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获救


    忍受着压抑、恐惧、阴暗与寒冷, 度日如年。


    姚木槿在大理寺狱中关了将近两个月,直到腊月初一那天,终于获救。


    牢狱是阴森可怖的, 姚木槿并不知自己捱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 她只知道, 每捱过一日, 就离“天亮”更近一些。


    人生不就是如此。


    关关难过关关过, 只要能熬过去,就赢了。


    她一定要熬过去。


    冬寒凛冽, 天越来越冷, 北风的利爪在夯土墙面抓挠,几乎要破墙而入。


    姚木槿捂着狱卒拿给她的一床烂被, 将自己蜷在墙角, 蜷成一团,迷迷糊糊地睡着。


    忽然,她听到牢房甬道内传来细碎凌乱的脚步声, 似乎有一大群人正向着她所在的囚室奔来。


    姚木槿吃力地抬眼朝外看去, 这便看到一位大理寺官员模样的人, 带着数名狱卒停在了她的牢门外。


    她不认识这人, 不知道他是什么大理寺正还是大理寺卿,她将目光扫过其身后诸人,想找找被韩迟云安插进来的那个狱卒——至少那人,她是认识的。


    很快,她找到了。


    但却不是那位满脸横肉的狱卒,而是一位怀抱大氅,焦急地跟在众人身后的年轻女子。


    ——鱼丽。


    那官员负手立于栅栏外,字正腔圆地说着, 目前证据确凿,大理寺判下周恒是奸污未遂,自戕而亡。


    周恒身患疯病,当夜意图不轨时突然病发,癫狂之间,错将斧头认作幞头,自己将后脑撞在了斧头上。故此,姚木槿非但不是凶手,反而是受迫害之人。


    此案已呈刑部复核、御史台监察,现已定案,姚木槿无罪开释。


    随着他的话音,牢门被人打开。


    鱼丽三步并作两步跑至姚木槿身边,轻轻唤道:“姚娘子,我来接你出去。”


    ——天终于亮了。


    “他让你来的?”姚木槿吃力地问。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是喑哑的,仿佛一把锈迹斑斑的管钥,刮擦在阴森的牢狱中,发出刺耳的破音。


    “我们官人此刻不好亲自出面,打发我来接你。”鱼丽附在姚木槿耳畔,低声解释道。


    鱼丽撑扶着姚木槿站起来,又为她裹上大氅,之后便搂着她的腰,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了大理寺狱。


    牢狱外是个好天气。


    冬日的清晨,阳光既不刺眼也不灼烈,宛如一片飘飘扬扬的轻纱,拢在身上,柔软又暖和。


    姚木槿倚着鱼丽的肩膀,二女披着冬阳,向大理寺的角门走去。


    远远地,姚木槿看到大理寺外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站着一名年轻男子。


    在看清那人是谁的瞬间,鼻子一酸,眼泪便无法抑制。


    “三哥……三哥……”


    姚木槿哭着唤道。


    程厌大踏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从鱼丽臂弯接过姚木槿,转过身去,将她背在背上:“走,咱们回家。”


    姚木槿趴在程厌背上,双臂环过他结实的肩膀,哽咽着问:“沾沾呢?沾沾可还好?孩子呢?孩子保住了么?”


    程厌点头:“好着,都好着。先回去,过两天带你去看沾沾。”


    “便是前日,顾娘子顺利诞下小伢,是个女儿,母女平安。眼下她在新街的褚氏医馆养病。她身子太过虚弱,无法来接你。”鱼丽在一旁解释道。


    姚木槿听得顾沾沾母女平安,面上顿时便露出一个带着热泪的笑容。


    大家都活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在返归黑羊巷的马车上,姚木槿听鱼丽说了韩迟云救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之所以用了这么些时日才打通全部关节,将她救出牢狱,第一是因为此案死者伤情明确,要想翻案,实是难上加难;第二是此事牵涉众多,韩迟云须凭借韩家之势,四处奔走,多方打点;第三是此案关涉之人皆是有势力者,若想逐一拉拢,并不是简单的拿钱就能打发。


    但凡看过伤处之人,皆难以相信周恒是自己撞死的,因此,让仵作那边重新验尸并改口便是第一道难关。


    再之后,周恒的父兄是第二道难关,大理寺左右寺丞是第三道难关,刑部和御史台是第四道难关,而官家则是最后一道难关。


    关关难过,关关过。


    可以说,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


    而此中博弈之艰,非三言两语可道矣。


    “我听那位狱卒大哥说,韩大人必须找到一位攸关证人,证明周恒是自己触斧而死。他,找到了么?”姚木槿低声问。


    鱼丽笑着颔首:“自然是找到了,这才能顺利救你出来。”


    “那是何人?”


