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里。
曲悠悠攥着手机,缩在办公室里的行军床上。
厂区的办公室在午休时间很安静。她隔着十五个小时的时差和五个月的空白,小心分辨那头微弱的呼吸声。
等到轻颤渐渐平息,才终于听见那头的人声线低垂地“嗯”了声。
等待良久,再无其他。
曲悠悠无望地阖上眼。
又听见听筒那头远远地传来一声“喵呜~” 。是阿梨吧。
喉间一股腥苦顶上来,她把头埋进毯子里,抬手捂住唇,使劲咽回去。
咽了两次,还是没咽下去。眼泪倒先掉下来。
明明想好了不哭的。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掌根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又把它重新贴回去。
"那…"
"那,就这样吧。"
才说完,指尖已在慌乱中移到了挂断键上,她按下去。
通话断了。
门外的走廊尽头不知道是谁的脚步声远远地经过,又远远地消失。
她抱着手机,蜷起身子。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薛意没再打回来。
本来就没有过,以后,应该也不会了。
曲悠悠想,薛意大概是早在那个清晨之前,就已经想好了结局。
卧室窗外的山海随着蓝桉的叶片摇曳,她背对着她,一件件穿上衣服。那时候她也像这样沉默着。不帮忙,也不催,默默看了她一会儿,起身出门。
曲悠悠扣上最后一颗纽扣,转过身来。
"薛意——"
她的脚步顿住。
曲悠悠喉头动了一下,声音直发紧:“你说的,不是真的对吗?”
薛意单手扶到门框上,侧过身子,扭头看她。目光安静而残忍。
曲悠悠扯了扯嘴角:“我要是没分寸,打扰你了,你告诉我就好了。”
“不喜欢我,也没关系的,真的。“
“我的抗压受挫能力挺强的,“
薛意低垂着目光,还是那样看着她。
“但是,不要,不要用这种…这种事来…“
“没开玩笑。“薛意唐突地笑了一下。
可笑意敛起时,却不知怎么,惹得眼角泛红。
她别过头去,看了会儿窗外,复又开口:“对不起,现在才让你知道我是这种人。
曲悠悠钝钝地埋下头。
"走吧。"
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转身往外走。:"去机场了。"
曲悠悠在窄小的行军床上翻了个身。泪水再一次涌上来的时候,她没有再挡。就那么仰着面,让它们顺着眼角淌下去,流进耳朵里,又温又凉。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她盯着它,空空地看。
后来的一切记忆都被扯碎,被裂缝吞了似的。她到机场过了安检,上了飞机,找到座位,看着灰蒙蒙的跑道发呆。广播用英语和中文交替着播报航班信息。
空乘特意过来问她是否一切都好。
她有些莫名其妙,说,挺好的呀。
再后来飞到太平洋的上空,窗外全是白花花的云朵,看不见水面了。旁边的人又忽然给她递了包纸巾。
她发着愣,说了声谢谢。
才发现眼泪掉到手背上,她用袖子擦了许多次也总擦不干净。最后把遮光板拉下来,把脸埋进毯子里,哭到过呼吸。
头痛欲裂地下飞机,已经是十几二十小时之后的事了。手机开机,时区突然向前跑了一两天。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她在车上看了一路。
最底下的一条是薛意的,说:
"一路平安。"
进到家里,母亲憔悴了许多,妹妹有些兴奋,笑着迎接她,随后又把她拉进房间里皱起眉头说小话。说爸妈的状态都很糟糕,平时都不着家。
她洗了把脸,笑说没多大事。你姐这不是回来了,放心。
此后奔忙数月,再无联系。
也不知道她怎么样。
曲悠悠抹了把泪。
人在困苦的时候,有些事是不能细想的。比如明天,比如爱情。畅想与怀念都是闲暇时候才配有的奢侈品。
薛意怔怔地放下手机,站起来,惶然无目的地走了几步。
走到餐桌旁,阿梨像小企鹅一样前脚站起来和她贴贴,转了个圈圈要她扔小球球玩,她垂眸淡淡地笑,俯下身子好好摸了会儿,干脆坐下。
这会子反而两眼干干,薛意并不意外。
两天前她又去她的校园里呆了会儿,正好碰见她的朋友们。她们有些意外,说好久没见了。免不了问起她来,然后就听王青青青说,曲悠悠休学了。
薛意趴到桌面上,下巴搭到手臂上,手指依然穿梭在小猫咪的绒毛里,清浅地叹了口气。
“阿梨“
“怎么办呢?“
“她好像真的不要我们了。“
她阖上眼,安静地把头埋到臂弯里。
手机猝不及防地又响了。
她勉强撑起精神,抬头去接。好容易接起来,却是曲悠悠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劈头盖脸地质问她:“你怎么都不问问我为什么呢?”
为什么失联这么久,为什么回不去了。
她好像真的生气了,边哭边怨她:“真就不长嘴的吗?”
薛意眨眨眼,呼吸零散。
“…”
该问什么。问她为什么不接受一个有过案底的人?
曲悠悠又抹了把泪,气极了。臭女人。还是一副不争气的死样子。还得是她来。
鼻子抽了抽,正准备开口。
“为什么?“
女人的声音轻而潮湿,勉强收拢,拼凑出一个能出口的形状来。
时隔五个月,这是曲悠悠听她说的第二句话。
一瞬间泪水决堤,话也一股脑倒出来,说得乱七八糟。
“对不起,我知道我,我上飞机前还跟你说,让你给我点儿时间,我,我就是,太突然了,没反应过来,而且又要回国了,我难过得要命。”
“但,但我也不知道。你不说,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说那些话是不是就为了把我劝退,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结果我一落地,我爸快死了,我妈妈重度焦虑抑郁,小米,小米我妹妹,没人照顾。家里,家里公司也出事了。一回家就要收拾一大堆烂摊子,我一点都不敢停下来,也走不开。”
“我没谈过恋爱,也没分过手,隔着这么远,你又说了那种话,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就怕。我一会儿怕,我要没爸爸了,我妈那个样子也很吓人。一会儿又怕,你是不是唬我呢,是不是就找个理由不想跟我在一起。我又想,之前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姐姐,又有钱,又漂亮,我一点儿也比不上人家。家里现在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破产了。你要是真,真坐过牢,那我可千万不能再破产了,不然我怎么养家啊,你有案底不好找工作的,不能找个没钱的——”她打了个哭嗝。
“我一直想着要找机会跟你好好说的,可我怎么都想不好。然后你一句话也没有,你一句话都不问我!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不然,不然怎么都不联系我。我知道我也没联系你,但是,我是想着等家里和公司里的烂摊子,处理好了,至少理出个眉目了再联系你的。我一定会的。结果一个月两个月不好,三个月四个月也好不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可能好不起来了。”曲悠悠哭得一抽一抽,”问题很严重,我实在是分不出神,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所以我就想,我们隔了这么远,我又什么都没有,还有一大堆烂摊子,你也出不了国,过不来。不然,就算了吧。我也不想,不想你跟我一块过苦日子。“
“我还想过,或许我多年之后好起来了,还能再回美国找你去。我看人破镜重圆的网文里都这么写的。” 曲悠悠把脸埋到枕头里,闷闷地呜咽:“可如果我是作者,我不想这么写呜呜”
“因为我又一想,那破镜重圆能重圆,得是因为它本来就圆。可咋俩还没圆呢,怎么重圆啊。” 她语无伦次,絮絮叨叨个没完:“我也试过往前走了。可是我还是喜欢你。”
薛意眼眶濡湿,红着鼻尖,失声笑了。
“再说,你还没跟我说,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在里面呆了几年。”曲悠悠擦了擦鼻涕,深吸一口气,像给自己打气似的。“只要别是杀人放火我都行。当然,我知道你就算杀人放火也有你的理由,“
她又越哭越凶,“你说给我听,我,我受的了。应该。我底线可以很低的。王青青,青说我为了你底线都没了。”
“可即便想通了这些,我还是没有勇气,回来找你,跟你说,我想明白了,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
“医生说我爸情况控制不好的话,剩下不到一年了。我妈整夜整夜失眠。他们俩要是都倒下,我们家又得背好多债,我还得照顾小米。她前两天刚上初中,我不想像当初我爸妈抛下我们俩那样,再抛下她。”
"所以你就选择抛下我了。"
薛意的声音从突然听筒里传过来,带着几不可觉地轻颤。
“不,不是的。我不能拖累你啊。你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不想在人生低谷的时候再把你拉下水。贫贱妻妻百事哀,我不想我们过得辛苦,想看两厌。"
"你在超市打工我已经很心疼了。我还心疼,你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宁可把在美国的日子当作一场梦。把梦留在那里,我也能好受一点。"
"对不起——"她的声音全碎了,"是我先招惹你的。是我先亲了你。是我先搬进你家赖着不走的。现在又吊着你几个月,没好好讲清楚。"
"你去找那个姐姐吧。"她拿开手机擦了一把脸,又贴回去,"她对你肯定还是有感情的。你没跟她走,她一定还惦记着你。我是嫉妒得要命。可是,她才有能力照顾你。她也知道你以前的事,不用你费劲解释她就都能接受。"
"你们好好的。只要你开心,我也祝福你。"
曲悠悠嗷嗷哭,涕泪横流,顾不上门外走廊会不会有人经过了。像小时候被罚站哭过头了那样。
哭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甚至开始想,时间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哪怕是诀别,或是纠缠,只要她还和薛意还未剪断,只要她们再理还乱。
电话那头的人静静地听着。等到她的哭嗝渐渐平息一点,才带着鼻音与笑意轻轻唤她。
“悠悠”
“我…”
薛意顿了顿,忽然发觉几滴泪不受控制地下落,溅到曲悠悠当时买的那条棉麻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用手去擦,棉麻有些粗,磨着指腹,触感生疼。
“我的假释期,"她说。
“到下个月底,就结束了。”
电话那头失去声音。
"等把所有手续处理好了,"薛意深深地吸了口气。
胸腔里的碎片拼不回去,但她还是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出了一个句子的形状:"我去找你。好不好?"
