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沈鋆则无动于衷,却未打断,紧抓住一线生机说下去。
“大爷即便要我去做什么事,也得放我回去禀告一声,不然二爷找人寻我,闹到老爷夫人那去,也对大爷的名声有碍。”她渐渐带了哭腔。
沈鋆则静静看着她。
这小婢以为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竟还与他有商有量了起来?他忽朝着面前泫然欲泣的美娇娘挺温和地笑了一下,笑得意铮浑身发毛。
真是不受教,若不是今日还有要事,他哪能轻轻放过这满嘴扯谎的奴才?
他不耐烦再给她争辩的机会,只向不远处勾了下手,一顶软轿便即刻抬到意铮跟前。
沈鋆则站起身,漫不经心地与她说道:“夫人早就知晓,你自上轿去,不堵你的嘴,也不缚你的手脚,如你不识时务,要喊要逃由你。”
“我已非完璧之身,大爷知道的。”她似捏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压低声音,死死扯着沈鋆则的衣袖,“我……”
“正因如此啊”,他一手攥住意铮皓腕,“你要去伺候的贵人偏喜欢老道些的。”
“也真是辛苦你和二弟这样费心迂回地告诉我。”他唇角弯弯,像拂灰一样拂开了她的手。
……
她再没见到白薇和空青,松鹤院的偏房门窗紧闭,她透着一扇窗,望着月儿沉、太阳升。
千百年都是这样,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何朝何代,但日月苍穹,千百年都是这样。
天已大白,一人推门进来,她侧身望过去。
织露。
“姑娘,大爷让我来伺候姑娘梳洗。”织露还是这样喜气洋洋地朝她笑,行了个礼便端着东西上前。
她恍神片刻,张了张口,又闭了嘴。有时候问那么清楚,又有什么用?
但织露聪慧,又会看人眼色,说道:“大爷把我要了回来,姑娘与我见过几面,路上说得上话,不嫌弃的话姑娘把我当个伴。”
要了回来……意铮验证了自己的猜想,真是母慈子孝。
织露见她不响,也并不放在心上,手上动作不停。她惯做这些梳洗的活计,动作又快又柔,意铮像个美丽的布偶娃娃,由她摆弄。
织露看着这情景,默默叹气,她那日是恰巧看见大爷难得在不相干的底下人身上留心,也有点下注一般的提前巴结之意,但更多的还是物伤其类,隐隐觉得可怜罢了。想不到竟还莫名生了嫌隙。
她悄悄看人脸色,暗叹真是个绝妙人物,还没梳妆打扮,就这样木着脸坐着,竟也淡极生艳,生出这般不凡的妩媚风流。
织露摆开三个大小一致的青白玉菊瓣纹粉盒,唤意铮:“姑娘,劳烦把手给我。”
“这是什么?”意铮开口问道。
织露笑答道:“这一套是给姑娘养护手的,这是拿蜂蜜调兑好的珍珠粉,这是香泽和手脂。姑娘闻闻。”
意铮见她如此,心也不由得软下来了,放柔了声音应了一声。
打工人不易,古代打工人更是不易。她本就没生什么气,犯不着让织露难做,论迹不论心,她承织露的情。
只是她一惊接着一惊,再加一夜未眠,还有满脑袋的官司,实在是没有心力再说些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着,到了临行之际,织露来请意铮上轿出府候着,等着沈鋆则的车马启程。
意铮依言起身,出门看了看松鹤院小角门旁等着的轿子和看守的人,婉转道:“在这沈府摔摔打打地也长了那么多年,一下子去了,心里实在是不舍”,她愁云惨淡,拉着织露的手,似是触景生悲一般,“我知道大爷不想让我去辞一辞故主,只是能不能让我步行片刻,便当与此地相别?”
“真是重情重义的忠仆。”沈鋆则不知在远处听了多少,不急不缓地踱步近前,神色不明,“这么多年在这宅院里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竟还伤怀不舍起来了。只是这双足若是走粗了,怕是惹人不喜。”
织露看他向前,忙凝了神色裣衽万福,侧身退了几步。沈鋆则闲闲甩着手中珠串,停在意铮跟前,放低了声音道:“千里迢迢带你去,要被退了回来,爷也没闲余的地方安置你,你说呢?”
其实让人拿住直接带走最是便宜,可他不知道怎么就想逗弄逗弄这个又倔又狡黠的奴婢。
意铮怔着看了他一会,忽生冷笑,反唇相讥道:“怪道大爷又是香泽又是手脂的,怕是昨日里拉了我的手,也觉得粗得很,唯恐划伤了贵人的衣裳和皮肉,所以才让人捡着好东西给我用起来罢?”
沈鋆则扬眉抿唇,意铮更上前一步,笑讽道:“从前只听闻贵人有内官试菜试衣,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朝中多了个试看女色的要职,如今看来,大爷干的事情和宫中的内官别无二致?”
沈鋆则脸上依旧是经年练就的好面具,怒火越烧,越是风平浪静。
他只静静伸手,锢住意铮的两颊,手上的翡翠珠串碰在她的嘴边,意铮被生生捏开了唇齿,吃痛得蹙起眉头。
沈鋆则用大指缓缓磨弄着意铮牙齿上的尖角,像在慢慢盘一块顽石,附耳道:“爷也听闻,牙尖嘴利的人若是磨平几颗牙齿,便能变得再乖觉不过了。”
“如还骄横狡猾,打断几根筋骨,也是使得的。”他的手顺势滑下,拂过意铮身前。
意铮克制着周身颤抖,仰头怒视,他不以为意,直起身笑了:“今日对着我说这么些话,怕是不怕?”
