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缚水 > 25、第二十五章
    意铮因祸得福,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每日里食药温补着,之前的亏空也渐渐养了回来。气血足了,精神好了,更是掩不住的百媚千娇。为此,这些日子里意铮一起身,总是薄敷上一层她从前鲜少用的妆粉,也不再上什么胭脂,就素白着张面孔作出弱柳拂风的样子。


    沈鋆则来了两回,都是懒懒地看她一会,略坐坐便走了,意铮满心得意,以为妙法,往后几天起身后都乐乐呵呵地如法炮制,直到晴枝第五日传沈鋆则的话来。


    “姑娘,爷让你明日随着外出赴宴”,晴枝直往意铮脸上打量,抿着嘴笑道,“还特提点,请姑娘明早儿莫要再费心涂粉了。”


    意铮闻言惊了一瞬,心里恍然明白过来,他前几日来的时候那不似寻常的表情,原来不是觉得她面色素白十分难看,竟是明摆着看她做戏,意味深长地审视一番。


    这幅装扮原是央着织露一道看了好几回,明明涂得又匀净又妥帖,很有一番病后初愈的虚弱感,这人到底是如何生得这般贼精。


    罢了,他既没追究便是没发生过,再问起来就是气色不好,怕他看了不喜才略施粉黛,没想到弄巧成拙。信口雌黄的话她可以张口就来,如今更是在威压之下修炼得炉火纯青。


    “晓得了”,意铮讪讪笑了笑,问道,“只说赴宴,没提起赴什么宴吗?”


    晴枝一问摇头三不知,只说沈鋆则吩咐了明日要她赴宴前尽心穿戴,不要素衣素裙素面朝天。


    意铮回了句晓得了,略送了送晴枝,回身后眼皮跳了几下,暗想沈鋆则这番吩咐,似是命她扮一个极受宠的妾室,不知道藏着哪门子的心思。


    翌日,意铮依言早早装点起来,她既已决定蛰伏,便没必要为了不相干的事惹得沈鋆则不痛快。


    时序已近夏末,暑气渐渐消减,只是正午赴宴,日头晒上来恐怕还是有些燠热。意铮想了想,依旧拣了一身看着沉静清爽的衣裳,内衬竹青色中衣,外穿了疏绣幽兰的牙白广袖褙子,下身配天水碧色的马面裙,几处色调相得益彰,搭配合宜又不过分醒目。


    织露替她挽起流云髻,青丝松松盘绕,一支青玉攒花簪贯住发髻,莹莹显出一点碧色。耳上悬了一对翡翠小珠耳铛,两颗润洁的翠珠垂在腮侧悠悠地晃,织露又从首饰匣内取出一只水色极好的玉镯,套在意铮莹白纤细的腕子上。


    “再戴一只虾须镯罢。”织露说着便作势去取,意铮慌忙拉住她:“够了够了,别太招眼才好。”


    如今她只能闻命行事,但若真装点得逾了规矩,惹上些麻烦,于沈鋆则是没什么关碍,于她便不一定了。


    意铮收拾妥当,行到院外给小山狸添了点吃食,预备着等它吃完便去正房候着沈鋆则。她用指腹轻轻梳着小山狸愈发光亮蓬松的毛,笑着哄道:“岫岫,你肚皮儿都圆乎了不少,才几天就要变成小胖墩了。”


    她忽听到远处有声,一抬头,便见沈鋆则穿着一身湖蓝色细织金棕团窠缠枝纹样的纱罗圆领袍常服,腰束玉带,广袖垂落,正气度雍容地沿着抄手游廊信步走来。行进跟前,意铮忙站起身行了个礼。


    沈鋆则匀了眼风看她,见她穿戴虽尤简朴,但通身配起来倒是显得容色娇妍、姿致明媚,他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取这个名?”


