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缚水 > 26、第二十六章
    夏家兄弟与沈鋆则客套了一路,终于依言把意铮安置在了一处湖中亭台,意铮暗想夏府也算松了口气。


    他们口中说着让她与各家女眷同席,沈鋆则若是真点头了,今日夏府这辟园宴散了席,估计得被京中贵胄世家蛐蛐个半年。


    意铮独坐静亭,手摇团扇慢慢晃着,目之所及是碧水如缎,花影轻摇,在此处她既不用强笑逢迎,也不必三思而行,竟是难得的随心自在。


    而外边沿着湖岸曲曲折折延展的游廊上,缓步赏览的宾客却心照不宣地往这亭中飞来眼风。虽相距得远,看不大分明,但能见一道月中姮娥般的风流倩影。


    众人心下了然,行过此处,便渐渐收敛目光,只交相赞着夏家新园水木清华、宛自天开。


    待人群逐渐走远了,四下更是宁静,耳边只略能听见朦朦胧胧的笑语。


    夏末荷花已谢,湖面只留一片层层叠叠的荷叶,风轻掠着,扬得叶浪微微翻卷,也裹着四面草木清香,徐徐拂落意铮面上。她倚着美人靠,困意渐渐袭来,一时支着手臂浅浅地盹了过去。


    忽地,有一只白鹇自远处倏地飞了过来,一尾雪色翎羽擦过亭边一棵老树的枝叶,带起一阵簌簌飒飒的响动。意铮从半睡中醒转过来,抬眼望去,乍见白鹇轻舞飞扬,真如仙鸟一般。


    她看那鸟远远择了更高处的树杪落脚,起了兴致,正准备够着身子再细瞧,却一打眼看到了一个女孩儿正犹疑地立在连通这亭子的长堤之上,似是进退不得。


    意铮细瞧她,她梳着双丫髻,眉目齐整,虽是丫鬟打扮,但也穿戴得不俗。这时那女孩儿也抬了头,觉察到目光相触后,她转瞬垂下眼睫,顿了一会小步上前,扯着几分笑,把手上端着的一碟子精巧糕点搁在了亭中石案之上。


    意铮略扫一眼,这一碟点心,和夏家方才送来的各色糕点鲜果里的一碟几乎是毫无二致,极有可能是哪家女眷让人从自己桌案上撤下来给她的。


    那姑娘开口轻声道:“我家主子看姑娘一人独坐,特送些糕点来给姑娘尝尝。”


    “多谢美意,敢问你家主子是哪一位贵人?特意挂怀,不甚感激。”意铮睡意尽褪,面上依旧笑得恰到好处,口中更是连声道谢。


    “这个……”,那姑娘似是犯了难,含糊道,“我家主子说只是小事,无足挂齿,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意铮听着,唇角笑意未减,眼里却显出一些凌厉来,她忙偏过头掩了,目光落在那青色的碟子上,柔声回道:“喔,这样,那只能烦你帮我道谢了。”


    对面人闻言,忙应了一声便匆匆忙忙告辞了,先前脚步滞缓踌躇,此时却几乎是奔着走出。


    似乎,是怕火烧到自个儿身上。


    意铮面色凛凛,低头端详,这碟子糕点上的糖霜仿佛比先前夏家丫鬟端来的要多上一些。


    她心下越发觉得不对,方才她即将睡沉过去,如不是禽鸟霎时飞扑,也许她就不会醒过来……


    莫非哪户人家故意派丫鬟静候此处,寻机下手害她?她到京后一直被困在沈鋆则府宅之内,这还是头一遭出府门,怎么会莫名与人有仇?


    如果不是她多心了,那这派丫鬟送糕点的人必与沈鋆则有积久了的仇怨。


    意铮心里无语极了,真是下作,吃饱了闲的来找软柿子捏,合着这破朝代没监控就可以随机害人是吗?


    想出这法子的人真是蠢死了,莫非以为她死球了,沈鋆则会悲痛万分萎靡不振?她便是傻不愣登死馋死馋地吃个精光,吃得七窍流血一命呜呼,沈鋆则也只会站那摇着扇子,冷笑着骂她蠢。


    笑完了,再慢慢揪出背后之人,一点点地连根带泥处置干净。用她之性命挖出异己,不动干戈,不费心力,他没笑出声都算他天性不爱笑。


    意铮拿了帕子小心地裹起几块糕点,预备着放袖中夹带回去,回府喂沈鋆则那一池的锦鲤吃,若是翻了肚皮,可真是难得的好东西……


    “你没吃吧?”远处传来一声,话音清亮潇洒,不是沈鋆则。


    她心下大惊,忙掩了帕子,慌乱拿起帷帽胡扣在头上,再站起身低头行了一礼。


    “她是宁国公府金家小女身边的丫鬟。我已看她窝在那小角鬼鬼祟祟等了多时了。”


