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儿检票,刷身份证就行了。”曲悠悠开着车送她去高铁站,想了想又说:“手套箱里有口罩,拿几个带路上备用吧?站台上老有人抽烟”
“嗯。“
“要有什么事了随时打给我。“曲悠悠又想了想:”离得这么近,实在不行我开车一个半小时也就赶到了。“
“嗯~“
“保温袋里的东西,到家了就尽快放冰箱哦。“
“好~“
这人好声好气的,可语调有些不对劲,曲悠悠奇怪地看她一眼。
薛意单手支着脑袋,正倚在副驾的窗沿上,饶有兴致地瞧着她笑。
“干嘛!“
“嗯?不干嘛。“
“你笑什么呢。“
“呵呵。“薛意笑出声来了。笑她曲悠悠从上车起就跟老妈子似的絮絮叨叨,叮嘱个没完。“曲悠悠,我多大个人了?”
曲悠悠努努嘴。
“你,我这不是看你都这么大个人了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还是第一次坐高铁,不放心嘛。”
虽然从南城到淮州,高铁也就三十分钟。
薛意进站上车,坐到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和厂房飞快地退过去。手机里曲悠悠又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跟我说一声哦。"
她回:"知道啦。"
指尖顿了顿,又点了个表情:拍拍小猫猫脑袋.gif
出站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淮州比南城小得多,站里广场空旷些。她拎着两袋东西打上了车,和司机面对面愣了几秒,经提醒才知道国内的打车软件上车后要报手机尾号,人家是在等她。
导航,淮州大学家属院。
一路上,淮州的新城颇有些陌生,这里起了一栋高楼,那里通了一座大桥。一直开到林荫环绕的老城区,车窗外的街道才慢慢变得熟悉起来。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地,环卫工人慢慢地扫。又路过一家旧书店,还开着,招牌换了。再往前,拐进大学的东门,沿着一条窄窄的梧桐路开到尽头,一栋八十年代建的六层红砖楼等着她。
三楼左边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一角,飘飘摇摇。
薛意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有关回家这件事,她其实举棋不定。
此次回国,也没有通知父母。
本就打算回淮州看看老人。之所以开始犹豫,是因为上周听姨妈说起,她母亲今年年初起半退休了,在北市的大学里只挂着课题和少量博士生指导,不再需要每天坐班。因此近来都在淮州小住,好多陪陪外婆。
终于还是上了楼。
在门口又站了几秒。然后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发色银白,但梳得一丝不苟,别在脑后。没有化妆,皮肤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的高领衫。薄框银丝眼镜后,一双柳叶眼沉静犀利。
那双眼看见她,没有多少波澜。像是知道她会来,对此并无意外。
"进来吧。"
声音很淡。
屋子跟薛意记忆里差别不大。客厅陈设雅致,收拾得极为整洁。书架占了一整面墙,数学,物理,核物理和空气动力学等等等等的英文原版书按字母排列,一本不乱。茶几上放着一壶泡好的白茶,只有一个茶杯。
餐厅墙上还是挂着那两张相片,一张是外公外婆年轻时的合影,黑白色,背景是淮州大学的老校门。一张是薛妈妈和姨妈小时候,两个小姑娘扎着四个辫子,站在这栋红砖楼前面手牵手笑。薛意看了眼,把带来的东西放到餐桌上。
是一些南城的糕点特产和美国的保健品。另一只保温袋子里装着留念食品新研发还未上市的各色小笼包,馄饨,水饺,和糯米麻糍。
薛妈妈看了一眼,没动。
"你外婆出去买葱姜了,先坐吧。"
薛意坐到沙发上。薛妈妈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理了理茶几上的开页书籍、老花镜、和几个药盒。给自己倒了杯茶。没给薛意倒。
两人沉默着,隔着一张茶几,和很多年。
"身体怎么样?"薛意先开口。
"还好。"
“…”
"在吃什么药?"
"不用你操心。"
薛意不再言语,随即转开眼,去书架上找书看。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窗户还开着,外面有小孩在楼下笑着喊着跑过去。
"回国多久了?"薛妈妈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帘上。
"半个多月。"
"住哪?"
"南城。"
"南城?"薛妈妈终于看了她一眼。
薛意的指尖在书脊上微微收紧一下。
"一个朋友家。"
薛妈妈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住。
"假释结束了?"
门锁忽然响了几响,门被打开了。
薛意放下书,迎至门前,笑道:“阿婆。”
外婆的头发已经全白,细致地梳理到脑后,挽成一个髻。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细羊绒开衫,领口别了一枚精细的英国胸针。
看见薛意,老人些许浑浊的目光闪了闪。接着便笑了。
“小意回来了?”
“嗯。”
她伸手搭了搭薛意的胳膊。而薛意已经弯下了腰,将她抱住。
老人的身子缩了一圈。
颤颤巍巍地拍了拍她的背,声音还是一贯沉静温婉,只是又多了几分苍老:"回来好啊“
“再不回来,阿婆都以为见不到你了。“
"怎么会见不到"薛意的声音闷在外婆肩头,有一点紧。
“阿婆八十三了,还有几年好活?“
“二三十年总有的,“薛意眨眨眼,笑了笑:”阿婆肯定长命百岁。“
外婆抿唇微笑,仔仔细细将她打量了一番。等到吃饭时,才又问起:“小意这几年都在忙些什么?怎么连回家看看阿婆的时间也没有了?“
薛意正给她盛汤,喉头哽了哽。却听她母亲帮她娓娓答道:“她那个工作啊,每个交易日都有的忙的。前两年做到管理层之后,更加走不开了,经常夜里还得加班。”
薛意没作声。低头给汤碗里添了块藕片,递给阿婆。说小心烫。
阿婆含着笑,从薛意的手里接过汤,低头安静地舀起一勺。
“是吗?”
薛意捧着汤碗,浅浅地吹了口气。话说得轻,倒像叹了一句。
“是啊“
“我早先就跟她讲,身体和家人是最要紧的,让她多休假,回来歇歇。”薛妈妈不紧不慢地接着说:“可她么,心气高,放不下工作,后来又疫情了一阵子,更加回不来了。“
阿婆默默听着,给薛意夹了些菜。
才道:“到底还是个小笨蛋。钱哪里赚得完呢?家里也不缺你赚的那些。”
薛意垂眸看着碗里,只觉得眼眶发胀,生怕抬眼。又听阿婆的话里含着期待:“那么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嗯。”她点了点头。
想到那个正在百余公里之外惦记着她的女孩,掖了掖湿润的眼眶,抬头坦坦笑道:“不走了。”
这才总算见着阿婆安心地笑了。
“好,好,还是在身边阿婆才放心。“
吃过午饭,阿婆午睡了会儿就出门同老友喝茶去了。薛妈妈靠在窗边的藤椅上看书,薛意取出笔记本电脑,坐到桌边对着键盘敲敲打打。
深秋的午后,天色明媚。阳光漫到桌上,薛意偶一抬头,才发现刚才还是忘了把保温袋里的食物放进冰箱。这才匆匆站起来,拎保温袋到厨房。将食物一件一件取出,往冷冻室里塞。
薛妈妈向着这边望了一眼,目光回到书上:“带什么东西回来了?“
“一点吃的。“薛意跪在地上,先把冰箱里的陈年旧物清出一些来,细细理出空间,再小心往里放。生怕压坏了。
“朋友家里是做食品的,正好研发了几样新品,让我带回来给阿婆尝尝。”
“哪位朋友?”
“这么客气。”
薛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薛妈妈等了会儿,起身添茶。
薛意从冰箱前站起来,走到桌边从另一个袋子里取出两个礼盒来。
“她听说你爱喝茶。”
“特意让我带了盒正山小种过来。”
“里边附了一套茶具。”
薛意说着,将另一个礼盒也一并推过去。
是一盒南城西郊宾馆的糕点。
薛妈妈透过镜片看了眼,不置可否。端着茶杯转身走了几步坐到沙发上。突然问:“那边的所有手续都办完了?"
“办完了。“
“…“
“阿婆在你不在的时候,脑梗了一次,现在走路也不太利索了。”
薛意低垂着眼,嗯了声。
“所以你的事,我没脸,也没敢跟她说。”
“…”
薛妈妈不说话了,等她说。
她们家一向喜静。可有时静得久了,倒成了一场与时间旷日持久的对峙。
几年光阴过得悄无声息,捉也捉不住。等到发现时,早已无可挽回。
指尖在桌布上轻颤着游荡,捉到一角布料,微微蜷起,攥紧。薛意合了合眼。
薛妈妈不看她,举杯抿了一口,放下时用双手捧在膝上。
"妈。"
“…”
薛意吸了吸鼻子,倚着桌边的一把椅子,转过身去面对她。
“再怎么让你丢尽了脸,我也还是要往前走的。”
“我现在,就想跟她好好过。”
薛妈妈放下茶杯,靠到椅背上。双手摘了眼镜,望向窗外沉默了很久。久到薛意以为她不再开口。
薛意等了一会儿,仍是继续说下去:"她那边,有个家族企业,最近遇到一些问题。正好我回来了,想问问你和爸有没有做食品相关的朋友?”
“记得小时候在北市,我们总去农科院的叔叔伯伯家作客。或许“
"薛意。"
薛妈妈冷冷地打断她。
"我的女儿,从小就是最优秀的,跟着我们两夫妻在清华长大,14岁就进了斯坦福,到PHD毕业。"她顿了一下,“然后在美国搞同性恋,金融犯罪,坐了三年牢。"
"你觉得,我现在该用什么身份去找人帮忙?"
薛意闭上眼。
“我怎么开口?”
听她母亲的声音哽咽起来:“帮帮我女儿?”
“帮我女儿的同性对象一个忙?“
薛意的手指扶在椅背上,冷得煞白。
"当年是谁把你带上这条路的,你心里清楚。"薛妈妈的声音没怎么抬高,却精准而残忍地撕裂她:"柳家的女儿。我第一次见她就跟你说过,那种人你不要去接触。你不听。"
"妈——"薛意红着眼。
"你不听。"薛妈妈重复了一次,背过身去按了按眼角。
“因为一个女人,“
“都已经吃了这么多苦头,你还是一点记性都不长么?!“
窗帘被风吹起。阳光落进来,在地面画上一个明亮的方框。薛意却觉得骨寒,身体竟也隐约颤抖起来。
"我帮不了你。"薛妈妈说。
“要是你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趁早走好了。“
第72章
"小意还在房里困觉?我去叫她起来吃饭?"
"妈,你由她去。"她母亲的声音冷淡而清晰,"醒了饿了,她自己会出来的。"
窗帘缝隙里的光逐渐微暗,她躺在小时候睡的单人小床上,眯着眼听门外杯盘轻碰的声音和两个女人用淮州吴语低低交谈的嗓音。
"怎么了?你又说她了?"
