在隐宗,本来还有一箭是给你的,但你被那个阵法卷走了,喏,刚刚那一箭,是补给你的。”


    句芒金瞳微微眯起,换了一个更利于出手的站位,把诏言护在身后。


    这一动作,让诏言正在燃烧的理智清醒了几分。


    徐凰今夜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巧合。她一直在等她被掌门派来的人消耗到力竭,待她背后的剑气耗尽,再封住她最后一条退路。


    “你也不是来拿灯的,你从一开始就想杀我。”


    徐凰看着她,那笑意淡了一些:“错了,琉璃灯我要,你的命,我也不会放过。”


    “看看,后面是我送你的礼物。”


    诏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明清溪被两个人左右架着,脚踝处还缠着束索。明清溪想说什么,但被堵住了声音。


    “大师兄!”诏言睚眦目裂。


    句芒看清明清溪后,金瞳微微睁大,往前迈了半步。诏言怕牵连无辜,在句芒出声之前先一步将他移出攻击范围,并且设下保护禁制。


    根本不需要犹豫,几乎是徐凰对着明清溪拉弓的同一时刻,诏言将全部灵力注入到刚刚完成的阵纹中,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她脚下升起。


    “移形换位!”


    话毕瞬间,诏言已站在了明清溪方才的位置,而明清溪已经在她身后数丈外的江岸上,被一层她自己提前设好的防护阵法护住。


    而诏言的灵力已经因为方才那道移形换位而消耗了大半,此时已无反抗的余地。


    徐凰的弓弦已经拉到了极致,洞虚期的威压从她身周扩散开来,江水被那股威压震得后退了一寸。


    “看好了,这才是我一箭真正的威力。”


    银色的光弧在晨光中划出一道轨迹,箭矢穿透诏言的左肩,洞虚期修士的余威裹着那支箭的余势,把她整个人带入江水之中!


    “诏言!”


    “阿言!”


    “噗通——”


    凉意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光和声音都隔在了外面。殷红的鲜血顺着流水不断扩散,模糊了她的视线。


    水还在往上涌,把最后一点光亮也吞了进去。


    沈听述赶到江岸时,正看到那道正在极速下沉的身影。他没有半分犹疑,迅速朝江面掠去。然而一道箭影在他即将入水时出现,黑衣人紧随其后,合力将他逼退。


    “找死!”


    沈听述的身形在原地化作一道残影,剑身映出一道清冽的蓝光。徐凰的箭在那极短的间隙里射出了第二支,又被剑气从中斩断。黑衣人更是修为莫测,水面涨落间,三人已交手了数个回合。


    与此同时,正殿方向的打斗声也在向这边移动。淑慎的身后紧跟着掌门的身影,两人在江岸附近的空地上再次缠斗起来。


    两方打得如火如荼间,剑门长老胁迫着刚刚苏醒的何所似来到岸边。何所似周身依旧被黑雾笼罩,只是神色清明了些。


    何所似看着剑门长老的侧脸,他不愿相信素日待他如师如父的人,会这么轻易的舍弃他,他轻唤道:“师父?”


    “闭嘴!大义面前,没有师徒。”


    剑门长老随即朝着淑慎高喝道:“何所似已与我签下师徒契。他的生死掌握在我手中,你若再动一下,我便催动契约。”


    淑慎手里还攥着琉璃灯,听见那句话的时候,正要注入灵力的手停了下来。


    黑气在何所似眼尾那道旧疤周围缓缓地流转,两人隔着江面无声对视。


    淑慎率先错开视线,琉璃灯是她师兄留在这世间仅有的遗物,如果她把它融进何所似体内,它就再也回不来了。那意味着她师兄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也会变成别人的一部分。


    甚至这个人,和师兄有着一样的面容。


    可,她真的要见死不救吗?


    何所似看着她犹豫不决的神情和不断颤抖的手,忽然明白了那盏灯对她意味着什么。


    他一直都知道,她对他好,是因为他这张脸。他剜去眼尾这道疤,是因为不想让自己像一件被拿来替代谁的器物。可此刻他看着她,又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还是不要让她为难了,她就该一直随心所欲,不被任何人困住脚步。


    包括他自己。


    何所似很轻的笑了一下,随即在众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所有灵力注入自己的心脉!