见她不响,沈鋆则甩着珠串在她的脸上轻轻拍打了几下,看着她忿恨得双目圆睁,笑意更深:“为了拖延些时间,装蠢装疯说了一堆虎狼话,真是难为你,也不怕未等到你的旧主前来相救,就立时被打死了。”
“难道身居上者,就可以随意打杀家中奴婢吗?”意铮闻此言,终于再耐不住心中怒火丛丛,沈鋆则此人,实在是毫无道理,自己何时得罪过他?她拼得一身剐,扬着脸和他对峙,“‘若奴婢无罪而杀之,杖六十,徒一年’,大爷莫非位高权重到可以无视大昭律法?”尊卑之间连生命都这样不对等,她说此律文时都觉得悲哀。
她没看到织露早就捂着耳朵瑟缩地躲得越来越远,几乎是想把自己缩进地里。
沈鋆则表情滞了下,忽似笑非笑地审视她,甚至在想这个婢子究竟是不是这世上人,是的话,怎么会说出这样做梦一般的话。
“自然不能”,他好笑地看着她发红的眼,“可水青姑娘说漏了半句,‘若违教令,而依法决罚邂逅致死,及过失杀者,各勿论’”,他把“勿论”两字咬得极清晰极重,“水青姑娘那么懂我朝律法,不会以为刚才如此言语冒犯不算是‘违教令’吧?”
这句话意铮听得明白,便是如有以下犯上,杀了也白杀。她浑身发冷,还没等缓过劲来,便听沈鋆则轻哼一声:“爷没工夫再与你周旋,明白告诉你,你再如何拖延,沈鋆昭也不会来救你,爷带你走,才是给你一线生机。”
“冲喜,选的是八字和顺、带红鸾天喜的人,借满堂阳和吉气,镇住病榻上的凶煞。你难道从前听人说过命硬之人能冲喜?”沈鋆则像说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那老道教的可是以煞挡厄的招,里面还有一言你必不知晓,纳你进门冲喜,半年期内,必要时常压制,半年期到,你的命留则妨害家宅,所以无论半年之后,沈鋆昭是生是死,你这条命,断没有留的道理。且这桩阴私见不得光,到时恐怕你如何消失的都没几个知道。”
“不过是爷看你有几分姿色,又有几分胆量,也许是个可堪用的,才费了点心思给你一个活头,怎么?不愿?”他嗤笑一声,“既然你对这里如此有情,那想必魂归此处也觉得是有福的。”沈鋆则说罢便转身。
意铮见此情形,没时间计较真假,“腾”一声便跪,强忍着心中不适,膝行几步拉住了沈鋆则的衣摆,忍辱道:“谢大爷救命之恩。刚才种种,都是奴婢愚笨不堪,如此冒犯,愿受重罚,望大爷不计前嫌,带我脱身。”
沈鋆则提脚甩开她的拉扯,居高临下地斜睨:“你倒是乖觉,脑子也转得快,不过一个奴才,太会见风使舵,也未免让人不喜。”
意铮眼睛低低垂下,又长又浓的睫羽覆住了透着恨意的一双眼,她口中连连称是,频频请罪,她已深知,这不是能讲道理讲人权的辩论场。
沈鋆则低头便见她一身单薄素净,更衬得她冰肌玉肤,暑气蒸腾,她从香腮到雪颈都染上淡绯,睫毛微颤着不敢抬眼,也不敢去擦雾鬓旁滚出的点点细密的小汗珠,小衫衣领中透出一小截凝脂般的肌肤,莹莹玲珑的手好似不知道该放在何处,轻轻蜷着指尖,是难得天成的清丽风流,连他都生出几分怜惜之意。
若不是她已经与沈鋆昭有实,他必要这小婢甘心情愿入他枕榻,他可不信什么命硬之言,便是真命硬,他也压得住。
他稍放软了声:“起来罢。”
“是。”意铮低眉顺目,虽这样应承着,却未立时起身,只怯怯问道,“奴婢还有一事不知道该不该问?”
沈鋆则“嗯”了一声,她更小心恭敬道:“不知大爷让我去伺候的贵人是何许人也?”
他闻言笑了,戏谑道:“爷以为你要问你旧主子是否知道半年后要取你性命之事呢,想不到你如此伶俐,还未离了这沈府,便为今后做起打算了。”
意铮听他嘲弄,只觉脑中混沌不堪,几欲呕吐,当了二十年的现代人,尊严、平等、人权,她两年多的时间忘不掉,她还忘不掉自己是个人。
但她唯有隐忍,诚惶诚恐地说了几句好听话,才语带犹豫地斟酌说道:“大爷,都说奴婢命格不好,奴婢怕去伺候了哪位贵人,万一生了不好的事,贵人反倒怪到爷的身上,如这样,奴婢万死难辞其咎了,也再难报答救命之恩了。”
沈鋆则不置可否,微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眼,留下句意味不明的话。
“留在何处,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时候不早了,即刻动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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