第62章
电话那头沉寂了半晌,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我想你过得好,你这么聪明,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曲悠悠泣不成声:“我的生活现在一塌糊涂,你不会想要面对这些的。而且,你的生活就要好起来了,我也为你高兴,真的。终于重新自由了,真好,我也希望你好…”
“别不要我,”薛意打断她。
尾音很轻,近乎哀求。
“好吗?”
曲悠悠仰起头,合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眼泪糊了满脸。
“薛意!”
你这样,让我怎么办。
明明是花了这么久才准备好的决定。那么多个白昼与夜,把所有理由条条列出,说服自己,这样对两个人都好。就这么被这个人一瞬间的脆弱击碎,溃不成军。
“嗯。”薛意擦了擦眼角。
“你现在和我在一起,会很难。”
“我知道,我们一起,说不定就没那么难了呢。”薛意温声。
“公司出了大问题,要处理诉讼。如果破产清算,还会有人上门催债。家里还有两个病人和上初中的妹妹,我可能没办法把心力都放在你身上。”
“我知道,我可以帮你照顾小米。”
“我可能几年之内都得待在国内。走不开。”
“我知道,这么多年,我正好也在国外待腻了。”
"你——"曲悠悠带着哭腔,"你怎么这样啊!“
“怎么就是不按剧情走呢?我们,不是应该,等到几年后我好起来了再破镜重圆吗?虽然现在伤心了些,但,但那样明明对我们都更好。我都想好了,等我攒够了钱,就再回去找你。求你跟我复合。追妻火葬场也没关系,电视剧上都这么演的。”
薛意扑哧地笑了,带着湿漉漉的鼻音问她:“那你就不怕,这期间我跟别人跑啦?”
“或者我去了别的地方,你再也找不到我了。”
"我怕呀…"曲悠悠吸了吸鼻子,声音小了,"可我更怕现在的我…让你失望。”
“那样,就彻底没有可能了。"
"…“
“傻不傻“薛意的嗓音有些喑哑:“明明我才是,最让人失望的那个”
“不许这么说你自己!”
“那你不哭了,我就不说了。”
“你自己还不是在哭!“
“我没哭。”
“胡说八道,我明明听见了!呜呜呜——“
薛意吸着鼻子,轻轻地笑:“我是看你哭得这么伤心,就也陪你走一个。”
曲悠悠破涕为笑,又边笑边哭:“什么时候这么油嘴滑舌了,跟谁学的?一天天的不学好。”
"你说呢。"
沉默了一会儿。听海底的光纤轻轻鸣动。
"薛意。"
"嗯?"
"我好想你啊。"
“…”
"我也是。"
“…”
薛意的声音囫囵地沉入地心,又支离地浮出海面,“悠悠”
“嗯?“
她说:“我喜欢你。”
“很喜欢”
“很喜欢。”
曲悠悠屏住呼吸,听她说得磕磕绊绊。
“我没有杀人,没有放火。我做了错事,判了三年,网上可以查到我的court case。”
“等你等你有时间了,你愿意的话,我全都说给你听。”
心尖麻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淡淡的胀痛。曲悠悠像被寺庙里的钟声擂了一记,古老,深沉的震动,震得整个人都在嗡嗡作响。
“还有”
薛意停了一下。
“不是你先招惹我的。”
“那天晚上,你没有亲我。"
"我骗了你。"
曲悠悠愣住了。
“你喝醉之后很乖,靠到我的肩上就安安静静睡着了。” 薛意的声音很轻。这时候说起来,仿佛是在说一件极其遥远的事。
“只是不小心,嘴唇碰到了我的耳坠。”
薛意坐在暗下来的客厅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空荡的耳垂。触感依稀。
“所以,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该受着。”
“…”
“但”
“但万一你要是,”
“不介意我是这样的人。”
“我想跟你在一起。”
第63章
南海见被曲悠悠破门而入的时候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
"南海见!"
"干嘛!这一嗓子吓得我"
"吃饭去!我请你!"
南海见把包挎到肩上,挑了挑眉。
哟,回国这都几个月了,从没见曲悠悠主动约过饭。这人白天忙到连水都会忘了喝,晚上不是跑应酬跑医院,就是在家陪妹妹。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一件被反复搓洗百来次的旧衣服,拧得干巴巴,一点多余的水分都没有。
今天怎么回事。
"今天这是捡到钱了?"到了餐厅坐下来,南海见看着满桌菜直乐。
曲悠悠两只手捧着茶杯,眼睛亮晶晶:“再怎么样,请小南总吃饭这点钱我还是有滴~”
南海见定睛看了她两秒。
不对。
曲悠悠她这是
回来了?
这好几个月下来,头一回见她曲悠悠有个曲悠悠的样儿了。
"什么情况?"南海见坐下来,拿起筷子,"怎么就突然昂扬了捏?"
曲悠悠夹了一只虾,塞进嘴里,嚼嚼嚼。撑着下巴傻笑。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
那你悠姐就大发慈悲地打开她那私藏多时的小话匣子大聊特聊,给人自盘古开天起掰扯,叽里咕噜一通来龙去脉,哗啦啦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有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地讲到桌上空盘全都收走,只剩两人身前两杯餐后酒对着瞎晃悠。
南海见跟她大眼瞪小眼。
盯着她那副快乐到缺氧的样子看了半晌,终于蹦出一句:“然后呢?那你怎么回的人家?"
曲悠悠的笑僵了一瞬。
"啊?“
“她说想跟你在一起,你怎么回的?“
“我我没回。“
南海见:?
曲悠悠:…?
"什么叫没回?"
"我挂了。"
南海见:???
"哦哦哦,当时小洪正好敲门来着,"曲悠悠慌忙回忆了一下,"我就说你等会儿,然后就,就先挂了…"
"先挂了?“
“又先挂了?"南海见重复了一遍,表情十分精彩。
"后来这不是又忙上了,就…"
"那你现在又让人家等多久了?"
曲悠悠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汗流浃背了她。
"赶紧给人说一声啊!"南海见指节敲敲桌面。
"哦,哦哦——"曲悠悠掏出手机,解了锁,点进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几下。
又把手机放下了。
"多不好意思啊…"她小声嘟囔,喝了口酒,含含糊糊,"害,她,她都等几个月了,再等会儿,也没什么吧…"
南海见深吸一口气:"来来来,你手机给我,我帮你打。"
曲悠悠一把把手机护在怀里:"你别别别!"
“她她她那边…早该睡了吧。"
"万一人家现在还在辗转反侧呢?你还舍得让人家等?"
"hmmm——"
曲悠悠投降,"那,那我给她发个消息。
南海见抿了口小酒,靠着椅背看着她,不着急。
曲悠悠捧着手机,琢磨了会儿。
"睡了吗?"
隔了不到十秒,那头就回了。
"no"
曲悠悠盯着这两个字母。加州凌晨三四点了,没睡。
"快睡。"她打。
"睡不着。"
曲悠悠咬了咬唇。
"对不起…今天下午忙忘了,没及时回你。"
“…我光顾着开心了。”
那头隔了一会儿.
“开心什么?”
像明知故问。
曲悠悠盯着这行字,耳尖发热。抬头看了眼南海见。她正挂着玩味的笑,拿过酒单翻起来。
她把手机往桌子底下缩了缩。
"你先睡,等睡醒了我告诉你。"
那头秒回。
"不好 ?"
曲悠悠忽然觉得薛意像个小孩子。
小孩子又说。
"等不及了。"
小孩子委屈巴巴,又令她心疼起来。
确实已经让她等了太久太久。
想了想,她问:"哪天回来?"
发出去之后等了一分钟。没有回。两分钟。还是没有。
曲悠悠放下手机,和南海见喝完杯中酒,再点了一杯,又忍不住看一眼。
没有新消息。
心往下沉了一点。
"人呢?"
…
薛意掀开被子,赤脚踩到地板上,阿梨跟在后面小跑。
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抽出假释结束的预计日期确认函,又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手续和机票。
旧金山飞南城十月底的航班还有位子。
点开日历,算了一下手续流程的时间。最快——
手机亮了。
"人呢?"
她有些慌乱,赶紧拿起手机打字:在查机票——
还没来得及发出去。
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我也等不及了。”
薛意抱着手机怔了会儿,失了笑。
干脆打视频过去。
手机突然震起来,曲悠悠看了眼屏幕,瞬间红了脸。
抬头看南海见。南海见正端起新的一杯酒,还没来得及问,曲悠悠已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我,我接个电话哈。"
南海见冲她摆了摆手。
曲悠悠快步走到餐厅临江的露台上。夜风贴着江面拂过来,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那头一片漆黑。
过了两三秒,屏幕里的光渐渐聚焦。阿梨的脸先出现,圆圆的脑袋凑到镜头前,嗅了嗅,亲她一小下,又跳走了。然后画面晃了晃,对准了一个电脑屏幕。
机票页面。
旧金山到上海。十月二十日。
曲悠悠眨了眨眼,用手挡住镜头。
"让我看看你。"
暌隔多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凌晨特有的喑哑质地。
曲悠悠又咽了咽喉头:"我不。"
"不是等不及了吗?"