“她回南城了都不回家,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外婆沉默了两秒。汤勺搁到碗沿上,轻轻一声叮。
“囡难得归来一回,侬就少讲一点呢。”
“我有时候自家忖忖都后悔,当初就不应该送她去美国。大姐在那边也是,崇尚什么快乐教育,十来年下来,一点规矩都没有了。“
“太不像话。“
薛意闭上眼,慢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被子大概是阿婆前两天晒过的,有阳光的气味。房间里的两张小床早先是她妈妈和姨妈的,后来是她和裴山叶的。小时候她每个暑假来淮州,都睡左边那张。那时候阿婆还没有佝偻,妈妈还没有皱纹,她还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basket option。
她把自己在房间里关到天黑。
等听见外头钥匙响了,门关了,两双脚步在楼道里渐渐远,才起来,穿上外套,轻轻拉开门,出了家属院。
淮州的秋夜比南城凉,河边的路灯也柔和。薛意沿着河慢慢地走。
不知道是不是还因为时差,脑子乱得很。
倒没去想什么具体的事,只是许多念头和声音搅在一起,像冷库里化了又冻、冻了又化的霜。
去年她母亲到洛杉矶做访问学者,她开车去看她。那是暌隔这些年,出狱后第一次见她。
也是这样。
"呵,我女儿的事,还是我从别人口里听到的。"
她妈妈坐在酒店房间的椅子上,背挺得优雅平直,手里端着一杯温咖啡,语调凉凉。
“起先我还不信。我说,我的孩子,我自己最清楚。绝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结果,很好。我跟你爸爸,还有家里老一辈全都兢兢业业培养你,最顶尖的资源都给了你,可你,你就这么轻轻松松,把下半辈子都毁了。“她点点头,”你一定要跟那种女人混在一起,这就是你的好下场。”
薛意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下,望着对岸白墙黑瓦的老楼出神。
“她呢?“
“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让你去坐牢?“
…
“就为了这么一个人,你跟家里吵了闹了多少年?“
“家人也不顾了,学术也不做了,到最后你看看,这是哪门子的爱情?”
“以后,学界业界,哪个敢用你?”
…
“一点人心也看不懂,还真以为自己是个天才了。”
“我太对你失望了。”
…
薛意阖上眼。
天才。
天才,这个形容词,薛意从小到大听了无数次。语气各不相同,有欣羡,有嫉妒,有感叹,有讽刺。
少儿启蒙时就是天才,十四岁拿奖学金时是天才,二十岁发表顶刊论文时是天才,二十六岁管理三十二亿美金的AUM时是天才。二十九岁的某天,她在超市搬货,突然想起所有那些,现在都和她没什么关系了。
天才有没有可能没有远大理想。天才有没有可能穷尽一切,只为了逃过那一句"泯然众人矣"。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好几条未读消息。曲悠悠中午发的,下午发的,傍晚又发的。
“到了吗?”
"有没有好好吃饭?"
"下午陪阿布做什么呢?"
"怎么不回消息捏"
哆啦A梦沉思脸.jpg
最后一条是半分钟前:
"小意?"
薛意攥着手机坐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打了个电话过去。
那边很快接起来:“小意?”
“怎摩啦?一整天都没我回消息。”
薛意靠在手机上,低着头,抿唇笑了笑:“对不起,刚醒。"
"晚饭吃了吗?"
"吃过了。"
她没吃。
"妈妈和阿婆还好吗?"
薛意的拇指捏着手机边缘。河风吹过来,头发扫到额前,她用手背拨开,让自己呼吸了一会儿。
"挺好的。"
说出这句话,她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深处的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
她起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不想回家属院。家属院里有阿婆,有妈妈,有小时候的被子和书桌。有太多她已经装不下却也丢不掉的东西。
电话那头的语气多了点迟疑:"你听起来有些累"
“是发生什么了吗?“
薛意没作声。
人心。
人心,她要是看不懂,该当它有几分真?
还是不说了吧。
"没什么。"
她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你呢?在做什么?”
曲悠悠的背景里有写嘈杂的鸣笛声,像是在路上。
“我刚下班,开回家的路上呢。”曲悠悠打了方向灯,后知后觉地想起:"你在家里?打电话会不会不方便?"
“不会。”过了会儿,薛意又说:“想听听你的声音。”
曲悠悠却不说下去了。
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忽然开口:“小意,我这边路况不太好,得专心一点。过会儿后再打给你,好不好?”
薛意怔了两秒。
“好。”
电话戛然而止。
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站在桥边的路灯底下。风把叶片吹过脚面,沙沙地响。
反常。
字句合情合理,可直觉依然指向反常。她有些惴惴起来。
是出什么事了吗?交通事故?或是家里?
还是说,女人在爱情中与生俱来的敏感令她感知到了她的疑虑和保留,对此不甚开心,也失去了耐心。
她乱得很。
猛然想起她们实际上真正在一起的日子,也不过是那几个月的事。几年的时间都不足以看清一个人,几个月又怎么可以?
过去那个女人和她母亲的话一针针刺在耳边。
薛意眉心深锁地沿着河走了一段,彷徨着,又折回来,返到最近的路口,不及细想就打上一辆车,让司机开往淮洲的高铁站。
反正,家里也不想留她。
不出半小时就到了淮州站。薛意走到进站口,茫然了一小会儿,才想起来曲悠悠说过,买高铁票需要app上下单,再刷身份证才能进站。
她站到车站的进出口边,低头打开手机。
来时的票是悠悠给她买的。现在自己想买,需要注册账号,实名认证,人脸识别…试了几次国外的邮箱登录,收不到验证码。等到通过重重关卡,终于到了班车查询界面时,就只剩一班回南城的末班车了。
十点二十的。
薛意打开购票页面,又仰头看了眼站内LED大屏幕上红字,说开车几分钟前停止检票。再不买就要来不及了。
她正点击支付按钮,却见一个电话忽然切了进来,手机又是震又是响。
像是嫌她的感官不够忙似的,身后偏偏又像是突然有人叫她。
叫:"薛意!"
“小意!”
来人有些着急,叫得人心慌。
此时工作人员请乘客排队进站的广播也一并响起。她感到心不规律地在胸中横撞了几下,乱得头晕目眩。这个世界,这段人生,一切都过了载。
不谈过去,也还是会被困在里边。不念未来,也还是会被逼得走投无路。
她忽然很想回去,回到美国自己的车里,回到那晚的海上桥上,把手伸到中控,触摸解决一切的办法…
“哈…”
薛意把手撑到身旁的玻璃幕墙上,弯腰俯身用力地喘息几下。
勉强缓了缓,才费力地转过身去。
略微失焦的视线里,曲悠悠背着包站在出站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还穿着下班时的那件工装外套。气喘吁吁,像是跑过来的。
薛意看着她,满目错愕。
“…”
"你怎么——"
曲悠悠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
The author:
此处薛妈妈和阿婆都说吴语及混杂着吴语口音的普通话,因此在一些用语上可能会显得有些古。例如,“夜里”。在之前的其他小说里,我也稍稍用过,例如“衣服”说成“衣裳”。不过考虑到大部分的读者朋友们或许对吴语不很熟悉,在处理对话的时候还是尽可能贴近了北方普通话的用法。今天想了想,决定在此处加个注解,免得一些小读者觉得奇怪。
实际上,真要用吴语写起对话来,还是很有味道的。比如,“她听说你爱喝茶”,说起来是“伊晓得侬欢喜喫茶”。“再不回来,都见不到你了”,是“再弗归来,都看不着侬了”。当然,吴语区中发音的变体也有许多,有意思得很。要是也能像广府粤语那样,成体系,可教学,还能径直打出来就好了。
第73章
抱得很紧。紧到薛意的肋骨被勒生疼。
曲悠悠的喘息闷在她的肩膀里,呼吸还没平复。
她的手垂着。恍惚了好几秒,才慢慢抬起来,搭到曲悠悠的蝴蝶骨上。
像从深水里被人拽上来。肺腔猛地吸进一口空气,过于爽冽,有些疼,但新鲜得要命。
啊,得救了。
车站广播在播最后一班检票的通知。人群从她们身边经过,有人拖着行李箱,轮子碾在地砖上哗啦啦响。
曲悠悠松开她,退后半步,诧异地打量她。
“怎么在这里?”
“身体不舒服吗?” 曲悠悠伸手搂过她的脑袋,又凑上自己的,额头贴了贴。余光瞧见几个路过的行人偏头看了看她们俩。不管他们。
"没发烧。那刚才靠着墙趴下去,是怎么回事?"
薛意怔怔地看着她,开口有些哑:“就,有点晕。”
“是不是骗我了,没好好吃饭,现在低血糖了?”
薛意没接话。
肚子替她叫了声。
曲悠悠的肚子呼应似的,紧随其后,也叫了一声。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曲悠悠先笑了:"走吧,先跟你悠姐吃宵夜去。"
薛意伸手接过她背上的包,挂到自己肩上,手被曲悠悠拽着走。浅笑一下,问她:“悠姐明天不上班了?怎么突然这么晚过来。“
“其实我也没怎么想清楚。“曲悠悠觉得自己有点古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人薛意也没提出带她回娘家啊,她就自己冒冒失失过来了,会不会有些不太好…
“我,我就是跟你打电话的时候,正好开车经过南城南。听你在电话里不太对劲,有点担心,也没多想,拐了个弯就进站了。正好买到末班票,幸运吧?“
她来了。
一切的烦恼顾虑,忽然间变得无足轻重。
“嗯。“薛意勾着她的手,笑了。
附近的老街上有一排宵夜摊子。烤串的烟、炒面的锅气、啤酒瓶碰在一起叮当响。两个人挑了一家烧烤摊坐下来,塑料凳,折叠桌,头顶挂着一串暖黄色的灯泡。
曲悠悠点了些串,又要了两碗馄饨。
薛意低头喝了一口馄饨的汤,暖烘烘的,烫得舌尖发麻。胃从里面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倒是你,怎么回事?“曲悠悠给她夹了些烤茄子,“不是说要待上几天吗?“
薛意忽然好饿,跟着曲悠悠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含含糊糊道:“我也没多想,就突然想提前回去。“
烧烤有些辣,薛意起身帮她拿豆奶。手在冰柜把手上顿了顿,又拿了瓶酒。
回到座位,曲悠悠斯哈斯哈地吃了会儿,又想起来:“淮州是不是很小,到处都是你家的亲戚或者熟人?咱俩这样坐在一起被看见了怎么办?”