    他竟然毫不犹豫自绝于此。


    断裂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江风吹散。


    “不要!”淑慎冲过去,接住何所似正在下滑的身体。她把额头抵在他微凉的额前,江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潮湿的水汽。


    掌门见此还要去夺灯,被沈听述挡了回去。


    淑慎对周围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她想起第一次见何所似的时候,是在妖界边境的一家酒馆。


    那时候新台有酒还没做到现在这么大,她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翻一份刚到手的情报,余光扫见门口进来一个人。在看见他侧脸的那一刻,手指停在纸页上没再动过。


    之后她找了各种理由出现在他附近,看着他一开始会因为被逗弄而生气,脸红。看着他慢慢步入自己精心设下的陷阱中,最后爱上她。


    可他太聪慧了,很快发现了真相。所以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脸上多了一道还没来得及完全愈合的疤。


    她那时就想,收手吧。收手吧淑慎,你这样的人,不配再拥有一个人的真心了。


    可谁知,从他们二人相遇始,便已经错了。


    琉璃灯被搁置在身侧,淑慎感受着怀中何所似已经凉下来的面容,喃喃道:“我有什么资格,来决定琉璃灯的归属?”


    淑慎看着怀中越来越淡的身影,心如死灰。


    咚。咚。


    忽然,大地动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在昆山玉峰的地脉深处,正在一下一下地搏动,像是江水长出了心脏。


    在场的人都停住了,江面上那抹散开的血迹也随着水面的起伏而微微晃动。


    然后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原本安安静静躺在地上的琉璃灯,缓缓地从地面上浮了起来。随后悬停在何所似胸口上方,在众目睽睽之下没入何所似体内!


    何所似的面色在肉眼可见的变好,周身的黑气已经被彻底清除干净,连眼下的伤疤都已消失,皮肤恢复光滑。


    他缓缓睁开双眼,看到淑慎泫然欲泣的面容,唤她:“师妹。”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琉璃灯:“都让让,我主人来了。”


    第69章 入君怀(十四)


    “咚——”


    “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震荡的声音越来越密了, 从深沉的单音变成连贯的律动。心跳声从一开始的平缓跳动的越来越剧烈,直到和江水震动的频率渐渐重合。


    诏言还沉在水面之下,她的身体开始随着那个节奏微微震动。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握住心脏带起,又轻轻放下。


    整条江水都在跟着同一个节拍呼吸, 诏言的身体随着细碎的砂石和飘散的水藻, 穿过梦幻的鱼群, 朝着同一个方向缓慢地流动。


    浅紫色的裙摆,在水中散开成一朵盛开的花朵, 她的眼睫极长, 脸庞如白瓷般干净透亮。


    是诏言的到来,唤醒旧日回响。


    不知又漂了多久,诏言的眼睫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双眼。入目皆是深不见底的江水,她正在被牵引着去往某个地方。


    一眼望不到头的水流将她带向江底的更深处, 水光在四周流动, 汇聚成一只手稳稳托着她, 直到脚下触到了坚实的底面。


    一人背对着她,身形修长,穿着一身古朴墨袍。诏言向前走去,水流从她身周分向两侧,替她让出一条路来。那人像是感觉到了她的存在,缓慢地转过身。


    “师尊?”


    诏言在看到对方相貌脱口而出这两个字的时候, 自己都觉出不对来。


    不,不是变换面容的沈听述,对面是真正的隐华仙尊!


    “你终于来了。”隐华的目光平和,那目光不像是看一个小辈,更像在看一个朋友。


    诏言对这话感到莫名, 她和真正的隐华仙尊素未谋面,他们二人之间隔着近千年的光阴,可他的语气像是等了她很久。但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


    “我不明白。“诏言说。她注意到水光一直在她身周缓慢地流动,修复着她被箭矢穿透的左肩。


    隐华的目光变得悠远:“千年前我为封印魔渊的事耗费了很多心力。那时候地脉已经快要撑不住了,魔气从裂隙里渗出来,毁了很多地方的灵脉,三界苦不堪言。直到有一天,你来了。”


    “你说你知我心中之忧,并告诉了我解决封印的方法。”


    千年前?不可能。诏言好看的眉头皱起来,她一共都没活几百年,怎么可能在千年前见过隐华。


    “那‘我’还说了什么?”诏言问。


    隐华:“你说不久之后会有一个人把你的仙脉带到这里来。仙脉可以作为封印的核心,只要把它嵌进大阵的阵眼,封印就能重新稳定下来。你还告诉我不用太久,一百年左右就会有人把仙脉送来。”


    一百年后?诏言想到那本《忘情宗年纪》:“是庚辰年?”


