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安静得出奇,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分别拉向两个方向。
沈听述半跪着给她穿好鞋,才说:“大婚当日。”
诏言闭上眼,轻轻地笑了一声。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了。那日她奏响《入梦》,把自己和他一同拉入这片幻境时, 他一直醒着, 只是没有拆穿。
她靠着叹余哀和琉璃灯光晕为他打造了这个幻境, 但她元婴期的灵力实在是不够看,才会让他如此轻易识破。而沈听述反客为主, 只留一抹神识在此, 反倒是困住了她这么多天。
昆山玉峰的那些夜里,那些堆积如山的琴谱他还真是没白看。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造这个幻境。”诏言说。
沈听述直起身,一动不动看着她,显得有些残忍。
“我也知道你想干什么。”诏言往前走了一步,“你把我的仙脉从封印里换出来了, 那你用什么补进去的?你打算用自己去巩固封印, 对吧。”
沈听述的睫毛动了一下。
诏言知他是欲魄, 本想亲身化解了他的执念,让他重回本体。没想到沈听述算好了一切,让她什么都不知道地待在这个幻境里,等他做完这件事再醒过来。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接受?”
沈听述侧过脸,避开她的视线,言不由衷, “我只是一缕分神罢了。”
诏言笑了一下,一滴泪自眼眶滑落,“你以为我不知道分神献祭是什么后果吗?魄散而不归,本体根基永久性受损,轻则神魂衰弱、境界倒退, 重则神魂撕裂不可逆转,从此再也无法合道。你就算能活下来,也会神智昏聩,像空壳一样行尸走肉过完余生!”
诏言:“你是帝宫的太子,是天下的典范。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一个天之骄子那样活着,比死了还可怕!”
沈听述逼近一步:“我根本不是什么天之骄子,更不要当什么典范,天下关我何事?我来这里的意义就是就是为了保护你!”
“诏言,没有你,我早就是一副空壳了。”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包进去,眼底带着希冀,“活在过去不好吗?”
两人在月光下对视,沈听述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这样她点头,他可以牺牲一切,甚至是燃烧寿元也会继续维持这个幻境。
她也想活在过去,可有太多太多的事情,在推着她往前了。
她还有很多很多的路,要一个人走。
诏言垂眼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还是把手抽了出来,“我以为经历天曙幻境你就该知道,不要替我做决定。”
“我没有替你决定。”沈听述说,“我只是在竭尽所能保护你。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做这些事有和我商量过一句吗?”
“你问过我愿不愿意被你保护吗?你问过我能不能承受你魂魄碎裂的后果吗?你没有。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选。”
诏言继续道:“我说过的,先前的事情早已过去。你不用心怀愧疚,更不要弥补我。”
“诏言!”
沈听述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胸膛起伏着,“你以为我是在弥补你?你以为我做这些是因为愧疚?”
“那你为什么?”
沈听述几乎是吼出来:“因为我没办法再承受一次失去你了!”
“诏言,你到底在逃避什么?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事情,是因为我愿意。不是所有事情都讲究一个代价!也不是所有事情可以用代价来衡量。”
尾音不断回荡,诏言摇了摇头,捂着脸后退一步,泪水顺着指缝留下。
不是没有代价的。
她想起师姐挡在她面前的身影,想起一个个倒在她面前的师兄们。
遇到沈听述,她学会了重新相信一个人,重新对一个人心动,重新开始对未来充满期待。然后她发现他又要为她去死了。又是这样。又是为了她。
凭什么每一次,都是她看着别人为她走向尽头?
她活到今天,靠的就是每一次把自己打碎再拼起来,即使再痛,再无法割舍。
这一次也一样。
“不必再拖延时间。”
“你说得对。”诏言擦干眼泪,重新抬起头来,“我确实在逃避。”
沈听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诏言:“我一直在怕,怕重蹈覆辙,怕我所有努力最后都是一场空。我见过了太多人为了我死,所以我害怕任何一点‘为了我’的念头。”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为了我死了,你也不行。”
沈听述想开口,诏言已经后退了半步。她的掌心朝上,一道银白色的灵光凝成一柄长剑。
入君怀。
她握着那把剑站在那里,整座演武场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冰霜正以她的足尖为中心无声地蔓延开去。
周围的景象开始逐渐扭曲,沈听述的身影也变得模糊起来。
诏言站在那片龟裂的正中央,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底下那双沉静的双眼。
“我会找到你的,师兄。”
幻境碎裂了。
诏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淑慎焦急的脸。
“你可算醒了!”
淑慎上下打量着诏言,确认她呼吸正常,才稍微松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你躺在这儿死活叫不醒,灵力还一直在外泄,我怎么喊你你都没反应。沈听述也不知道哪去了,快把我吓死了。”
淑慎一口气说了很多,可诏言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直接朝门外掠去。
她来到昆山玉峰下,江面裂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那道裂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
四面八方的人都来了。
仙盟驻守弟子列阵封锁了上下游,连附近几个小宗门的修士都远远地围了一圈,看见她出现,面上皆是惊疑不定。
“她是谁啊?”
“不知道,但是听说之前,隐华就是用她的仙脉封印了魔族通道。”
“隐华仙尊已经决定用己身加固封印了,现在都不用她了,她还来干嘛?”
“谁知道呢?”
诏言没有理会旁人,“他进去多久了?”
紧追而来的淑慎被她问得一愣:“谁?”
见诏言不管不顾还要往前,淑慎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这裂缝一直在缩,边缘不稳,你掉进去怎么办?我不知道你方才经历了什么,但你现在这个状态,我实在放心不下。”
“放开。”
淑慎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松。诏言回头看了她一眼,淑慎认出了那种眼神,她在妖界见过太多不要命的人,每个人临死前都是一样的目光。
“你——”淑慎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她的手被挣开了。诏言的力量大得不像一个刚醒来的人,淑慎被带得往旁边踉跄了半步,再抬头时,诏言已经站在了裂隙边缘。
裂缝比她方才看到的更窄了,只不到一人宽。暗红色的光从底部透上来,映在她的侧脸上,显得有些可怖。她能感觉到底下有风涌上来,带着血腥气和灼热的气息。
淑慎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盯着诏言的背影看了好几息,像是在确认一件极不合理的事。
“你什么时候进的化神?”
淑慎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半个月前诏言醒来还分明是元婴修为,醒来直接跨了一个大境界。她见过修炼快的,可没有见过这么快的。这个速度只有一个解释,而她几乎在想到那个可能性的时候就已经确定答案了。
双修。
只有和修为远高于自己的人双修,才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实现这种跨越。诏言的修为是化神初期,那么另一方至少得是洞虚后期乃至大乘期。忘情宗只有一个洞虚期,而那个人,正好也消失了。淑慎想到这里,又看了看诏言站在裂隙前笔直的背影,把到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何所似从人群里快步走过来时,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在那道不断缩小的裂缝上。
“不能再等了。”何所似道,“封印的核心已经被替换过一次,新的元神之力正在强行合拢裂口,一旦彻底闭合,里面的人就再也出不来了。”
淑慎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突然想到什么:“你们是说沈听述在里面!”
“我先下去。”诏言说。
何所似说:“不行,寻常修士下去就是送死。魔气太浓,底下没有着力点,更没有路。若强行往下落,还没到底就会被魔气侵蚀,经脉尽断。”
诏言转头看他:“那怎么才能下去?”
何所似沉默了一瞬,“魔族生性残忍,可以人骨头为基,铺一条路下去。”
“一阶一命,至少要三千阶,才能抵达那道裂口底部。”
淑慎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周围的风声和远处的嘈杂声都变得模糊起来,诏言垂在肩侧的发尾被吹得微微扬起。
“三千阶。”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诏言朝某个方向偏过头,忽然笑了一下,“寻迹阁的人够吗?”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不知她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提到一个已经半废的宗门。何所似的眉头猛地皱起来,可他的话音还没出口,诏言掌心一翻,叹余哀飞向江面,琴身将正在合拢的暗红色裂口生生卡住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道被硬生生卡住不再动弹的裂口,目光从震惊变成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
那把琴是从哪里来的?这种威力的法器,怎么可能出自一个化神修士之手?
诏言连一个眼神都没分出去,她将长剑入君怀重新收回掌中,然后消失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老公祭天,法力无边
第72章 人头梯(二)
寻迹阁这几年过得不算好。
寻付失踪之后, 众人只知他那柄失主的噬魂骨杖逢人便杀,各个宗派合计已经折损了近三成弟子。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些年寻迹阁四面树敌太多,结下的仇家, 时常一股脑找上门来。小宗门联合起来围堵, 大宗门明里暗里施压, 阁中弟子出任务时频频遇袭。
不过三载光景,昔日三界之中令人忌惮的寻迹阁, 便已显出大厦将倾的颓势。
寻迹阁主殿, 几位长老正围坐在议事厅中,一片愁云惨淡。
就在这时,大地忽然震荡起来,护宗符文闪烁不停,仿佛受到猛烈的冲击。
“何人来袭?”
随着值守弟子一声令下, 一道半透明光罩从四角升起, 将整座寻迹阁包裹其中。光罩表面符文急转, 发出嗡嗡的鸣响。
这是寻迹阁的护宗大阵,自建阁以来,成功抵挡过多次外敌袭击。
然而这次那层光罩亮起还不到三息,一道银白色的剑光从天而降,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极速贯穿了护山大阵的正中央!
光罩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从被贯穿的那一点开始,蛛网般的裂痕飞速向四周蔓延开去,然后碎成纷纷扬扬的光点,落在殿顶和石阶上。
只一剑,便毁了寻迹阁百年根基。
漫天飞舞的灵光中, 诏言一人一剑立于上空,浅紫色的衣摆被风吹得向后翻飞。入君怀的剑身泛着凛冽的银光,叫人无法直视。
她的气息在周身翻涌着,威压骇人,寻常修士探过去的神识还未靠近便被击得粉碎。
大乘期。
诏言又用了一次泪生别的机会,可以短暂提升修为。泪生别的力量有限,每一息都在流逝。她必须在力量消散之前,把沈听述从封印深处带出来。
此刻她脸上半分笑意也无,语气森严,让人不寒而栗,“寻迹阁的账,今日该清算了。”
寻迹阁的警钟在护山大阵碎裂的那一刻便敲响,不过数十息的工夫,主殿前的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从台阶底下一直到主殿,少说有上千之众。
两名洞虚期长老站在人群最前方,身后跟着三名化神期的峰主,皆是一脸凝重。
长老高声道:“何方高人,无故犯我宗门,毁我护山大阵。真当我寻迹阁无人了吗?”
诏言并未应答,大乘期的威压从高空一寸寸压下来,两名长老吐出一口血来,额上皆是冷汗涔涔。
另一位长老见状,急忙改变态度道:“阁下修为高绝,我寻迹阁自认不敌。但修真界自有规矩,没有任何人可以无缘无故灭人宗门。若我阁中有人曾得罪阁下,还请明示,若该赔罪,我等不会含糊。”
诏言冷哼一声:“无缘无故?”
“你们当年在华胥隐宗的所作所为,可曾想过‘无缘无故’这四个字?”
底下众人脸色剧变,皆惊疑不定地看着上空的人。
诏言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她缓缓抬起手中的剑,剑尖朝着下方正中央点了一下:“善恶到头终有报。当年参与隐宗灭门的人,主动站出来。”
“不要想着求援,如果有人要阻止我,我就把他们都杀尽。”
“我给你们十息。”
下方一片死寂,众人都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没有一个人敢走出队列。
诏言看着底下不敢与自己对视的人海,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这些人在灭了满门之后,大概都以为那桩旧事已经随着隐宗的覆灭而葬进土里了。他们以为不会有人来找他们算账,以为那些死在聚灵峰上的人永远不会再开口。
“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当时年轻不懂事”、“过去了这么久”。这些话她听过太多太多,他们不过是为自己犯的错找借口罢了。
她已经等得够久了。当年隐宗死的人,可没有一个得到一个十息。
“三!”
“二!”
“一!”
诏言活动了一下脖颈,重新抬起长剑,“我要开始了。”
剑光从脖颈处掠过,切口平整得像刀切过西瓜。头颅滚落在地面上,发出闷响。入君怀的剑锋比诏言的意念更快,每一道剑光的尽头都有一颗头颅离开它原本的位置。
一千七百五十。
“救命啊!”有人想逃,脚步刚迈出半步便被剑光追上。
两千三百一十九。
有人拔剑要挡,剑身连同一截小臂被齐齐削断。
两千八百六十二。
一名化神长老转身想要御剑逃走,入君怀的剑光从他后颈穿过。头颅便从肩膀上滑落,滚了两圈,在石阶下方停住,眼睛还睁着。
两千九百九十八。
哭叫声,喊杀声。
两千九百九十九。
头颅落在血泊中,堆在高台上。
三千。
血光迸溅中,诏言如恶鬼,如修罗。她终于停下来,歪了歪头。入君怀的剑尖还在滴血,一滴两滴,落在她脚边的石板上。
“三千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广场上还剩了些人,幸存者皆被吓得心惊胆战,此刻瑟瑟发抖地倒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可是还不够。”诏言双目皆是血色。
随着话音落下,在场所有人的丹田深处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他们竟在一瞬之间,被生生废掉了所有修为。
“啊——”
人群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哀嚎,失去了灵力的修士,比死了更难受。没有了修为,即便侥幸苟活,也会在疾病衰老中度过余生。
诏言把话原封不动送回去:“我要今日之后,世间再无寻迹阁。”
此时的昆山玉峰下。
围在江岸上的人越来越多,连平林的长老都到了。众人望着那道被琴身撑开的裂缝,议论声不断。
“这是在做什么?”