"没关系。"
"那你妈妈和阿婆知道吗? "
薛意理了理她快掉进碗里的长发,“嗯,别担心。”
“真哒?”
“嗯。“
曲悠悠的双眼慢慢亮起来,嘴角咧了一半又憋回去,清了清嗓子,假装镇定地继续吃串。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
“吃不吃烤年糕?淮洲的年糕很有名哦。”
“吃~”
薛意看着她那副样子,也笑了。倒了杯酒,慢慢饮尽。
两人在热热闹闹的烧烤铺子里接着吃了会儿,曲悠悠放下筷子,撑着下巴看她。
"小意。"
"嗯?"
"今天为什么不开心?"
薛意低头,竹签子在铁盘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呢”
“我自己的老婆我能不知道。”曲悠悠理直气壮:“我这不是大老远特意跑过来瞅瞅怎么个事儿吗?”
“而且,” 曲悠悠别扭了一下,又问她,“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过来呢”
薛意被她这句"自己的老婆"说得耳尖红了一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妈妈对我很失望。一直都是。"
曲悠悠没吭声,等她说下去。
“家里上数几代的长辈都是做学术的,这原本也是他们对我的期望。我按照家里的意思,一直读到了PHD。直到快要毕业那年,”
她顿了一下。
"遇到了柳灵溪。"
曲悠悠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弓起。有些人的名字时至今日,听起来还是又酸又涩。可她没有打断她
“我妈妈知道以后,很生气。我那时候也叛逆得厉害,柳灵溪让我跟她一起搬回纽约,去她家族旗下的fund工作。我跟家里赌气,就答应了她。放下学术,转做金融。”
“…”
薛意给自己添了点酒,低垂这眉目,看杯中水波漫无目的地漾着。
“她本质是一个懦弱的人。“
“在出事之前,法务和财务其实都提过风险。但当时市场上不止一家在做同类的策略,管理层觉得那些灰色地带是行业惯例,法不责众。加上当时柳家有些家产纠纷,有很多双眼睛盯着她的表现,她出于家里的压力,最后还是决定用更激进的策略争取更高的回报率。"
"我负责的是模型和策略架构。出事之后,问责和调查原本到不了我。"薛意说得很平淡,像在讲一个跟于己无关的案件。
"但她是主要负责人。她慌了。她很怕。“
"我安慰她。我说,最坏的结果,我也会一直陪她。"
曲悠悠听到这里,手落到桌下,拧了拧。扭头看了会儿别处,又抬手揉了揉眉心。就是不看她。
"后来她的律师团队把责任转到了我头上。她出庭作证,指认策略端知情违法。"
烧烤摊的老板在翻烤架上的肉串,油滴进炭火里,嗤嗤响。隔壁桌几个喝啤酒的人大笑了一声。
薛意低头喝酒,轻叹了口气:“那段时间,又忙又乱。现在想想,从某个时候开始,她私底下早就已经背着我做了决定。后续的取证都对我不利。而我却浑然不觉,一如既往地信任她。因此后来想要翻案也是困难重重。”
“所以我的爱情毁了。和家人的关系毁了。人生也毁了。”
薛意的嘴角动了一下,"我妈一直接受不了我不再是她的完美女儿了。今天回家,她把旧事翻出来,怕我重蹈覆辙。"
曲悠悠眨眼咽了咽,还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薛意放在桌上的手。
"所以,不带你一起回来",薛意低下头,"我是怕,在家人面前照顾不好你。”
烤串的烟飘过来,熏得眼睛有点涩。曲悠悠红着眼看着她。
也可能不是烟的关系。烧烤摊的灯泡在夜风里轻轻晃。
薛意也看她。
你呢,你会让我重蹈覆辙吗?
“走吧。”
她站起来,俯身亲吻曲悠悠:“该睡了。”
隔壁桌喝啤酒的几个人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曲悠悠的脸学着眼,刷地红了,哑着声音,气息不稳地打她:“这么多人呢!”
打车到了附近一家酒店。进了房间,两个人洗漱完躺到床上关了灯。
曲悠悠窝在她怀里,脑袋枕着她的胳膊。困得撑不住眼睑。
薛意疲倦地合着眼,醉意弥漫,却仍清醒着。
“悠悠…我是不是,很没用?”
“喝了点儿就开始胡说八道。“曲悠悠抱紧她:”怎么会,小意是天才呀。“
“我不喜欢被叫这个。“薛意的嗓音埋到她的颈窝里:”只有阿婆叫我小笨蛋。“
“哼哼。”两人一同轻笑了几声。
“哦,叫小笨蛋你就开心了?”
“笨蛋笨蛋笨蛋。”
“怎么会有人喜欢被叫笨蛋呢?”
“笨点好啊。“
“人就不该读太多书。知道得越多,越难假装无知。”
“学了概率论,就不能安心地买彩票。”
“懂了资本逻辑,就难以热爱工作。”
“看了营养学,就喝不下快乐水。”
“读了点历史,就发现所谓的前车之鉴,往往就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前车一遍遍碾过来,无计可施。”
而当了天才,就再也回不到庸常快乐的日子里安心做梦了。
“学了这么多年,我好像什么也做不好。“
"薛意。"曲悠悠挪了个姿势,面对她。
"嗯。"
"你看着我。"
薛意睁开眼。
曲悠悠两只手捧着她的脸,耷拉着眼皮,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不许你这么说她,我老婆全天下最棒。就算犯了错误,那也很正常。再优秀的人也都是人。谁的人生一帆风顺的?你找出一个来?“
“哪怕不功成名就,开开心心过好小日子也很好了。不做世界第一又不会死。"
“人一辈子能干好一件事就很棒了。“
“那要是我一件事也干不好呢?“
“就算真的干不好,也没关系。有时候只是生不逢时而已。“
她把头靠到她的枕边,笑着吻她。
“也许——我的笨蛋小意是开宇宙飞船的天才呢?“
第74章
第二天早晨,两个人在老城的早点铺子吃早饭。吃完沿着河走了一段。行江路很安静,河面上泛着薄雾,远处有老人在桥上打太极。
一路向着淮州大学的东门走,薛意牵着曲悠悠的手,带她进去转了一圈。
道路两侧的梧桐树干上刷着白石灰,苏联风格的教学楼方方正正。时不时有学生骑车从身边掠过,车筐里放着从食堂打包的早餐。
也没想什么,信步走着。
走到家属院楼下,薛意慢下脚步。
曲悠悠停下来。
“好啦,把你送到家了。”她笑:“我就先回去了。”
“回哪里?”
“回南城呀。”
“…”
薛意不说话,学着她的样子,努努嘴。
“怎么啦?干嘛学我,傻乎乎的。”曲悠悠笑她。
“可不可以,不走了?”
“今天还得去厂里一趟。”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
“你乖一点。“
"回家多陪陪阿婆。"她伸手理了理薛意的头发,"这种事不能逃的。"
薛意没说话,也没动。
"小意很勇敢的,"曲悠悠哄小宝宝似的轻声说,"对不对?"
薛意嫌弃地“咦~”了声。看着她,还是点了点头。
曲悠悠踮脚亲了一下她的额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快上去吧,我到南城了给你发消息。"
"嗯。"
薛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路的尽头。站了一会儿,上楼。
阳台的门开着。
阿婆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碟雪菜、半笼小笼、一杯龙井。她正在看着书,一本英文应用物理期刊。身上穿着件黑色中领毛衣,脖子上松松围了条质地柔软的浅灰色格子cashmere围巾,是外公九十年代末在爱丁堡买给她的。
见她回来,抬眼笑了笑,也没问什么。
"阿婆, "薛意换了鞋走过去:“妈呢?”
"出门了。系里老周约她去研究所看看。"阿婆从书上抬起头。
薛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吃过了?"
"吃过了。"
阿婆点点头。合上期刊,书签夹好,放到桌边。慢慢悠悠夹起一个小笼包吃。
阳台下面的小花园里,有人在修剪冬青。剪刀咔嚓咔嚓地响,很有节奏。
"听你妈妈说,这是你从南城带回来的?"
"嗯。"薛意笑问:“好吃吗?“
“难得吃到这么好吃的。“阿婆抿抿嘴角,目光落到远处去,语气不紧不慢:“有点像阿婆小时候吃的了。”
"你太外婆家住在南城,东城门那一片,有一家做小笼包做得极好的。姓花。据说是从老太爷那辈就开始做了,从一家铺子做出名堂,有了字号,开了分号,置了房产,最后整条街的铺面都是他们家的了。呵呵。“
薛意听着。
"那时候你太外公从德国留学回来,在圣约翰大学教书。我们家住在上徐,离学校不远。巷子口就是那家小笼包铺子。总是热气腾腾,每天早上推门出去,闻到的就是那个味道。"
阿婆握着杯,露出一抹开怀的笑意来。
"花家的小女儿,跟我一样大,皮得叻。我们一起上学堂,下学之后老是一起回家玩,带着我到处闯祸。哈哈哈。"
"但是她手很巧。包小笼包的时候,十八个褶子捏得又匀又快,一笼八个,个个一式一样。我在旁边看,怎么学也学不会。"
"小花的大名叫什么来着——"阿婆偏了偏头,目光停在阳台栏杆上那盆文竹上面,辨认一片很远的叶子:"这么久了,险些都记不起来了。"
薛意也想起一个到处闯祸的女孩来,笑着问:“后来呢?“
“后来,” 阿婆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口边缘停留:“特殊时期,她们家被打成资本家反派了。太外公么,被打成□□。我也被作为知识分子,下放到农村劳动接受改造。等回来之后,就听说那家的小女儿因为成分不好,嫁到乡下去了。“
她看着阳台外的天空:"南城那条街,老早拆掉了。现在连街名都不知道叫什么了。"
薛意望着楼下。楼下剪冬青的人换了一丛,咔嚓声又响起来。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闲坐着了会儿。
阿婆难得话多一次,过了会儿又不紧不慢地说起来:“你家妈妈鬼一些,像我。什么事体都要想清爽了才肯走下一步。想不清爽就死都不走。你姨妈呢,开朗些,像你阿公。老跟我说人一辈子开心要紧。“
薛意嗯了一声。
阿婆瞧了她一眼。
"你呢,还是更像妈妈一点。"
薛意没说话。
"阿婆活到七老八十,有些事情倒是想通了。从前觉得要紧的东西,到了现在看来,没那么要紧了。"
“做学问不做到顶,没关系。丢了家里的脸也没关系。让人说说闲话,就更没关系了。“
阿婆的声音很轻缓而平。
"要紧的就那么几样。身体好,心情好。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也好。没有,也没关系,一个人照样好。"
薛意的指尖在膝盖上微微收了一下。
“年轻时犯点错,遇到点困难,也未必坏。哪怕耽误了几年,也不用着急——没关系的。”
薛意微微低着头,缓缓睁大了眼。
“你妈妈是担心我。不过阿婆倒也还没老糊涂。“
“阿婆反而比较担心你。“
时间很安静。远处的教学楼传来上课铃声,隐隐约约,一阵一阵。
“我们家小意,心平一点。"
阿婆拍拍薛意的手背。
“嗯?”