    “不错。”隐华继续道:“那年仙界隐宗出了一个少主。天降异象,霞光贯天,普天同庆。整个仙盟都在为这个孩子的到来而欢喜。可封印也在那个时候彻底撑不住了。灵力一天比一天稀薄,魔气从裂隙里溢出来,最先遭殃的是靠近封印的几个凡人城镇。再拖下去,整片东南地界都会荒废。”


    诏言的呼吸变得迟缓,她大概已经猜到接下来他要说什么了。


    “仙盟召聚了当时所有能召集的大乘期修士,合力从那个孩子身上取出了仙脉的一部分。他们把它送来了这里嵌入阵眼,封印稳定下来,魔气被重新压了回去。”


    诏言瞳孔微微放大,何其荒谬,她的仙脉居然是被生生剥离的。


    为什么父亲母亲从未说过这件事?


    怪不得从小到大,各宗长老总是对她那么包容,用心疼的目光看着她。现在想来,那眼神中分明带着愧疚。


    “可惜了。”


    “若能修行该多好。”


    “天意弄人。”


    诸如此类的话,她听过多少回。被人喊了这么多年的废物,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生来有缺的。现在有人告诉她,并非如此。


    原来有一条更早的线,从她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就画好了。


    他们取走了她的仙脉,说这是为了天下苍生。然后在她的宗门覆灭需要帮助的时候,天下苍生退开了。


    诏言一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后退一步:“前辈,你认错人了。”


    “我没有见过你,千年前来找你的那个人不是我。准确来说,我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隐华的目光没有因为她的否认而松动,很轻地点了一下头。“无妨。”


    “你的仙脉已经随着水流重新回到了你的身躯中,经过温养,它已能吸收神力。到那时候,你身上的法器都可以真正为你所用。”


    诏言收拢了一下手指,感觉到体内总是滞涩的脉络,此刻正流动着温和的灵力。


    “还有最后一件事,也是我在此守候的最终目的。那位来找我的人也曾说过,你我再相遇时,你可能什么都不记得,但你认得这件东西就行。”


    隐华的身形缓缓淡去,一柄长剑浮现在空中。


    剑身并非凡铁铸就,似千年寒霜万年月色凝结而成。灵纹层叠,冰光簌簌。剑脊氤氲着一层冷雾,隔着数尺都能感觉到霜雪寒意。


    是第四件神器,入君怀。


    “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隐华道。


    他本该在除魔一战中消散,如今完成与人友的约定,便再无遗憾。


    诏言握着那柄剑,看着他即将彻底消失的轮廓,心情复杂。


    “晚辈还有一事。既然作为媒介的仙脉已重归我体内,那魔族的封印怎么办?”


    隐华的声音有些缥缈:“我本与一小友立下约定……但如今看来,你不是已经有决断了吗?”


    说罢,他的身形彻底消散。


    “前辈!”诏言上前一步。


    与此同时,一缕水汽没入了她左手腕的银镯之中,诏言低头看去,泪生别上的七个凹槽中,第四个正在缓缓地亮起来。


    另一边,水面上激战正酣。


    沈听述被三人围在中央,鲜血顺着被剑气划开的伤口不断流出。他可以通过残存在她身上的剑气,感觉她的生机并没有消散,反而强盛了许多。但他对战动作依然利落,不断接近诏言落水的地方。


    忘情宗的弟子们从山林和浅滩边缘围拢过来,警惕地看着空中斗法的几人。他们当中许多人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掌门和各位长老面色阴沉。


    就在这时,江面急速翻涌起来,水浪朝四周炸开,像有什么东西就要破水而出。


    徐凰和黑衣人对视一眼,不再恋战,消失在原地。


    掌门盯着水面,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不好,魔族的封印要松动了!”


    “弟子们,你们都看见了。封印裂隙正在扩大,若不及时加固,整个忘情宗都会成为魔气渗透的入口。现在立刻返回各自峰头,召集弟子回报宗门!”