这两人也不知怎么了,这时说起话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得亏彼此还能莫名听得懂。
"…"
曲悠悠靠到露台的栏杆上,江风吹得几丝碎发轻舞。启唇深吸了一口江面夜间的薄雾,透过朦胧,远远看见江面的几盏航标灯,红的绿的,一明一灭。
是啊,是等不及了。满心满眼的想念,全都要溢出来。绵绵无绝,恨不得充塞江河湖海,泛滥成灾。
可她嘟囔了句:"也不是就完全等不了了…"
手指从镜头上慢慢挪开了一点。
露出半张脸。目光明亮,鼻尖微红,风吹得眼角湿了一点。也可能不是风。
她低头轻轻勾了一下嘴角,像是自言自语。
"只是想着,以后可以每天都见到这个人,还有很多日子要跟她一起过。就觉得——"
"再等这么一小会儿的,也没什么了。"
薛意没说话。
她们的世界好安静。
曲悠悠把手机举到江风里,让薛意听一听南城九月的夜。
蟋蟀,人声,远处的船笛。
两端的呼吸相连相接,一起一伏,尘埃渐落。
所以,别着急。
我会一直等你。
像你等我那样。
第64章
The author:
南屿这个名字,不出自于我。
我写着写着,横过来竖过去看了好久,还是觉得不好。俗气。钝。
决定还是改为从一开始就在我脑子里蹦跶的那个名字:南海见。
已经看过前几章的小读者们见谅啦,南女士就决定还是叫这个名儿更好。
——
九月底的南城,暑气终于松了手。
天高云薄,早晚的风有了凉意。老小区门口那棵桂花树总算开了,窗户一推开就能闻到,甜丝丝的,像往空气里撒了一把蜜糖。
忙碌的日子过得很快。
区里食品安全监督站的复查终于通过了。冷库温控设备全部更换完毕,新的肉源供应商走的是南海见和曲悠悠一起谈下来的正规渠道,价格比之前汪伯拉来的那家高了百分之八,但溯源文件完整,检测指标全部达标。赵国强老老实实签了新的质检承诺书,态度前所未有的配合,看来南海见那顿法条没白念。
不过他们心里也都清楚,此刻这只是暂且过了眼前这一关。换了新的供应商,等于动了汪伯的利益链。而那边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既没有电话来问,也没有托人传话。
这种沉默比吵闹起来更加令人不安。
但总得先顾眼前。区里带队来复查的刘科跟两人握了握手,说年轻人做事踏实,以后有什么问题直接联系他。曲悠悠赔着笑,连说了三声谢谢。
送他们上车离开后,南海见关上办公室的门,踢掉高跟鞋,把脚翘到对面的椅子上。曲悠悠靠到沙发上,两人仰天长长吁了一口气。
歇了会儿,南海见晃着脚开口,"之前你给我看的那个court case,我研究了好长时间。"
曲悠悠抬起头。
"很复杂的资本操作,再加上美国本土的金融法律我不太熟,找了两个在纽约做证券诉讼的朋友,来来回回讨论了好几次才勉强捋清楚。"
曲悠悠转过身子面对她。
"结论——"南海见挑了一下眉,"你女朋友可以啊!"
曲悠悠的耳尖红了一下。
随即又问:"怎么说?"
"简单地说就是,她之前在华尔街的对冲基金任职期间,设计了一种basket option策略。就是把高频交易的收益包在一个期权合约的壳子里,这样本来应该按短期资本利得交税的钱,就变成长期的了,税率从37%降到20%,差了快一半。同时在期权结构里,人为做出了一条我们所说的“loss leg”(亏损腿),产生大量的ordinary loss,拿去抵扣客户的其他收入。"
南海见说到这里顿了顿,看曲悠悠的表情。
"听得懂吗?"
"hmmm…"曲悠悠摇头。
"害,听不懂也正常。这个策略堪称顶级量化基金避税黑科技了,就跟炼金术似的,既能高回报赚钱,又能高百分比避税。听起来像是会计造假,但其实特定情况下确实是合理合法的。 “
“或者这么说吧,这个东西本身可以说是在灰色地带。类似的策略其实不算太稀奇,华尔街那几年好多家也都在做。但,IRS也就是美国国税局,后来认定这些交易缺乏经济实质,就是说它们不是真的在做投资,更多是借着这个壳子避税。一般的金融违规也就罢了,一旦被认定为税务欺诈,那就是刑事的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她设计了这些模型。Court case里写得很清楚,策略架构、定价模型、交易执行逻辑,都是她的。“
“问题在于,"南海见放下脚,坐直了身子,"这种产品从设计到落地,中间还有合规审查、客户适当性披露、管理层签字审批,一堆环节。最后判刑的,一个是她,一个是基金的交易主管,也判了五年。"
"但,"南海见看着曲悠悠,"案子里还有一个主要合伙人,负责投资人关系和产品推介的,却没有被起诉。反倒是在调查阶段转为配合证人。"
曲悠悠没有说话。
"我朋友就觉得有点奇怪。做技术和策略的人承担了主要刑责,而把产品推给客户卖,也是点头签字的主要责任人,反而全身而退?按照正常的责任链条,最少也应该是共同承担。除非——这个合伙人在调查中提供了关键证词,指认策略端是明知违法而设计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曲悠悠问:"那个合伙人"
南海见看了她一眼:"Court case里用的是initials,姓名首字母。L,L。"
曲悠悠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整改通过通知书。
"不过,"南海见的语气松下来了,"不管怎么说,高智商金融犯罪,这种罪也不是一般人能犯的。你们家那位是真聪明啊——二十六岁坐到华尔街对冲基金这种位置上的人,全美能有几个?“
“…”
“哎,只不过聪明用在这上面,代价确实也大。"
…
难得有一天能够提早下班回家,小米还没放学。周姨今天休息。
曲悠悠坐到客厅,用笔记本电脑打开court case和南海见发的一堆相关资料,从最基础的金融衍生品多空策略看起。英文文件读起来很慢,好多术语她得一个一个地查。
不过有些东西即便不懂术语,她也读得出来。
比如量刑那一页,"defendant Xue",三年。白纸黑字。
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很久。
二十六岁的薛意,首席量化策略师。二十七岁被起诉,判刑入狱。二十九岁出来,去超市搬货。
这中间的三年,她一个人在什么地方,过的什么日子。
曲悠悠合上电脑,去了厨房。
昆布提前泡了一晚上,厚厚的一片,在水里胀开了,边缘微微发白。她把昆布剪成小块,和水一起倒进锅里,开小火,慢慢加热。
做日式高汤急不得。水要从冷的开始烧,火候要小,昆布释出鲜味的温度在六十度左右。等水面开始冒细密的小泡,昆布的边缘微微翘起来的时候,就得捞出来了。不然等水沸了,它就会发苦。
再放木鱼花,关火,等它自然沉降。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变成淡琥珀色。厨房里只有微弱的气泡声和窗外远处的车流声。什么都不想。
钥匙拧动锁芯的声音。
"姐?"
小米换了鞋走进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探头看厨房:"今天你做饭啊?怎么有空回来亲自下厨了?"
"今晚家里有客人来。"曲悠悠把昆布捞出来,放到一旁的盘子里。
"谁呀?"
曲悠悠往锅里撒了一把木鱼花,看着它们在热汤里打着旋慢慢沉下去。
"在美国认识的一个朋友,今晚从美国飞过来。"
顿了一下,她稍稍改口。
"我的女朋友。"
小米以为自己没听清:“男朋友?”
曲悠悠转身看着她,口齿清晰:“女朋友。”
“你,你谈恋爱啦?”
“嗯。”
小米的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整个人僵在厨房门口。她那一心只想搞钱的姐姐谈恋爱了,对象还是女人。
"啊啊啊你你你——"
"你——"
"那那那她她她——"
曲悠悠被她那副样子逗笑了。关了火,把木鱼花滤出来,金色的高汤清澈见底。
"她叫薛意。"曲悠悠捞了两碗乌冬面,加上味淋酱油葱花海苔芝麻溏心蛋,浇上高汤,放到餐桌上。"等会儿见到了记得叫姐姐。"
小米机械地坐下来,拈起筷子,又放下。
"那,她今晚住家里吗?"
"嗯。"
"那那那妈妈妈知道吗?"
这阵子整改验收忙,曲妈不放心,厂区市区两头跑又累得慌,干脆住在厂里了。曲悠悠依然两头跑,虽然累了点,但是厂里家里好歹都照顾得到。
曲悠悠坐到她对面,拿起筷子:"我会找机会跟她说的。"
"哦、哦哦。"小米低头扒了一口面,嚼了两下,又抬头,"她人好不好?"
"好。"
"那就行。"小米又吸了一口面,这次认真嚼了,"好吃。"
吃完晚饭,小米回房间写作业。曲悠悠洗了碗,又在电脑前处理了一会儿工作。八点,她放下电脑,开始在家里转悠。
家里的卫生都打扫了。主卧的床单换了新的,手感很软。洗漱台上放了新的洗漱用品和毛巾,拖鞋也备好了。窗户打开透了一下午的气,桂花的味道还在室内的空气里隐隐悬浮。
那是一棵晚桂,这个季节的最后一茬,花期再不来就该谢了。
她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又去检查了一遍客厅,把茶几上的杂物收了,水果摆好了,沙发上的毯子叠好了。
然后看了一眼手机。
航班延误。
原本八点多落地,现在预计接近十一点。
曲悠悠深吸一口气,点开薛意的微信。上一条消息是自己下午发的——
"一路平安。"
又坐立难安地等了两个小时。小米写完作业洗了澡,探头出来说姐我先睡了,她嗯了声。
十点,出门,开车去机场。
南城的夜还算温柔,路灯橘黄色,一盏一盏掠过挡风玻璃。她开得不快,但手心有些潮湿,握方向盘的力气比平时大了一倍,握得骨节发僵。
到了机场,航班的信息屏又刷新了。再次延误一个半小时。预计零点十一分到达。
曲悠悠在到达出口附近找了张长椅坐下。周围零星几个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靠着行李箱打盹。
她太累了。这一整天,以至于这几个月来,从早到晚堆积的奔波劳碌,逼着她将身体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松开一些。
她侧身躺到长椅上,蜷起身子,用胳膊枕着头。
广播偶尔响一下,播报不知道哪个航班的登机信息。机场的白光亮得刺眼,她用眼睑去挡,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广播又响了,这次近了些,像是有人附耳说话。她恍惚睁眼,坐起来。
出口的闸门开了,一大波旅客拖着行李箱走出来。
曲悠悠揉了揉眼睛,有些茫然。站起来,往人群那边走了两步。
来接机的另一簇人群涌上去了。有人抱在一起,有人笑着接过行李,有人举着写了名字的牌子张望。有旅客匆匆出门打车,有小孩骑在爸爸的脖子上,困得直点头。
每个人都很有目的。
可她的人呢?