“魔气要是泄出来怎么办?她一个化神修士,凭什么叫停封印?”
“那道封印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方圆千里都别想安宁。她倒好,为了一己之私全然不管不顾了?”
有人往前走了几步想靠近江岸,被仙盟值守弟子拦住,便站在原地大声道:“何宗主,你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忘情宗的地界,出了事谁担这个责?”
何所似扫过众人:“她既是忘情宗的人,自然由宗门担保。”
有人冷笑一声:“你何所似刚接任宗主没多久,凭何作保?”
淑慎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我也担保。”
人群愣了一下。新台有酒的大掌柜,仙妖两道都不愿轻易得罪的人。方才那些叫得最响的忽然不说话了。
可还有人不愿善罢甘休:“谁不知你们二人沆瀣一气!”
这时,一人在何所似另一侧站定。面容清冷,眉眼疏淡,腰间挂着一枚清音铃。
是朝辞。
破妄宗虽然如今不比当年,但在仙盟中的地位依旧不可小觑。她的态度代表的不是个人,是破妄宗的立场。
人群终于安静了一些,议论声变得稀稀落落。
朝辞微微侧脸,看向后方的云归时。他站在人群外侧,垂着眼,仿佛一切与他无关。朝辞看了他一会,把目光移开了。
风声吹过江面,叹余哀的琴弦在风中发出一声嗡鸣。
“她回来了!”
诏言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上空,她的衣袍上沾满暗红色的血迹。她旁若无人般解开储物袋,然后反手一抖。
三千颗头颅从袋口倾泻而下,在坠落中碰撞,沿着裂缝一路滚落下去,一层一层地垒起来,像乱石堆砌的台阶,从江面一直铺向深不见底的底部。
“这这这,她居然真的杀了三千人!”
“实在胆大妄为,将仙律置于何地,又将仙盟置于何地!”
“三千条性命!就算寻迹阁有罪,也轮不到她一个人来当这个判官!她是什么人?她有什么资格!”
淑慎上前一步:“你们知道寻迹阁拿活人灵根做置换的时候,怎么不问寻付有什么资格?”
底下立马有人反驳:“可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与邪魔又有何异?”
这话落下,立刻有人接上:“没错!如此狠毒手段,和魔族有什么区别?”
“你们别忘了她方才用的那把琴。”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大家都还记得天曙拍卖会后,她也进入了幻境吧?我看那根本不是普通的法器,分明是神器。她一个人手上握着神器,还杀了三千人,谁知道她下一步要干什么?说不定她比寻迹阁还危险。”
此话一出,如热油滴入沸水。
“神器,这天底下竟然真的有神器!”
“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这是要下到封印里面去?她疯了吗?”
“把神器夺过来!”
“魔气泄露谁也跑不了!先拦下她!”
众人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在等待第一个动手的人。
人头梯已经完全搭建好。诏言微微勾起嘴角,抬了抬下巴:“神器就在那里,有本事,自己去拿。”
人群静了一瞬。有人下意识抬头看向那把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想杀我的,”她说,“也尽管来。”
说罢,诏言纵身一跃,消失在江水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把琴上,在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人能先动手,因为一旦有人靠近琴身,其他人会立刻围上来。那会是一场谁也说不准结果的混战,而在这期间,谁都没法保证自己会不会被溢出的魔气吞噬。
况且还有仙盟坐镇。
局面一时僵持。
“师尊,真的不帮前辈吗?”云催羽有些着急。
“你去。”
云催羽愣了一下:“我?”
“你。”云归时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膝盖微曲,然后不轻不重地往云催羽后腰处送了一脚。
云催羽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只觉得后腰被一股力道往前一送,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往前扑了出去。他在半空中回头喊了一声“师尊”,然后便被那道裂隙吞了进去。
“啊——”
以人头铺成的梯子并不好走,且在此处灵力运行受阻,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沉。四周魔气肆虐,空气越来越灼热,带着一股干燥的腥甜,行走的速度慢了许多。
诏言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突然听见了一声惨叫。
那声音被魔气扭曲了一部分,听着有些失真,可她还是认出来是云催羽。
她反手一探,长剑化作绳索,暗红色的光里,一道身影被从上方拽下来,落在她脚边那一阶还算平整的头颅上。
云催羽猛地咳嗽了几声,手忙脚乱地撑着自己坐起来,抬头看见诏言站在他上方两步的位置,入君怀横在胸前,正垂眼看着他。
“前辈……”
诏言:“来做什么,总不能是来杀我的。”
云催羽连忙摇头:“不不不,我想帮你。”
诏言没有说话,转身继续往下走。云催羽愣了一下,连忙爬起来跟上,脚下踩过那些参差的头颅时踉跄了一下,又很快稳住身形。
暗红色的光芒在他们前方越来越亮,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裂隙最深处等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
云催羽:我这被安排的一生感谢阅读~
第73章 浮屠塔(一)
寂静中, 脚步声一前一后响起来。
云催羽小心打量着四周,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问:“前辈,若你救出隐华仙尊,封印该怎么办?”
“那道裂缝……总得有人填。隐华仙尊原本就是用他自己去填补封印, 你把他带出来的话, 岂不是——”
诏言沉默了一会儿, 暗红色的光芒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还没想好。”她说。
“那等会儿到了底下……”云催羽试着又开口。
“到了再说。”
诏言打断了他,云催羽于是闭上了嘴, 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脚下的路上。
又走了一段, 脚下的触感渐渐发生了变化。凹凸不平的轮廓开始变得平缓,像是踩在了什么更坚固的东西上面。
诏言停下脚步,暗红色的光芒在她身周涌动,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笔直地通往前方。
那通道尽头立着一座佛塔, 通体漆黑, 塔身被暗红色的魔气覆盖了大半。塔身上隐约可见被侵蚀了大半的佛龛与纹路。
这便是魔渊。
云催羽在她身后站定, 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座塔,惊讶道:“是浮屠塔!”
诏言侧头看他:“还知道些什么?”
云催羽本来还怕自己帮不到什么忙,此刻忙把他都知道的都说了出来:“传说魔主原本是个凡人。命格孤苦,父母早亡,收养他的人家也接二连三出事,邻里避他如避瘟。他走到哪里, 哪里就有人生病、出事、死去。”
“后来他越来越孤僻,性格也越来越奇怪。又因他命格太特殊了,邪祟、怨气、执念,那些从人身上剥离出来无处可去的东西,一点一点涌入他的体内, 慢慢转化成了魔气。”
云催羽语气厌恶:“他感受到变强带来的好处,后来他就一直杀一直杀。他早就不需要为了自保而杀人了。他杀人是因为杀人让他觉得开心。”
诏言看了一眼那座塔,塔身上的魔气正缓慢地蠕动。“这和佛塔有什么关系?“
云催羽跟在诏言身后,两人慢慢往前走。“这还要从一位高僧长天净说起。因众人不堪其忧,长天净为还世间清明,便建立了这座浮屠塔,带了三十六名弟子同住,日夜诵经镇压。魔主那时候修为还不够高,被经文和佛光压得动弹不得,封了许久。”
“魔主听着那些诵经声,用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修行懈怠的年轻弟子。那弟子白日里诵经时心里想着山下的酒,夜里又害怕自己触犯戒律,日日心神不宁,给了魔主可乘之机。”
“他从最弱的开始,一个一个地,把塔里的人全都杀了。最后一个死的是长天净,见同门因自己引狼入室,枉送性命,悲痛欲绝。长天净死前大概才明白,自己建塔镇压的,是个什么东西。”
“从那之后,魔主名声大噪,浮屠塔就成了他的根脚。“云催羽说,“他在这里面待了至少千年,无论外面如何变换,这座塔始终是他的。”
云催羽继续道:“我从前听师尊讲起长天净的时候,总是很敬佩他,愿以己身渡一人,何其有勇气。只是那个魔主如此可恶,戕害了那么多无辜之人。”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前辈,我从来不信那些说他是命运不公,被逼成魔的说法。”
诏言微微颔首,对这个说法不做评判。“既然这个故事是口口相传,未免不会有失偏颇。真相如何,是非对错,恐怕只有故事本人知晓了。”
云催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沉默着前进。
魔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两人持续以灵力撑开一层薄薄的护身光罩,隔开那些不断试探着往衣料缝隙里钻的黑气。又前行了许久,那座塔与他们两人的距离始终没有缩短过一分。
云催羽跟在她身后,元婴后期的修为,在这种浓度和持续时间的魔气侵蚀下,灵力的消耗远比她更快,她听见他的呼吸从平稳逐渐变得短促。
“你还能撑多久?”诏言回头问。
云催羽额角浸着一层细密的汗,已是极其不适,他强撑着回答:“……能撑到走到那儿。”
他说的“那儿”指的还是那座塔。可那座塔依旧停在同一个位置,檐角悬挂的风铃像一只半睁的眼睛,注视着他们这两个入侵者。
云催羽被魔气侵染的速度属实有些太快了。诏言将灵力注入剑身,劈开面前笼罩的魔气,为两人争取了喘息的时间,可还没等再走几步,魔气再次围拢上来。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诏言回身见云催羽单膝点地,一只手撑着地面,护身光罩已经变得极为浅淡,魔气从光罩断裂处探入他的领口。
诏言走过去蹲下,一只手按在他肩头,将他的护身光罩重新补厚了一层,隔绝了那些正往他袖口里钻的魔气。
“休息一下。”她说。
云催羽摇了摇头,想撑着膝盖站起来,被诏言一把按回去。“你发现了吗?不是塔在动,是路在后退。我们每往前走一步,路就把我们往后推半步。有人不想让我们靠近。”
支撑着泪生别短暂攀至大乘期的力量还在流逝,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那些魔气虽然浓重,但更像一层被动防御,没有主动攻击的意图。可塔始终遥不可及,魔气像温水煮蛙,正一点一点地消耗着她们的灵力。她原本不想惊动塔内的东西,但眼下已经无路可退了。
诏言想起隐华说过,她的仙脉现在可以将灵力转化为神力。于是她试着将灵力注入剑身,同时调动体内那截已经回归的仙脉。只见那股转化为神力的灵力注入入君怀剑身的瞬间,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然后她就像无师自通一般,双手握剑,全力一击。
“入君怀第一式,雨相合!”
话落瞬间,剑光化作数百道细长的银白色光丝,从各个方向没入四周翻涌的暗红色魔气之中。
“入君怀第二式,烟水寒!”
第二剑紧随着第一剑而起,剑身横着划出一面扇形的剑气,将前方残余的暗红色魔气尽数推散。露出了前方近十丈的通道,地面上的碎石和焦黑的草木痕迹清晰地出现在视野里。
那座塔的轮廓比方才清晰了许多,魔瘴已破,看来方才他们两人是在原地打转。
诏言呼吸微微有些急促,方才那两剑消耗不少,泪生别的流逝速度似乎又加快了一些。还没等松口气,打散的魔气又从不远处聚合起来,慢慢凝聚成一个个魔物。
暗红色的雾气从塔身四周的地面里渗出来,魔气凝成的实体穿着残破的甲胄,手持半截断刃。眼眶的位置只有两团暗红色的余烬,正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将两个人的身影裹在中央。
云催羽撑剑站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两人背对而立。
突然,最前排的十数个魔族同时扑上来,断刃和枯白的指爪同时朝两人所在的位置笼罩下来。诏言侧身避开第一道落下的爪痕,入君怀从下飞出,剑光将最前面的两个魔族从中斩断。可散落的身体又在下坠的过程中重新凝聚,落地的瞬间再次朝她扑来。
“小心,它们是杀不死的!”