第75章
在淮州小住了一周多,薛意回到南城。
不知怎么了,似乎是全然放弃了抵抗时差这件事,奇怪的作息慢慢固定下来,昼夜颠倒。反而是对做饭这件事,锲而不舍。
早上曲悠悠出门时她睡得正熟,中午起来了就对着几块大屏幕敲敲打打,下午看会儿各种资讯文献就骑小电驴去菜场买菜,傍晚接曲悠悠下班。晚饭后跟曲悠悠去趟医院或下楼遛个弯儿,回来辅导会儿小米的作业,理应就该洗洗睡了。可她却又坐到电脑前噼里啪啦忙了起来。
有一回曲悠悠睡到半夜迷迷糊糊醒过来,见她身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数据模型,问她一天天晚上都忙什么呢,怎么还不睡。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叽里咕噜了一长串英文。曲悠悠困得灵魂出窍,听也听不懂。
过了好一会儿薛意才勉强抽身回过头来,低头吻她。
在唇间温柔地问她:“吵醒你了?“
曲悠悠摇摇头,含着她,想多要点。
“我出去吧,你接着睡。“
曲悠悠埋怨地嗯哼唧了声,抬手搂住她,“你在这里就好“
薛意抬手把台灯关了。
她便多吻她一下:“开着灯也没关系啊,对眼睛好。“
“嗯…“
曲悠悠打个哈欠,抱着她的手再一次睡过去。
睡到四五点,天光微亮了,才感到有个微凉的身影背着窗挤入怀里,搂紧她,疲惫又舒服地轻叹一声,依偎在她的怀里,再同她一道睡去。
日子安安稳稳地过起来,像小火慢煨的汤,没什么波澜,却天天都有滋味。
只是小米对这滋味有些怨念。
有一天她跟曲悠悠掰着手指说小话:“姐你做饭那是国外研究生,我在意姐姐饭桌上研究死。”
“昨天,意姐姐说做健康卷饼,一张饼卷了半亩地。”
“…“曲悠悠看着小米手机里的照片,一张tortilla饼皮里卷了一捆菜。沉默了会儿,语重心长地说:”多吃蔬菜好哇。“
“前天,意姐姐要做什么,香草鸡肉羹。那玩意儿,我问她是不是把多邻国那只鸟给炖了。”
“…“曲悠悠又看了眼小米手机里的照片,一只小炖锅里插了几根筷子,翻涌着鲜绿鲜绿形态不明的粘稠泡沫。沉默了会儿,说:”看着挺绿色,环保哈。“
“这环保给你吃你要不要?后来,我硬着头皮尝了一口,我的天,还真是地球竖着转了!”
曲悠悠:“啥?“
小米崩溃:“你怎么跟意姐姐似的了,这也听不懂。赤道大变了呀!!!“
曲悠悠陷入沉思:“…”
“还有大前天,她把莲子,鱿鱼,青口贝,还有什么龙虾一口气全扔到锅里,我一边看她搅一边胃疼,然后更绝的来了。她想了想,说好像没蔬菜,往里头又扔了些紫甘蓝。”
“紫甘蓝啊我的姐姐!又苦又蓝,那蓝色黏黏糊糊的一锅东西还很腥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毒死我。然后吧,她可能是最近老看我语文课本,学到了什么,还给它取了个名儿,叫‘我见鱿莲’。“
“你可快让她住手吧!“小米声泪俱下,以死相逼:“咱家吃饭,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色香味弃权的呀?”
曲悠悠把她手机撇开,神情凝重,感觉自己也有点儿胃疼。
“行吧行吧,我想想办法,让她带你出去吃。“
薛意的厨艺烂泥似的扶不上墙,而曲悠悠的美食博主号却噌噌噌地起来了。
韩其音团队帮她重新定位之后,第一阶段的做饭视频恢复更新,粉丝热度慢慢回温。做到第三个月,她拍了条"跟着食品工程师逛自家工厂"的视频。穿着工装进车间,检查冷库温度,检测面粉质地,还全副武装消杀完毕亲自上了生产线操作。镜头朴素,没有配乐,只有机器嗡嗡的运转和手头利落的工作,偶尔配上几句她的解说。
这条爆了。评论区惊呼美食博主掉马后竟是留念食品小曲总。三周涨了十二万粉。曲悠悠看着后台数据乐了半天。被南海见说行了别傻乐了,趁热打铁。
公司这边也在缓慢好转。换了供应商后产品品控稳定了,几家观望的经销商逐渐恢复进货。线上评分从3.2爬回4.1。资金链还是紧,但至少不是每天都在刀尖上过了。
汪伯那边还是没动静。安静了快半年,偶尔在董事会上见到也是客客气气。曲悠悠和南海见谈到他时稍稍松下一口气来,却也拿不准这种安静算不算一种蓄势。
只是曲爸爸的透析从一周两次调成了一周三次。医生说肾功能依然在下滑,速度比预期快。曲悠悠听的时候点点头,像是在听天气预报。出了诊室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又冷又湿。
她没跟薛意说。
冬天来了又快走了。过年的时候,薛意回淮州,曲悠悠一家去医院陪曲爸爸吃了顿年夜饭。到了年初三,薛意从淮州上了高铁直奔宁海。
曲悠悠在高铁站接上她,两人一路向海。
只二十分钟就开到了悠悠阿婆家所在的海边小镇,盐烧。乡间小院里摆了张折叠桌,菜是曲悠悠阿婆和妈妈一道做的,有红膏醉蟹,蒜蓉蛏子,青蟹炒年糕,糯米芋头蒸排骨,酱鸭,大黄鱼,棍子鱼,烤生蚝…还有些薛意名都叫不出来的鳗鱼小章鱼。
曲妈妈的气色比前几月好了不少,热情地招呼薛意吃,“来来来,小薛多吃点。回来这么久了,阿姨总是想着请你吃饭,都没找到机会,真是难为情。“
“阿姨这么忙,我还来家里打扰,是我该请阿姨吃饭才对。“
“哦哟,哪有什么打扰的呀,之前悠悠在美国的时候不是也住你那里哒?“曲妈妈直笑:”阿姨都还没来得及谢谢你照顾我们家悠悠哦,个么小米的作业也是你教得好呀,我们从来没见过她考得这么好过。“
这是悠悠阿婆第一次见薛意。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阵,又笑着给她拿个了螃蟹:“来,吃个毛蛤。”
才到她手里就被曲悠悠夺了去,说她吃不了硬的,破不了壳,让她来剥。
悠悠阿婆看了她们俩一眼,笑了笑,又问:“小意意哪里人呀?"
“她家里老一辈是从南城搬到淮州的,她爸爸妈妈又是从淮州搬到北市的,她么,从北市搬到美国的。”曲悠悠手里不停,嘴上也不停,干脆替她答了。
薛意看曲悠悠一眼。
曲悠悠眨了眨眼回她。
悠悠阿婆挑了挑眉。
“南城,我们家也是南城过来的呀。“
“真的呀?“曲悠悠把剥好的蟹腿肉放到蟹壳里,又在蟹壳里倒入一小勺子调好的葱姜醋,放到她和薛意两人中间:”妈妈不是十几二十来岁才去的南城吗?“
“哪能呀?“曲妈妈瞥她一眼:”小时候跟你讲过的,这都忘记掉啦?“
“你阿婆娘家是南城的呀!年轻的时候也算是大家闺秀叻。“
曲悠悠抬起头来,有点迷茫。
“你两个舅婆家也还在南城呀,我们不是还是去拜过年的吗?”
“啊?”
“还啊?”
“我又不晓得,那么老老多亲戚,拜年的时候你叫我叫什么我就叫什么,哪里晓得谁是谁。”
“好了好了。”阿婆跟妈妈笑道:“你跟小悠悠弄得灵清哒?”
“那阿婆干嘛从南城嫁到这个穷乡僻壤来?阿公不是说我们家祖上三代贫农吗?“
“你阿婆看上你家阿公了,欢喜他呗。“曲妈妈笑,”再说了,那个年代,哪家不穷啦?“
悠悠阿婆以手作扇,在面前扇了扇,嗔怪道:“什么欢喜不欢喜的,乱念。”
“好了,快点吃去。“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曲悠悠开着车,一路琢磨着,忘了说话。到了家,洗了澡,窝在床头上望着薛意又在电脑前忙碌的背影,坐了很久。
先是想着,爸爸好像比上个月又瘦了。又想了会儿公司还有几笔尾款没结清,要恢复销量下一步该怎么走。想来想去,想回今天在阿婆家的时候,自己有意无意在妈妈阿婆面前表现得和薛意亲昵,也不知道她俩瞧出些什么来没有。如果选择近期向家人开诚布公,得做好铺垫才行。
曲悠悠忽然发觉自己现在总爱拖家带口地考虑问题。从前自觉还是个小孩,无论闯了祸还是犯了错,总有家人兜底。现在却不同了,她的爱人,她的家人,全在肩上。
爱变得有了重量,要她格外谨慎小心,轻拿轻放。
薛意偶尔休息一小下,回头揉了揉她的脑袋,也没有催她睡。
等她再过身去忙的时候,曲悠悠却忽然觉得眼热。
“小意。“
她爬起身来,跪在床上从后抱住她。
“嗯?”
要是我们家一朝不慎又返贫了,该怎么办呀?
曲悠悠把脸贴在她温热的背上,咬着唇不说话。
是跟着薛意一块回超市搬牛奶搬奶酪呢,还是放她自由,奔向其他万千富婆的怀抱呢?她这么好看,一定能找个比她曲悠悠更好更有钱的。
自古爱情故事里多得是仙女爱上穷小子穷姑娘的套路,她阿婆这不就是么。可放到薛意身上,她却要做那个最庸俗最市侩的市井路人。
她要在茶余饭后嗑瓜子儿,对着这对年轻小女女指指点点,说:“嗨,曲悠悠这小姑娘不是个东西,一穷二白,懒蛤蟆吃天鹅肉,耽误了人薛意大好青春。薛意这么美,这么聪明,出门去往那一站要什么荣华富贵没有?”
不行。
她可千万不能穷。
她把脸转向窗外。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小区路面,小区里一条狗子嗷呜一声,吓得阿梨钻到她身下。
"怎么了,"薛意轻声说,"还不困?"