曲悠悠踮了踮脚,在人群里寻找。一张一张陌生的脸从面前经过。心跳越来越快,遏制不住地焦灼起来。
一直找到人群渐渐散了,出口又渐渐安静下来。
她站在原地,手机攥在手里。准备低头拨号——
恍惚间,身后有人叫她。
"悠悠。"
第65章
从来没有人教过曲悠悠,在见到久违的爱人时应该做何反应。
她闻声回头,愣怔一刻。才发觉,那该是笑。
原来人会不自觉地就笑了。就像眼前的那人一样。
薛意被身旁两个黑色的大箱子簇拥着,单手提着航空箱,目光透过人群,安静地望着她。唇角渐渐勾出一抹笑意,又好像被心底的欢喜愈染愈浓,唇齿间藏不住了,荡漾开来。
荡到她这里,曲悠悠也笑。
明眸皓齿,笑靥如花。
她转身迈步向她走去。步子越来越短,越来越急,索性小跑起来。
薛意把航空箱放到行李箱上,微微张开双臂。
她干脆小跳一下,撞进她怀里。
晃悠一下。
深深抱住。
她把鼻尖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寻觅。在长途飞行残留的干燥气息底下,找到她所熟识的清淡味道。薛意抱她抱得好紧。
终于来了。
怎么才来。
“等很久了?”
“没有”曲悠悠笑着眨眨眼,掖好眼角的湿润:“我看航班延误,就晚点过来了。”
薛意抬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对不起,延误了这么久。刚才阿梨过海关申报也花了点时候。”
“阿梨…“曲悠悠躲着眼松开她,俯身看航空箱。透过网纱窗,一双圆圆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亮。
她把手指伸进去。一个小小的,柔软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
“一路上顺利吗?“
“嗯。阿梨很乖。“薛意也蹲下来,目光低垂而温软:"一开始喵喵叫了好一阵,后来就老老实实睡了。在箱子里待腻了,就爬到我的腿上…"
曲悠悠抬起头。四目相对。
都还没来得及好好瞧上一眼,两人竟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很快又别开了眼。
面上热起来。
曲悠悠站起身,低头两手去接行李:"回家吧。"
“嗯。”
薛意顿了顿:“我来就好,你抱阿梨。”
“不用。你这一路累坏了吧,我来。”
也不知怎么的,唐突地客气起来。青涩得不像样子。
下了电梯,到停车场。行李搬上后备箱,航空箱放到后座。曲悠悠发动车子,驶出机场。一时无话。
薛意坐在副驾,偏头看她。
她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单手梳了梳头发,看着前路随口问:“上次回国,是什么时候?"
薛意想了想:"大概是…你这么大的时候。"
"那好久了。"
"嗯。好久了。"
“…”
“阿梨在家乖不乖?”
“很乖。”
又安静了一会儿。
曲悠悠握着方向盘发起呆来。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原来久别的人,声音的质地听起来也会有所不同。跟记忆里的不同,跟电话里的也不同。更柔软一点,又更踏实一点,略有些疲惫的鼻音,却也有了空气的震动,有了呼吸的温度。
很奇异。明明是同一个人。
“刚才差点没认出你来,”薛意忽然说:“发色变浅了。”
曲悠悠愣了愣,反应过来:“哦!”
她从前的冷调黑茶色长发在前一阵子染成了浅茶色。南海见撺掇她去染的,说她现在跟她妈似的,少白头。白发多了,从后头看起来老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阿姨。不如干脆去漂了,染个浅色来盖,看着洋气点,还显白。
她又抬手梳了梳发梢,解释道:“是我朋友的一个Tony老师推荐的,哈哈。好看吗?”
薛意抿了抿唇,“嗯,好看。”
她默默看着女孩熟练地开车。换挡,打灯,并线,一气呵成,手稳得很。和几个月前在她副驾上困得东倒西歪的那个人判若两人。没再言语。
到家得上四楼。
曲悠悠让薛意抱着航空箱跟在后头,自己把行李一件一件搬上去。楼道的声控灯亮一截灭一截,她腾出手拍一下墙壁,灯又亮了。
"小米已经睡了。"曲悠悠压低声音开了门,给她递了双拖鞋。
轻勾她的手指,领她进房。
卧室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床,靠墙摆着,床头柜上放了一盏暖橘色小台灯。一张木制书桌贴着窗台,上边堆了些文件和熄了屏的电脑。窗户半开着,纱窗外几盆浅绿色的盆栽叶片摇曳。晚桂清甜的香气从被纱窗筛进来,细腻而微暗地浮动。
航空箱拉链一拉开,阿梨矮着身子钻出来,警觉地四顾一圈,一溜烟蹿到床底下去了。
曲悠悠侧着身子俯下去,从衣柜的抽屉里找出浴巾:"先洗澡吧?"
“嗯。”薛意乖乖接过,进了浴室。
门合上,水声响起来。
曲悠悠换了衣服坐到床边,听着那头哗啦啦的声音,又发起呆来。
她的薛意,既熟悉,又陌生。
想来,今天竟是她们第一次在国内相见。没有湾区的落地窗和半岛的天际线,只有四楼的老房子,笨拙的声控灯,和色温不对的走道门廊。
又是那种不可名状的异质感,像初次见她那样。
像画中人被生生剪了出来,拼贴到了另一幅画里。轮廓还是那个轮廓,背景翻天覆地。惹眼,突兀,不知来处。
水声停了。
阿梨从床底钻出来,细细簌簌地嗅过地面几块浮起的木地板,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脚边。
曲悠悠低头摸摸她的小脑袋,轻声呢喃:"阿梨还记得我吗?"
阿梨用湿漉漉的小鼻尖蹭蹭她的手心。
身后的声音水一般温柔:”阿梨怎么会不记得妈妈。“
薛意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也摸摸阿梨:"你也很想妈妈了,对不对?"
曲悠悠抬头,好好看了看她。
薛意换了那件旧的丝质睡衣,领口松松散着没扣全,锁骨若隐若现。头发湿漉漉垂到肩上,她用手扶着毛巾去托。手腕的骨节突出来,整个人消瘦了一圈。
"过来。"曲悠悠拍了拍床边,拿起吹风机。
薛意坐到身前,背对着她。曲悠悠一手撩起她的长发,一手举着吹风机,暖风从指缝间穿过去,耐心地打理。
吹着吹着,手不觉慢了。
"瘦成这样了。"她的声音有点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薛意没说话。
"阿梨倒是个好宝宝,胖了一圈。不像她妈。"
薛意轻笑一下。
由着身后的人任意摆弄着,吹干她的头发,关掉吹风机。才想转身,却看见女孩站到面前,红了眼眶。
她伸手搂住女孩的腰,把脸贴到她的小肚皮上。合上眼,安静地呼吸。再睁开时,眨了眨眼。
这才仰头望她:“困不困?”
曲悠悠摇了摇头,低头看她:"饿不饿?"
薛意点了点头。她在长途飞行时向来极少饮食。
"走。吃点东西。"
曲悠悠领着她轻手轻脚来到客厅,开了灯。
客厅也不大。一张旧沙发,一个电视柜,茶几上摆着水果零食。墙角堆着几个搬家用的纸箱子,还没来得及收。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那里延伸到墙边。
曲悠悠走进厨房,蹲到冰箱前拿食材,背对着她,小声问:“白天熬了些日式高汤,吃乌冬面好不好?“
“这么晚,别煮了。”薛意在她身边俯身向冰箱里看了眼:“我吃剩饭就好。“
曲悠悠把手搭在装着剩米饭的饭盒上,沉默了会儿。
“那茶泡饭吧?”
她取了一份高汤煮茉莉香片茶,放了几个小香菇和一片日本油豆腐。一把虾米和一把小鱼干煎到金黄酥脆。把饭放到碗里铺上昆布和木鱼花,撒上葱花,海苔,肉松,梅干,和白天腌好的溏心蛋。最后淋上一勺日式酱油,再把温暖清香的茶汤倒进去。暖香四溢。
暖黄色的吊灯下,两人对着面坐下来。她看着薛意一点一点,安静地吃了会儿,又从猫包里找出罐罐来,让阿梨也吃。
等她们俩吃完,曲悠悠收了碗碟走进厨房,扶着水槽,动作顿了顿。
薛意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听她没来由地道歉。
"不好意思啊,小意"
“家里的房子,都冻结了。就剩这套老破小。”
“房子很旧了,只能让你将就住在这种地方…”
气息稍稍不稳,听着有些局促。曲悠悠俯身去够灶台下挂着的毛巾,擦了擦手,别过脸去,抬手在眼角按了一下。
薛意上前,从身后抱住她。
肩胛骨硌到胸口。明明她也瘦了许多。
曲悠悠脖颈低垂,勾出的弧度清丽而脆弱。默默被她抱着,抬起手背掩唇,却再也止不住泪。一滴一滴的泪,在她面前,逃无可逃地砸下来。
薛意深吸一口气,下颌抵着她的肩膀,双臂愈发收紧:“怎么会我喜欢这里。“
曲悠悠的肩膀微耸几下,再也抑制不住地哭出声来。
原来挤压数月的思念与渴求,足以催人速老。又原来在爱人怀里,便顾不上失态。她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薛意没说话,扶着她的肩膀侧过身子,眉目低垂地贴近她。
大概是想开口说些什么的。谁知才一张口,自己却也落下泪来。她有些羞赧,低头擦了擦眼角,撞上曲悠悠湿哒哒的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曲悠悠却哭得更凶了。
埋到她的颈窝里,顾不上鼻涕眼泪,像是赖上她似的,边哭边要牢牢攥紧她的衣服。
薛意顺从地任她在身上拽出乱七八糟的褶皱,搂着怀里的人,轻抚她的脊背。
然后贴着耳畔亲吻她。
一点一点,吻掉泪水,吻去距离。
曲悠悠抽抽嗒嗒地仰起头,一点一点回应她。
熟悉感如热流翻涌回潮。
一直吻到指间紧扣,呼吸散乱。
从厨房到客厅,从客厅到房间。
薛意将她放到床上。像要打开一件失而复得的礼物。
曲悠悠湿着眼睫,仰面看着她。
删减。
薛意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含了含指尖。
删减。
删减。
删减。
喘息相接,久违的身体跨过时空,搅动彼此。她们相拥着坠落,又相连着跃起。
"薛意…"曲悠悠失神地低语,就着床边昏暗的灯光,删减。贪心地想要回过头去,把这数月不见天光的日夜尽数填满,用身体弥补亏欠。
"嗯?"薛意极力克制着呻吟,颤抖着,不觉眼眶复又湿透了。
曲悠悠将她眼里不住渗出的泪液悉数吻去,再以删减汹涌的浪潮加倍回馈:"你抱我抱得好紧。"
"嗯"
她删减,嗓音沾湿,溺水般地沉浮:
"再也不会让你走了。"
第66章
阿梨很忙。
她从被子外面踏着猫步走过来,精准地踩到曲悠悠的肚皮上,又精准地踩到薛意的手臂上,然后在两个人中间的缝隙里转了三圈,趴下来。
曲悠悠迷迷糊糊地睁眼。窗帘没拉严,一条光从缝隙里斜进来,切在对面墙上。
薛意还没醒。侧卧着,面朝她,长发散在枕上,呼吸轻浅而慢。睫毛长而低垂,鼻梁映着一小块光。
她看了好一会儿。
从没在这张床上见过另一个人的睡颜。从没在这间老房子里,在南城的早晨,醒来就看见薛意。
她来了,是真的。
她提了提被子,盖住薛意裸露的肩。指尖碰到皮肤,细腻微凉。
薛意动了一下。眼睛没睁开,手却伸过来,摸索着找到她的腰,揽过去,把脸埋到她的胸口。声音闷闷地问:"几点了。"
"七点多。"
"嗯。"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曲悠悠被她蹭得有些发痒,笑了声。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手指穿进她的长发里,轻轻慢慢地顺。
顺着顺着,薛意仰头看她。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瞳仁湿润。目光很近,近到能看见里面自己的倒影。
她的手停了会儿。忽然想起昨夜初次浪潮稍稍平歇时,她也用这样湿漉漉的目光看自己。看得她受不了,翻身在上,删减。
曲悠悠别开眼,眨了眨。
薛意凑上来吻她。很轻。双唇才碰到,就又退开了。
曲悠悠回眸,反要追上去了。
亲了一下,又一下。从嘴唇到下巴,从下巴到喉间。薛意的呼吸变沉,手指收紧,扣着她的腰,令她贴近自己。
她们仍都一si不gua。
"薛意"
"嗯?"