    姚木槿确实想不通,究竟是哪位牵涉此案的“关键人物”愿意为她作证。


    不料这回鱼丽却摇了摇头:“此事颇为机密,我也不知。待娘子见了我们官人,可以自己问他。”


    姚木槿看了一眼沉默地坐在她身旁的程厌,略略思忖,虚弱地说:


    “算了,不问了。过些日子我去给他磕头,谢他的救命之恩。……三哥,经此一事,我也想通了,人生苦短,凡事不该拖拖拉拉,我答应二哥的事一直没完成,我想尽快去为他完成。”


    “好,我帮你打点。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程厌强忍泪意,沉声应道。


    姚木槿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她忽然想起韩迟云曾对她说过的——他因韩家而卓然,韩家因他而稳固,所以他不能对不起韩家。


    是啊,倘若韩迟云身后没有韩家的撑持,恐怕她姚木槿也根本不可能毫发无损地离开牢狱。


    她想,韩迟云那样清白端正之人,却为了救她,做下这等徇私舞弊之事。


    这笔债,她还不清。


    *


    马车停在巷口,程厌背着姚木槿,步伐沉稳地往巷内走去。


    待回到家中,姚木槿这才发现,家中与她离开时竟然完全不一样了。


    原以为两个月没人住的房子,又恰逢冬寒凛冽时节,必然是冰床冷榻,凄凄惨惨。可她推门进屋的瞬间,却一下子被惊得目瞪口呆。


    房子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桌椅板凳皆不染纤尘。


    屋内靠近支摘窗的地方烧着一只红泥小火炉,此刻,一个尚未留头的小女使正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往炉里添炭。


    炉中烧的是一种极其昂贵的瑞炭,无焰无烟,专供达官贵胄之家使用,普通百姓家纵使有钱都没处买。


    小丫头见诸人回来,欢喜地叫了声:“鱼丽姐姐!你们可算是回来了!我都等急了!”


    鱼丽搀着姚木槿走入内间,姚木槿低头一看,床上的被褥也已全部换成新的。


    她伸手摸了摸,霎时便惊愕地睁大了眼睛——这些被褥竟然是棉的!


    去籽棉花乃稀罕物。


    穷人家冬天哪里用得起棉制品,大家身上穿的、床上盖的,内里填充的皆是些破麻、烂絮、芦花、稻草等等,谁家若是能有一床又软又暖和的棉花被,简直令人眼红。(注释1)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姚木槿看着床榻上铺着的棉被、棉褥,向鱼丽摆了摆手。


    鱼丽手脚麻利地将床铺收拾好,扶着姚木槿睡下,道:


    “这些都是府里的寻常物什,娘子只管用着。我们官人特意交待了,让娘子休说见外话。换上这些,是为了娘子能好好养身子。你现在什么多余的都别想,舒舒服服吃饱睡足,养好身体才是正经。”


    姚木槿被鱼丽扶着躺在床上,对站在草帘外的程厌道:“三哥,你回去吧,我这里没事了。”


    话毕又对鱼丽道:“鱼丽养娘,你也回吧。烦请替我转告你们官人,多谢他。”


    鱼丽却笑着摇头,柔声细语地说:“官人吩咐,让我这些日子就住在这儿照看娘子。娘子歇着,我去给你煎药。我们官人啊,千叮咛万嘱咐,说今日先服一剂养神安眠的,明日叫医官来为娘子号脉,再对症下药。”


    话毕,她没等姚木槿再说任何拒绝的话,自顾自地掀开草帘出去了。


    姚木槿听得鱼丽和程厌在外面低声说了几句话,之后程厌便离开了姚家。


    待程厌走后,鱼丽又压低声音唤那小丫头:“小英,你来帮我生火,咱们给姚娘子煎药。”