这些东西本就是魔气凝出来的,只要塔还在、魔气还在,它们就会一遍又一遍地重新站起来。
云催羽那边的情况更危急一些,他出手没有诏言那么利落。他偏头避过一道擦着耳廓掠过的指爪,反手一剑将偷袭者钉入地面,随即扫开后方扑来的身影,灵力在魔气的侵蚀下运转得越来越滞涩。
砍不净,杀不完,可灵力如流水般不断被消耗。
诏言在混战中又斩开了两圈魔族的包围,余光扫到云催羽身后有一魔物逼近,正朝云催羽后心处抓去。诏言反手将长剑掷出,入君怀化作一道银光,穿透魔物的胸膛。
但诏言在伸手接住剑柄时右臂被一只魔族划了一记。魔气顺着那道伤口渗入,她手腕的动作不由得僵了一瞬。
更糟糕的是,泪生别的力量已经明显变弱了。原本还可以轻松斩断的东西,现在要多费三成灵力才能达到同样的效果。而那些魔族的数量丝毫没有减少,每杀死一些,就有更多的魔气从塔身重新凝聚。杀得越多,它们凝聚得越快。包围圈在一点点地收窄,两个人的身影正在不断被围拢。
浮屠塔是一切的源头,只有斩断它,或可有一线生机。
“跟紧我。”话毕,诏言朝着塔门的方向发力冲去,云催羽在她身后紧紧跟着。
塔门越来越近,檐角的锈蚀风铃在她靠近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颤响。就在她即将触及门缝的前一瞬,塔身背后忽然传来一阵沉闷声响。紧接着,整座塔晃动了一下,檐角的灰尘簌簌落下。
地动山摇间,一朵半开的墨色莲花从塔脊上缓缓升起,然后一只巨掌从塔身后方伸了出来。紧接着那东西从塔背后缓缓立起来,身量比浮屠塔还高出两倍,形容可怖,身体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残痕。
塔后的法相完全凝聚成形的那一刻,魔气的浓度骤增数倍。威压袭来,比之修士大乘期巅峰更甚。那些原本包围着她们的魔族像受到某种指令一般同时停住了动作,齐齐退后数丈。
这些魔物如此忌惮,看来里面是安全的。
法相的巨掌朝她们所在的位置落了下来,诏言在那一瞬将一道护身符拍在云催羽的后心处,将他整个人朝塔门的方向甩了出去。“前辈!”云催羽的身影穿过那道塔门,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消失在塔内暗红色的光晕之中。
与此同时,诏言借力侧身掠出,避开了那一掌。巨掌擦着她方才站立的位置落在地面上,碎石四溅,地皮裂开数道深痕。
“长得可真丑。”诏言歪头看它。
话音落地的同时,入君怀剑光直直划过那魔物的前胸。巨掌朝诏言的位置横扫过来,她矮身避开,从它掌心下方滑过。诏言身法极快,几乎在落地的瞬间再次发起攻击,踩着法相收回巨掌时带起的风,瞬间劈入它肩颈。
剑身没入约莫半尺,魔物发出一声低吼。诏言没有再继续冒进,借力退开了数丈,落地的同时左手早已凝好的阵纹在脚下一闪而没。
“爆!”
一声炸响从魔物法相右臂肘关节传来,暗红色的皮肉和经文残痕同时从那处炸裂开来,整条前臂从肘部以下脱离主体,坠落时砸出一声沉巨响。
可稳住身形的诏言却发现自己开始视线模糊,对面的景物都变得不太真切。
怎么回事?
她眨了眨眼,看向自己的右臂,魔气顺着那道伤口不断渗入,丝丝缕缕地缠绕着自己的经脉。
“糟了,是魔气入体。”
诏言凝聚意识,妄图用道念压制魔气。可刚一有动作,诏言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一口鲜血从喉间涌上来,止不住地从嘴角流出去。
是她无情道根基已毁,根本对抗不了体内汹涌的魔念。
诏言捂着嘴又咳了一声,自嘲般笑初了声:“师兄,我的道心终是毁在了你的身上。”
泪生别的余量在阵纹引爆的那一击中消耗不少,魔气正在趁着诏言灵力削弱的机会加快侵蚀的速度。她的视线每模糊一分,意味着她能保持清醒战斗的时间就短一分。
时间不多了。
诏言闭上眼,孤注一掷般将自己剩余的灵力全部释放。
一时间虚空震颤,随着一道遮天蔽日的光芒亮起,一尊巍峨神圣的神女法相缓缓显现。古老的神纹自她周身流转,带着独属于上古神祇的漠然威严。
诏言睁开眼,法相在她身后同步睁开了双眼。巨柄神剑被握掌心,在魔物再次进攻时,挥剑而出。两方对上,巨响震彻了整片魔域。魔物力量不敌,在光幕炸开的那一瞬间被巨力推得向后滑出了数丈,退出浮屠塔周围。
这给了她可乘之机,诏言在她的法相在身后碎裂的同时,飞速穿过正在四散飞溅的尘土,跌入塔内的黑暗之中。
大乘期的余威彻底消散,泪生别其中一颗光芒再次陷入沉寂。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74章 浮屠塔(二)
“心如工画师, 能画诸世间。五蕴悉从生,无法而不造。”
“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
诵经声断断续续回荡在耳侧,诏言背后触及到冰凉的地面, 她想要睁开眼看看自己在什么地方, 却发现怎么都动不了。
“凡所有相, 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诵读声又近了一些, 诏言听出那是一段《金刚经》的偈子, 声音不急不缓。
那声音停在她耳侧:“小友,还不醒吗?”
诏言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惊坐起来。这一动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甚至开始出现重影。听力也大不如前, 她咳了好一会, 等眼睛稍微好一点, 才抬头打量四周。
入目的景象让她有一瞬间的怔忪。方才在外面看到的那座被魔气浸透的塔,此刻在她眼前呈现的是另一番模样。穹顶高而敞亮,壁上的佛龛完整无损。正中供奉着一尊坐佛像,面容低垂,眉眼慈悲。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檀香,整座塔内与外面那个被魔气侵染的废墟判若两地。
佛前坐着一个人。他背对着她, 身形清瘦。他的面前没有香炉,只有一册摊开的经卷,方才诵读的声音正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那人继续道:“信命者,则其心常住于命之相中;畏劫者,则其眼所见皆是劫数之兆。”
“魔主因信己为孤克之命, 便活成孤绝之相,不为世容,亦不容世。”
“贫僧因信魔主必为祸患,便以塔为锁,以己为囚,终令这座塔成了一切厄运的源头。”
诏言眼睛微微睁大,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是长天净?”
“可你不是已经?”
“是非如何,不过后人闲谈。”长天净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体内的魔气贫僧已经拔除大部分。但你的灵力根基亏损得极重,经脉有多处裂伤,丹田的灵蕴几近枯竭。彻底恢复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诏言安静地听着,因为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做什么多余的动作了。“其他两个人呢?”
长天净面前的经书翻过一页,一面水镜在佛前的虚空中浮现出来,诏言看见了沈听述。
他在一座阵法的正中央,双臂被暗红色的锁链牵引着悬在半空。面色苍白如纸,微垂着头,胸口还有细微的起伏。
“师兄!”
诏言的心在看清沈听述的一瞬间被攥紧,又沉沉吐出一口气。万幸,他还活着,但元神已经到了即将溃散的程度,得想办法快点把他带出去。
然后长天净的手又动了一下,水镜中的画面消失。“你走吧,另一个已经死了。”
诏言瞳孔微缩,少年的音容笑貌浮现在脸前。还未来得及哀伤,更大的疑问出现在她脑海。
她和云催羽一路走下来时,四周那些魔气虽然浓重却始终没有主动攻击。之后她将云催羽甩进塔门的时候,那么轻易,像是本身就在等她把他送进去。
还有面前这个人。长天净。一个据传早已被吞噬的人,此刻好端端地坐在一座被魔气浸透的塔里,还替她拔除了魔气。如果这里真的是魔域的核心,那么真正的魔主又在哪里?
诏言忽然意识到一个她之前一直没有细想的缺口:长天净在这座塔里,究竟在等什么?
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中,诏言紧盯着他:“云催羽的护身符文还没有碎,意味着他还活着。你阻拦我见他,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你先前就认识他,而且渊源不浅。”
长天净搁在膝上的那册经卷已经合上,他轻叹一声:“阿弥陀佛,往事已不可追。”
“贫僧帮你拔除魔气,为你打开塔门,让你进入此处,是因为贫僧认出了你的法相。只为了却一番因果。”
诏言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法相?真是奇怪,她之前从未在化神期前凝聚过完整的法相,长天净又怎会见过。
“什么因果?”诏言追问。
长天净改了自称说:“你不必知晓,也无需追问。我可送你和你的那位小友离开。我将那番因果还清,便再无牵涉。”
诏言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云催羽的护身符文没有碎,他在哪里?你不让我见他,到底在怕什么?”
长天净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那动作极其细微,但还是被一直观察他的诏言看见了。
就在这时,云催羽从佛龛的暗面走出来。诏言敏锐发现,分别不过一个时辰,云催羽面容依旧,气质却大不相同。他目光平静,和那个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前辈”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云催羽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把一只手伸向她。“前辈,先站起来。”
诏言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长天净一眼。才借着力站起来,由他扶着自己在一旁坐好。
云催羽这才起身,面对着长天净轻嗤一声:“明明知道我在进入浮屠塔后会想起一切,你还指望能在这里困住我吗?”
“长天净,你还真是一如既往般道貌岸然。”
云催羽往前走了一步,带着冷意继续道:“当年因你一卦,我命运扭转。后你将我困于塔下,此地成为我永世不得往生的牢笼,我恨不得杀了你。”
“后来你大概是觉得这笔债太重了,良心难安,所以你替我和隐华对战,携整个魔族囚于此处。你用这种方式来还那一卦的因果。让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以为你是被魔主吞噬的。可其实从始至终,这里只有一个魔主。”
“你才是真正的,不得往生。”
“没想到吧,长天净。我步入了轮回,洗清了那身魔气。你当年算的那一卦,早就不做数了。”
长天净终于缓缓转过身来,双眸如一口枯井般,充斥着凉意。他自然知道,因为一切都是他求来的,只是云催羽不知道罢了。
他也不必知道。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伴随着诵经声,诏言缓缓合上双眼。
“恭喜夫人,平安产子!”
“给老爷道喜,母子平安!”
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一个抱着男婴的男子,面容与云催羽有五分相似,看来是云催羽的父亲。
一个丫鬟端着水盆毫无阻拦地穿过诏言的身体,她向前抓了一下,碰到一片虚无。看来她现在身处一段记忆中,旁人看不见她也感应不到她,而记忆的主人自然不言而喻。
画面不断变化,诏言跟着得以窥探云催羽的幼年时光。
云催羽的父亲是当地一个不大不小的文官,俸禄勉强够一家四口过得体面,母亲出身书香,性子温婉。
他学步比同龄的孩子晚一些,别的孩子一岁出头便能踉跄着走几步,他到了一岁半还只肯扶着桌沿挪动。母亲每日午后便把他放在院中铺了厚垫子的地上,拿一只拨浪鼓引他往前够。
父亲每次下衙回来都要逗他玩一会儿,把他举起来往空中抛两下再接住,云催羽每次被抛起时都会咯咯地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五岁那年,父亲请了先生来教他识文断字。云催羽搬一张小凳坐在先生旁边,拿笔在纸上画些歪歪扭扭的圆圈和竖线。
八岁那年,父亲升了半级官阶,家里搬进了一处稍大的院子。云催羽不爱出去玩,更喜欢坐在桌前描字。
母亲偶尔会问他:“羽儿长大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说:“想当官,像爹一样。”
母亲便笑了,诏言站在无人处,也跟着笑了一下。
画面再次变化,这次来到一座佛堂前。
青石台阶被来往香客的鞋底磨得光润,这佛堂很出名,方圆百里无人不知。传说是数代前一位高僧选址所建,虽说不上多少恢弘气派,但据说在这里许下的愿,十之八九都能应验。
镇上有农户丢了牛,来佛堂求一卦,长天净提笔在纸上画了一幅简图,指向第三棵槐树底下。农户半信半疑地去了,果真在林子深处第三棵槐树底下的泥坑里找到了那头牛。
有妇人丢了孩子,急得在佛堂前哭到昏厥,长天净问了孩子的生辰和走失的时辰,闭目片刻,睁开眼说:“村西河边第三座石桥底下。”后发现孩子果然在桥洞里蜷着,抱着膝盖睡着了。
真可谓是,算无遗策。
一日再一次解签时,长天净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终算得八个字:北方某处,一子将生。
诏言见长天净在佛前一动不动坐了一整夜,她直觉有事发生。恰好一阵风吹来翻过那张素笺,她看见后还有长天净的注解:“此人命格极异,若放任其自然生长,日后必为祸四方,生灵涂炭”。
不久后,老住持临终前把长天净叫到榻前,用尽全身力气说道:“老天给你这身本领,恐怕就是让你阻止这场祸端,这是菩萨给你的警示,去吧。”
长天净重重磕头:“弟子会守住这一方百姓。”
因为他相信自己看得见那条路,相信自己手中的命盘和卦象从不会出错。
诏言跟着长天净按照卦象指引找到了那个孩子,彼时云催羽正缠着父亲读书。云母听长天净一番言论后,露出一瞬间的迟疑,但随即又笑起来:“师父说笑了。羽儿虽平日有些顽皮,但绝不至于作恶”
话虽如此,云父云母不愿儿子活在此等预言之中,为澄清此事。不久后二人便开始奔赴各地。他们去过香火鼎盛的佛寺,问过路边的卦摊。但那些人都说云催羽的命盘看得不太真切,得等再大些才能看清。
然而,命运还是被推着降临。
就在一次返程途中,云父云母在一处山坳遇上了山匪,双双遇难身亡。
再后来是一段仓促而灰暗的章节。镇子上的人把云催羽接了回去,但已经没有人愿意收养他了。他坐在自家门前那级台阶上,抱着膝盖,等着那扇不会再打开的门。
“当初那个师父说中了。这孩子命硬,克亲。你看,他爹娘果然被克死了。”
“那师父是得道高僧,说的怎么会错?”