"小米八点上学。"
"…"
"我去做个早饭。"
薛意停下来。
"你先放开我。"
薛意阖上眼,把脸重新埋回她的胸口,闷声说了两个字。
"不放。"
曲悠悠忍着笑,用鼻尖点了一点她的鼻尖:“乖,你接着睡会儿。”
薛意不动。
她用手臂环着薛意的脑袋,下巴搁到她的发顶。
“我今天请了假,哪都不去…你好好睡,睡醒了带你吃好吃的,嗯?”
腰间的手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松。
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细簌声,曲悠悠支起身子,看见门缝外一个鬼鬼祟祟的小米一闪而过,赶紧下床捞起衣服走出去。
“你干嘛!人睡着呢!没礼貌!”曲悠悠压低嗓音把门带上。
小米校服穿了一半:“突然有人到家里来住,我就看一眼嘛”
曲悠悠撇了撇嘴。
“姐,她好好看啊”
曲悠悠又抿了抿唇。
“那可不。”
“那意姐姐和小猫在咱家玩多久啊?什么时候回美国?”
“意姐姐不走了。小猫从今天起,也就是我们家的小猫了。”
“以后,跟咱们一起住。”
一起,生活。
“你俩认识认识,她叫阿梨。”
“阿梨,过来,闻闻小米阿姨。”
“我,我是阿姨呀?”
“对。因为我是她麻麻。”
“啊?”
“啊什么啊?”
“你们俩,真是那种关系啊?”
“你什么意思?”
“意姐姐美神降临似的,看得上你?”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呀!怎么就看不上我了,你姐不好看吗?”
“好看,好看。”
“那…你俩怎么认识的呀?谁追的谁?”
“在美国买牛奶送的。”
“啊?那你在美国的时候,也没说过你谈恋爱了呀!”
曲悠悠赶紧叉开话题:“来,多喝牛奶。蛋黄不吃给阿梨,阿梨爱吃。”
“是吧?阿梨。”
“喵~”
薛意合着眼听了会儿门外的动静,身体侧卧着,在被窝里舒服地缩了缩。唇角不觉勾起,鼻尖蹭到她的枕间。
是她的味道。
继续沉沉地睡过去了。
曲悠悠出门买了个菜,顺路送小米上学。回来时薛意大概已经吃过了,在厨房收拾碗筷。
"你别洗了,放着我来。"
"没事。"薛意已经把水龙头打开了。
曲悠悠把菜放进冰箱,腾出一只眼来看她。薛意洗碗的动作比她自己之前试图做饭时要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水开太大,溅得到处都是。袖子湿了一截,她皱了皱眉,把袖子卷上去。
手腕很细,浅青色的血管悬浮在皮肤之下。
曲悠悠走过去,拿了条毛巾,给她擦手腕上的水。擦着擦着,低下头,轻吻了一下她的手背。
薛意的手停了。
水龙头还开着,水声哗啦啦地响。
她低着头,轻握着她的手,一时没动。
什么也不去想。
"曲悠悠。"
"嗯?"
"你再这样,碗就洗不完了。"
"那就别洗了。"
"…"
呼吸有意错开,都不想着找话说。
手机响了。
曲悠悠擦了擦手去接。是南海见。
"小曲总,人到了?"
"嗯,到了。"
"那你要不要到我庙里来还个愿?哈哈顺便晚上一起吃饭,我请。"
"改天吧,她刚到,时差都没倒——"
"改什么改,你让观音娘娘等你?趁这两天还有点空,到时候忙起来又昏天黑地了。就今晚好伐?我订位子了哦。把你妹也带上。"
曲悠悠看了一眼薛意。薛意正蹲在地上用毛巾擦地面溅出来的水,阿梨绕着她转圈。
"行吧。"
挂完电话,她蹲下来抱起阿梨给她擦爪爪:“等会儿先带你去办个电话卡,更新一下身份证,晚上和朋友一起吃个饭,怎么样?”
晚上六点半。
南海见比她们先到,订了个小包间,坐在里面翻菜单。看见曲悠悠领着一大一小两个人进来,先是看了薛意一眼,然后笑了。
"哟,来啦。"
曲悠悠嘿嘿笑了声,拉着小米坐下。薛意在她旁边坐好了,坐姿很端正。
南海见打量了她几秒,伸出手:"我叫南海见,曲悠悠在这边的同事。"
"薛意。"薛意跟她握了一下。
南海见挑了一下眉,转头看曲悠悠。那个表情是:可以啊曲悠悠,长得确实好看哈。
曲悠悠瞪了她一眼。
凶什么凶。南海见又委屈兮兮地转头看薛意。
"点菜吧,"她推了一份菜单过去,"薛意你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
"那好办,吃辣吗?"
“吃。“
“等等等等,怎么没有。她有,她吃不了太大太硬太有嚼劲的。“
“…”南海见捧着菜单,看了眼曲悠悠,又看了眼薛意,欲言又止:“嗯…”
薛意眨了眨眼,埋头捧茶,面上被蒸汽熏得浮了层浅红。
曲悠悠愣了愣,撑着脑袋别开脸去,舔了舔唇。耳尖,她那永远不争气的耳尖又自顾自热起来。
“我,我是说,你只管点,但是肉最好让厨房炖得烂点,螃蟹什么的你让他们拍碎了壳再端上来哈”
一口气点了几个菜。小米在旁边安静如鸡地坐着,把筷子摆好,杯子里倒上茶,又偷偷看了薛意好几眼。
菜一道道上来。几人边吃边随口聊天,聊厂里的事,聊最近天气转凉,聊南海见给道观的尼姑和观音庙的和尚们发工资。曲悠悠比往常安静些。薛意专心听着,时不时答上几句,把一片烤好的牛肉放到小米碗里。
小米看了看碗里的肉,又看了看曲悠悠。飞速低下头,像她姐姐似的动不动就红了耳朵。
"谢谢谢姐姐。"
曲悠悠在旁边憋着笑。
吃到一半,薛意起身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在前台废了好大的劲儿才弄明白如何用支付宝买单。再回包厢时,隔着门听曲悠悠在里边问:
"怎么了?"
南海见把手机揣回去,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没什么大事。汪伯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曲悠悠夹菜的筷子停了。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拐着弯问,我最近在你家厂里干得怎么样了,换了新供应商习不习惯。"南海见的语气轻描淡写的,"客客气气的。"
曲悠悠没再问。
汤锅的热气腾腾升上来,模糊了对面人的脸。她低头把排骨的肉撕成小块,放了些到薛意碗里,又分了些给小米。
"吃吧。"南海见夹了块毛肚,"别想了。吃完再说。"
曲悠悠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她回来了,一切也都会好起来的,对吗?