    之后二人便拎着炉子去了门外,不多会儿,鱼丽将一碗煎好的安神汤药端给姚木槿。姚木槿也不再说拒绝的话,从鱼丽手中接过药碗,乖乖地将汤药喝下。


    药很苦,苦得姚木槿直皱眉头;可药又很甜,因为鱼丽说,这是韩迟云专门从翰林医官署为她讨来的养神方子。


    鱼丽趁姚木槿喝药的功夫,去灶上烧了热水,又搬了浴桶出来,将换洗衣衫和澡豆都备好。


    待姚木槿喝完药,这便伺候着她沐浴,一切毕,又柔声问道:


    “娘子想吃些什么?我给娘子做。或者想吃哪座酒楼的吃食,我去给你买。”


    姚木槿摇头,她没有丝毫食欲。


    “不想吃就睡吧,睡足了,人就有精气神儿了。”鱼丽伺候着姚木槿重新睡下,笑呵呵地说。


    姚木槿躺在榻上,身上盖着暖和的棉被,感觉自己像是盖着一层云似的。


    盖着一层云?


    云……云……


    她在神思彻底陷入混沌之前,又想起了韩迟云。


    说实话,她现在已经不知自己该用怎样的心境与韩迟云相见。


    韩迟云就像一片沼泽,她明知道自己不能到那里去,可又控制不住自己。


    那沼泽太过瑰丽诱人,她一步步陷入泥淖中,死不了,也生不了。


    很快,在安神汤药的作用下,姚木槿终于不再胡思乱想——她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韩迟云亲自登门来看她,他坐在她的床榻边,为她掖好被子,拿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温柔地看着她,甚至还俯身在她鬓边蹭了蹭。


    她猜,他一定是想亲自己,但终是碍于“不合礼数”之类的士大夫古板规矩,硬生生忍住了。所以,亲的动作临时变成了蹭,像只大狗子一样。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颈侧,酥麻感宛如过电,令她不知所措,却又觉得很舒服。


    舒服得她不愿醒来。


    她知道,她醒来,他就会消失。


    她想让他别走,留下来陪陪她,多陪一会儿。


    在梦里,他好像真的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低着头倚在榻边,也不说话,就这样安静地与她作伴。


    他的侧脸特别俊,鼻梁英挺,下颌的弧度也好看得不像话。


    光影落在他的面上,似月出高山,木生旷野,有幸得遇一刹,此生心满意足。


    她的眼眸行走在这片明月皎皎的旷野上,欢喜之情无法言说。


    姚木槿想,这个梦真是太美妙了,就这样直到天荒地老才好呢。


    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但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竟然真的看到了梦中的景象——


    韩迟云坐在她的床榻边,半垂着头,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她。


    作者有话说:


    证明周恒是疯病发作自己把自己撞死的那个关键证人究竟是谁,暂时先保密,大概在下卷揭晓。【注释】1、宋朝以前,棉花在中原极为稀少,多是边疆地区种植。至宋朝时开始向中原引进棉花种植,但去籽棉花仍是稀罕物。一直到宋末元初,伟大的女性黄道婆,革新纺织工艺,推广棉花种植,带动了棉纺织业的发展。至明清,棉衣棉被成为百姓冬日御寒必不可少之物。


    第52章 甘愿


    他眉宇之间染着一层厚厚的疲惫, 面颊霜白,唇色苍苍,下眼睑还铺着两抹灰青, 唯独那双眸子, 仍旧美得深邃幽静。


    只一眼, 便陷落。


    姚木槿愣愣地看着, 直到韩迟云开口问她:


    “想喝水?我去给你拿香饮子。”


    此言一出, 姚木槿霎时惊醒——原来她已不在梦中,原来韩迟云真的就坐在她的床榻前。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为何不叫醒她?


    如此说来, 刚才睡梦中他俯身在她鬓边轻轻蹭着, 也是真的吗?


    努力定下心神,姚木槿低声答道:“不了……多谢韩大人。”声音还是喑哑, 似被冬日的凄寒噬咬着。


    “身子还疼么?”