“要不把他送到别处去吧,留在这里总归不踏实。”
诏言蹲下身,看着那个蜷在台阶上的小小身影,明知触碰不到他,却还是向他缓缓伸出手。没想到一人先一步越过诏言,握住了云催羽的手,“催羽,我是姑母。你爹娘不在了,以后你跟姑母回去,好不好?”
云催羽双眼还带着红痕,姑母又往前凑了凑,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灰:“跟姑母回家吧,姑母给你煮热粥喝。”
周围有看见的邻居悄声咒骂:“呸,真是个不怕死的,想钱想疯了。”
“他男人没本事,儿子又那么大了,可不就指望着她弟弟的房子。”
诏言站在几步之外,面露不忍,看着姑母牵着云催羽走过巷口,还是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分别取自 《华严经》《法华经》《金刚经》就是那个想问一下大家看到这里了嘛?为何如此沉默(大哭)(忐忑)(翻滚)求求评论呀~
第75章 浮屠塔(三)
年幼的云催羽被安置在院子角落的柴房里, 靠墙铺了一床薄被。第一顿饭是一碗稀得能照见碗底的米汤,汤面飘着两片老菜叶。
姑母在院中高声和邻人说着话,声音爽利:“我那个弟弟弟媳命苦,丢下个没爹没娘的孩子, 我哪能不管?好歹是自家骨肉。”
日子一天天过去。姑母起初还会在旁人面前做出善待的模样, 没过多久便懒得再装了。云催羽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 劈不完柴不准吃饭。姑父和表哥对他更是非打即骂,自踏入这个家门, 他身上的伤就没好过。
镇上的孩子起先只是远远看着他, 后来有一个胆大的捡了颗石子丢到他脚边,见他没反应,又丢在他身上。那几个孩子笑着跑远了,边跑边喊:“克死爹娘的扫把星!”
云催羽把指甲掐进斧刃砍破的伤口中,任由鲜血不断流出, 低着头继续坐着, 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姑父因为欠了赌债, 夜里回来时被人堵在巷口,一把砍刀落下去,再也没起来。姑母哭了着扯住云催羽的胳膊把他推出了院门。
“滚,你个灾星,我就不应该收留你!”
那年云催羽十一岁。
他只能不断走,他想逃, 却不知道该去哪里。路上饿了便去田里刨些山薯又或是啃树皮,他不会长时间在一个地方停留,因为会被指指点点,然后被人赶走。
他变成了别人泄愤的工具,哪怕那个人与他无冤无仇甚至毫不相干。
诏言一直跟在云催羽身后, 看他在破庙里被打得蜷着身体用手臂护住头脸,一声不吭,只为了半块红薯。她的手又伸了出去,这一次依然碰到了虚无。
渐渐地,别人施加在云催羽身上的怨气和恶念像被他的沉默接纳了一样,开始无声地往他身上汇聚。但事实上是他太饿了,已经感觉不到身体的变化。那些恶念开始一点一点地浸入他的皮肤,沉入他的骨缝,掠夺他的心智。
变故发生在一个深秋。
一队官兵路过村庄,说是追缴山匪,但入了村之后便开始挨家挨户搜刮,烧杀劫掠声响彻了整个山头。那时云催羽正蹲在村口吃剩下的狗食,一官兵上前一脚踹翻了他。
官兵低头啐了一口,说:“滚远点。”
夜色正在缓慢地合拢,将那队官兵的身影吞进巷口的阴影中。云催羽爬在地上,感觉有东西在不断侵入他的体内,沿着肩胛骨向下蔓延,丝丝缕缕的冷意汇聚至丹田。
云催羽再次抬起头,双瞳已彻底变成暗红色。
思绪再次恢复清明时,地面上的暗红色已经从视野边缘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红色。云催羽整个人被绑在火堆上,下面的百姓扬言要烧死他。
“你们看到了吗,那些官兵全死了。”
“我就说了,这小子邪得很……”
“得趁早处置了,留着他迟早要害了咱们村。”
“烧死他!”
“烧死他!”
“烧死他!”
“快住手,要不是他杀了那些人你们早死了。”诏言穿过一个个火把,想做点什么,可一切都是徒劳。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燃烧的火焰穿过她的掌心,落在云催羽身上。
结果可想而知,这一次云催羽为了活命,在清醒状态下操纵着魔气逃了出去。
此后,彻底深陷黑暗。
另一边的长天净那日知云母不愿接受后,便离开了云家,他没有回佛堂,而是去一隐于世间的宗门拜师,说自己想学降魔之术,以备不时之需。
他从最基础的符箓描画学起,一路修到阵法结界。他偶尔会梦到那扇在他面前合拢的门,还有门后那个母亲抱着孩子时含泪的面容。
长天净在那里待了数年,下山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听说东南那边出了个魔头,屠了好几座城了。三界都惊动了,好几路人马过去都拿他没办法。”
“轰隆隆——”
茶盏碎在地上,那天,凡间迎来了春日的第一场雷雨。
后来的事和传言大抵相同。长天净带回了一座佛塔的图纸和封印法阵的完整符文,召集了一批自愿跟随的弟子,在那片焦土上建起浮屠塔。
与那个已经被称为魔主的人在塔前对峙,从此长天净再也没有离开过那座塔。直到魔族余部四处作恶,隐华奉旨除魔。
就在诏言以为记忆就此结束时,画面再次变化。
长天净站在池边,依旧是那身袈裟,时间应该是大战前夕。而在他对面不远处,背对着诏言的方向,站着一个女子。那女子将浑身气息压得极低,静到诏言甚至不确定她是否在呼吸。
诏言看不见她的面容,只听得她清冽的声音:“你以为囚住他这些年,是在帮他吗?你只是用一座塔,换自己一个心安。”
长天净自知有错,不敢反驳:“所以我愿意将他的罪孽引渡到自己身上,让他重新步入轮回。”
那女子摇摇头:“是非之事,属逆天改命,哪能如此容易置换。”
长天净有些急切:“从此以后,晚辈愿日夜诵经不停,涤清魔渊魔气,求神女应准。”
神女?
诏言想走近一些,想看清那女子的面容,可无论她朝哪个方向迈步,那道背影始终与她保持着相同的距离,如水中明月,可触不可及。
只听那女子又道:“罢了,我答应你。”
“但你记住,这一笔因果,还未消尽,切不可再执迷不悟。”
随着话音落下,水面上泛起一道波纹,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池底缓缓升起。
诏言被迫抬起手,一枚金色的印记缓缓落在她掌心,隐约可见浮屠塔的轮廓。明明对方什么都没有说,诏言却好像明白了这枚金印的用途。
她往前凑了几步,又听那女子朗声道:“是非倒悬,黑白为凭;冤者得昭,谤者自明;吾正乾坤,千秋定评!”
这个话术如此熟悉,这名女子莫非是泪生别真正的主人?
还没等想明白,诏言两眼一黑,意识再次陷入黑暗。
现实中,浮屠塔内。
云催羽看着仍未醒来的诏言,强忍对长天净的杀意,说道:“你把我困在这里,又让我恢复记忆想起一切。你到底想做什么?”
长天净坐在佛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的姿态没有变。“封印若破,三界将乱。到那时,预言仍会应验。
真正的魔主尚在外面游离。这座塔的封印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每隔一段时间,魔气便会从裂隙中渗出,需要重新加固。而你,如今思绪清明,魔气已褪,这正是你镇守此处的条件。”
“镇守此处?”云催羽笑了一声,“你还是觉得我就该被镇压,就该永不见天日吗?”
“长天净,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你住在自己算出的预言里住了一辈子,你从来没有走出来过。你信它是真的,所以它必须是真的。”
话音未落,云催羽身形化作一道青光,直取长天净命门,袈裟的袖口被光刃边缘擦过,割出一道齐整的裂口。
长天净退开半步,目光落在云催羽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并不还手。
“惺惺作态,令人作恶。”云催羽还要再攻,听诏言咳出一口血来,她脸色白得几乎和身后的墙壁融为一体。
诏言此刻身体虚弱到了极致,神力耗尽、无情道破,长时间浸泡在魔气中的经脉正处在一种又涩又钝的状态。而她方才还被那段不知延续了多久的回忆拖拽着,消耗了大量心神。
诏言睁着眼睛向四周看了一圈,一片黑暗,又伸出手在眼前晃了晃,依旧什么也看不到,看来是完全瞎了。
听力也越发朦胧,诏言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又涌出了一丝温热。她抬起手背随意擦了一下,因分辨不清自己此时身在何处,只能循着记忆去判断长天净和云催羽的方位。
诏言试着放松身体,靠在墙壁上。“咳咳咳,本来伤得就不轻,听长大师一番雷霆言论,更是要气得昏过去了。”
她感觉到那一大口血正顺着食管往外涌,想咳嗽却连咳的力气都不剩了,只能任由它从嘴角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
云催羽想来帮她,被她抬手制止。“云催羽已经转世。上一世杀过多少人,欠过多少债,都已经随那一世终结了。你现在要他再来一遍,你不觉得自己被预言干预得太久了吗?”
长天净:“三界千万生灵,无人背得起因封印破损而引来的代价。”
诏言笑他的执迷不悟:“那你背得起把一个人关在塔里几百年,现在还要继续关下去的代价吗?你不觉得自己在自相矛盾吗?帮他进入轮回的是你,让他想起一切的还是你。
只因你起初以为隐华的封印是可以一劳永逸的,此时见封印出现纰漏,就又想着牺牲他。说到底,你秉持的还是众生大于一人。
什么高僧,什么缘法,不过是自欺欺人。”
诏言的话可谓是半分情面也不留,可长天净依旧不为所动:“天命如此,这是他的宿命。”
“我从不信天命,区区天道,能奈我何?”诏言刚说完,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无人看见她是怎么动作的。
下一瞬她已经站在云催羽身后,掌心贴着他后心处,五指微张,灵力源源不断从她体内涌出,不由分说灌入云催羽的经脉之中。
“疼——”
被外力强行拓宽经脉的感觉并不好受,云催羽不自觉弓起脊背。四肢百骸被彻底重塑,元婴破碎的那一瞬,一道更为凝实的力量包裹住他的全身。
随着灵力渐渐平静,云催羽的修为,竟从元婴中期直升化神巅峰。
与此同时,诏言的境界在飞速跌落。化神后期、元婴中期、金丹初期,没有任何停顿,最终停在筑基期。
云催羽猛地转过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他指尖都泛了白:“你在做什么?”
修道之路险之又险,从古至今,还从未有人愿意舍弃自身修为来帮助他人。
“因为你只有化神,才可以完成我接下来交代给你的事情。”诏言被他攥着也没有挣开,她心想:反正破道之后也得重头修炼,还不如别浪费。
况且,做这一切,她亦有私心,就是把沈听述安全无虞地带出来。
云催羽想说什么,诏言已经从他掌中抽回了手,转而将那道神秘女子留给她的金色印记注入云催羽的眉心。
紧接着,无数金光从塔身内部的每一道经文刻痕中涌出来,沿着壁龛蔓延开去。浮屠塔开始源源不断地吸收魔气,那些被魔气侵蚀了千百年的旧痕在金光的冲刷下不断剥落。
塔外的空间也随之变化,裂隙中的暗红色光芒黯淡下去。金光的余波从塔身扩散到周围的山石,一切景象露出一层更清透的颜色。
诏言站在那片金光之中,感觉到自己正在往下滑。她用入君怀撑着身体站起来,趁大家都被金光吸引,她开始凭着水镜画面摸索向前。什么都看不见,再加上修为下跌,神识减弱,一路上磕磕绊绊。
但万幸,她还是找到了沈听述。
“师兄。”
诏言把手掌贴上他的脸,触感的温度比她指尖还要凉一些。他的眼睫很轻地伏着,安静而脆弱。她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贴着他微凉的额角,鼻尖擦过他的鼻梁。
筋脉处又传来一阵钝痛,是残余的魔气趁着道心不断碎裂,又渗入得更深了一些。
汗水混着鲜血不断滑落,诏言忍着巨大的痛意,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想了很多话要对你说。现在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
“等你聚魄后,我们之间的事情,我想好好理一理。”
“有些事情不该两人同行,剩下的路,我自己会走完。”
“再见,沈听述。”
作者有话说:
因不知大家喜好,除主角外,其余人剧情不会特别多,小说后面几章会大体串一下。大家如果想看谁的番外,或者哪对副cp的故事,都可以留在评论区呀。感谢阅读!