今天在观音庙里还愿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其实不仅迷信,还很贪心。她的愿望才实现了一个,就要迫不及待地又许上一个。
许平安,许喜乐,许最俗气的朝朝暮暮,地久天长。
薛意静静地靠在门边,垂眸看着鞋尖点地。点开方才第一次用的支付宝界面仔细查看了会儿,又取出原本准备用来付款的信用卡。想了会儿什么,才进去。
第67章
吃完饭,送小米回家写作业。曲悠悠牵着薛意到老城区的淮州河边散步。
深秋的南城,爽冽的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和不远处水果摊的瓜果香。河岸两边种着柳树,枝条垂下来,在路灯底下懒洋洋地晃。对岸的老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窗户,倒影碎在水面上。
慢慢悠悠走了会儿,曲悠悠坐到河畔的长凳上,捧着薛意的手机一个一个帮她下载APP。
"这个是高达地图,你在国内导航用这个。这个是米团,点外卖、买电影票、订酒店都行。这个是淘宝——"
"我知道淘宝。"
"哦。"
曲悠悠哼了声,继续往下翻。微信她已经有了,支付宝在餐厅折腾过一回,现在好歹能用了。小地瓜、点评、12306——
"这么多。"薛意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标。
"在国内生活就是这样。一个APP一个功能,缺一个都不行。"曲悠悠把手机还给她,"先下这些,其他以后慢慢来。"
走了一会儿,曲悠悠又把她的手机拿过来。
"你打开支付宝。"
薛意打开了。
曲悠悠在自己手机上操作了几下,薛意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到账三万元。
薛意低头看屏幕,又抬头看她。
“我有钱。“
“你别绑国外的卡了,汇率亏一道,手续费又亏一道。”曲悠悠想了想:“人民币我这里有,等新的身份证寄到了,再带你去银行办张国内的卡吧。“
薛意低头看着屏幕,面色被屏幕的光映着,不知怎么泛起一层淡粉色:“家里,还有其他很多用得到钱的地方”
“那些用不着你操心,这点钱咱们还是有的。” 曲悠悠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着,表情很得意:“我都想好了,等你回国,我卖小笼包养你就好了。省得你再去找什么工作,还得看人脸色。”
薛意抬头看她,稍有些懵:“嗯?“
"就这么说好啦。我卖小笼包养你。"
薛意又眨了眨眼:"什么?"
"我说——我卖小笼包养你!"
"包养我?"
"薛意!"曲悠悠伸手打她。
薛意笑了。
由着她在身上锤了几下,伸手把曲悠悠搂进怀里。
"这么会疼人?"
“养老婆不是应该的嘛!“
夜晚的河风环绕,把两人的长发结在一起。
路过的夜跑大叔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跑过去了。
薛意笑着搂她,下巴搁到她的头顶上,感到心脏柔软而安宁。安静了一会儿。
“悠悠”
"嗯?"
"刚才在饭桌上,你们说的事——"
曲悠悠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我在门外听到了一点。"薛意的声调温和,"公司现在什么情况,能和我说说吗?
"
曲悠悠从她怀里退出来,靠到河边的栏杆上。看着水面上碎成一片的光。
"公司出的食品安全问题,你是知道的。之前有问题的那几批产品撤回了,供应商换了,设备也更新了。最近整改终于通过了,区里那边算是过了关。"
"但是之前食品安全的负面新闻已经传开了。销量一直没回去。"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经销商那边有几家在观望,不敢进货。线上渠道的评分也被刷下去了。"
曲悠悠沉默了几秒。
"所以现在资金链有压力。换设备、换供应商,都是钱。之前赔了好几批货的损失也还没补回来,我们还在想办法。家这边…一些固定资产还是冻结状态,然后就是爸的医疗费…“
她扯了扯嘴角:“虽然跟之前比是紧巴巴了点儿,但还过得下去。你别担心。"
“我听你们提到汪伯?”
"汪伯,是爸妈的老朋友了。他那边占着百分之三十二的股份,我们动了他的供应商,他到现在还没发难…但肯定不会一直这么安静。小南总觉得他在等。等我们自己撑不住了,然后来收场。"
河面上有一艘运沙船慢慢驶过去,汽笛声低低地拉了一下。
薛意与她并排倚着:"明天我跟你去厂里看看?说不定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你才刚到,先好好休息吧。"
薛意安静地望向她。
曲悠悠侧过头来看她。路灯的光从上方打下来,照在薛意的直挺的鼻梁上,下颌的线条因为瘦削更加分明。
她伸手,把薛意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厂里可不缺你这么一个劳动力。过两天再带你去。"
"嗯。"
“回家吧。”
第二天,曲悠悠出门时薛意还睡着。她的时差还没倒过来,一直到凌晨五六点才勉强睡着。
曲悠悠好好看了她会儿,被子乖乖伏在腰上,阿梨趴在她的枕边,两个脑袋挨着,都睡得很沉。
她把被子掖好,在床头放了杯水和一张纸条,又检查了一遍冰箱里的饭菜,才出门。
到厂里,南海见已经在了。
两人关了门,她把椅子转过来:"我在想一件事。"
"说。"
"你之前刚回来那阵子不是还在做美食博主吗?虽然最近几个月断更了,但应该还是有一些粉丝基础在的吧?"
“是还有几万关注”曲悠悠听出她的意思了:"你是说"
"嗯。把你的号重新做起来带货怎么样?给咱们产品做做广告。"
曲悠悠打开手机,翻出自己的账号。
"直播也好,短视频也好。现在经销商观望,网上风评不好,传统渠道也推不动。不如换个思路,走自己的私域流量。海外市场也能同步做。"
"品牌人格化,"南海见靠在椅背上,指头敲着桌面,"你自己出镜,讲品牌故事,讲工厂整改,讲供应链,透明化生产。"
"消费者信不过品牌,但可能信得过一个真实的人。"
"想法不错。“曲悠悠想了会儿:”但我现在一个人精力恐怕不够。"
"能做多少做多少。"南海见看了她一会儿: "内容策划我们可以让marketing帮你看…拍摄剪辑,全网营销…我有朋友做MCN的,可以让他们帮个忙。其他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交给小洪?你其实只要出镜就好了。"
"行,那我们可以这就试试。我让小洪去和marketing的人说一声,咱们下午开个小会?"
“好。我现在就给我那朋友打个电话。”
会开到下午两点多,散会后曲悠悠和小洪留在会议室整理文件。正对着一堆表格揉太阳穴,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吃吃地笑了一下,眉间阴霾一扫而空。
是薛意的电话。
她赶紧接起来,压低声音:"喂?"
那头沉默了一两秒,然后一声哈欠。
"醒了?"曲悠悠笑。
小洪忍不住瞟她。
"嗯。"薛意的声音还带着才起床的沙哑,"下午了"
"是呀,都两点了。懒虫虫。"
小洪上唇狠狠抿了一下下唇,眼珠子左看右看。会议室就剩她俩,她可万万不能憋不住笑。
"什么时候回来?"薛意半眯着眼,阿梨在身上踩来踩去:"想你了。"
曲悠悠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会议室门口经过一个同事,探头看了一眼——小洪正发出求救的目光,而她身边的小曲总对着手机笑得跟个傻子似的——识趣地走开了。
曲悠悠顾不上,抱着手机轻声细语。
才说着:“我看看今晚能不能早点下班回去…“
便见南海阔步走了进来:“小曲总,我刚跟那朋友说过了。今晚她正好有空,不如趁早安排跟她见一面,吃个饭具体聊聊怎么合作?“
第68章
MCN老板叫韩其音。
还没见着面的时候,曲悠悠莫名以为会是个西装革履的正经商务人士。结果来的人穿了一件oversize的黑色卫衣,尚不及肩的中发别在耳后,耳骨上钉了一排三粒细致的银饰,大傍晚的端着一杯冰美式坐下来,先把墨镜摘了,露出一双带着明亮笑意的眼。
"韩其音,"她跟曲悠悠握了一下手,"叫我名字就行,叫韩总我会觉得你在骂我。"
曲悠悠想,也是,南海见的朋友,能是什么太正经的人。
韩其音三十岁上下,讲话又快又密,但条理清晰。她的公司做各种赛道的博主孵化,手上签了几十个账号,其中有十几个粉丝量过百万。聊起内容策略来一针见血,聊到一半会忽然刹车说"等一下这个点我要记下来",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一通备忘录。
曲悠悠跟她聊了不到十分钟就觉得投缘。
韩其音看了曲悠悠之前的视频,说内容底子在,镜头感也不错,但账号调性需要重新定位。
"你之前是美食博主,现在要加上品牌和供应链的东西,观众心智要重新建立。不能硬转,得慢慢渗。"
"第一阶段先恢复更新,做你擅长的做饭教程和美食探店,把粉丝活跃度拉回来。第二阶段加入工厂的内容——不用广告,做纪实。你带着镜头进车间,拍你自己检查冷库,拍你闻原料的味道。就给观众看真实现场,不包装。"
"可以到第三阶段再上直播带货。到时候你的人设已经立住了。做食品的人,自己也做饭,自己也验货。可信度就有了。"
南海见在旁边听着,不时补充几个问题。小洪和两个marketing部门的小朋友做笔记做得飞快。
曲悠悠越聊越兴奋,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
出来上洗手间的时候,她掏出手机一看。八点四十了。
赶紧给薛意发消息:"对不起…今天这个饭局聊得停不下来,可能要晚点回去了。你和小米吃了吗?"
薛意秒回:"没事。“
“少喝点酒。"
"嗯,没怎么喝。小米呢?"
"在写作业。"
"你们吃什么了?"
那头隔了五秒。
正在输入中
又过了十秒,正在输入状态消失。
曲悠悠感到有点奇怪。又等了半来分钟,谁知那头干脆不回了。
嘿——这人。
曲悠悠迷惑地挑挑眉。
什么情况。
两个小时前,薛意站在厨房里,面对着灶台上的锅碗瓢盆,表情静止。
这种表情你也能在那种数学考试第一题就不会做的人脸上找到。
冰箱里有曲悠悠昨天买的菜。她认识西红柿,认识鸡蛋,不认识一把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绿叶。此外还有一块豆腐、半条鱼、和一袋速冻饺子。
速冻饺子她会煮。但小米不想吃。她也不想吃。
薛意看了看冰箱,取出一点蔬菜切好。又看了看灶台,打开了抽油烟机。
抽油烟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阿梨从厨房里弹射出去了。
小米趴在客厅写作业,听见动静探头进来看。
"意姐姐?"
"嗯。"
“我姐晚上又不回来吃了?”
“嗯。“
“嗨,我就知道她每次都这样”小米撇了撇嘴:"你会做饭呀?"