    “哦。”意铮垂着脑袋,淡淡应了一声,便偏头隔着帷帽的薄纱向别处望去。


    “你不惊讶?她巴巴地把这同样的糕点送来,你道为何?”那人挑眉相视,好一个孤清的人,自己在隐蔽处坐了多时,就为了等合宜的时候提醒她一声,她竟连一声谢都不说,一个眼风都不给。


    “惊讶的”,意铮问什么答什么,见面前之人哑了声,她想了想补道,“金家贵女怜下悯微,我实在感激。”


    “扯谎”,他被这话噎住,顿了半晌,扬声大笑,笑得豪阔磊落。


    意铮蹙了眉,回过头来静静看他,单光逸渐渐住了声,只凝住风拂纱动、影影绰绰之间,佳人似花似雾、玉润冰清。


    他沉吟片刻,难得地正色起来:“一年前,宁国公府大房次子金漱玉与你家沈大人共事,也许是有了什么抵牾,金漱玉至都察院告沈大人私改军报、泄露边防机密,沈大人反手拿出他贪墨军饷、篡改军报的铁证,当日便直捅到御前。”


    “圣上那时念在宁国公府世代有功,纵然一桩一件证据确凿,但依旧从轻发落,只将金漱玉降秩两级”,单光逸见她用心听着,便缓缓移步到亭内坐槛旁,大马金刀地坐下,笑道,“说得渴了,劳烦姑娘倒杯茶来。”


    意铮闻言,心想爱说不说,也不是很想听,随即转过身走到离他远远的一只石凳上落了座,淡声回道:“没有,公子渴了便回罢,外边自然有人周全服侍着。”她明知他身份不俗,但难得不在沈鋆则眼皮子底下,她懒得再扮出柔顺的作态。


    他闻言朗声笑了,连忙道:“无妨无妨,也没那么渴。那我继续说了,诶我说到哪了?”


    “圣上将金漱玉降秩两级。”意铮觉得此人有些有趣,一时语气也好了许多。


    “对对对,可事后宁国公府大房长子金振声却屡次陈情,圣上当时正因边防之事忧心,直指金漱玉行事乖谬,有负朝廷委任,降秩两级已是姑念宁国公夫妇年迈,才有此恩赦,当即下旨改将金漱玉贬谪西陲,赴边州戴罪理事。”


    “自此宁国公府总算消停,不过金家女儿金恪桢因此番事变,婚事大受牵累,先前京中世家之间,早已隐隐传出她与太子的婚约,只是未曾公开昭告……如今许了裴家长子裴执,尚未过门。”


    他想了想,斟酌着补道:“国公府世代簪荫,功勋煊赫,论起两家门第来,她算是低就了。如此她岂能不记恨?我看那丫鬟本来是想趁你睡着把桌案上的那一碟替换掉,没想到你骤然醒来,这才没有得手。”


    意铮听了这一大堆与她毫无关系的事,竟缠缠绕绕牵连到她身上,忍不住语带讥讽:“记恨?既想清算也该找清楚人,今日这碟子糕点她若敢遣人端到沈鋆则面前,我自会钦佩她是个能豁得出去的豪杰。”


    她越想越气闷,直冷笑出声:“端我跟前,无非是觉得我卑下可欺,死不足惜,甚至还想设计引祸到夏家头上,真是鬼祟心肠。”


    单光逸听她含怒厉声,先是一怔,而后抚掌赞道:“先前见你如轻云蔽月,流风回雪,朦朦胧胧似不食烟火一般,如今总算有些鲜伶伶的活气了。”


    意铮抿了唇,终于仔仔细细端详起他,好一个相貌风流的世家子弟,端的是与沈鋆则不同的明朗潇洒,一双星目澄澈清明,眸光坦荡磊落,不见半分阴翳,眉宇之间满是勃然英气,一身华彩明艳的装束,更显出几分五陵年少的肆意张扬。


    “甄氏结局并不好,身不由己下场凄凉,我是想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公子莫用洛神赋之中的话来比我。”意铮心里已很是疲乏,轻声道,“今日多谢提点,公子请先回罢,此事也望公子切莫与旁人提起。”


    单光逸闻言,不由又愣了一下,思索一会回道:“这亭子建在湖心高台,举目眺望,所见景致与别处大不相同,看得人很是喜欢。”他放缓声音,“看来夏家对沈大人着实用心,也足见姑娘在沈大人心中分量不轻。我多留片刻,姑娘不介意吧?”


    “介意,公子请回。”意铮正声道。


    “哪有刚承了别人的情,就赶人走的道理?你就不想知道我是谁?”他心里莫名觉得落败,拧着眉看她在帷帽轻纱下隐隐约约显出的芙蓉面庞。


    “公子打扮,必是京中贵胄子弟,我不必再多探问。公子身份贵重,或许不怕我家大人怪罪,可若是大人知晓我与外男在此久谈,回府后必定对我严加惩戒。公子今日仗义襄助,足见心地纯良、宽厚体恤……”


    “想来也不愿妾身因此受罚吧?”她语带悲戚,说得愈发楚楚可怜起来。


    单光逸犹疑着问道:“沈大人……待你不好?”他委实诧异,沈鋆则这些年在京中风评卓著,莫非闺帷之中与平时判若两人?