第76章 旧躯壳
冰牢深处, 素来端雅自持的太子殿下此刻不复半分威仪。锁链在沈听述的挣动中发出一阵尖锐的摩擦声,冰凉的金属贴着腕骨反复拉扯,刮出一道道细长的红痕。
爆发的威压震动着冰牢里所有的霜层,从墙壁表面簌簌地落下一层细白的冰屑。
“诏言!”
沈听述往前扑了一下, 锁链绷到极限将他猛地拽回, 他的肩膀撞上身后的石壁, 墨法散落。腕间鲜血淋漓,他仿佛感觉不到痛意般, 如此反复。
周围的仙士从没想过会遇见这样的情况, 情急之下试图往他体内注入灵力压制那股混乱的气息。可灵力刚一碰上沈听述,就被肆虐的寒气掀翻在地。
“殿下!”
“快拦住他!”
可沈听述痛苦不堪,不断挣扎着,如疯魔般喊着一个人的名字:“诏言,诏言!”
周围人感觉到了什么, 纷纷后退半步, 试图在他脱困前合力压制住他。数道灵力同时朝他涌去, 将他按在原地。
“滚开!”
一声巨响从冰牢炸开,锁链碎片四散飞溅。沈听述喘着粗气,他垂下手,露出一截沾着血痕的皮肤,两道勒痕在霜气中慢慢泛出青紫色。
沈听述双目猩红,表情极为恐怖。他的视线扫过众人, 周围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
他深幽的目光最终落在虚空的某一处,喃喃道:“我也会找到你的,阿言,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一年后。
某僻静村落内。
诏言扶着一根盲杖,在砖缝之间摸索着前进的方向。忽感觉有人靠近, 那人托住她的手腕,引着她慢慢坐下来。
然后有人在她手心里写字,一笔一划。他的手写完最后一个笔画之后没有立刻松开,接着极轻地压了一下她的掌心。
一年相处,诏言已经明白这是已经写完的意思,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谢谢你,是云催羽来了吗?”
那天的魔气被浮屠塔尽数吸收之后,承载了千百年魔气的塔身,在长天净千年间刻的经文中,重新焕发出清正的气韵。
而他自己也会继续信守千年前的诺言,日夜诵经不停。
诏言在昏过去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将云催羽那些与前世有关的记忆,重新锁入那枚金色的印痕中。
所以云催羽醒来之后,记得的只有他跟着诏言进了浮屠塔,塔中魔气爆发,他灵力耗尽昏了过去。等他再次清醒的时候,诏言浑身是血地靠在不远处。
诏言告诉他塔的魔气已经净化完毕,但需要有人接替镇守。她说“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她伤得太重,没有余力再将塔身重新封闭了。他那时没有多想,在诏言连哄带骗下,便点头应下了。
无人知晓从此浮屠塔便化入了云催羽体内,有前尘尽忘的魔主在,魔渊封印不会再松动,那座塔不再是囚笼,而是他的一部分。
云催羽顿时觉得自己肩负着某种职责,说话办事也越发稳当。
那人退开,留给两人说话空间。
“站门口做甚,进来坐。”
云催羽局促地看了那人一眼,这才迈过门槛,反手把门带上。“前辈,我有话想同你说。”
诏言把盲杖靠在桌边,摸索着给自己倒了杯水,又推到他面前。“说罢。”
云催羽从怀里取出那枚青色的珠子,小心推回到她手边。“这珠子,我已用了许久。如今浮屠塔已彻底与我融为一体,塔内的魔气也已被镇住,不再需要它了。
它本该是前辈的东西,我占了这么久,实在惭愧。”
若不是如此,诏言的眼睛也不至于这么久不好,她却不在意:“给你用便是给你了,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你现在已到化神巅峰,若那塔再有异动,你也能应付。”
“这可不行。”云催羽忙让她收起来,才转而问道:“前辈眼睛还是没有起色吗?”
诏言眼睫轻颤了一下,却笑得豁达:“倒也不是全无进展。这一年来我靠正确的法子重新修炼,有了完整的仙脉,速度比从前快了许多,已恢复至金丹期。从头修起就从头修起,我又不是没重新来过。”
只是系统中途醒来一次,看她修为一夜回到解放前,又被气晕过去了。
云催羽本想说“那前辈当初把修为渡给我,实在不划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她不爱听这些。
他垂下头,有些落寞:“我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什么忙都帮不上,还差点连累了你。”
“胡思乱想什么,这次要不是你,我们都无法全身而退。大侄儿,你听过一句话吗?”诏言拿出高考作文金句:“无论人生走到哪一级台阶,阶下有人在仰望你,阶上亦有人在俯视你,你抬头自卑,低头自得,唯有平视,才能看见真实的自己。”
诏言左手一翻,叹余哀便出现在她膝上。这几日她一有时间就为云催羽弹一些凝神静心的曲子,即便他是魔主,魔气不会对他神识有害,但也要以防万一才好。
云催羽听着曲子,仍有些担忧:“您身怀神器的事,如今已经不是秘密了,还有那座人头梯。虽不知为何,帝宫出面把消息压了下去。”
诏言的手指在弦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续上。
云催羽又道:“但当时在场的人太多了,各宗各派都有,您若只是伤重,在此处静养无可厚非。可您如今修为跌至筑基,若被那些人寻到……”
诏言抬眼看他:“我住在这里一年了,可曾有人找来过?”
云催羽噎了一下。
“放心吧大侄儿,如今想要动手的人,首先要找到我。我住在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村子里,谁会想到一个曾在寻迹阁灭门,在昆山玉峰下重塑封印,搞得三界腥风血雨的人,会藏在一间连院墙都塌了半截的屋子里?
你镇好你的塔,我养好我的伤。哪一天你听说我死了,再来哭也不迟。”
云催羽被她这话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唇角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前辈,您说话真是不太好听。”
诏言摆摆手:“行了,你该回哪儿回哪儿去吧。浮屠塔虽已与你融为一体,但仍得时刻小心。”
又过月余,天渐渐凉了下来。
诏言的修为堪堪回了金丹中期,虽然远不如从前,但至少不再是刚沦落到此地时那副风一吹就要倒的模样。
叹余哀在她手里如今已不像从前那般无从下手,这一年多来,她刻意避开先前和某人学的曲子,闲来无事摸着弦音自己琢磨,倒也摸索出几段。虽然多半是断断续续的,但至少不再像从前那般呕哑嘲哳了。
门被推开,一阵风裹着凉意卷进来。
脚步声在桌边停下,然后是水流的声音。
诏言鼻尖动了动,闻到了新茶的清苦香气。
“今天换茶了?”她随口问了一句。
对方没有应答。诏言也不意外,毕竟对方一直是哑巴人设,这一年来他没有说过一句话。做的全是琐碎事,却不居功,问云催羽那小子,又什么都不肯说。
突然,诏言猛地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十分痛苦:“我的眼睛好痛。”
那人快步越过桌沿,停在她面前半步之内。诏言听到对方微微紊乱的呼吸声,在对方倾身查看的时候,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袖。
诏言仰着脸,嘴角弯了一下:“堂堂云师宗主,怎么干起下人的活了。”
一直覆在眼前的灰白纱被她用右手从脑后轻轻一扯,系绳松开,布料滑落下来,露出底下那双清亮干净的眼睛。
云归时站在她面前,被攥住的衣袖还没有抽回去,依旧没什么表情。
原来她的眼睛早就好了。
诏言看着他,眨了眨眼:“怎么,不认识了?”
你一个云师宗主,闲到跑来给一个瞎子端茶送水将近一年,你底下那些人没意见?”
云归时皱着眉,把衣袖抽回去。
诏言不解:“为什么你对我的态度如此奇怪,上次在蛇谷是,现在仍是。若你今天不解释清楚,别想出这道门。”
“我照顾你,是因为你帮了明师兄,也救了催羽。我欠你的,自然要还。至于别的”云归时的目光冷了下来,“我凭什么对冒充别人身份的人有好脸色。”
冒充身份?
诏言眨了一下眼:“我冒充谁了?”
“你跟我来。”
诏言跟在他身后,来到一处冰穴中。寒气从缝隙里涌出来,扑面而来,她不由得缩了一下肩膀。
四壁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正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冰棺,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洞顶,几乎占据了整个空间的一半。
接下来诏言看到让她汗毛倒竖的一幕:在那冰棺的正中央,封存着一个人。
女子双目轻阖,像是只是睡着了。她穿着一件浅蓝色长尾衣裙,裙摆的褶皱在冰中清晰可见,长发散落在肩侧,面容安静而苍白。
那是她自己的脸,是她还是明言时的模样。
没有比亲眼见到自己尸体更诡异的事情了,诏言颤抖着前进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
云归时在她身后开口:“云师一族每人一生仅有一次卜算活人的机会,隐宗覆灭之后,我找不到阿言。所有人都说阿言死了,寻付的骨杖穿透了她的胸口,他们说阿言不可能活着。我不信。我试了很多办法,都没有结果。最后我回了族中,用了那仅有一次的机会。
我卜出来的方位是一片乱葬岗。我赶过去在那里寻了许久,才把阿言从一堆无名尸骨里找出来。”
诏言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你找到的是什么样子的?”
云归时的目光落在冰面上:“一具已经没有气息的身体,穿着满是被血浸透的嫁衣,胸口有一道贯穿伤。我把她封进了这块冰里,放在这座山中。”
过往一幕幕浮现在眼前,诏言的思绪变得极其混乱。
云归时见她还是不信,便放出证据。“这里有她残破的元神碎片。况且阿言胳膊上有万庶蛊虫留下的痕迹,你有吗?”
诏言把自己的袖子往上推了一截,只见皮肤光洁,白皙,什么都没有。
她突然想起来那盒月华流浆她拿到之后,后来经历太多变故,她一直没来得及用。在青临城售卖时,药还是完整的。以至于后来她一直以为是泪生别修复了她的身体,顺便帮她消除了蛊虫的痕迹。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泪生别直接创造了一副新的身体给她?可面前这具身体有残破元神,说明明言真的在那一战死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噬魂骨杖会回归。
想到这儿,诏言有了一个更大胆的猜测:难道明言和她自己其实是两个人,系统直接把现代的她带到这里,植入了明言的记忆?
所以她根本不是在庚辰年穿越过来的,而是在隐宗灭门那日!
那道侣契又怎么解释?
不对,还是不对。
“系统系统!”诏言在识海不断呼喊,可系统半分动静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为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我将剧透:没有狗血情节自始至终同为一个人。
第77章 芜菁花(一)
天刚蒙蒙亮, 晨雾里便飘起药草煮沸后特有的苦涩香气。上蔟派山门前搭着棚子,每顶棚下各设一案,案上摆着整整齐齐的玉瓶和药包。最左侧那顶棚子前挂着一面木牌,上书“义诊“二字。
“下一位。”
上蔟派弟子从案下取出一只青瓷小瓶, 递给那老妇人:“回去用温水化开, 早晚各一次, 三日后若还咳,再来寻我。”老妇人接过药瓶, 连声道谢, 被旁边的弟子搀着往棚外走。
棚外排队的人看在眼里,有人小声感慨:“上蔟派这义诊,已经连着做了快两年了吧?”
“可不是,我前些日子被蛇妖咬伤,就是来的这里。那些弟子二话没说, 给了我一颗解毒丹, 分文不取。那丹药我认得, 放在外面少说要五块下品灵石。”
有人点点头:“上蔟派的人说,宗主有令,凡有疾苦者,不问出身、不问修为,能帮则帮。光这一个月光丹药就散出去几千枚了。”
闻此言,许多人都不自觉地把身形站直了些, 怕自己辜负了人家这份义举。
队伍重新安静了一会,望着长长的队伍,有人闲不住嘴,对身旁的同伴说:“你听说了吗?寻迹阁被灭门的事。”
同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那位?”
“嘘, 小声些。”年轻修士左右看了一眼,才继续说,“我听人说,那位一人一剑直接杀上寻迹阁,三千颗人头,硬生生铺了一条路出来。”
旁边原本在闭目养神的诏言忽然睁开眼,插了一句:“你听谁说的?”
“我朋友的表兄在仙盟外围当值,他亲口说的。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一个人,手握神器,还能随时爆发出大乘期的威压。你说这样一个狠人,现在会在哪儿?”
又一人道:“反正她杀了寻迹阁那么多人,仙界各方都在盯着她。神器啊,那可是能扭转乾坤的东西,谁不想要?”