薛意沉默了两秒。
"会一点。"
小米看了看她拿刀的姿势,又看了看被她切成不规则几何图形的西红柿,有点不祥的预感。
"要不…咱们点外卖?"自从上周周姨被安排去医院照顾曲爸之后,小米一个人在家吃饭都是点外卖的多。
"不用。"薛意把油倒进锅里。
油还没热,她就把鸡蛋打下去了。鸡蛋安静地躺在凉凉的油里,无事发生。
小米靠在餐桌上,以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观察着这一切。
果不其然,二十分钟后两碟焦黑蔫巴的菜出现在了餐桌上。
薛意尝了口,陷入一阵存在主义沉默。
"姐姐"
"嗯"
"我姐她那个美团,支付密码是我生日。0911。"
薛意看了一眼一塌糊涂的锅和那两摊死了的菜。又看了一眼小米。
三分钟后,终于认命地坐到了沙发上,在小米的指导下第一次在国内点外卖。
"这个是配送费,这个是满减,对…不对不对,先领这个红包,再选那个店,再领店里的红包。红包可以叠加,噢噢噢噢,这个红包你可以膨胀一下。你就点那个膨胀按钮,对对,啊啊就点一次,不要再点了,膨胀很坑爹的,有时候一不注意膨胀完你现在的满减就不能用了…"
吃完外卖,薛意指导了会儿小米的数学和英语作业,又抱着小米的初中语文阅读理解辛苦地发了会儿呆。脑子被文言文的注释搅得鸡飞狗跳,直到看小米写完作业准备洗洗睡了,这才又想起找曲悠悠来。
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五十了。她还没消息。
发了条消息去问,半晌都没见回音。她打开AI,搜索:
"美国驾照在中国能开车吗?"
…
这头曲悠悠她们聊完吃完还意犹未尽,韩其音说不如去公司转转,看看他们的直播间和剪辑工作室。几个人一拍即合就去了。
到了才发现公司里的团队十点了还有人在剪视频,工位上摆着泡面和外卖盒,墙上贴满了内容排期表和数据看板。韩其音领着她们转了一圈,从茶水间的冰箱里拿出一瓶起泡酒,又拉到会议室打开投影仪看了会儿案例。
等从公司大楼出来再看,时针已经过了十点。
南海见和小洪走在前面,曲悠悠浅浅呼了口气,抱着手机准备回薛意二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不知怎么的心意有些发乱。
明明才是薛意回来的第二天,她就没能好好陪她。
才打了几个字,又想起自己喝了酒,还是先打个车比较好。
切到打车软件,正输了一半的地址进去,抬头却见不远处的路灯下,停着一辆共享小电驴。
薛意坐在上面,一手搭在车把上,另一手懒懒低垂,指尖勾着一顶头盔,慢慢悠悠地晃。
她看见曲悠悠走近,即刻便笑了。见到一旁的同事,又似乎有些羞赧,点了点头,把头盔递过去。
"你怎么来了?"曲悠悠接过头盔,又惊又笑。
"你喝了酒。"
"我就喝了一小杯——"
"就不能开车了。"
小洪原先走在前面,回头正想跟曲悠悠说句话,看到这一幕,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曲悠悠咬着下唇轻笑。戴好头盔,侧身坐上后座,双手自然地环住薛意的腰。回过头来跟众人说了声加班辛苦,明天见。
小洪的嘴巴又张开了。
南海见一把拉住她,笑着说:"走了走了,不看了。"
小电驴不紧不慢地驶进夜色里。
曲悠悠把脸贴到薛意的后背,闭上眼,就着夜风轻嗅她身上清淡的气息,后知后觉地感到耳尖发热。
“在国内,让同事看见我们会不会不太好?”薛意问:“刚才那个小姑娘,表情好像很吃惊。”
她回来之前在网上闲逛,看人说在国内公开取向是件很有风险的事,尤其是在职场上。因此想起小洪的反应,多少有些后怕自己方才有所逾矩。
曲悠悠想了想,又紧了紧胳膊:“怎么会我可是她的小老板!“
薛意望着前路,轻勾唇角。
“再说,你到时候跟我去厂里,她早晚也会知道的。“
“其他人嘛,让她们认识认识小曲总的老板娘怎么啦?”曲悠悠有点臭屁起来。家里有个这么好的老婆,她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呢。
“老板娘?”薛意笑了几声。语调微转,又敛了敛:“那你妈妈也在厂里”
“我妈她最近顾不上这些的。”曲悠悠伏在她的背上,迎着前路的风,抿了抿眼角:“等到家里情况好一些了,我就找个机会跟她好好聊聊。”
“这些事,在你回来之前我就已经想好了。”
曲悠悠温温一笑。
“所以,别担心,小意。”
第69章
六点半。曲悠悠从薛意怀里钻出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坐起身子穿衣服,可一低头,薛意的眉心微动,已经微微睁开眼了。
"你再睡会儿。"见她醒了,曲悠悠俯身在她额头啄了一下。
薛意疲惫地合了合眼,复又睁开:"我跟你去。"
"去哪?"
"厂里。"
说着就已经要坐起来了。
"你才睡了几个小时——"
"没事。"
曲悠悠还想说什么,看着她那副又困又认真的小表情,算了。
"那今天穿得舒服点。等会儿到厂里要进冷库,别穿得太薄了。"
曲悠悠从薛意的行李箱里翻出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的大衣。自己穿的则是她在厂里常穿的那套工作服——灰色工装裤、工装靴、一件洗到发白的黑色工装外套,头发随手扎了个髻。
留念食品的工厂在河东的开发区,从老城区开车要四十分钟。厂区不算大,三栋厂房加一栋办公楼,铁门上挂着"留念食品有限公司"的铜牌,字体有些发旧。
"市中心还有个办公室,"曲悠悠把车停好,"那边主要是市场、财务和行政的人在,平时跟经销商谈事、接待客户也在那边。厂区这头是生产和质检。我和南海见两边跑。"
进了办公楼,走廊里遇到几个同事。
"早上好啊,小曲总。"
"早。"曲悠悠点头。
大概是感到薛意的气质跟这栋灰扑扑的厂区办公楼格格不入,众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好好停了几秒才想起来笑着点了点头。
小洪正走出办公室门口,看见薛意,嘴角动了动。想起昨晚还没消化完的画面来,一时不知该作何称呼。
“小,小曲总早。”
“嗯。”曲悠悠点点头:"小洪,麻烦你拿一个临时工牌,带这位熟悉一下厂区。"
小洪努力避开两人的视线,目光不上不下,不知是该看还是不该看:“好,好的。"
曲悠悠见她那战战兢兢的样子,干脆笑了,伸手揽过薛意,大大方方地介绍:“这是薛意,我女朋友。”
“哦哦哦!”小洪红温,抬起头来,目光一闪一闪。她们这位初出茅庐就一心只想搞钱工作狂的小曲总竟然真的谈恋爱了,而且还是和,和这么一位…这么什么呢,她一时找不到词儿了。
领两人进门找工牌的档儿,她又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会儿。你别说,这一位还真是只站在那儿什么都不做就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的漂亮。深灰高领毛衣托着白皙的面色,长发披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那张脸上的骨相好得过分,偏偏眉眼间又生出几分清冷的柔意。最要命的是气质,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站在她们这个堆满文件和包装盒样品的办公室里,格格不入得像误入菜市场的仙仙鹤!
难怪这两天小曲总动不动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合着原因在这儿呢。
薛意跟着小洪转了一圈。车间、仓库、检测室、包装线。她看得很仔细,在冷库门口停了一会儿,看了看温控面板上的数字。
小洪在旁边小声地介绍:"这边是新换的设备,上个月刚装的,温度比之前稳定多了。"
薛意嗯了一声,推开冷库的门走进去。
零下十八度的空气扑面而来。她站在货架之间,呼出白气,目光扫过一排排码好的速冻产品。
曲悠悠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拎着一件冷库专用的棉外套,一边说着话一边给薛意披上:“小洪,你也没穿棉服,先出去找一件吧,别冻坏了。”
“哦哦哦。”
曲悠悠替她拉好拉链,又给她理了理领口:"怎么样?"
"设备很新。"薛意看了看天花板的送风口,"温度均匀度不错。"
"觉不觉得有点眼熟?"
薛意环视一圈,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曲悠悠也笑。两个人呼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
“现在国内冷库这个行业啊,很多商家为了拉低价格拉客户,降低成本,在网上宣传几千块钱就可以买个冷库,用的材料全是套路。也没有售后保障,后期维修费一大笔,老板报一个价,员工又报一个价,坏得很。“
曲悠悠从自己身上的冷库棉服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薛意看对比图:“我们整改之前,用的还是国内某知名冷库呢,结果上边的排管全都结满了冰霜,倒挂下来。不光能耗多,而且制冷效率也低。“
“回来之后我就把我们的冷库和当时塔吉特用的冷库仔细对比了一遍,然后说服公司全线改用和塔吉特一样的进口品牌。“曲悠悠轻叹了口气,”只不过,花钱总是比赚钱简单。现在资本投入增加了,应收和利润还没上去…“
薛意低下头。双手捧住曲悠悠的手,揉了揉,生怕她的手在外面冻了太久。
想了想,又小心握着她的手,放入自己的口袋里。
安慰道:“好歹先解决了后顾之忧,销量一定慢慢会起来的。“
“嗯。“
就这么握着她的手,在冷库小小转上一圈,忽然发觉手背被什么东西硌了硌。薛意摸索着,竟取出一小块软糖来。
曲悠悠看着她。目光温润地扬了扬眉,浅色的口红像是冬日的一叶火,在唇上渐变,漾开得恰到好处。
薛意攥着那颗糖,手指被冷气冻得微微发红。
片刻出了些神,想起去年秋冬交际时,也似此时此地。
"可好吃了,"曲悠悠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也摸出一颗来,亲手剥开,塞到薛意的嘴里,"你尝尝。"
薛意失笑,垂眸嚼了两下。
抬眸吻住她。
清甜的果香在寒气中克制地漫开,她们的唇齿依赖着彼此的温度相连相结。曲悠悠抬手到薛意的颈后,轻轻爱抚。
越是轻柔,却越是引诱纵火。
愈吻愈贪。
薛意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小心护着她的后脑勺,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偏过头来,含着她的耳朵,一点一点轻咬。
冷库的门忽然开了。
小洪在冷库门口探了个头,看见两个人正面对着面相拥,周身的白气漫成了一层薄纱,顿时吓得不轻,赶紧又把头缩回去了。
大致逛了逛厂房,上午剩下的时间,薛意在曲悠悠的办公室里待着,帮她整理了一些英文邮件和海外经销商的沟通文档。
曲悠悠的办公桌不大,两台笔记本电脑并排摆着,胳膊肘时不时碰到一下。
一次,两次。
碰到第三次的时候,曲悠悠没有挪开,反而用小指勾了一下薛意的小指。
薛意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勾了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勾着小指,各看各的电脑。
南海见推门进来的时候,两只手飞速分开。
南海见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什么也没说,把文件放到桌上就走了。走出去三步又折回来,探头进来:"中午吃什么?食堂还是外面?"
