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缚水 > 8、第八章
    意铮和织露合坐一顶小轿,与一溜儿箱笼一起被抬至角门外。


    她悄掀起轿帘,只见沈府门前车马填巷,同袍旧故、乡绅官员络绎不绝,虽未瞧见沈鋆则,但她都能想到他是如何春风满面地与人逢迎交际。


    放下帘子前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这几个月的相处,她觉得沈鋆昭虽然身弱,但却不是怯懦的人,便是对她毫无情谊,为了自己的脸面,也不该这样无声无息,所以她先前才费尽心思拖延时间。


    她心里依旧疑惑重重,沈鋆则所言究竟是真是假,沈鋆昭又为何根本不来寻她?


    为什么都穿越了,竟然一点金手指都不给她开?意铮想得头痛,默默哀嚎。


    太多难解的地方,刚才她的选择是千钧一发,稍晚一息,难保沈鋆则会调转心意。


    留在沈府是死是活并未可知,若是真的,她是贱籍,到时跑都跑不脱,而沈鋆则即便是诓骗她,也暂时没有理由要她性命。


    她只是两相权宜,她选活着,活着才有变数。


    轿子终于缓缓抬起,四平八稳地托起她跌跌荡荡的命途。意铮垂眸倚坐,她累极了,在起伏之间沉沉睡去。


    怀拙院内,沈鋆昭咳得心肺欲裂,竹茹心焦地守在榻前轻拍着沈鋆昭的背,手里揉皱了濡湿的帕子,开口已带泣声:“二爷,府医就来了。”


    沈鋆昭喉头剧烈滚动着,强忍着咳嗽。每咳一声,骨架都似更裂一分。


    过了许久,他硬吐出一口气,哑着嗓子问道:“人走了吗?”


    “走了,松节他听爷的吩咐,守在那看到了。”竹茹回道。


    “那就好。”他闭着眼淡淡一笑,无血色的面颊上隐隐显出一个浅浅的酒窝,“她是个聪明的。”


    “二爷这是何苦呢?”竹茹忍不住哭出声,“那次大爷来,说要带水青姑娘上京,您不是还说……后来究竟是说了什么,才让您这样费心筹谋,让大爷把她带走?”


    “若是为了水青姑娘,二爷也该让她明白这一片心,她也许走之前还盼望着二爷去寻她呢。”她想不通,“若是为了自己,便该留下她!她在时,二爷眼见着就好起来了,可见那老道长所言非虚。”


    竹茹想起沈鋆昭从前待她的好,泪水涟涟滚了下来,怎么拭也拭不尽。


    他久久无言,咽下一声长叹,气若游丝吐出一句:“别让她这么一个聪明人因我把命折在这朱门泥沼里。”


    ……


    “姑娘,到了。”织露轻唤了一声,意铮却骤然一颤,惊惧得额间涔涔泛起汗来。她正陷梦中,梦里是一条蜿蜒曲折的长梯,她来回奔走,始终不能脱身。


    意铮舒平了气,一边拂汗,一边抬眼看有些被她吓着了的织露:“我没事,做了个梦,你说什么?”


    “那就好,我们已到埠头,船泊在岸边等着了,姑娘稍缓缓神便起身吧。”


    织露先她一步掀开轿帘,她一抬眼,竟见旷阔河面上落日熔金,原来已近黄昏。


    意铮讶然,囿于沈府许久,都差点忘了这天地山河,是这样的开阔辽远。她看着万顷波光翻滚,浩荡水道向着远方迤逦延展,飞鸟点点翱于碧波之上,两岸山色恰似群青入画。正有长风相送,荡漾起层层涟漪,也徐徐消退白日蒸腾的热浪。


    意铮未见沈鋆则,想来他已先一步上船。岸上随行的仆役往来奔走,箱笼、衣箧陆续从车马上搬卸下来,再逐一运送上船。


    她静静立在埠头,织露催了她几回,她才缓步走上跳板,跟着迈进一间还算宽绰的舱室。


    等到所有东西安置妥当,大船缓缓驶离码头,破浪向北而行,此时暮色已渐渐笼罩整条宽阔河道,意铮向外凝望,忽然疑惑道:“怎么还有随行的船只?”


    莫非沈鋆则收太多礼了,这大船都放置不下?


    怎么没人参他一本?


    “喔,这是张家的船。”织露回道。


    “张家?夫人娘家的那个张家?”


    织露只笑答:“正是,姑娘先来用饭吧。


    意铮心里疑惑,可问织露,她一字也不肯多说,再问倒是显得为难她,只得坐下先吃饭。


    她看着这摆上来的菜,暗想沈鋆则人虽不是什么好人,出手倒是大方,她正好饿了,便收起旁的心思喊织露一道吃。


    今日这一遭,她风卷残云地吃了个十二分饱,看得织露一愣一愣的,她瞥见了织露神色,讪笑了下,才住了筷,筷子还没放稳,却冷不丁地打了个饱嗝,织露再忍不住,笑出了声。


    “姑娘,你又不胖,从前怎么这么收着吃?沈家也不至于让姑娘吃不饱饭吧?”