明清溪和诏言对视一眼,他朝众人摇了摇头:“我看她未必怕。”
“也是。”
这不过是众人得闲时的嚼舌,众人议论几句便过去了。真正见过诏言的人并不多,在他们眼里,这样的人物怎会和他们这些人有交集,况且诏言重新修炼气息已变,又做了简单乔装,混在人堆里并不扎眼。于是谁也想不到当事人就在他们旁边,还能神色如常和他们聊几句。
晨光渐渐亮起来,把上蔟派门前的长队照得暖融融的。诏言阖上了眼,她这几天脑子里乱得很。云归时那些话犹在耳侧,如果她真的只是一个外来人。
那是不是说明,隐宗的石板路、流云殿的月光、师姐给她梳头的手、母亲送她出嫁时眼里的水光,这些从来都不属于她,她和这个世界半分联系也没有。
她是诏言,还是明言?还是什么都不是,一个既回不去原处、也留不在此地的孤魂?
可容不得她细想,眼下唯一要紧的事,还是神器。不管是为了能回去,还是为了唤醒聚灵阵里的众人。
破道的事诏言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众人只当她修的还是无情道,全身修为给云催羽之后,她境界本该大跌,提升要比先前难上数倍,可她反而很快突破了元婴。于是他们得出了一个顺理成章的结论:她的无情道已修得圆满。
道心坚不可摧,境界自然提升。
所以明清溪觉得诏言不复往日对自己亲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无情道大成者,七情淡泊,待谁都是那副清冷神色。他反倒觉得这很合理,甚至还暗自松了一口气。毕竟修为越高,便不会轻易受人胁迫。
队伍逐渐缩短,很快排到他们二人。
两人拿到药,来到角落。
“怎么样?”诏言问。
明清溪将瓶口凑到鼻端,极轻地嗅了一下:“化灵草!”
化灵草粉末的用量极少,又被草药的苦香压着。寻常修士服用数月都不会发现,若不是他曾在那间石室里许多日夜中,舌尖始终萦绕着同样的余味,他根本不会察觉。
诏言:“看来云归时的情报无误,上蔟派果真和置换灵根一事有关。此等罔顾天伦之事,也该有个了结。”
灵谷的雾气散得极慢,日头升到半空才勉强透进几缕光来。
一对双胞胎女童蹲在谷地边缘的药圃旁,动作利落地将成熟的灵草连根拔出,码进身后的竹篓里。动作娴熟,配合默契,除此再无交流。
姐姐直起身,正要转向下一片药圃,忽看见不远处矮灌木丛底下,有一片带血的衣角露在外面。
她对妹妹使了个眼色,两人放下竹篓,一前一后绕过去,拨开半人高的野草,看见一个穿着灰布旧衣的年轻女子倒在泥地里,气息奄奄,手中仍虚握着半截断掉的盲杖。
妹妹蹲下去探了探她的颈侧,回头低声对姐姐说了一句:“魔气入体,灵力枯竭,但有完好仙脉。”
“带回去。”姐姐说。
诏言睁开眼时,入目的是上蔟派内一间简朴干净的厢房。她微微偏过头,看见了床边站着的人。
一对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并肩而立,穿着相同的素色衣裳,不苟言笑。
诏言算准了时辰。这对双胞胎女童每日巳时末会来灵谷采药,路线固定,经年不改。她提前两日摸清了她们的行迹,选了一处从谷口进来必然能看到的坡地躺下,故意露出衣角,确保从那个角度一眼就能看见。
寻常修士看不出门道,但对灵根与仙脉气息敏感的人,一眼就能认出她身上完整仙脉才有的流转痕迹。
这对于整个上蔟派,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诏言咳嗽几声,弱柳扶风般坐起身来,眼中含泪:“是你们救了我?”
姐姐将药碗放到床头小几上,语气平平:“路过,顺手。”
诏言会心一笑,一个无依无靠,不慎昏倒在路边的女修,不正是最无害的落难者吗?
接下来几日,诏言把“白莲花“这三个字演得入木三分。
诏言下地后故意只扶着桌沿慢慢挪,走到门口便微微喘气仿佛多走几步就要散了架。为了防止她伤重损坏仙脉,双胞胎姐姐只能任由她靠着。
诏言泫然欲泣,手搭上对方的肩头:“我不过一介孤女,谢谢你们收留我,还没问姐姐叫什么名字?”
对方僵硬道:“徐水沉。”
“妹妹呢?”
徐水沉道:“徐香冷。”
见追踪符成功没入徐水沉衣领,诏言低头笑了一下:“真是好听的名字。”
又过了两日,诏言的“虚弱“有了明显好转,开始主动帮忙做些轻巧的杂事。她坐在院子里替姐姐择药材,故意把整根好药草掐断。在徐水沉把那一截从废料堆里捡出来的时候,又软声道:“哎呀,我又弄错了。”
妹妹徐香冷这时就会故意发出声响,把药臼里的药材碾得四处飞溅。
诏言把这细节收进眼底,觉得自己这朵白莲开得还算成功。
又过了几日,诏言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趁姐姐被叫去议事,她故意坐在徐香冷旁边,状似不经意开口:“姐姐昨日跟我说,再过几日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我本来还担心自己一直在这里打扰你们,没想到姐姐已经替我想好了去处。她人真好。”
见徐香冷手里动作停下,诏言又说:“她说那里藏着宗门最重要的秘密,寻常弟子一辈子都未必能进去一次。她说我既然在这里养伤,便是缘分,她想让我去见见世面。”
“水沉姐姐对我这么好,我总觉得自己当不起。”
“我当时听了,心里又欢喜又有些怕,怕自己做错事惹恼……”
“够了!”徐香冷手里那根药草已经被她捏得变了形,她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诏言,“你一个外人,留着你是有用处,姐姐才不会带你去漱玉堂。”
看来她要找的东西在漱玉堂,诏言垂下头掩下眼中笑意,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哭着跑开。丢下一句:
“我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若是真的去不得,那我便不去了。”
入夜。
漱玉堂的门被无声推开,诏言闪身进去。只见漱玉堂外面看着不大,内里却别有洞天。共有十八层禁制层层叠加,诏言费了好大功夫才打开暗室大门。
“呼,看来地方是没找错。”诏言擦了一把汗,小心走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整面由一块完整的青白玉石打磨而成的墙壁。墙壁表面以灵力刻着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行都是一条记录。
诏言站在玉壁前,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看。
“供体:李迟(化神中期)受体:张伟结果:失败 ,灵根溃散。”
“供体:苏月(金丹后期)受体:李静 结果:失败,经脉崩裂。”
“供体:赵青(元婴初期)受体:陈强结果:失败,神魂消散。”
“供体:王丽(金丹巅峰)受体:刘彻结果:失败,灵根排斥。”
供体的灵根等级从金丹到化神都有,受体有男有女、修为不一。数十条记录里,没有一条是“成功“。
看来她所猜不假,灵根置换一术条件极为严苛,无神器不得行。
诏言的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失败记录上掠过,一直看到最底部,发现刻着一道与前面截然不同的字迹。
“供体:明清溪(化神灵根),受体处被以灵力反复刮划,已模糊不可辨。最重要的是置换结果显示:成功。”
诏言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把掌心贴近那几道刮痕,指尖沿着凹槽的边缘缓缓摸过去,想从那层被反复覆盖的灵力痕迹底下读出什么来。
可惜没有用。对方做得很彻底,不仅刮掉了字,还用了一层灵力将残留的笔画彻底封死,这种矛盾的手法似乎在毁掉这条记录的同时,又舍不得完全清除它。
看来受体本人和消除痕迹的人是两个人,且对此人十分重要。
数十次失败,换一次成功。这些接受灵根的人,没道理在这么低的成功率下主动要求,看来有很多人同样是受害者。这面玉壁记录的不仅是置换结果,更是一场以人为祭的实验。
诏言把玉壁上方的每一行记录都拓印下来,存入空白玉简里,贴身收好,转身出了暗室。
晨光熹微,她刚踏出山门,便见徐水沉和徐香冷一左一右,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诏言不急不慢地笑了一下:“怎么,刚开完会就来拦我?”
姐姐徐水沉没有说话,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柄短刃上。
诏言的目光从姐姐脸上移到妹妹脸上,又移回来:“你们现在才来拦我,是因为有人告诉了你们我的身份?那为什么他自己不来,派你们两个来?是怕被我认出来,还是他不敢来见我?”
徐水沉和妹妹对视一眼,冷声道:“大人有令,今日必取你性命。”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飞身而起。
作者有话说:
不认为 “白莲花”一词含有任何引申贬低意味。从下章倒V(太不容易了,😭)感谢大家一路陪伴,庆祝入V送晋江币红包 也会开抽奖(我研究一下怎么弄)祝我们都好运连连。下本开《第一次回溯》感兴趣的朋友们可以去收藏一下!
第78章 芜菁花(二)
短刃破空而来, 刃锋擦着诏言肩侧掠过,削断了几缕碎发。她借势后退半步,脚下刚稳住,妹妹的攻势已经抵到了她腰侧。
“啧。”诏言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灼痕, 有些惋惜, “新换的衣裳。”
说话间, 她右手翻转,入君怀从掌中浮现, 剑身带着一层寒光横在身前, 把姐姐紧接着劈来的第二刀稳稳架住。两股灵力在剑刃与短刃的交界处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
姐姐松手撤刀,后退一步。妹妹紧接着补上,诏言迅速抬剑,剑身往下一压, 把短刃压低了几分, 随即提膝踹向妹妹腰腹。
诏言一边闪避一边还能分出空来说话:“你俩配合得倒是不错, 平时没少一起替你们那位大人办事吧?”
“是他教得你们平林派的剑法吗?”
此话一出,对面两人的攻势瞬间停下。诏言见状,收剑横于身前,退开两步,给双方都留出一个喘息的空间。
她偏了一下头,猜测:“总不能是江陌吧?”
就在这时, 一道白影从树影中掠出,徐水沉和徐香冷同时被那白影带起。诏言反应极快,入君怀脱手而出,剑尖追着那道白影的后心掠去,却在触及前一瞬被他的灵力挡开, 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光,落回诏言手中。
白影带着两个人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只剩诏言一个人站在石阶尽头的空地上。
“跑得还挺快。”
诏言与明清溪在先前约好的地方碰头,把她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诏言注意到他握着玉简的手指微微发抖,明清溪看得很慢,像是怕漏掉任何一个字。听他问道:“受体的名字被划掉了。”
诏言于心不忍,但还是点点头:“对。刮得很干净,还用了灵力封过,看不出是谁。”
过了好一会儿,明清溪把玉简放下,注意到她凌乱的头发。“你和她们交手了,可有受伤?”
诏言靠着树干,摆了摆手,说起另一件事:“除了那面玉壁,暗室桌子下面还有一只上了禁制的木箱,里面装的是帝宫和上蔟派的来往书信。”
诏言继续说:“论道大会上,平林双玉在我面前演过一套双生剑。当时觉得好看,记了一些。刚才跟双胞胎交手时,她们虽使的是短刃,但起式和身法与双生剑如出一辙。”
明清溪蹙眉:“平林派这些年在仙盟办事有度。江见月这个人,我虽然接触不多,但论道大会上见过几次,他待人接物温和有度,从不与旁派争利,连门下弟子都约束得极严。说他门下的人私底下在做灵根置换,我很难相信。”
“何况这几年,江见月的身体一直不好。听闻之前他与妖族一战时死里逃生,伤了根基,回来之后便深居简出,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宗门事务大多交托给弟弟江照人和门下亲传打理。”
“所以我想,就算那间暗室里的事和平林派有关,也未必是他授意的。他若真在养伤,底下的人做了什么,他未必能时时照看。”
诏言没有反驳,论谁也很难相信,一向以清流为名的平林派会做这种伤天害理之事,此事还需验证。
“我在徐水沉的衣领内侧贴了一枚追踪符,灵力附得很少,她不会察觉。江见月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久自然见分晓。”
两人寻了一处院子住下,等追踪符的行踪轨迹。
夜里,半梦半醒间,诏言左胸衣襟下那枚黄色晶石忽然发烫,烫得她肩胛处一阵灼痛。诏言骤然惊醒,还没来得及抬手去按那枚晶石,便看见了床沿坐着的人。
月光从半开的窗棂间洒入,落在他半边侧脸上,把那张本该清隽如雪的面孔照出一层不正常的苍白。更令人心惊的是,在他眉心正中的位置,一道珠红色的纹路正缓慢地向外蔓延。
这是神魂溃散的预兆。她在古籍中见过类似的描述,当修士的神魂因过度损伤或因执念所困而接近破碎时,额头会先出现这种珠红色的裂纹。裂纹越长,神魂散得越快,等到纹路蔓延至下颌,便再无挽回的余地。
诏言的心往下沉了一分。她撑着床榻坐起来,薄被往下滑了一截。刚直起身,一只苍白的手重重扣在她的肩头。
沈听述额间赤纹灼灼,不复往日的凛然出尘,开口带着惑人的邪意:“我找到你了。”
诏言注意到他发间垂落的堇色蝴蝶耳坠,是她与他在流云殿初见那天,随手送他的,竟没想到自分别后他竟始终戴着。
诏言被他按着,目光重回他额间红色的纹路上:“你这是怎么回事。”
沈听述目色沉沉,眉眼间漫开一丝极力忍耐后露出的破碎:“和我回去。”
又是这样。
诏言甩开他的手:“回哪儿?”