    “引魔气入体,以性命封之。”他继续威胁:“你们体内还连着师徒契,若此刻有谁不肯听从调令,生死全在我一念之间。”


    何所似被魔气侵染的后果还历历在目,弟子们面面相觑,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水面的翻涌在这时达到了顶峰,大浪从江心朝两岸推开。随着寒气从江面扩散开来,一道持剑紫影破水而出。


    她踏水而行,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一剑穿透掌门咽喉。


    诏言握着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剑身上的鲜血正沿着灵纹的纹理滑落。晨光从她身后铺过来,宛若江河之神。


    她转头看向江岸上那些惊惧的弟子们,朗声道:“掌门已死!忘情宗所有人的师徒契,从此刻起全部作废。”


    众人仰望着她,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从此以后,你们可以自由择师、自由退出、自由修习,再无师徒契束缚!”


    诏言说完这句话,没再管众人反应,手中的剑调转方向。穿过清晨薄雾,来到沈听述面前,握住了他那只还握着剑的手。


    年岁漫漫,不若彼此相望。


    以大乘期掌门一人牺牲,换封印延迟一月松动。


    其实诏言刺向掌门的那一箭,真正的力量并非来自她自身,而是隐华在消散之前,留在入君怀剑身上的最后一道剑气,是属于大乘巅峰修士的全力一击。


    而诏言在那之后又晕了过去。


    这一次不像从前那些因为灵力透支而短暂陷入的沉睡,而是在第四件神器的加持下,蓄力突破金丹,顺利进入元婴期。


    何所似接手了宗门,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所有长老叫到议事厅,重新拟定了门规。他接手后的宗门,正在一点一点地长回自己的形状。


    明清溪灵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所幸那日没受什么大伤,只修养了几日便可如常。


    只是有一件事,句芒消失了。


    如来时突然出现一样,只留下一道“不必担心”的传言,再未曾递来只言片语。


    等诏言再次睁开眼时,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所以你们要成婚?“


    何所似坐在淑慎旁边,正在低头剥荔枝壳。琉璃灯重回体内也带回了他上一世的记忆,有着两世经历的他整个人气质越发沉稳。


    “是啊。兜兜转转,我和师兄又相遇了。”淑慎咬着荔枝肉,笑得轻快。


    “但仙妖两界积怨多年,而这积怨还是我挑起的。为了我新台有酒的生意,我还是决定先不办大典了。”


    新台有酒这些年能在仙妖夹缝中运转,靠的是淑慎既不偏袒妖界,也不讨好仙界的姿态,才能在两边都拿到情报,做成交意。如果她和忘情宗的首席大弟子结了婚,妖界那边的客户会怎么想?


    淑慎被何所似看得有些心虚,吐了下舌头,忙补充:“不是不办,是推后。要是这时候大张旗鼓地办婚礼,妖界会觉得我替仙门做事。我们两个商议了一下,打算先一家人吃个饭。把该在场的人叫齐了,就咱们几个。”


    诏言看着他们俩,真心实意地替他们高兴。虽然她也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仙妖之间的隔阂不是轻易能抹平的。这些年里凡是有仙妖交界冲突的场合,淑慎血洗忘情宗的事总是被翻出来做注脚。


    但对于失去了彼此千年光阴的他们来说,大概也不需要全天下都理解,只需要知道彼此在自己身边就够了。


    “新婚快乐!”


    “干杯!”


    “今夜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诏言已经有些醉了:“大师兄,你身体不好,不能喝酒。”


    明清溪无奈一笑:“知道了,阿言。”


    “大侄儿,那天的事不怪你。是他们打晕了你,不要自己怪自己。”


    本十分愧疚的云催羽一听诏言这话,顿时感动得眼泪汪汪。


    诏言又去嘱咐另一边:“还有你,师兄,伤还没好,不要再喝了。”


    说完,一头栽到桌面上。


    沈听述扶住她醉得发红的脸颊,示意何所似拉开还抱着诏言腰的淑慎,把诏言横抱了起来。


    昆山玉峰清净如常。


    “呃,我要下来。”诏言觉得被抱着有些不太舒服。


    沈听述顺着她的力道把她放下来,让她靠在矮床上,自己坐在她身侧。看她偏头望着西沉的月亮。


    “在想什么?”