    意铮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恭顺回道:“这小山狸是由大爷从山中带回来,就胡取了这个名,爷若是觉得不好,便改了。”


    沈鋆则闻言,扬眉笑道:“取得虽没什么深意,倒是有些趣味,近来爷新得了匹通体如黑缎的小马驹,养在府东南的逸骥园里,你得了空也帮着取个名。”


    “走罢。”


    穿过仪门东侧角门,远远抬头一望便可见已有数人敛声屏气静候着,前列一匹高头大马,后随一抬青帷小轿。


    沈鋆则顿住脚,立在廊檐之下,扫了身边人一眼,淡声道:“踌躇一路了,还不开口?”


    意铮被猜中了心思,斟酌着用词低声问道:“不知奴婢今日随行,该如何为爷效力?”


    沈鋆则睨着她,面上神色难测:“你倒机敏。今日是夏家设辟园宴,邀亲故好友赏花观园,夏家夫人是余夫人,素有来往的京中世家都唤她小余夫人……”他收住话头,静待她补了下文。


    “有小余夫人,自然有大余夫人。”她微凝着眉头,暗想大约是谁家有女,想同他缔结姻缘,可他无意这门亲事,便刻意摆出府中已有宠妾的姿态,叫对方父母见了,想到自家千娇万贵的姑娘若是当真嫁给他,尚未过门呢,府里便已有深得恩宠的妾室,往后免不了要对付数不尽的麻烦纠葛。


    她一顿揣度后抬头看他,问道:“莫非是大余夫人有个待字闺中的女儿?”


    沈鋆则听后笑着赞她机敏,边向前行去,边补道:“是了,大余夫人嫁的是陈家,她的夫君便是当今陈皇后的兄长陈崎山,两人膝下有一小女,这些日子暗里已表了几次意,自然,这里边也有皇后的意思。”


    “大余夫人与陈皇后姑嫂之间素来亲厚,时常奉召入宫相伴,陈皇后久居深宫,却能耳听八方,知事察情……”


    意铮闻言,顿时觉察这里边比她料想的还要弯弯绕绕,这事已不是简单的一桩私事,她本紧随其后的脚步瞬间滞住,涩着声道:“爷,能不去吗?本来携妾室赴世家宴已然容易被人议论,况且奴婢还是个通房,到时反污了爷的清誉。”


    “再者奴婢上不得高台的,万一再出了什么岔子……”她站在府门内,迟迟不上前去,眸光微颤着看向已迈出府的沈鋆则。


    沈鋆则脸上依旧一副笑模样,但眼里已见几分不悦,他缓着声讽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爷规矩了?既让你去,你只管矜情作态便好,不是什么难事,是你平日里惯会的。”


    意铮不敢折返,也不想上前,她心里已明白过来沈鋆则因着天子亲重和身后外祖宋家积年之势,他的婚娶开始与朝堂暗流休戚相关,她虽不太知道外面的事,但是经他这样说,七七八八也能懂得兹事重大。


    她复而开口自救:“事出突然,奴婢没做足准备,担心见识粗陋坏了大事。既然是陈家的女儿,下次陈家设宴爷再携着奴婢去也不迟啊,何必急于一时呢?”


    “陈家设宴带你去?青娘不觉得这意思也表得太显白了吗?朝中做官,此等事自然要迂回借势、不留话柄。”沈鋆则循循善诱,但眼神透着些许玩味,他并不信眼前之人想不到此处,不过是想寻个由头暂且脱身罢了。


    意铮没了法子,只磨蹭着慢慢往外走,沈鋆则也不再理她,桑雀已把那匹黑鬃黑尾的高头红马牵到门口,勒住缰绳站定,沈鋆则一手搭住鞍鞯,足尖踏入马镫,身形一纵,宽大的袍角向后扬开,利落翻身上马。


    马背上,他松松坐着,腰际玉带束住袍身,越发衬得他宽肩窄腰、沉阔巍峨。沈鋆则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意铮,脸色渐沉,威压更甚,他语无波澜地开口:“若是不愿意乘轿前往,捆了抬过去也是一样的,今日夏家这席,你是必定要随我同去的。”说罢,他不再多言,勒转马缰,骏马扬蹄,径直向前。