她不过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小人,连自己都觉得恶心,她都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诏言疲惫地闭上眼睛:“沈听述,你我之间,该了结了。”
“了结?”沈听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地笑出声:“你还不愿承认吗?你舍不下我,所以你弹了那首入梦!”
诏言打断他:“够了,你大半夜坐在我床边说这些,是想让我承认什么?承认我还惦记你?承认我怕你死?那又能怎么样,我现在惦记的人多了,我大师兄、云催羽、淑慎、甚至那对想抓我换仙脉的双胞胎。你若觉得自己在我这里是例外,那你大错特错。”
“无情道我修的这些年,越修越顺。你还要自欺欺人吗?我根本没爱过你!”
她说完这句话,把目光直直地迎上他,两个人就这样在夜色下相对。
“我不相信。”沈听述一只手撑在她枕侧,把她困在他的身前,想看清她的神态,却只见满目绝情。
纹路还在蔓延,他不愿相信,他说:“你再说一遍,我看着你说。”
诏言仰着脸,藏在被子里的手心此刻被自己掐得满是鲜血。她一字一字地,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可能会幼稚,却最是伤人。
沈听述猛地抬手钳住她的下颌,微微用力,让她的脸抬得更高了些。他的目光落在诏言瞳孔里,一寸一寸地扫过去。红色裂纹在他额间又深了一分,边缘几乎要触及眉尾。
“你在说谎。”
诏言偏了一下头,从他指尖脱离,“随你,爱信不信。”
她心知沈听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神魂溃散不是儿戏,散魄在外越久,主体越容易迷失。他需要把那些碎片收回来,需要时间去融合和稳固,而不是把精力浪费在自己身上。
“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对于过去的事情,我很后悔。既然来了,不如趁现在把道侣契解了,省得妨碍我。”
窗外夜风灌进来,两人的发丝在空中纠缠,又很快分开。
沈听述的手终于收回来了,那道裂纹从眉心延伸到眉尾,像是划在心脏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
诏言没想到他会忽然靠近,沈听述的手突然扣住她的后颈,在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不足一指宽时,诏言偏过了头,他的唇落在她耳侧。
沈听述停在原处,自嘲道:“你对沈一不是这样的,对那个自称是你师尊的人更不是。你让他们碰你,你允许他们对你亲密,你甚至——”
他停了一下:“为什么偏偏对我这样?这不公平,他们身上只有我的一部分,我才是主体。是我先遇到你的。在流云殿里,推开窗的那个人是我。”
诏言依旧面无表情未发一言,仿佛真的薄情至此。
见状,沈听述强忍着冲动,后退开,没有再用任何肢体上的胁迫。
“道侣契一旦结下,生死不休。”
“你想修无情道,想斩断这姻缘。”
“除非我神魂俱灭,永世不存。”
夜风灌进来又合拢,门在他身后合上时发出闷响。
许久,诏言才松开满是鲜血的手掌,重新躺下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月光在墙面上慢慢移动,把她的背影照得更显单薄。
追踪府的痕迹终于在一处雅致的小院前停下,这里灵气充沛,鲜有人知,是个疗伤修养的好地方。
江见月看着面前排排站的三人,终于忍不住开口:“怎么了,你们莫不是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徐香冷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她年纪稍小,心思总不如姐姐沉得深,此刻面上虽然极力端着,可到底是犯了错,被突然一问更是显出几分慌乱来。
江照人在他身侧站着,语气如常:“哥哥多虑了。是弟子在外头探听到一些消息,说近日有几批身份不明的人在附近走动,行迹可疑。我担心这处别院偏僻,若真有人想打什么主意,恐防不及。便让她们两个过来住几日,也好有个照应。”
说罢,他侧头看了双胞胎一眼:“你们两个,这几日便留在此处守着。”
徐水沉微微颔首,应了一声:“是。”
徐香冷慢了半拍,才跟着点了点头。
江见月惯来温润,待人接物从不让人难堪,可那一双眼却是十足清明。即便这两年身子大不如前,看人的本事却没有半分退步。三人种种神态,落在他眼里,自然和往日不太一样。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将案上的卷宗重新拿起来,语气淡而温和:“也好。我近来确实精力不济,有你们在,我也能少操些心。”
徐水沉上前一步,替他将空了的茶盏续满:“宗主放心,我们会看好门户。”
“去吧。”
徐水沉和徐香冷行了一礼,退到廊下拐角处。
江见月见江照人还留在屋内,抬眼看他:“怎么,还有事?”
“没有。”江照人说,“只是近日外面实在不太平,若是有人来找你,或者说一些什么奇怪的话,哥哥第一时间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江见月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问:“你最近在忙什么?”
“宗门杂物,哥哥好好养伤,不必为这些琐事费心。”江照人避而不谈。
江见月端起那盏已经温下来的茶,搁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一圈。
“你有分寸便好。”
夜里风凉,诏言翻过别院后墙时,发现廊下的灯还亮着。
火光被夜风压得低伏,光线勉强照亮屋檐下一小片地面。下方坐了一个人,青衫单薄,肩上搭了一件外袍,膝上的书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诏言她本来计划先探一探那对双胞胎安置在哪个方位,再寻机查查别院底下是否有暗室或密道。她料想这个时辰江见月应该已经歇下了,所以没有刻意隐匿。
结果他倒是歇了,只是歇在了廊下。
更令人惊讶的是,江见月身上居然有神器的气息。
虽然被某样东西压制着,极其微弱,但她体内已经有四件在手,根本不会认错。
她想起当年在隐宗七星阵前,江见月温文尔雅地说“阿言仙子果然不俗“的样子,想起后来平林派迅速崛起,江见月修为突飞猛进的传闻。
诏言站在石阶下方的阴影里,压低声音:“你半夜不睡,坐这儿是等我吗?”
作者有话说:
沈听述:老婆不要我了,我要崩溃,我要发疯!诏言:去,哪儿那么多规矩。 今天三更哦
第79章 芜菁花(三)
江见月抬起眼来, 把膝上的书卷合拢放在一旁:“日间睡多了,夜里反倒精神。诏道友不必紧张,过来喝杯茶吧,水沉和香冷已经被我支走了。”
诏言索性从阴影里走出来, 在廊下另一侧的石阶上坐下。江见月于竹林舞剑的身姿还历历在目, 如今却是一副多年缠绵病榻的模样, 真是天妒英才。
墙角的草丛里有虫鸣时断时续,衬得这份安静愈发耐人寻味。
江见月率先打破沉默:“诏道友看起来似乎和以往不太一样?没有之前看起来柔和了。”
诏言回头看他:“我们不过一面之缘, 宗主觉得我该是什么样子的?”
“也是。”他说。
诏言有些烦躁地用指尖敲了敲手背, 还是决定听从明清溪的建议,使用怀柔政策:“听说这座别院,是宗主少年时习剑的地方。宗主少时,应该常和令弟在此处对练吧?”
江见月的目光越过庭院,落在院墙尽头的明月上。“是。那时候我和照人常在后院那片空地上过招, 一练就是大半日。”
诏言点了点头, 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宗主近来可觉得身子有什么异样?”
这种试探可谓是不太高明, 江见月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转而道:“我久居在此,不免有些无聊,诏道友不介意我和你讲讲,我和照人小时候的事吧?”
诏言闻言靠回廊柱上, 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江见月拢了一下搭在肩头的衣服,缓缓开口:“我们的父亲是寻常修士出身,灵根不太好,修道一路走得颇为艰难。母亲是仙族旁支血脉。他们两个结成道侣的时候,两边的长辈都不太赞成, 觉得门户不对,灵脉有差,日后怕是要吃许多苦。”
“母亲不在意。”江见月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说,修仙之人若连自己的道侣都不敢选,还修什么仙。”
诏言听到这里,嘴角跟着弯了一下,又想到什么,笑意淡下去。
“我们二人出生的那年,父亲很高兴。说我继承了母亲的仙脉,将来一定比他强。只是照人测出是灵脉,比我要弱一些,但也不算差。”
“小时候,我和照人的差距还不算太大。我学什么,他跟着学什么,虽然慢一些,但总能跟上。到了十几岁的时候,我突破金丹的时候,他还在筑基后期徘徊。那时候我还没太在意,觉得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早晚而已。”
“后来我入元婴,他还在金丹初期。母亲有些着急,请了许多人来瞧,都说他灵脉根基里有一道天生的裂隙,每进一步都比别人难上数倍。”
说话期间,诏言一直在默默观察他。因此很快发现江见月左手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据明清溪所说,那是被置换入体内的仙脉与本体神魂尚未完全融合的痕迹。
这让五派趋之若鹜的灵根置换之术,真的值得吗?
“照人二十岁那年的秋天,自己闭关冲击化神。”江见月说,“我们都没料到他会那么急。他告诉我他想试一试,他说他想试着保护我,可我应该拦下他的。”
“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倒在闭关的石室里,浑身是血,灵脉碎了大半,神魂也受到了震荡。一夕之间,我的弟弟寿元将尽,修为也废了大半。”
“谁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我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典籍,最后我依照一个长辈留下的古法,把一半仙脉渡给了他。”
“我们一母同胞,又是双生子,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不过三年,照人已完全恢复。此后我们同岁,同修,同境界。出去办事的时候,别人开始叫我们平林双玉。”
“这些年来,他从来没有松懈过一日。他修炼得比谁都勤,比我更加拼命。旁人都说他不甘屈居我之下,只当一个副宗主,但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失望。”
一向秉公的人,居然也会为了自己的弟弟打破规矩吗?
面对他的说辞,诏言颇为认同地点点头,却没接话茬,语气不咸不淡:“兄友弟恭,十分难得。宗主是想告诉我你弟弟颇为不易吗?道之一途本就是如此,谁不是九死一生。你可以说我无情,可事实就是如此。”
不等他说话,诏要又问:“我听闻江宗主之前与妖族交手时死里逃生,伤了根基,那次是怎么治好的?也是用家中长辈给的方法吗?”
江见月:“诏道友说笑了,那次伤得重,我自己也记不太清了。只知道昏迷了很多天,当时我精神不济,没有多问。后来再问起来,照人说是用一种上古灵药吊住了性命,又用秘法修复了仙脉。”
“诏道友问这个做什么?”
诏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说:“宗主当时用的灵药,还有剩下的吗?”
江见月微微蹙了一下眉:“应该没有了。听照人说那东西极其罕见,当年也只是恰好得了一株。”
难道江见月的确不知道神器的事情?看他的样子,至少他自己现在应该还没有意识到。
诏言知道他为什么提起旧事,但故意道:“宗主方才说我看起来和以往不太一样,觉得我没有之前柔和了。我倒觉得,宗主自己也没变到哪里去。几年前见你,你就是这副凡事藏三分的样子,现在还是。”
江见月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笑意却未及眼底:“诏道友说的是。”
他再次开口,比方才少了那些客套:“我知你今夜前来,定是有要事,我和你说这些并没有其他意思。照人自小就不太会藏事,从前是,现在也是。”
江见月继续道:“前日午后,他走之前问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若有一天他做了违背我意愿的事,我会不会原谅他。”
“你怎么回答的?”诏言问。
江见月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不会。”
转动镯子的手停下,诏言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从他问出那句话,我就知道,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只是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告诉我。但他是我的弟弟。我们一母同胞,一脉相承。他犯的错,便是我犯的错。他该担的,我该一并担着。”
诏言垂下眼,指尖在镯身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试探的余地了,看来江见月是真的不知道。
她重新抬起头:“如果江宗主想知道真相,还请配合我演一出戏。”
另一处的夜色比别院更深,黑衣人的身形灵力裹着,看不清面容,甚至连轮廓都有些模糊。
他的声音经过灵力压制,听起来有些失真,“棋子已经入局,你知道该怎么做,他也会帮你。”
见对方不说话,黑衣人又说:“你在担心什么,上次在昆山玉峰下,你不就和徐凰配合得很好吗?连堂堂帝宫太子都被你俩牵住了脚步,这次的任务只会更简单。”
江照人的手垂在身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这次做完之后,能不能放我们走?”
黑影动都没动,甚至没有释放灵力,江照人却无端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就在他快呼吸不畅的时候,只听黑衣人说:“你是不想让江见月知道?”