    “如果时光能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诏言喃喃道:“好像故事的大结局。”


    她从前翻小说的时候总爱跳到结尾,先看看主角结局是否圆满。如果结局不好,她就不看了,省得中间投入太多感情。这个习惯被她带进生活中,但凡遇到什么事,她总是先考虑值不值得。


    想到这儿,诏言嘴角弯了一下。


    唯一一次没有先看结局的,是在火车上那本《红妆换丧服,魔主锁前夫》,结果一头栽了进来。


    想起那个锦盒,诏言的神情又落寞下去。


    其实这次突破修为苏醒后,她去书库看了上次没有打开的,据说可以抑制心魔的画卷。


    那上面画着的,是她穿着嫁衣的背影。


    沈听述眼尾带着一点因为喝酒而微微泛起的红,诏言仔细看了一会儿,轻轻握了一下他扣在她指间的那只手。


    原来那天的红妆,真的锁住了他。


    诏言很沉地吐出一口气,松开他的手:“师兄,我为你弹一首曲子吧。”


    “此曲名为,入梦。”


    作者有话说:


    该铺垫的都铺垫完了,后面的神器会出现的快一些。


    第70章 入梦


    朱红的地毯从殿门口一直蜿蜒到高台之下, 鎏金龙凤烛发出的火光,将整座帝宫映得如同霞光浸染。


    沈听述拨开面前的珠帘,明言一身正红的嫁衣,流光灼灼。凤冠上九凤衔珠, 细碎金链自钗尾坠落, 朱纹顺着额间延至眉尾。眼波潋滟, 见之难忘。


    明言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他,嘴角弯起来, 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他回来。


    “师兄, 你怎么才回来?”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


    原来被她这样理直气壮地撒娇,是这种感觉。


    殿外隐约还有乐声传来,沈听述牵着她坐下,轻抚了一下她的脸颊,带着安抚的意味。“今日大婚事务繁琐, 饿不饿?”


    明言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得意道:“那些礼官一直盯着, 本来我确实有些饿了,但我看到了你在车驾中给我准备的糕点和桂花酿。”


    沈听述的眉眼上也染上笑意,殿内的暖意和嫁衣上沾染的熏香将他包裹着,美好得让这一切都不真切起来。


    两个人在满殿的红烛中对坐,肩侧相抵。明言凑近到他耳边,带着温暖的气息:“师兄, 今日之后,你便是我名正言顺的道侣了。”


    “求之不得。”


    沈听述偏过头,入目是她被烛火映得温润的侧脸。他把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时,感觉到明言眼睫抖得厉害, 却将脸颊更贴近他的掌心,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没有人可以经受这样的眼神,沈听述低下头,两人唇瓣相触。感受到明言的回应,他托住她的后脑,五指穿过发丝,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些。金链擦过他的手背,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明言主动解开他前襟的衣扣,换来更猛烈的掠夺。


    殿中红烛的火焰轻轻晃了一晃,她的指腹毫无阻拦按上他的后背。沈听述终于微微退开了一些,明言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沈听述凑近她耳边:“”


    明言眼泪流了一脸,好不可怜,还是顶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点了下头。


    乌发滑落肩头,容颜半遮。纱幔不断晃动,时不时传来她几不可闻的抽气声。


    裙摆从床尾来到屏风,最后在珠帘前停下。


    明言被推着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镜子。体内灼烧的热意并没有得到平复,反而愈演愈烈起来。


    天终于又亮起来,明言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一滩水。


    她又困又累,以至于在沈听述抱她去洗澡时,她立马把手抵在他胸口,第一反应是躲。


    “带你去洗一下。”沈听述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温柔得可怕。


    “我自己可以……”


    回应她的是沈听述直接把她抱起来,瞬移到温泉中。


    池壁用整块白玉砌成,池底铺着暖玉,灵力在水波中缓缓流转。明言在他的臂弯里微微睁开了眼,发现手还在被轻纱虚虚缠着,好看的眉头立马蹙了起来。


    “沈听述,你真的很过分。”


    这好像还是明言第一次叫他大名,看来他真的有些过分了。


    “既然醒了,那一会儿再松。”


    “你”


    余下的话被水声吞没,明言的脚踩到温热的玉石表面,又很快被挪开。


    不知又过了多久,明言再次悠悠转醒,这次映入眼帘的是寝殿的帷幔。待看见身侧的人,明言推了一把他的胸膛,别过脸去。


    沈听述低头,指尖轻轻梳理着她散落在枕间的长发。“我已在你浮生殿与这间寝殿之间以阵相连,帝宫与隐宗,你想回哪里,一念之间便可至。若想去看明盟主、夫人,或是去见谁,皆在瞬息。”


    明言心里那点不高兴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直起身问:“随时都可以?”