    意铮凝眸望着那马背行远的方向,神色冷然,一言不发转身登上了小轿。


    小轿悠悠晃着,行出沈府所在的坊巷。起初一路静谧,她悄悄掀开一角轿帘子往外望去,两旁尽是高墙大院,耳边除了轿夫脚步,只偶有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之声。


    待行至通衢大道,方渐渐传入市井声响,车马行人之声往来不绝。


    意铮坐在轿中,心下一动,把帘子再暗暗掀开几分,眼底倏然一亮,可念头刚起,又迅速压了下去。


    如今正在京中内城,她身边又全是沈鋆则府邸里的仆役,若敢奔逃,恐怕五步之内便被抓回。意铮不再做徒劳的妄想,只用着心细看街边布局,暗暗记在心里,徐徐图之,以备往后。


    “好看吗?”一抹枣红骤然挡住她的视线,熟悉的声音自上方落下,意铮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折返了回来,也不知道他已跟着轿走了多久。


    “好看”,她言语里透着艳羡和期待,“若是能常常见着这市井烟火就好了。”


    沈鋆则沉默片刻,回道:“也不是什么难事,你若是喜欢出来走走,每月里让人随护着,出来个一趟两趟的,也未尝不可。”


    “只是既有所求,总得让人心里痛快,少做那等推三阻四、耍心眼花样的事,你说呢?”


    未待意铮回过神来,沈鋆则已催马向前,她无声地抿紧唇,将愤懑的话悉数咽了回去。


    转了几折,周遭越来越静,想着应是已近夏家府邸,意铮放下轿帘,耐着心等着。终于,轿子稳稳落定,轿外传来交际酬应的阵阵笑语。


    夏府门外,夏时雨、夏时泽兄弟二人早已候在阶前,见沈鋆则策马行至,二人双双拱手,躬身相迎。


    沈鋆则神姿潇洒地翻身下马,夏府仆役即刻上前牵过马缰,将马匹引去侧厩。他掸了掸袍角,面上笑意和煦,拱手还礼:“霁云、松卿,有劳久候。今日备了份薄礼,来贵府辟园宴一瞻胜景,开开眼界。”


    夏时雨忙谦道:“沈大人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大人请。”夏时泽尚未入仕,跟在兄长后侧作礼陪笑。


    “霁云,依旧唤我令衡兄便是,莫要因着旁的,叫你我二人言语生分了。”沈鋆则话说得圆融妥帖。说罢,他微微侧过头,望向不远处那顶小轿,笑得风流蕴藉:“近日新得了一个美人,性子颇为骄纵。听闻夏府新修葺了园囿,便缠着要过来开开眼界。”


    他无奈笑笑,俨然一副难过美人关的模样,意铮在轿里听得分明,心底暗自翻了好几个白眼。


    夏时雨听闻过沈鋆则几番推拒旁人馈赠姬妾之事,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怔。倒是身后的夏时泽先回过神来,笑道:“这有何妨?游园赏花,佳人相伴,更是一桩乐事。”他虽未入仕,但话说得十分周全妥当,沈鋆则深看他一眼,勾了勾唇。


    夏时雨随即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平辈间恰到好处的玩笑意味:“原来如此。往日见令衡兄一心埋首公务,还以为身边无一美人在侧,想不到竟金屋藏娇,遮掩得严严实实。此番佳人同至,怕是要令满园花木都黯然失色了。”


    “霁云说笑了”,沈鋆则笑道,“到时择处阴凉之地让她独自观景便好,她素来怕热。其他的不劳多费心。稍等片刻,我自去交代几句。”


    夏家两兄弟见沈鋆则面带春风,流云漫卷一般向小轿行去,不由得对视一眼。


    意铮在轿里暗想外面两人简直吃瓜都要吃饱了,沈鋆则惺惺作态起来真是能以假乱真、黑白颠倒。


    她正想着,天光骤然涌进轿内,沈鋆则掀帘俯身,直与她四目相对,玉颜笑面,凝望她时,戏谑、散漫又轻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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