"…嗯。也不是。"
“那怎么不睡?”
“你才是,一天天的,不睡觉。”
薛意放下鼠标,转身抱住她。
“好啦,那就一起睡吧。”
就这么到了早春。
二月底,南城的梅花开了最后一茬。年后曲悠悠又忙得脚不沾地,一天要拍两条视频,还要去厂里盯质检。韩其音说第二阶段目标就快达到了,她如今也算个小小的网红了。再过一阵子到了第三阶段可以准备上直播带货了,选品、话术、流程,一堆事要磨。
这天上午她在厂里开会。手机调了静音,放在桌上。
会开到一半,余光扫到屏幕亮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南海见发来好几条消息。
她把手机拿到桌子底下。
第一条:"你在开会?"
第二条:"开完马上来找我。"
第三条是一张截图。
曲悠悠点开。
是一条小地瓜八卦帖:"求投喂小道消息,留念千金小曲总的美食视频背景里常出现的女人是谁?“
那人截了曲悠悠上周在家拍的面点视频,画面角落里的某块电子屏幕正好反光,隐约可见一个清丽的侧影。那人把侧影放大,又到之前几期的视频里找来诸如此类的蛛丝马迹,截了图放在一起对比,证明这是同一人反复出镜。
乍看之下没什么,博主拍视频,有他人在场帮忙拍摄很正常。碰巧出镜,又因为颜值吸引了一点网上的注意,也很正常。
但坏就坏在评论区。
评论区最上边一条,已经收获了上千个赞。
写着:“她女朋友,一对拉拉。家里亲戚留念的,说公司里都知道。“
第76章
会开完已经十一点了,阳光明媚。
曲悠悠坐在南海见办公室的沙发上,看着手机上评论已经上千的帖子,浑身发冷。
虽然现在美其名曰博主,但她其实很少对自己的网络形象上心。从前做学生时当它是个兴趣爱好与日常分享,现在除去出镜内容之外的大部分工作都交由韩其音团队打理。公司里的大小事务已经够她忙的了,网上的各种声音她基本无暇顾及。
只是没有想到,自己无心,旁观者却有意。
第一次作为当事人在网上看见有关自己私人生活的八卦,原来这样胆寒。
家里首次破产之后,她父母二次创业一直保持谦逊态度,并不急于扩张,给留念食品的定位也只是省内知名品牌。而实际上前些年的广告投放和业务拓展已经覆盖率全国大多数省份,如今留念食品在全国的知名度并不算低。提到小笼包,水饺,汤圆,留念是个大众都能想得到的牌子。
她掉马后的博主身份之所以能火,也是得益于留念的知名度。
这也就意味着,她的公众形象如今直接关系到了品牌声誉。虽然几句八卦还不足以酿成大乱,可人心可畏人言可畏,谁也不知道舆论的发酵后果会有多不可控。
开头几条评论还算温和。
“卧槽?小曲总弯的?这么勇直接在公司公开出柜了么?”
“我说评论区这一群苍蝇似的磕CP的,能不能别这么性缘脑(微笑),人就不能是同事闺蜜么?“
“女同事吗?“
“上个月四号那条视频里,给小曲递葡萄酒调味的那人,露了个半身和手,也是她吧?身材和手都好好看啊。”
曲悠悠点进几个替她说话的头像里,在主页看见几条考古自己和夸夸夸的帖子,头一次发觉自己竟然还有粉丝了。
“长得好看就是女朋友了?为啥现在好朋友一起拍视频都要被说成一对啊。”
"小曲总单身不单身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人家视频内容好不就行了吗"。
但那条最高赞"家里亲戚爆料的"的评论底下,已经渐渐长出了一棵歪脖子树。
“所以基本实锤了是吧?“
“现在这些二代怎么都好这口?“
“别说她小曲总了,我一男的也好这口哈哈哈。“
“不然直接转les情侣赛道算了。“
"两个女的怎么生孩子,家族企业谁接班?"
曲悠悠拿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倒不是怕被骂。她在网上这么久,要有什么难听话也都见过了。有人骂她视频太糙,有人说跟着她的教程做出来难吃,有人质疑她的专业资质。她都扛过来了。
让她真正害怕的,是身边人。
她妈妈知道了吗?爸爸呢?
晚上跟薛意吃晚饭的时候,她轻描淡写地提了两句,把手机递过去。
薛意正安静地给盐烤秋刀鱼挤上柠檬。经历了小米声泪俱下的投诉之后,曲悠悠手把手教了她几道最最最简单的日料。除却把秋刀鱼解冻清洗每面划三刀,就剩最基础的用盐调味和刷油烤制了。
总算成功一次,小米闻了闻焦香的鱼皮,很是满意。
薛意挤完柠檬后擦了擦手,取过手机来看。看得很慢,目光平静。
“韩其音说,我们要是介意,她那边可以出面联系平台删了。只是删了可能又会有人觉得更显心虚。”曲悠悠用筷子把鱼肉从鱼骨上细细剔下来,放到薛意的碗里,又在萝卜泥上滴了点儿柚子醋:“你怎么想?”
薛意放下手机,轻笑道:“我没关系的。”
“只是,”她的目光落到盘子里,想起一个声音,似是怅然地停了一会儿。
“你妈妈…”她说得很轻。
“会不会,还是别让她从别人口里听到比较好?“
曲悠悠看着她。
薛意从没对她要求过些什么,也从未对于家人相处给过任何建议。说不出具体缘由,这一句话却似乎不太像她。仿佛是她的爱人不知在什么时候,长出了这样一支温柔而陌生的藤蔓。
偏偏她也是这么想的。
“嗯,我跟她说。”曲悠悠说:“就这两天。”
第二天早晨,曲悠悠起早到厂里敲她妈妈的门。
曲妈妈的办公室里隔出了一间卧室。里边是个小型的家,单独设置了浴室洗手间衣帽间。早些年她和曲爸爸做生意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就会住这里,因此也还留有不少生活气息。
曲悠悠给她带了早饭,打开窗户通了通风,又装了一小喷壶的水来,替她浇着那些养在窗台上的花。
曲妈妈喝着豆浆,咳了两声,问小米在家怎么样。
曲悠悠说,很好呀,薛意帮忙看着呢。又问她妈妈睡眠怎么样,有按时吃药吗。然后收起水壶,洗了把手擦干,坐到她妈妈对面,直接说:“妈,我谈恋爱了。”
“哎哟!”曲妈妈喜出望外:“谈恋爱好哇,什么时候的事?“
曲悠悠温温笑道:“谈了有一阵了。”
“小伙子人怎么样?对你好不啦?”
“她人很好呀,聪明,又好看,又温柔…对我也好。嘿嘿。”
“我就讲我们家悠悠肯定有不少小伙子追的呀,挑个好的对象么轻轻松松。那他人在哪里呀?家里哪里的?做什么工作?原生家庭怎么样?”
曲悠悠看着她妈妈欣喜的样子,眼里闪了闪。
“她学历很高,世界顶级大学博士呢。人家还是学术世家,爸爸妈妈到上数几代人都是大学教授。“
“哦哟,那我们家这个,没他们家有文化诶…”曲妈妈开始感到忧愁。
“没事儿!“曲悠悠给她妈妈一个大大的围笑:”也不看看你女儿是谁。我能看上她,她,她们家就偷着乐吧!“
“那确实。“曲妈妈跟着乐:”有我们悠悠给他当媳妇,谁家那么有福气哦。“
“个么,什么时候带来给妈妈看看帅不帅?”
曲悠悠抿起唇,目光温软。
“当然啦。“
她悄然换了口气,又给她妈妈的茶杯里添了口热水,才再一次缓缓开口:“你不是见过了吗?就最近。阿婆见了她,也很喜欢的呀。”
曲妈妈愣了愣。
眼中露出困惑,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也没出口,反倒是眉间拧了拧。
曲悠悠说:“我跟薛意。我们俩,是认真的。“
“她从美国回来,也是为了我。“
“我跟她讲了家里最近的情况,她也不介意,说回来好帮我照顾家里。这几个月,还好有她在,我才能专心顾好厂里的事。”曲悠悠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面对着面望向妈妈,缓慢地眨眼,“我知道你们肯定会介意她是个女孩子。“
“但是,”曲悠悠顿了顿。
曲妈妈从沙发上起身,背过身去。
“有她,我就已经很满意了。”
曲妈妈沉默良久。背影摇了摇头,抬手捂到面前,声音气得发抖:“曲悠悠,”
“你这个女儿,怎么会这么不懂事呢?!”
看起来是那么清清冷冷的姑娘,话讲得礼貌客气,笑得也沉静。相貌好,家世好,学历好,对悠悠也好。可是,可是怎么,偏偏会是个女孩子呢?
“那是同性恋,不正常的,你知不知道?!”