"食,食堂吧。"曲悠悠说。
"薛意呢?"
"都可以。"
“行。“南海见点点头,这次是真的走了。
下午两点,曲悠悠被叫去开会。走之前在桌上给薛意留了杯热茶,说大概一两个小时。
薛意靠在办公椅上,接着看股权结构。看着看着,时差的后劲上来了,眼睑越来越沉。窗外是灰白色的厂房和远处的天际线,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出一条条光带。
她把水杯放到桌上,揉了揉眼睛。看见办公桌边放着一张行军床。
便想着只歇一下就好。
阿梨不在。悠悠也不在。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小冰箱的嗡嗡声和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
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落在她的唇瓣上。
轻轻一点。像一片花瓣飘落。
薛意的睫毛动了动。
又一下。这次停留得久了一点。带着一点茶香。
她微微睁开眼。
逆光。爱人的眉眼与鼻尖都在咫尺之间,睫毛的影子扫在她的鼻梁上。
"醒了?"曲悠悠的声音很低,带着笑意。
薛意还没能从睡意里爬出来,恍惚间伸手揽住她的腰,引她过到自己这边来,引她落到自己身上。
"…还在办公室。"曲悠悠哑着声线,小声说。
"嗯。"薛意没。松手。合着眼,顺着空气细微震动的方向,擒住她的唇。
"门没锁。"曲悠悠的字句被她围追堵截,碎在喉间。
她一手搭在曲悠悠的肩上,一手摸索到了胸前,只凭着触觉,把玩她的领口,把玩她的纽扣。
"薛意!"
"嗯"
“乖,忍一下…回家,回家再做。”
曲悠悠被她拽得失了重心,身体倾倒在她的身上,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行军床的轮子在地上滑了一小截,发出一声"咯吱"。
窗外的夕阳把整间办公室染成暖橘色。百叶窗的光带移到了墙上,一条一条,像琴键。
“忍不了了…“薛意吻着她,半梦半醒地呢喃:“从冷库起,就已经在忍了。“
一整天的想念,一整天的疲倦,和一整天的自制与忍耐。此时她已然失去了所有能与跨越太平洋的时差抗衡的气力与意志。只好放纵自己,亲吻她,抚摸她。沉沦,堕落。
薛意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后背,由衣服下摆潜入,收紧。
左腿弯曲着抬起,蹭着身上人最敏感的部位。
曲悠悠的气息变沉。
沉默地吐息了会儿,她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吻她。
她似乎又忽然清醒半分,问:"散会了吗?“
“嗯。”
“人都走了?"
“嗯”
曲悠悠的唇蹭着她的,用气声哑着嗓子轻吟:
"就剩我们了。"
薛意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第70章
办公室墙上一条条的光带一点点变红,行军床的弹簧轻轻吱呀。
删减许多。
删减。
删减。
删减。
曲悠悠咬住下唇,把声音吞回去。窗外厂区的大门处下班打卡的声音接连不断,字正腔圆的女声播报刷卡成功,和她此刻的处境形成了一种极其荒谬的对比。
删减。
她闷哼一声,抬起手臂盖住眼睛。行军床又咯吱了一下,轮子在地上吃力地挪移。
不是这样的。
却又什么都没变。
没有落地窗和半岛的天际线,只有粗糙的行军床和窗外渐远的脚步声。
可身上的人是同一个人。她的呼吸、她的体温、她指腹上薄薄的茧。从太平洋的那一头,到这一头,什么都没变。
曲悠悠放下手臂,翻身看着薛意。
薛意的额角沁着薄汗,长发垂下来,扫到她的颈间,有些痒。
她伸手拨开薛意脸旁的头发,与她额头抵着额头。
由呼吸交缠,由汗液融汇。
窗外的打卡声播完了。厂区安静下来。只剩行军床偶尔的吱呀声,删减。
她开始觉得,她爱她。
可她不舍得说。
或许久别重逢的人就是这样,迫不及待,想像从前那样一晌贪欢。可到了尽情之后,又生怕所贪之欢只剩一晌,因而更要将一些剩下的欲念小心藏好,以备未来的日日夜夜。
接下来的日子里,曲悠悠依旧早出晚归。拍视频,跑客户,盯品控,见经销商。
而薛意爱上了,小电驴。
先是骑共享的,扫码到处跑了一个星期,从厂区到老城区,从到菜市场到小米学校,把附近的路里里外外摸了个遍。后来嫌共享的电量和设备质量不稳定,干脆自己买了一辆,米白色的,后座加了个软垫。
有事没事就骑出去兜风。接小米放学,顺路买个菜。去公司接曲悠悠下班,曲悠悠从办公楼出来,每每看见薛意手里拎着一袋烤红薯靠在电驴旁边等她就被逗得直笑。
跟接幼儿园小朋友放学似的。
只是这时差不知怎么了,倒了两个星期都倒不彻底。白天困得要命,买完菜回来就在沙发上睡过去。下午醒了接小米,晚上高水平辅导一波数学和英语,然后回到房间在自己的电脑上敲键盘。
还买了两块大屏幕,装在书桌上,和在贝尔蒙的家里一样,一块横,一块竖。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代码,没人看得懂。只知道她在忙碌,专注而安静,键盘声嗒嗒嗒的响,有时候能到凌晨两三点。
曲悠悠回来累得倒头就睡。薛意就让她先睡。
有时曲悠悠撒娇说冷。薛意就放下电脑,钻进被窝里抱她,陪着睡会儿,等她的呼吸变深变慢,睡熟了,再悄悄起来,继续敲键盘。
阿梨也忙,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跑。一会儿趴在薛意腿上看她打字,一会儿跑到床上蜷在曲悠悠的枕头旁睡觉觉。
这天曲悠悠下班早,没告诉薛意。
推开家门,一股甜腻的焦香扑面而来。薛意站在灶台前,围着曲悠悠的荷叶边粉色小围裙,面前摆着一个电动打蛋器、两个搅拌碗、散落一桌面的面粉。还有一个东西正在烤箱里缓慢膨胀。
小米坐在餐桌旁,双手撑着下巴,望着薛意发呆。
"你俩干嘛呢?"曲悠悠站在门口。
"做蛋糕"小米呆头呆脑地转头,满眼迷茫:"意姐姐说做给咱俩吃。"
"但是,"小米眨眨眼,压低声音凑过来,"她已经失败了两次了。第一次忘了放油,第二次烤箱温度调成了美国用的华氏度… "
虽然这个摄氏度和华氏度吧,她也搞不懂怎么换算。但是情况很糟糕就对了。
曲悠悠看向薛意。
薛意正目光严肃地站在一片狼藉的厨房之中打奶油,围裙上沾着面粉,鼻尖上沾着奶油。
曲悠悠抬手指了指,示意她:"鼻子。"
薛意抬手去擦。擦反了,更多了。
曲悠悠走过去,笑着用拇指帮她擦掉,小馋猫似的舔了舔指尖。又另挖了一勺奶油,给阿梨舔舔。
"这次成功了吗?"
薛意不讲话,把厨房门给关上了。
二十分钟后,厨房滑门咔哒的一声。薛意戴着手套托着蛋糕出来。
三人一猫围着那个蛋糕看。
这是薛意做的第一个蛋糕。不难看出从抹面到装饰都别出心裁,别开生面,别具一格,别让我吃。
曲悠悠糕海沉浮十多年,早已是实打实的高手。看到薛意用草莓屁股做的圣诞老人和若隐若现的蛋糕胚,脸上逐渐露出了名门正派大弟子邪修遭反噬的错愕。
她问,“为什么要用草莓屁股装饰蛋糕???”试图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帮助她理解薛意的创作思路。
29岁的薛意平静又一脸自豪地回答道:“因为从几何学上来看很对称。”
对称。
曲悠悠望着那坨挂在蛋糕胚上的奶油,恍惚间以为比萨斜塔穿上了毛衣。
…
出于面子,吃还是得吃点儿的。
小米先切了一块尝。嚼了两下,眼睛亮了:"竟然还挺好吃的诶!"
曲悠悠也尝了一口。
是好吃的。不算惊艳,但是好吃的。蓬松,甜度刚好,有淡淡的蛋香。
她看着薛意。这个人连煎蛋都不会,不知道怎么就突发奇想地忽然要来烤蛋糕。
"怎么忽然想到做蛋糕了?"
"你上次说想吃。"
曲悠悠想了想。好像是一周前坐着薛意的小电驴路过一个甜品店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吃蛋糕了。
她都不记得了。
读者也不记得。
薛意记得。
她低头又挖了一勺,送进嘴里。刚出炉的蛋糕胚,金黄色,烘得眼眶也暖暖的。
吃完晚饭洗完澡,两个人躺到床上。曲悠悠回一些工作消息,阿梨蹲在床尾舔爪子。薛意侧卧着,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曲悠悠的头发。
忽然说:"下周,我可能要回淮州一趟。"
曲悠悠放下手机,转头看她。
薛意的目光平静温软,嗓音淡淡。
曲悠悠等了会儿,始终没有听她问那一句,"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有些委屈。伸手抱住她,把头埋到她的颈窝里,这才闷声问她:“去做什么?”
薛意回抱住她,紧了紧臂弯。
沉默良久,才说:
"去见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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