    “不是不是,那不至于,就是今日难得出门见山见水,感觉心中积攒的郁气消了几分,忽食欲大开……你够吃吗?”意铮看这桌上只剩寥寥一点东西,织露吃得比她慢些,也不知道有没有吃饱。


    “够吃够吃,姑娘若是不够,我再去拿。”织露忙笑道。“不用了,我快撑死了。”意铮笑着轻轻锤了织露肩膀一下,顺势仰倒闭上眼睛,船悠悠荡荡,她直发困。


    主舱内,沈鋆则伏案许久,批阅好的文书堆了一摞,手边公务总算尽数处置妥当,远处桌上的餐食一点未动。


    他缓缓搁下笔,抬手揉捏酸胀的肩颈,向窗外望去。夜色浓稠,明月悬于长空,繁星点点散落,河面倒映星月清晖,粼粼水光随浪起伏,一阵夏夜暖风裹着湿润的潮气灌进舱内,扰得心里莫名纷乱起来。


    “桑鹿。”他处理公务时不喜身边有人,侍从只在门外静候,闻声即刻入内。


    “让水青来这一趟。”


    少时舱门被扣响,他启声让进,意铮缓步走入,屈膝行礼,沈鋆则抬眼,静静端详她片刻,才淡淡开口:“起来吧。”


    她依言直起身,立在案前数步之外,眼帘低敛,神色恭顺,规矩得挑不出一丝错来。沈鋆则松松倚坐,神情疏离,全然不似人前那样八面玲珑的春风和煦。光影晃动,两道影子铺在舱板之上,一坐一站,寂然相对,一时只剩下河水拍击船身的闷响。


    许久,他漫不经心地与她说道:“张家父子寻得一稀罕物,正好一大一小两座,要借我之手献与圣上和太子,做臣子的做事得周全些,珍宝有限,恰巧三皇子爱美人胜过珍宝……”


    意铮闻此言张皇开口,却被生生噎了回去。


    “你不必再说什么命硬,一则三皇子荤素不忌,最爱的就是你这样位卑命贱又容色出众的女子,二则”,他顿声,“他有闺中隐癖,床笫之间花样多、下手重,自然不能在贵女身上施展,只能三五不时寻些合适的,几个月也就厌了,厌了……这等宫中秘辛,总归要处理干净。”


    “所以大爷就和张夫人说了这桩事?“她声音颤颤,极力压制着翻涌直上的恐惧和怒火。


    “夫人慈心”,他好整以暇地抬头看她,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讥讽和不以为意的淡漠,“觉得此法甚好,又全了那老道的计,又不用自己沾上恶业,算起来还送了贵人一份礼,听得如此周全的好事,自然爽快地把你交托给我。”


    沈鋆则看着面前人眼中泛起惊恐之色,微微挑眉,继续道:“爷没那么闲,若不是沈鋆昭相求,爷怎会费这心思和张氏周旋?”


    “从前竟没看出来我那弟弟是个情种,才知道了冲喜之事的下半截,便求我设法带你离去,我应了。”


    意铮恍然大悟,心里万千滋味来不及消化,只硬着头皮道:“爷既然已经受亲弟弟所托,自然不会把奴婢再送出去,谢爷仁德。”她伏身便拜。


    “同母异母,又怎称得上亲弟弟?”他心安理得受了大礼,正色坦然地说起了近乎无赖的话,“再者,我若是真心对鋆昭好,那便该让你命归此途,你说呢?”


    “那些虚妄之言岂能当真?”,意铮抬眼望来,双眸已盈着泪水,她摇头时有意甩得泪珠点点纷飞,如珠花簌簌零落,“不过是有些江湖术士,借久病之人的由头诓骗世人、敛取钱财,倘若病人有幸痊愈,他便可名利双收;一旦无力回天,他必会辩称其间出了何种差池。”


    “如今爷深受圣上器重,正是春风得意、权势日盛之时,却不忌讳携我这命硬之人同舟共行,想来本就不信这些虚妄邪说。”


    他闻此言,良久没有应声,沉默地凝望着颦眉泪眼的美人。


    灯檠内油火轻轻颤动,晕开一圈朦胧的光,水光映进舱内,与烛辉缠揉在一处,缓缓淌过她的面颊、脖颈、衣襟。光影流转不定,将她的容色衬得愈发动人心魄,只是蓄泪的眼睛浸在明暗交错之间,像蒙着一层薄雾,任人凝神细观,也无从窥见心底真意。


    他低声笑了,笑中意味驳杂不明,似讽似赞:“真是知恩图报的好奴才,我那弟弟痴心一片,强撑着精神为你一番筹谋,你倒是一点也不顾念旧主。不过确实有几分手段,巧舌如簧,滴水不漏。”


    “我也说过,去到何处,全看你自己的本事。此次张家护送珍宝上京,张家长子张简正一并随行。他身上藏着一件牵绊我的东西。”


    “我身有要务,诸多得力人手四散分派。余下留在身边的侍从,熟识之人都知属我门下。张简正心思缜密,必会小心提防,但他暂不知你的底细,再者……你本就是可生可死之人,能不能抓住机会留在我的身边,全凭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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