曲悠悠仰头看着天花板,深深吐了口气。
你说成见是个什么呢?怎么会这样飘渺,又这样沉重?看不见摸不着地压在人的身上,脸上,压过人与人间,最真挚而纯粹的情感。
是不是她和薛意的庇护所,只剩彼此。
她母亲的呼吸不轻不重,却已经乱了起来。曲悠悠起身,想上前去,却听身后房门被敲响。
小洪在外边问:“袁总?您八点有个会,该过去了。”
她妈妈理了理呼吸,说着转身往外走:“哎,来了。”
曲悠悠往边上靠,“妈。”
“别说了。“
曲妈妈推门走出去。
第77章
曲悠悠时常会想起小时候母亲的背影。
那时候她父母偶尔会回盐烧看一眼她,有时隔着一个月,有时隔着几个月。她总是满心期待着等着他们到来。有一次他们带回来一个大大的企鹅玩偶,她欢快地抱着它,满屋子蹦蹦哒哒,以为这一次他们总会接她回去。然而只坐了不到半个下午,他们就又走了。她还没来及哭诉在学校里受的委屈。
临行时她慌起来,哭啊哭啊,追上去。
追上妈妈的背影,抓住她的裙边不松手。
她妈妈掰开她,舅母将她抱到肩上往家走,她又哭又闹,连扯断了舅母的金项链也不顾,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徒劳地哭啊哭。回头见那玩偶,生起恨来,觉得竟是个骗局。
后来哭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哑,哑到默然。沉默教她收起自己一地狼藉的渴求。
幼年时的琐碎常被时间淹没,偶尔落了潮,才发现那些沉在水底的硌人的石砾从未褪去。
再后来,她就索性不问他们要了。
拮据的青少年时期,她在金钱上由奢入俭,量入为出。这一点在后来经济上的贫乏慢慢有所缓解之后也没有改变。而对于情感上的匮乏,也是这样。
初中时母亲打来电话,跟阿婆说想跟她说几句。她不情愿地凑到听筒边,飞快地叫上一句“妈妈”,又飞快地跑走了。
高中被接回南城的家里后,她曾无意听见她母亲跟阿婆的电话打着打着就带了哭腔。说她回头想想,觉得这么多年对不起她,想要弥补,可这小孩却什么都不开口,给她的她也不要。她跟他们,再也不似小时候那样亲近了。
听得她内疚,逼着自己在家活络起来,亲热起来。知道他们那时是为家好,因此自己这时也该为家考虑。心底却像隔了层膜似的总也穿不透。
无论父母怎么告诉她家里如今的经济条件好起来了,再三表示关心与爱护,她也还是怕。害怕一种现实脊髓般深埋的匮乏。怕食物不够,钱不够,时间不够,爱也不够。
怕她再一次说出自己想要什么,就会有一种普遍而永恒的欠缺扑上来,替她母亲伸出手,掰开她那点贫瘠而单薄的愿望。
所以她不说了。
她像一只攒着冬日坚果库存的小松鼠,这里扣扣嗖嗖省一点,那里勤勤恳恳赚一点,偷偷摸摸地积攒自己的小金库。她今天关心父母,明天照顾妹妹。做一个体贴懂事又无欲无求的女儿。她的冰箱总要满满当当才能安心。
不赌气,没需求。她只会在网上看人发帖子问:“为什么留子都一副又穷又有钱的样子?”时,狠狠点上个赞,觉得那就是自己本己。一副又缺爱又有爱的模样。
唯有这次,她鼓起勇气,说想要薛意。
只要薛意。
不出所料,等到她母亲摔门离去时,她果然对此无比懊悔起来。
是不是本就不该讨要的。
自己想要什么,跟他们有什么干系。
一个从小就被迫“懂了事”的女孩,后知后觉地在十几年后叛逆起来。她抬手揉了揉发红的鼻尖,齿间自嘲地笑了声,拎起包转身开门,径直回家。
到家时薛意仍睡着。
她轻轻躺到她的身边,恋恋地不住地吻她。
“嗯”薛意的睫毛动了动,不明所以地醒过来:“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忘带什么东西了吗?”
曲悠悠笑了笑,把她抱到怀里,眼底有些潮湿:“没怎么,就是想你了呀。“
薛意困倦地再合上眼,笑着吻她颈间的锁骨。
“想我想得荒废了朝政,不要紧吗?“
“朝政算什么。就是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我也要得与美人一夕安寝。“
“昏君。“
曲悠悠垂眼,又笑了:“初中语文课本还教这个?”
“小米老拉着我看《甄嬛传》。”薛意打了个哈欠,耷拉着眼皮,莫名其妙的台词像自来水一样流出来:“臣妾要告发熹贵妃私通,秽乱后宫,罪不容诛!”
“幼稚鬼。”曲悠悠笑着打她:“尽会卖弄。”
薛意惺忪地搂着她,得意地勾唇:“宫归森严!曲贵人不得信口雌黄!”
“讨厌!哈哈哈哈哈!”曲悠悠伸手挠她痒痒:“你既说薛贵妃私通,那奸妇是谁呀。”
薛意笑着躲着,搂着她挠回去:“太医曲!悠!悠!”
她们笑着闹着,滚在床上。薛意怕痒,翻身按住她,“别闹!”曲悠悠手不老实,佯装抬起来抱她,指尖又滑到她的咯吱窝里,“就闹!”两个幼稚园的小朋友似的,一直闹到笑出泪了,薛意吻住她。
删减。
删减。
在无事的白日,删减。她像一只单薄受了惊的雏鸟,不住地唤她:“薛意抱抱我。”
“你抱抱我吧”
薛意抱着她,缠绵地吻她:“抱着呢”
“不够还不够。“
她支起身子迎合上去,死死地搂住她。
“到我身上来,”把所有的重量都给我,“压着我。”
让我无法动弹,无法呼吸。
她埋怨地敲打她仍撑着护着自己的手臂,要她松开,把所有交给自己。
“会重。“
“不重。”
薛意压上去。
“哈”
死心塌地。
曲悠悠沉重地呼出一口气,心脏都被包裹紧实,删减。
删减。
“薛意,薛意,”曲悠悠吮着她的唇,删减。
她说,“我爱你。”
鼻尖潮红未褪,捏着薛意手腕处分明的骨节,卑微又虔诚地把喘息喂入她的嘴里。
删减。
“我也爱你。”
她们删减地与彼此相贴,放任阳光在肌体之上游走,睡到下午。醒来后曲悠悠拉着薛意窝在沙发里刷剧,看蜡笔小新,一起吃手卷寿司大笑。看御龙的□□家族,一起喝意大利的limoncello柠檬酒,然后嚼着薄荷叶看乱七八糟搞在一起的角色怪叫。
喝得微醺了就双双倒在沙发上,就地再zuo一次。
好久,好久,都没有过这样的日子了。像是回到了她们在贝尔蒙山上的房子里。曲悠悠忽然觉得好疲惫。
她想薛意大致是看出了自己的颓唐,格外体贴地陪伴她。终于还是问她,“今天真的不用上班吗?“
曲悠悠说:“不想上。“
“明天呢?“
“也不想。“
“后~天呢?“
“还是不想。“
大后天呢?
不如就休息几天吧。
“跟你妈妈请过假了?”
曲悠悠淡笑一声:“她没空理我。”
“正好最近公司运转得还不错,我想休息几天。“
“真的吗?“薛意眼睛亮了亮。
“真的呀。“
“休息几天?”
“没想好”曲悠悠望着她:“先休它一个星期,怎么样?”
薛意趴在沙发上,埋头点了会儿手机,又拿给她。
“那跟我走吧?”
曲悠悠接过来,有些诧异。界面是Skyscanner上”explore everywhere”(通往世界各地)的航班选择页面。
“怎么,要带我私奔啊?“
“嗯。”薛意轻笑:“好不好?“
曲悠悠反应过来她是认真的,登时有些慌了神:“可我,都都都没准备签证呢。“
“哪里不用签证,我们就去哪里。“
于是她们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近晚时分,开启一场夜奔。
第78章
心脏悸动,满溢着,雀跃着。拒绝平息。
去机场的路上,曲悠悠一刻也没松开薛意的手。
她们带了最少的行李,买了最近的航班。一个双肩包,几件换洗衣物,到达机场也用不着托运,一路直奔登机口。
直到上飞机的前一秒,曲悠悠还在吻她。
这段旅程,从开头起就与时间争分夺秒地哄抢甜蜜。曲悠悠才理解蜜月之所以叫做蜜月,像是生怕被生活的琐碎追上。
航班深夜到达越南的胡志明。
出了机场,热带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和南城完全不同的气息——摩托车的尾气、夜宵摊的鱼露味、某种不知名的花香。满街的摩托车像鱼群一样从身边川流而过,喇叭声此起彼伏。
她们住到市中心最繁华地段的高层酒店里,曲悠悠望着整面落地窗外迷离陌生的文字与灯火,发觉自己一切的冲动都与这个人有关。
这个人从身后抱住她,再度与她吻到一起。
"好远啊。"曲悠悠轻声说。
离南城好远,离公司好远,离家族世俗与那个老破小好远,离所有的烦恼好远。
薛意吻她耳后。
曲悠悠微微后仰,后背倚着她。吻着吻着,前身却贴到了窗前,删减。
"在这里。"她拉着薛意的手,删减。
抵着落地窗,站立着再/一次。
…
第二天是被手机吵醒的。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劈进来,曲悠悠口着身子在歪在薛意身上,眯着眼摸到手机,看见王青青青和黎双倾在群里疯狂@她。
她点开。
王青青青发了一串截图。是机场的照片——有人拍到了她和薛意在机场牵手,在登机口亲吻的侧影,背景是航班信息屏,目的地胡志明市的字样清清楚楚。
"曲悠悠你疯了吧!!!!"
"你和薛意的照片在网上传开了!!!"
“你俩咋回事,真就这么公开啦???”
"你俩居然还润了!!!润到越南了???"
黎双倾隔了几小时又发了一条:"你还好吗?"
刚才又一条:“等你醒了,咱打个电话呢?好久没唠了。”
曲悠悠靠在床头,看着那几张照片。拍得不算高清,但能认出是她们。她的手捧着薛意的脸吻上去,薛意微微低着头。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按理说该慌。但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慌。
甚至有一种奇怪的轻松。
秘密没有了。藏了这么久的爱人,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不需要再瞒着谁,不需要再"找合适的时机"。
身旁的薛意还睡着,她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出卧室,坐到套房的沙发上,回了个电话,开口就说:"我没事。别担心。"
王青青青紧张兮兮:"你妈看到了咋办?"
曲悠悠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跟她说过了。”
“那她能接受吗?”
“不接受。”曲悠悠轻声带过:“但我不在乎了。”
黎双倾:“所以,你俩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干脆跑路了?”
“对。”
王青青青猛拍大腿,“你可以啊,曲悠悠!出息了啊!”
“那下一步你俩打算怎么办?”黎双倾有点担心,说着又给她发了几张网上的截图。
曲悠悠把手机切到聊天框,看了一眼截图里的评论。照片果真已经传开了,配的文字五花八门。
"小曲总和神秘女友私奔越南?"
"留念千金恋情实锤!对方是女性!"
"这身材这气质,姐姐是谁?求扒!"
“小曲总也吃得太好了吧!”
“我只想知道谁是0???”
“粉丝出来走两步?之前谁说的同事朋友?你家姐姐亲自下场实锤踹柜门!”
有的人已经光速嗑起来了。
有的人还对她们挺维护,说:“人喜欢男的还是女的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那些在评论区阴阳怪气的都是蝻的吧?退一万步说,这两位又有哪个男的配得上她们了?”
还有的人开始阴阳怪气刺探隐私,这一部分黎双倾留意没怎么截,怕影响她俩心情。
曲悠悠默默划了会儿评论。
还没有人扒到薛意的身份。还没有。
薛意常年都在海外,也几乎不上简中互联网,因此大概也没那么容易被扒出现实身份。想到这层,曲悠悠稍稍松了口气。
“没打算。“放下手机,她望着窗外城市的车流发呆:“可能…”
“就先在国外呆一阵子。”
“那网上,你要回应吗?“
“…不了吧。”曲悠悠揉揉耳朵,“说到底我也不算什么正儿八经的公众人物,这件事本质也只是私事。八卦归八卦,我也不是很在意网上那些人怎么想。只要别影响家里生意就行了。”
这一部分,她打算交给韩其音的专业团队处理。
而她与薛意,浪迹四海,怎么都好。此时此刻她只想与所有那些噪音隔绝。
“确实,网上那些人闲的没事儿干。不理他们估计过一阵也就散了。你俩好好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俺们也都祝福你!”