    意铮凄凉苦笑,继续往死里冤沈鋆则:“他善妒寡情,暴虐成性,若真被他知道了,回到府中恐怕要饿上妾身两三天,若是妾身出言分辩几声,免不得要再受家法,上一次妾身便被打得十余日未能起身,他还……”她看着身前少年面上惊愕同情之色越来越深,平日诓沈鋆则的那点劲渐渐收了回来,有些过意不去。


    “还什么?”他皱着脸逼促她说下去。


    意铮旋过身子不再看他:“没什么了。”


    身后人呆站了良久,意铮正要回头,忽听得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倏然叮铃一声,一只手掌探到她眼前,掌心里卧着一枚形制精巧的小铃。


    “我名单光逸,是单家第四子。我擅长驯养禽鸟,沈府我去过两趟,你把现下起居之处告知我,待我驯熟路线,便可令禽鸟飞入你园中。日后若遇急难之事需要援手,摇铃便能唤飞鸟为你传信。你可会写字?”


    “会”,意铮低头看着他手心那枚银铃,“多谢单公子,只是他向来敏锐多疑,这东西容易响动,恐怕回去路上便会被他察觉,还生出别的事端来。”


    单光逸启唇笑开,面上显出得意之色:“这有何难?你看。”他把小铃翻转过来,轻抬指尖拨了背后一个小细柄,“这是我亲画了图纸让工匠做的,这样一拨就发不出丝毫响动了。”


    “你只需悄悄掩好,莫要掉了出来,便不会出差池的。”他托着东西再往她面前送,一阵急风刮过,刹时掀起掩遮意铮面容的半卷纱帘,他耳垂渐渐红了起来。


    “那公子可要我做什么吗?”意铮往周遭顾望一番,见四下无人才开口问道。


    单光逸扬眉看她举动,回道:“襄助美人,不求回报。你若不要……”他渐渐拢回了手掌。


    “要。多谢单公子。”意铮急忙打住他的话,生怕他收回好意,“只是还想麻烦公子,能否在走的时候把东西悄悄丢在亭子边,等下我的帕子飞落,我只作去捡帕子……”她有些尴尬地笑了下,自己也觉得自己心思多得如莲藕成精。


    他闻言,垂头看她半晌,喟叹一声:“明白了,看来你在沈家的日子真的不好过。我这就走了,这铃铛小巧,你仔细看清楚罢。”


    “多谢。”意铮诚然感激地行了一礼,目送他远去。


    白鹇由近向远、自远而近掠了几回,她终于看厌了,便去一枝枝数湖中的莲蓬,在亭内兜转一圈,直数到第六十三枝,回眸时乍见沈鋆则静立长堤尽头,闲闲静静地望着她。


    她惊了下,悄悄挪动身子细听铃铛是否有轻微响动,确定无声后才往长堤那侧快步走去。


    还未行至他跟前,沈鋆则已伸出手,作势要牵她,意铮心下不愿与他有如此亲昵举动,好似两人如恩爱眷侣一般,到了他眼前,意铮恭敬行了一礼,柔声问道:“散宴了吗?”


    “嗯”,沈鋆则那只失了着落的手却没收回去,反倒一把揽过她的纤腰,威慑似的箍得紧紧的,“爷特来接你,他们还在外边等着,走罢。”


    只待一番酬应来回,终于完结了这一场戏。来时的小轿不知何时换了一辆规格极高的马车,她足踩踏凳,缓步跨入车厢,沈鋆则依旧跨马,待她坐定,车马启行。


    马车不过转了两处岔路,便骤然停住。她正打算探出头去看个究竟,沈鋆则已然掀开车帘,俯身跨入车厢,一言不发地径直在她对面落座。


    “爷怎的不骑马了?与奴婢同车,于礼制上似乎不妥。”


    “你是不想与我同坐,还是担心我?”


    “自然是担心……”,这什么烂问题,自然是不想与你同坐,这人心里怎么一点数都没有。


    “无妨,不在明面上太逾矩便无事。”沈鋆则听着她的回话明知不实,却假作真话,“今日不是早与你说过可以随心逛逛?既没拘着你,就放宽心玩去,为何只一人呆坐着,还把跟着的丫鬟仆妇遣走了?”


    “奴婢担心今日夏府贵人多,胡走胡逛的冲撞了哪位贵人,也怕爷有事寻我,一时半会找不到。再者奴婢不惯旁人候着,让她们去乐一回子,也是做件好事。”她话回得滴水不漏。


    “哦这样”,他闻言温和笑道,“倒是辛苦你想得周全。”


    “那今日……”,沈鋆则手中仍持着方才御马的黝黑熟皮马鞭,正闲散地攥住嵌着墨玉的鞭柄,一下一下轻叩着车身木壁,他眼含笑意凝住她,“可有什么趣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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