黑影往前走了一步,江照人顿时觉得元神有片刻的滞涩感,唇角溢出一丝鲜血来。
“不想干了?可以,把东西留下就行。”
江照人猛地抬头,神器已经和江见月融为一体,此刻剥离,江见月会元神消散,即刻毙命。
他的反应取悦了黑衣人,他不疾不徐道:“我当初是答应了你的,但我当初也说过,只要你在约定的期限内做完该做的事,你哥不会知道。但如果你现在要收手,后果你是知道的。”
“神器还在他体内一日,他的命就能多一日。”
“你哥哥的命,现在可是掌握在你的手中。”
“做与不做,取决于你。”
江照人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慢慢蜷成拳,指甲嵌进掌心,痛意让他清醒了一些。
“属下一时失言,还请尊上责罚。”
“不过你觉得你能替他瞒多久?你替他瞒得住一时,瞒得住一世?”说完,黑衣人消失在原地。
江照人一个人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他想起哥哥被送回时奄奄一息的模样,那时他才知道,一直在他身前替他抵挡风雨的人,也不过是血肉凡躯。
要不是给了一半仙脉给他,天之骄子的哥哥也不至于会
“在想什么?”
江照人闻声回头,看见江见月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后不远处。他下意识往黑衣人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
江见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像是没察觉出有什么异常。“发生了何事,怎么如此紧张?”
“没什么,哥怎么来了?这里气息驳杂,不利于你修养。”
江见月偏头咳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听说诏言道友要来寻我,不知怎的被水沉和香冷撞见了,姐妹两个一口咬定她是外来的细作,不由分说就把人扣下来了。我刚刚去看的时候,人已经被关在了水牢里,还上了禁制。”
“她没有和你说什么吧?”
江见月笑了一下:“我们都没见面,她能和我说什么。诏言在忘情宗的事迹我略有耳闻,是事出有因。
你也知道水沉和香冷两个的性子,自打来别院之后就一直绷着,风吹草动都要查个底朝天。方才我过去问情况,她们两个坚持说此人行迹可疑,要先关一夜,等明日再审。”
江见月说到这里,微微叹了一声:“我本不想管这件事。水沉和香冷一向稳重,既然她们觉得有问题,想必是有理由的。但那位诏道友之前帮过我一次,我总不能看着她被冤枉。”
江照人听完只道:“哥,你先回去歇着吧。这件事我来处理。”
江见月看了他一眼,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也好,你说话比我管用。水沉和香冷是你带过来的人,你开口,她们总得给几分面子。”
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了,那位诏道友方才被关进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江照人抬头看他。
“她说她想要的东西从不会失手,我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你若是知道,就自己去问问她吧。”
作者有话说:
诏言表面:我想要的东西从不会失手实际:什么玩意儿,这水牢怎么这么深?
第80章 芜菁花(四)
水牢的水面已经没到了诏言的下颌。她仰着头, 后脑抵着石壁上那片唯一还干着的壁面,冰凉的液体沿着脖颈灌入领口。
“我说妹妹们,这是要淹死我?”
徐香冷蹲在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谁是你妹妹, 你这种到处骗人的人, 不配喊谁妹妹。”
诏言也不恼, 微微偏了一下头。乌黑的发丝贴在雪白的皮肤上,更显出几分蛊惑人心的美感。“我什么时候到处骗人了?我顶多就是没告诉你们我是谁。再说了, 你们也没问我啊。”
徐香冷瞪了她一眼, 还想再说什么,被旁边的徐水沉抬手拦下。
“不要和她说话。”
诏言在水里轻轻晃了一下,水面漫到她的下巴又退下去,她笑嘻嘻问:“徐姐姐是不是生气啦?”
徐香冷到底没忍住:“你还有脸说?你那天在我们面前装得那么可怜,又是抹眼泪又是拧药材的, 结果转头就把我们查了个底朝天。你到底想干什么?”
诏言感觉水面又往上涨了一线。冰凉的水已经贴到了她的下唇, 她不得不把下巴抬得更高一些, 才能让口鼻在水面之上。
“我想干什么?我想做的事,你们那位大人没告诉你们吗?还有那个白衣人,他也不知道吗?”
徐香冷的眉头皱了一下,刚要开口,被姐姐再次打断。
“徐香冷。”
妹妹的嘴唇抿了一下,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退后半步, 站回姐姐身边。
徐水沉看着水面那道已经没过她嘴沿,她说:“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这间水牢的水位,每一刻钟会涨一次。水里设了禁制,没有灵力,你坚持不了多久。”
诏言对她笑了一下, 那双眼睛在水光交界的边缘处显得格外亮。
“救命!我的腿抽筋了!”
没有预兆地,诏言剧烈挣扎起来,最后两眼一翻,整个人沉了下去。
徐香冷愣在原地:“姐!她不会淹死吧?”
两人快步走到池边蹲下来,但水里太暗了,诏言沉下去之后没有任何动静,像是已经脱力沉入水底。
徐香冷蹲在姐姐旁边,手已经按上了池沿。徐水沉试着伸手探入水中,没有察觉出任何灵力波动。
她的指尖往下探了一些,还是什么都没有。她正要收手,手腕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力道极大,把她的整条手臂猛地往下一拽。
徐香冷惊呼了一声,伸手去拽姐姐的衣角,还没来得及发力,另一只手已经从水里伸出来,扣住了她的腕骨。
水花四溅,紧接着是落水声。
诏言一手一个,攥着两人的衣领往水底按去。徐水沉反应最快,一道灵力化作光刃朝诏言颈侧划来,但水中的禁制早被破解,此刻对诏言毫无作用。
诏言轻易避开,反手扣住徐水沉的手腕往前一带,后脑撞上石壁的声响被水吞没了大半,徐水沉的身体软下来,朝水底沉去。
徐香冷又急又怒,挣扎着还想去拉姐姐。诏言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一道灵力没入她后颈某处。徐香冷整个人失去了力道,随着水波往下滑去。
诏言在最后一刻伸手托住了她的后脑。水中昏暗,她确认了两人的呼吸和脉搏,然后飞快地设下一道灵力护罩,将两人裹在其中,足够她们撑到有人来。
“看在你们年纪尚幼,还没有真的害过人的份上,姑且饶你们一次。”
诏言把贴在脖颈上的湿发拨开,转身朝着水牢深处游去。
江见月告诉过她,平林的水牢和后山禁地有一条旧道相连。那是很多年前的布置了,后来禁地改了入口,水道便被废弃。但废弃不等于不存在,这正给了诏言可乘之机。
诏言在水下摸索了一段,指尖触到一处石壁上的孔洞,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诏言收了一口气,从那个孔洞里钻了过去。
穿过孔洞之后,水道变得更窄了,诏言双肩几乎贴着两侧的石壁。看不清前方还有多远,只能凭着石壁的弧度来判断方向。她游了一会儿,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灵力的消耗比她预想中要快。
诏言试着调动灵力,经脉的流转依旧通畅,但那股灵力刚凝出体表,便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她把掌心贴在石壁上,闭眼感应了片刻,确认了那股吸力的源头。不是石壁,是水。
她算了一下自己剩余的灵力和这段水道的长度,心里有了数。水底下应该是有一道法阵,正在以整片水域为媒介汲取周围所有灵力来源。
诏言索性不再使用灵力,一鼓作气,向前游了出去。
“你还活着?”
江见月手还保持着拨开灌木的动作,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人。
诏言给的隐匿符已经撕下了半张,明清溪露出的身形在月光下显得不太真切。他看着江见月那张因为大病初愈还带着几分苍白的脸,微微点了一下头。
“侥幸捡回一条命。”
两人此刻蹲守在草丛里,等着江照人出现尾随。一样大难不死,可谓是同病相怜,心里不由得对对方生出几分亲近来。
“隐宗的事我听闻了。我以为……”江见月没有说下去。
“那日侥幸逃出来了。后来一直隐姓埋名,不敢露面。是我没用,只能藏在小师只能麻烦诏言姑娘相助。”
江见月何等聪慧,早在天曙古城就看出几分,更别说这几日他们两人种种不合理的行径了。只不过他看得出明清溪不想说细节,便也不问。
“诏言道友让我们在这里汇合,自己去里面接应,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明清溪也有些担心,只是他看了江见月一眼,欲言又止,觉得这话不该由他说。想了半天,只问出一句:“近来我听到一些消息,和江副宗主有关。”
江见月等着他继续说,明清溪只得干巴巴道:“我听说他最近常往这边跑,外人说是在替宗门巡视禁地,但我觉得不太像巡视。”
江见月听到这里,眉头微微松了一下,“照人自小就容易和人起争执,但无非是些争强好胜的事。你是怕他做什么出格的事?”
明清溪看着他,没有接话。
江见月见状又补了一句:“我既是他的兄长,如果他真的犯下什么事情,我愿同他一力承担。”
可这次如果是无法挽回的过错呢?明清溪亦有师弟,明白这种感觉,终是没再说什么。
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道身影从夜色中走出来。江照人在石门前站定,抬手按上门侧某处,禁制的微光晃动了一下,然后门向两侧无声地打开。
他侧身进去,石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
明清溪从暗影里显出身形,江见月这回没有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朝着那扇已经合拢的石门走去。
“哗啦——”
诏言从一处水池里钻出,攀住池沿翻上来,大口喘着粗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水还在从袖口和衣摆往下淌,在地面上迅速漫开一片深浅不一的水痕。她看着捻着灵力的指尖犹豫了一瞬。
灵力剩得不多,后面还不知道要面对什么。这时候浪费在一道清洁术上,实在说不上划算。
微弱的光芒照亮诏言的侧脸,她忽然想起那场没过大腿的积雪,她那双被雪水浸透的鞋袜就是沈听述蹲下来替她烘干的。
这样的小事,他不知已经做过多少次。
诏言呼出一口气,把那层画面从脑子里拂开,指尖还是凝了一道灵力。衣摆和袖口在一息之间恢复了干爽,连发尾也不再滴水。
起身时眼前一黑,等那阵眩晕过去,她才抬头打量四周。
前方是一条窄长的甬道,尽头处隐约有光。
诏言沿着甬道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甬道的尽头是一道石拱门。
踏过石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呆愣在原地。
只见一座被掏空的山腹,源源不断涌入其中的灵力,把整座空间照得如同白昼。正中央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水池,而在水池的上方,悬着一朵花的虚影。花瓣层层叠叠,边缘裹着一层纯白色的微光。
她在古籍上见过它的图样,是芜菁花。
但让她真正屏住呼吸的,是水池上空,漂浮着许多人。
他们的身体被一层薄光包裹着,像茧一般。每个人都昏睡着,面容都很平静。他们身上延伸出的光线穿过那层薄膜,朝着水池中央汇聚,最终没入那朵芜菁花的虚影之中。
浩浩荡荡,有数百之众。
花瓣的边缘正在缓慢地颤动,每一次颤动都伴随着一缕灵光从那些漂浮的人身上被牵引过来,沿着水面汇入花心。
原来水道汲取的灵力,最终都流向了这里。
“怎么样?很美吧。”
江照人从暗处走出,在诏言身旁站定。
诏言的目光也落在那朵花上,看了一会:“似生非生,似亡未亡,又美在哪儿?”
江照人没有看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来了,他们方可得生。”
“合着费尽心机把我骗过来,原来是作花泥的。”
诏言接着问:“我一个人够吗?你哥一个人一件神器,都还有排异反应。这么多人分我身上的东西,够吗?”
“你真是太聪明了,聪明得,我都想立刻杀了你。”
诏言笑了一声,从善如流:“想杀我的人太多了,江副宗主,你得排队。”
接着她话锋一转:“在那之前,不如先让我猜猜,这朵花的力量来自江见月身上的神器吧。你们用阵法相连,又不断从四周汲取灵力维持大阵,这么玄妙的阵法,恐怕不是出自江副宗主之手。”
“难道是那个神秘的白衣人?总不能是江陌那个妖修吧。”
见他依旧不答,诏言点点头:“好,不想说,那我们谈谈第二件事。若我没看错,这池下堆积的都是上古神兽的遗骸吧?”
“你们用这些东西养着这朵花,花再反哺给你哥体内的神器,维持灵脉不溃散,减轻体内的排异反应。”
“你哥他知道吗?”
江照人面带威胁,警告道:“他不该知道。”
“他是不该知道,他若是知道,就会想办法取出来。神器在他身体里融合得太久,强行取出会伤及根基。他的修为本就不如从前,再伤一次,性命难保。”
诏言提高音量:“要是一向与人为善,风光霁月的江宗主知道他的命是用无数的鲜血换来的,你觉得他还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吗?”
“咣当!”是剑落地的声响。
两人同时回过头,看到江见月惨白的脸色。
作者有话说:
芜菁花起完之后,我总觉得小时候看过一个什么菜籽油广告,好像发音差不多。但是我上网查说芜菁花不能榨油所以有人看过那个广告吗?还挺出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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