“对。一定要幸福啊!!!”
曲悠悠笑着道谢,不知怎么眼眶红了。
你说人是多么矛盾的生物。这一句简单而温馨的祝福,远在天边非亲非故的友人都能跨越半个地球送到手里。而近在咫尺的血亲,却是凭她们如何讨要也不肯施舍一字。
又和她俩在电话里七七八八聊了会儿在美国的近况,曲悠悠挂掉电话。
消息页面小地瓜和各大其他社交媒体的信息纷至沓来,变成99+小红点。曲悠悠看也不看,直接卸载app。眼不见,最清净。
等到薛意起床,两人牵着手到附近的越南咖啡店吃brunch,悠闲地喝一杯鸡蛋咖啡,一杯椰子咖啡,分享一个越南法棍烤猪肉三明治。
咖啡店在一栋上了年纪的法式建筑里,沙发摆放在的木制的窗棱边,曲悠悠趴在窗台上,看白茫茫的蒸汽从楼下小巷子里的小吃铺子漫上来。转过头,薛意坐在身边,看天花板的老式风扇慢慢悠悠地转。
“小意,“
正想开口,却又接到小米的电话。
曲悠悠抱歉地笑了笑,接起来。
"姐?"小米的声音有点紧,"你跑哪儿去了?妈昨晚回来问你呢。"
"我出门几天。薛意也在。"
"我知道,你俩都不在,阿梨我喂了。"小米顿了顿,"姐,我看到妈手机上有人给她发你俩的照片了。"
曲悠悠捏了捏吸管。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在客厅坐了很久。问我你姐呢。我说不知道。问薛意呢。我也说不知道。然后她就进房间了。"
曲悠悠闭上眼。
"今天一早她就去厂里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问我你俩是不是一夜没回来。"
"嗯。我知道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你怎么也不知道啊?你跟妈怎么了?”
“没怎么,你在家乖乖的。"
挂了电话,薛意着看她,没问。
曲悠悠把手机锁屏,静音。
薛意伸手过来,握住她的:“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哦,“曲悠悠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昨天在机场,我们被拍到了。现在网上都知道我们来胡志明啦。“
"我妈妈也知道了。"
“她生气了?”
"还好,没发脾气。"
"那,你想回去吗?"
曲悠悠看着窗外。胡志明市的白天比夜晚更嘈杂,摩托车的洪流混杂着小贩的叫卖和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越南流行歌。
她摇了摇头,转过身,把脸埋到薛意的颈窝里。
"小意,谢谢你带我出来。"
薛意的手指穿进她的头发里,慢慢地顺。热带的空气浮躁,可只要在她身边,就好像尽全隔绝。
"不管外面怎么样,"曲悠悠的声音闷在她的肩膀里,很小很小,"我都不后悔。"
窗外的阳光很烈。透过树影,细碎地映在两个人的身上。
薛意没有说话,把她抱得更紧些。
曲悠悠换了口气:
“中午,去吃烤猪扒碎米饭好不好?”
“好。”
“我还想吃鸡肉糯米饭”
“嗯,那这个也吃。”
想到好吃的,曲悠悠来劲儿了,人也不蔫巴了:“还有牛肉河粉和越南煎饼!”
薛意望着她笑:“我们晚上去?”
“我还听说街头的糯米炸香蕉也很好吃耶。”
“等会去找找。”
“哦哦哦这个这个,蟹肉河粉好像也很好吃捏!”曲悠悠看着图片,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薛意捏了捏她的脸蛋。
“好好好。”
第79章
在胡志明待了三天。
一辆摩托车,两个圆圆的小头盔,曲悠悠抱着薛意的腰,两个人穿着无袖背心短裤拖鞋,玩命似的在胡志明的摩托车海里穿梭。骑着小车车去喝滴漏咖啡,吃香茅烤鸡饭,大晚上去找犄角旮旯藏在小巷子路边衣柜里的小众酒吧,牵着手看他们画风诡异的闹鬼美术馆。
还有日夜不分地做/爱。
第四天飞柬埔寨暹粒。
清晨起来看吴哥窟的日出,坐在石阶上等天亮。薛意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靠在曲悠悠肩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太阳刚好从塔尖后面升上来,把整片覆着青苔的石头染成了蜜色。
她们穿着当地的传统服饰在巴戎寺的巨大的石面佛像下面拍照,模仿出比佛像还要淡定的表情。然后跳上突突车,穿过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稻田和椰子树,去吃烤木薯,烤香蕉。
司机放着高棉语的流行歌,旋律古怪但上头。曲悠悠搂着薛意的胳膊,嘴里衔着一朵清甜幽香的鸡蛋花,头发被风吹得到处飞。薛意帮她把头发拢到一边,手指在她耳后停了一下。
只是很轻一下。却不小心又点起火来。
她摘下她的花,热烈地吻她。
当晚删减。一次又一次。删减。她们沉入套房室外的私人泳池里,令水花翻腾四溅,直到折腾得筋疲力尽了,才上岸躺倒池边茅草棚下的软榻上安歇。
曲悠悠觉得自己仿佛染上了xing瘾。同食欲一般。
如果世间还存在某种更妥帖的方式以供她们沉溺爱情,她也不至于此。她这么想着。半夜饿醒,起来吃酒店晚间送来的晚安甜点,删减。
惹得她也醒过来。很快再次体力透支。
她们在暹粒待了三天,穿越柬泰边境的战争地带,飞到清迈的凉山里。
早晨在古城里的小巷子里骑自行车,骑到寺庙,在大菩提树下跟着和尚做冥想。中午吃船面,下午去山里穿布衣戴草帽,用丝瓜瓤给大象洗澡。曲悠悠被大象用鼻子喷了一身水,叫着笑着跑开,薛意扶着大象,站在身边的泥水河里,一把将她捞回来搂到怀里,浑身湿了大半,看着她甜甜地笑。
她在水中跃起一下,跳到她的身上。抱住她的脖子,吻她微微汗湿的头发,在她耳边哼哼唧唧。
“嗯?”薛意气声微动,颈间的几粒水珠滑到粗布衣领半掩的锁骨里,温温吞吞地窝着。
潮湿与暑热,尤为野蛮地刺激欲望生长。
“爱不爱我?”
曲悠悠探出稚嫩触角,问她。
“Maybe.” 薛意点头。
曲悠悠推开她,对她皱皱鼻子。
她追上去,笑着抱住她。
曲悠悠就挎着个小猫批脸打她:“Maybe, maybe, 你走开!走开!“
似乎真的生气了。
薛意赶紧认错,又让她打了好几下:“我错啦。“
死死将她按入怀里,“错了。“
曲悠悠侧脸白她:“错哪儿了。”
薛意圈着她坏笑。
曲悠悠又急了,又要打她。
“爱。”
“爱谁?”
“爱你。”
“你爱谁谁吧,走开走开!”
“爱你,爱你的。”
薛意稍稍慌了,抱着她,在溪水里转了个身。身后的小象快活地叫了声,喷出一大束水柱来,落到她们身上。几个饲象人跟着起哄大叫:“Kiss! Kiss! Kiss!”
周身其他的几只大象也吸足了一鼻子的水,一起喷向她们。四下水光飞溅,在阳光下映出一朵彩虹。
她们惊叫着相拥,在水里叫着笑着。薛意深深地吻她。
“我爱你啊,”
“只爱你。”
“我还能爱谁。”
都听见了吗?
曲悠悠问你们。
都来听听。这世上怎么会有她这么好命的人呢?
在清迈待了四天。她们去了金三角的边境看了眼,在湄公河上吃小米蕉。看对岸的老挝电诈园区,远处缅甸的三角洲,三个国家挤在一条河的交汇处。
曲悠悠惊觉。
“啊我才发现!都被你拐到这儿来了啊!”
“坏东西!“
“哦,终于发现我是坏东西了?“
薛意揉了揉她的脑袋,安静的望着她笑了会儿,问:“想回去了吗?“
曲悠悠没有马上回答。
“想回去的话,我们可以明早飞曼谷。再从曼谷飞淮州。“
这趟旅行像是她偷来的,偷来的东西总要还回来。
“那要是不想回去呢?“
“不想回去,我们就坐老式火车去曼谷,曼谷到甲米,甲米到苏梅岛,苏梅岛一路南下到马来西亚的槟城,怡保,吉隆坡,马六甲,再到新加坡。“
“然后呢?“
“还不想回去的话,我们再跨过赤道,到民丹岛,苏门答腊,爪哇岛,沿着印尼岛链一路向东,到巴厘岛,科莫多…再到澳大利亚,新西兰。“
“还有吗?”
“还有南极。”
曲悠悠睁大了眼。
“真的假的?“
“真的。“
“那我们走这一趟,得花多久呢?“
“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一辈子。“
薛意温温望着她。
“时间还长着呢,不着急。“
曲悠悠低下头。
次日夜里,终于还是先回到了淮州。
原是薛意家的阿婆请薛意带曲悠悠回家吃顿饭,谁知薛妈妈提前从北市回来了,正好也在。有她外婆撑腰,薛妈妈也没说什么,一家子安静和气地吃了一顿。曲悠悠照例进厨房帮着忙前忙后,饭桌上方方面面都照顾得妥帖细致。
饭后,阿婆不让曲悠悠洗碗,拉她在沙发坐下剥橘子吃。
"你做小笼包的那个视频,我看了。"
曲悠悠一愣:"阿婆也看短视频?"
“嗯。”阿婆笑道,“我瞧你做得真好啊,是跟谁学的?”
厨房突然传来一声碗盘坠地的声音,曲悠悠抱歉地跟阿婆点了点头,连忙站起来快步进厨房查看。洗碗的是薛意。
薛意站在水槽前,同站在冰箱前的她母亲面对着面。中间的地面上一个坠地的小碟还未落稳,叮叮叮地又在地面磕碰几声,磕掉了一小个角。
曲悠悠屏了屏呼吸,很快反应过来,蹲下来收拾碎片:“小心别踩着了,我来吧。”
薛意出了厨房去取小畚斗,剩下她和薛妈妈在厨房里。
水声仍是哗啦啦地响。
“你比她心细些。“薛妈妈忽然说。
曲悠悠愣了一下。
一双手套递到眼前。
“她就这么出去了。”薛妈妈低语,声音淡淡:“从小不会做人。”
“谢,谢谢阿姨。”曲悠悠接过来,没敢抬头看她。
“你多教教她。”
曲悠悠抿抿唇角,点了点头。
“哎。”
有想过当晚回南城,可到底旅途劳顿,吃完晚饭两人还是决定现在淮州住下,早早洗洗进屋准备睡了。薛意躺到床上,曲悠悠正要解开长发,接到一个电话。
是小米打来的。
曲悠悠有些迟疑,接了电话就往被窝里缩了缩。
电话里头泣不成声,她妹妹喊她:“姐姐,你在哪儿呢?”