    “随时都可以。”沈听述吻了吻她的眼皮。


    “那我现在就去告诉师姐!”明言说着便要翻身下榻,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露出带着红痕的锁骨,“她一定还住在客院里等着听我消息。”


    她的手还没够到搭在一旁的外裳,整个人便被沈听述一把带了回去。


    “怎么了?”明言问。


    沈听述神色极为不自然,偏头咳了一声,“已经第六日了。”


    明言的笑僵在脸上,“什么第六日?”


    说完她很快反应过来,血色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颈,整个人涨得通红。


    “沈听述!”


    明言把脸埋进被褥里,觉得没脸见人了,“大家什么时候走的?”


    “大婚次日便启程了。”沈听述把人从窝里抱出来,吻了吻她泛红的脸颊,“明盟主与夫人要回宗门处置积压的事务,你师姐师兄便也一同随行。他们留下话来,说你若醒了,便传讯过去。”


    明言被他这一吻弄得没了脾气,她回想这几日那些模模糊糊的片段,越想越不自然。一个人怎么能在外人面前端得那般清冷自持,可一旦到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就像变了个人。


    原来霜雪下也是有滚烫暖意的,而且仅她可见。


    明言嘴角弯了一下,重新把脸埋进他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道:“那你和我一起回去。”


    “嗯,陪你一起。”


    窗外树影依偎,鸟雀重新落在檐角。


    日子一旦松快下来,便过得比从前快许多。


    明言是个恋家的人,没事就往隐宗跑,沈听述大多时候和她一起。有时候待得太晚了,大家就一起热热闹闹吃饭。


    晚膳设在明崖和隐月清住的主院里,摆了满满一桌。


    在场大多都已经辟谷多年,但隐月清还是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明言小时候最爱吃的菜。


    “阿言你坐这边。“明思君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给你留了那只最大的蟹。“


    明言嘴上说着“你能这么好心?”,身体却很诚实地坐了过去。沈听述在她旁边落座,替她把碗筷摆好。


    明山岳从院子那头大步跨进来,边走边卷袖子:“我可听说今日有好菜!”话还没说完,他一屁股坐在明清溪旁边,筷子已经伸向了酱肘子。


    “呸呸呸!”明言把嘴里的蟹吐到一边,脸已经皱成了包子。“这么咸!明思君你是不是把整罐盐都倒进去了?”


    明思君笑得肩膀直抖,连筷子都快拿不稳了:“那蟹是我趁你说话的时候偷偷蘸了一层盐,谁让你光顾着吹牛不吃饭。”


    明言作势要掐他:“我什么时候吹牛了?”


    明思君先一步躲了出去,边逃边说:“还好意思说你爬树的事,我可记得清清楚楚你当时直接摔了一个大马趴,还是我把你扛回去的。”


    明言试图打断:“我堂堂少主,你就不能记得我点威风的事?”


    明思君见她这副模样,笑得更肆无忌惮了:“哈哈哈,你堂堂少主爬树把自己挂在树杈上。”


    明言抄起手边一只空碗作势要扔,明清溪眼疾手快地在半路截住了那只碗。


    明清溪和隐照清见状相视一笑,无奈摇了摇头。


    明言冲着明思君背影喊道:“明思君,你今晚死定了!”


    话落,沈听述在她身侧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明言听得真切。她转头瞪他,却见他眼底的笑意。


    “你笑我。”


    沈听述拉着她坐下来,把水杯递到她唇边,“是他过分,先喝一点,好不好?”


    明言抿了一口,这才满意了,重新拿起了筷子。


    隐月清坐在主位上笑了一声,转头对明崖说:“你看看他们,还跟小时候一样。”


    看着面前成双成对的身影,明崖脸上也带了些笑意:“比以前还热闹。”


    此后的一段日子,两人便常常到处跑,去书圣院取书,三生殿祈福,药王谷采药。帝宫那边有事便回去处理几日,闲下来便回隐宗住着。沈听述的阵法做得极好,从昆山玉峰到隐宗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比从前坐云舟快了许多。


    有一回明言心血来潮想去凡间的集市逛一逛,两人便在各色小摊前转来转去,买了一堆用不上的东西。明言将东西一股脑塞进沈听述手里,他也不用灵力,一路替她拎着。


    折返途中,明言拿着糖葫芦在路边等沈听述付钱,正巧看见几个人从坡下追上来,为首的手里攥着一条铁链,链子另一端拴着一个衣衫破烂的男人。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男人脚下一绊,整个人摔在地上。


    追兵很快就围了上来,为首那人抬脚便要踹下去。


    明言下意识喊了一声:“住手!”