曲悠悠犹豫一下,“刚回来,在淮州呢。”
“你快回来好不好?”小米哭得口齿不清。
“先不哭,怎么了?”
曲悠悠疲惫地揉揉每眉心。大概是她母亲情绪不好,碰巧这小孩闯了祸,要么没写作业,骂了她。
“爸,爸爸,”小米哭得磕磕绊绊,“医生说他病危了。”
“妈前天去外面出差了,就我一个人,在这里,”
“你快,快回来吧,快回来呀。”
曲悠悠怔住。
第80章
连夜打车赶回南城。
曲悠悠倚在副驾的车窗上,手机贴在耳边跟小米轻声说话。声音很平,一句一句地问:什么时候送进去抢救的,医生怎么说,妈妈联系上了吗。
小米大概是哭累了,嗓音喑哑,断断续续地回答。周姨陪着她在医院。
挂了电话,车里安静了很久。高速上没什么车,路边的反光标志一扇一扇掠过去。
曲悠悠低头看手机,点开肾衰竭急性恶化的相关资料。看了两屏,看不下去了,锁屏,攥在手里。
薛意让她睡会儿。她靠到她的怀里,一合眼尽是乱麻。
离开了一周半,不知道家里怎么样。公司怎么样。舆论怎么样。万般不放心,身体却疲惫地无暇细想。
似梦非梦地眯了会儿,待到车停到医院门口已经是凌晨两点。
急诊科的走廊灯很亮,白得刺眼。小米靠在周姨肩上,看见她姐来了,眼眶又红了,站起来拉住她的手。
医生拿了张单子走出来:"家属来了是吧,和病人什么关系?"
“是,我是他女儿。“
曲悠悠拿过病危通知书。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落下去。签完了把笔还给护士,松了手才发觉害怕。
手在抖。
抢救室的门关着。她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小米缩在她旁边,头靠在她的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周姨去买了几瓶水。薛意坐身边的另一侧,默默陪着她。
曲悠悠盯着对面墙上的消防疏散图发呆。
似乎是一种沉默而漫长的刑罚,给她一秒又一秒,细数过去的十天,一月,数年的遗憾与亏欠。
手机震了。
是韩其音。凌晨三点打过来的。
曲悠悠犹豫了一下,走到走廊尽头接了。
"咦,你还醒着?"韩其音的声音有些沉。
"在医院。我爸出了点状况。"
"…这样,没什么大事儿吧?“南海见的声音也由远及近地从听筒里传来。
“还不知道。”
“…那我们长话短说。网上的事,你看了吗?"
"我机场的照片?"
"不是那个。“韩其音顿了顿,”有人扒到你家那位的LinkedIn了。"
曲悠悠靠着墙,听筒贴在耳边。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消防门,门上的安全出口标志亮着绿光。刺得人眼疼。
"那上边都有什么?"
"姓名拼音,学历,和她之前在华尔街的工作经历。“
曲悠悠闭上眼。
"我的建议是——"
手术室的门突然在这时打开了。医护人员推着床出来,小米站起来远远地叫她:“姐!爸爸出来了!”
"不好意思韩总,"曲悠悠打断她,"这么晚还劳烦你特地打给我。只是我这边恐怕暂时顾不上,你们先休息,明早我再打过去怎么样?"
"好。你先忙。其他的我帮你盯着。"
挂了电话,她跑上前去。
爸爸抢救过来了。但肾功能已经严重衰竭,合并心衰,需要转入ICU持续监护。
医生还说了些什么,恍惚之间她只捉住几个词:危险期,七十二小时,随时可能。眼看着她爸爸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罩住了半张脸,被推进ICU,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跳一跳,绿色的线在屏幕上画出起伏的山脉,素白色的灯光令她头晕目眩。
曲悠悠扶着薛意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身体。
不过总算暂且松下一口气来。
探视时间是每天下午两点到两点半,半小时。她们决定先行回家休息几个小时,等到下午再来。
回到家后已经到了六点,曲悠悠睡了几个小时,在午时醒来到楼下的便利店买了杯咖啡,坐在花坛边上给韩其音回电话。
韩其音接起来,没有寒暄。
"情况我整理了一下,"她说话偏快,"目前网上传的第一层是你们机场的照片,这个已经扩散完了,控制不住,但本身也不算什么大事,两个人谈恋爱而已。第二层是有人找到了薛意的领英,扒出了她的真实身份、学历和工作经历。”
"帖子能删吗?"
"国内这边,我们可以向平台投诉,理由是泄露个人隐私。虽然平台那边大概率会判定公开渠道可获取的信息,不构成隐私侵权,但花点钱应该问题不大。只是——领英账号上的信息是薛意本人公开发布的,并且领英是境外平台,他们也管不了。"
“公开渠道可获取…“曲悠悠喃喃道:”她近十几年都在国外,连国内的社交帐号都没有。只是看了机场的照片,怎么就能追到领英呢?“
韩其音想了想:“第一种可能,是通过机场的照片。那几张拍得还算是清晰,能辨认五官。要是在前几年也就罢了,现在有心的人把她截出来喂给AI,一对比就能match到她的主页。“
“第二种可能嘛,现实中认识你们的人里说不定有哪个好事的,在看不见的地方口耳相传传出去了。这种情况,咱们也追踪不到传播链。“
曲悠悠攥着咖啡杯,纸杯被捏得变了形。
"平台那边我去处理。但不管是谁做的,"韩其音说,"当务之急——让薛意把领英注销了,或者隐藏了。“
“还有其他所有能搜到她真实身份和隐私信息的平台,最好全部删掉或者联系平台下架。能断的链接全断。"
沉默了会儿,曲悠悠轻声道谢:“好。谢谢韩总,麻烦了。”
挂完电话时间将近下午两点,她带着小米回医院。
两人换上一次性隔离衣,戴了口罩和鞋套,进ICU。
里边的空气干燥冰冷,到处是机器运转的声音。她爸爸睁着眼。看见她们进来,眼神动了动。嘴唇在呼吸机后边张了几下,却发不出声来。
曲悠悠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皮肤松了,触感很凉,骨节突出来,手背上贴着胶带和深埋的针头。
"爸。“
“爸爸。“
或许是因生命的流速骤然可感,一切像是被放了慢动作。曲悠悠看见她爸爸的眼里慢慢涌上一层浑浊的水雾,闪动几下,溢了出来。他仍是想说什么,喉头动了两下,呼吸机发出一阵急促的嘀嘀声。
护士走过来调了调参数。
“爸爸你是不是很难受?“小米不敢靠得太近,生怕碰到那些管子。站在床尾咬着唇,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再坚持一下就好,医生说你就快好起来了。”
她爸爸却越发激动起来,喉头哽了几下,蜷曲的手掌硬撑着展开,抬起两根手指,一下一下,颤抖地点在曲悠悠的手背上。
曲悠悠愣住了。
眼睁睁看着他对着自己,泪流满面。
半小时短得吓人。等到护士过来提醒,曲悠悠垂着眸,轻轻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
"爸,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来。"
第二晚,她又一夜未眠。
等到薛意睡着,她光着脚走出房门,坐到客厅的沙发上,一个一个下回社交平台APP,搜索“薛意”。
果然如韩其音所说,大部分围绕她们的恋情展开。好在大概是公关起了作用,热度正在降低。
而最令她担忧的,却不只在此。
“其他所有能搜到她真实身份和隐私信息的平台”…
删不掉。
那件事像雪地里的一处墨迹,无处藏匿。
无心之人自然不会深挖,有意之人却要怎么防备?
这一晚她想了很多。她想,要怎么告诉薛意网上的事态才好?要不要尽早知会韩其音团队,好令她们提前防范?可既然有口耳相传的可能性,她的团队值得信任吗?是否该在正式合同之外补上一份保密协议?而即便如此,薛意是否愿意?
又想到她母亲。自那天不欢而散以后,她们之间再没有第二句话。她的焦虑症怎么样了?会不会因此失眠?
眼下她还没赶回来,是不是得联系一下才好?也不知道她此次出差是为了什么事,是否顺利,公司情况是否有变?
她还在想,网上的事,不知道她母亲知道了多少?
薛意的事,她母亲知道了,又会做什么反应?
想到天色如鱼肚似的白起来也想不出一个尚可的答案。她蜷起身子,思考着要不要次日找个机会跟薛意一同商量。
第三日,才合眼眯了几个小时就接到了秘书小洪的电话,让她回公司处理紧急事务。
她不在的这段日子堆积了不少工作,一直忙到下午,还是跑医院。
医生说情况暂时稳住了,但不乐观。心脏的负荷很大,肾脏已经基本失去功能。
探视时,她爸爸看起来也确实比昨天好上一些。呼吸机换了鼻导管,能发出一点声音。他看着曲悠悠,嘴唇仍是动了几下,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出口却成了咿咿呀呀。人在这时,反倒重新像起幼儿来。
曲悠悠凑近了去听,依稀分辨两个音。
"…不…放…"
他又动了动嘴唇。声音太轻太含混,曲悠悠把耳朵贴到他嘴边。
"…心…"
曲悠悠笑了一下。
"别担心。我和小米,还有妈妈,都挺好的。公司里也是。爸你就安心养病,医生也说你在好起来啦。“
她爸爸虚弱地合眼,左右摇了摇脑袋。还想再说些什么,医生走过来,安慰道,“好啦。等你再好点起来再和女儿多说说话吧,现在气还虚着,先好好养。“
探视时间又结束了。
连着两日缺乏睡眠,曲悠悠走出ICU时已然感到脚步虚浮。她摘下口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坐到车里,伏在方向盘上缓了好一会儿,正准备发动就再一次接到了韩其音的电话。
韩其音开门见山:“小曲总,有件事要跟你确认一下。“
电话那头的语气很严峻,才接起来曲悠悠就莫名想起在学校挨教导主任批时的恐惧。她垂着头,把额头搭在方向盘上:“你说。“
“网上的动态我们这边一直盯着。就在刚才,有一条帖子转到了我这里。”
突然有人敲她车窗,曲悠悠仓皇抬起头来。一个中年男人正摆手嚷嚷着叫她挪车。
“帖子截了一份美国的法庭记录,说你身边的那个人因为金融犯罪,进去过三年。”
曲悠悠死死攥着手机,目光涣散地盯着他的嘴脸。
“这件事,”韩其音停了一下,“你知道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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