    她抬手想要阻止,却发现丹田像一口枯井一般,半点灵力都调动不起来。她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手,怎么回事?


    她的灵力呢?


    不对,她不能修炼,哪里来得灵力。


    闻声而来的沈听述阻止了这场事端,见明言还愣在原地,连忙扶住她的胳膊检查了一番,急切道:“怎么了?”


    明言拂开他的手,摇了摇头。


    没有灵力而已,她这辈子就是一个不能修炼的人,有什么可惊讶的。仙脉废了这么多年,她早该习惯才是,为什么会想着调动灵力?


    为什么她会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是这样?


    为什么刚才那一刹那,她心里冒出来的念头却好像是:我本来应该可以做到。


    明言有些惶恐:“师兄,我怎么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沈听述听了这话,抬手环抱住她,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有唇角原本自然的弧度收了回去:“你只是最近太累了。”


    明言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可又说不出来。


    沈听述眼神晦暗:“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明言从她怀里抬起头看他,可他的神情太坦荡了。她找不到任何可以追问的借口,最终点了点头。


    那天之后,明言没再提过那件事,可每当她再想起时,沈听述都会身体力行打断她的思路。


    她费力从他怀里爬出来,沉沉吐出一口气。沈听述一只手揉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把她垂在肩侧的发尾缠绕到指间。


    仿佛只有这样,他们二人才会一直紧紧缠绕,密不可分。


    “师兄你有没有听到”明言话还没说完,沈听述趁她张嘴时候,又把她拉回,吻了下去。


    此后明言发现沈听述变得越来越缠人,她已经很久没出过门了。每当明言提起这件事,沈听述会把手臂环过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央求她:“再陪我一会儿。”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次数多了,明言半真半假地抱怨:“你怎么老是不让我出门?”


    沈听述目色沉沉地看着她,指腹顺着胸口滑到她的下颌,稍稍抬了一下她的脸,“你是我的。”


    他低下头来的时候,明言也就忘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了。


    日子不知过了多久。明言已经不太去数了,反正每天醒来的时候,沈听述总是已经在身边。


    思绪还未清明,沈听述便已经吻了下来。先是落在她的眉心,然后顺着鼻梁往下,再含住她的下唇。


    “你最近怎么总是这样?”有一回明言又被他按在榻上的时候,忍不住偏过头笑了一下,“跟小狗似的。”


    其实他更像是一条蛇,紧密地缠绕着她,严丝合缝,不留一点空隙。会在她欲想挣脱的时候,一次次把她拖回去,然后一起沉沦,似要溺毙在彼此的纠缠之中。


    沈听述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她马上就会消失一样,意有所指道:“这样不好吗?”


    明言没有应声。


    即使是这样,一次午后的时候,明言又一次听见了那缕琴声。


    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究竟是什么曲子?


    沈听述的反应告诉她,背后的答案不会简单。


    明明他就在她面前,抱得这么紧,吻得这么深,可她却觉得他好像在害怕什么。


    万籁俱寂,琴声又响起来。明言睁开眼,沈听述睡梦中也维持着那个将人圈在怀里的姿势。


    明言静静听了一会儿,然后将沈听述的手从自己腰上轻轻拿开,赤着脚下了榻。


    演武场的门虚掩着。


    明言在原地站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进去。就在她迈入场中的那一刻,距离最近的一座机关忽然亮了起来。


    自动攻击的灵光逼近面门的那一刻,明言一动不动,她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亮白色弧线,脑海里有什么东西闪过。


    生死关头,身体先做出反应。


    澎湃的灵力从四周涌起,明言的掌心亮起一层淡蓝色的光晕,那道攻击在触到她身前三寸的地方被生生截断。


    琴声终于停了。


    来人的脚步声停在身后,明言背对着他。


    她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我已绞尽脑汁,一直在祈祷不要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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