    姚木槿摇头:“不疼了。多谢韩大人的药, 药效很好。”


    韩迟云没再问话,只是垂下双眸静静地看着姚木槿,眼中满是温柔的疼惜。


    姚木槿突然很想让韩迟云把眼睛闭上, 因为他的眼神, 总让她心内失措。


    房间很静, 静得能听到炉炭燃烧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哔噼”声。


    窗户支着一道细缝, 冬风从缝隙滑了进来,在这间茅椽蓬牖的房子里阔步逡巡。


    姚木槿感觉得到,眼下房内只有她和韩迟云二人。


    鱼丽和那个名唤小英的小丫头都不见了,姚木槿想,十有八九是韩迟云找了个借口把她们打发出去,他也许是有话要对自己说。


    她很希望他能坦诚地对她说些什么,尤其是在他刚刚拼尽全力将她救出的这当口。


    她知道,他有他的坚守和风骨, 但这并不妨碍他对她说几句好听话,哪怕只是哄她开心,就像世间大多数油嘴滑舌甜言蜜语的男人一样。


    她早就说过,她别无所求,只是想要一句话而已。


    于是姚木槿主动开口,道:“韩大人百忙之中来此,是为着……”


    韩迟云倒没说什么“我来看看你”之类的客套词句,而是娓娓言道:


    “我原想将你安置在医馆,又怕你不喜欢。你在大理寺吃了那么些苦头,也许还是更愿意待在自己家中。这些日子,我让鱼丽留在这儿照顾你,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尽管告诉她,让她去办。”


    他见姚木槿双肩发颤,以为她是觉得冷,遂又为姚木槿掖了掖身上盖着的棉被。


    却在这时,忽听姚木槿似呢喃一般问道:“韩大人是如何救出奴家的?”


    “你不用管这些,你只需安心养着便是。其余的事我已全部打点好,周家人不会来寻你麻烦。”韩迟云凝声回答。


    “奴家这案子,很难办,对么?”


    沉默许久,韩迟云终于答道:“对。”


    姚木槿挑起眸子,直愣愣地盯着韩迟云,语气却十分柔婉:


    “韩大人为何要救奴家?您为了奴家这个卑贱的卖花娘子,甚至不惜违背秉性,搭上自己的清白,这又是为何?”


    韩迟云薄唇紧抿,一动不动,仿佛被姚木槿的眼神和问题钉在了原地。


    看得出来,他在犹豫,在措辞。


    许久之后,韩迟云回答道:“姚娘子是无辜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者为一个禽兽不如之人而枉死。”


    “就只这些?没别的了?”


    “没了。”


    姚木槿突然笑了出来,笑容贴在脸上,宛如一张假面。她原本虚弱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实有力:


    “韩迟云,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其实她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执着于这个问题,反正他们二人这辈子是根本不可能在一起的,她别再问了,就当是放过他也放过自己,不好么?


    ——不好。


    姚木槿的犟脾气突然就窜了上来。


    她偏要问、就要问,不争别的,哪怕就只为了争口气,她也要问。


    姚木槿话音甫落,韩迟云却像是被彀中之箭射中胸口,整个人彻底僵住。仔细瞧去,连眼神都僵住了,内中是一片苍茫,瞧不出所以然来。


    惟有面上的凄白更重了些,灰沉沉地压着,仿佛不是活人。


    姚木槿等了很久很久,久得宛如经历了十三亿四千四百万的劫簸,可韩迟云却始终没有开口。


    沉默。


    沉默就是否认。


    沉默就是那四个字——“不爱,庸俗”。


    姚木槿明白了。


    就在这个瞬间,她胸口的憋闷和恼怒蓦地爆发出来,她抬手指着屋门方向,怒道:


    “出去!韩迟云,你出去!”


    耳闻这愤怒的逐客令,韩迟云却仍是安静地坐在榻边,一动未动。


    姚木槿被韩迟云的态度弄得愈发火冒三丈,再顾不得自己虚弱的身体,猛然翻身坐起,抓起枕头就往韩迟云身上砸去。


    “骗子!伪君子!韩迟云!”她声嘶力竭地喊着,“我不想再看见你!”


    喊声未落,泣涕如雨。


    韩迟云弯腰捡起扔在地上的绣枕,将之放回姚木槿身边,沉声道:“你伤了元气,快躺下。”


    姚木槿却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一把抓过绣枕,将脸埋在枕内,眼泪就像流不尽的潇湘水,汩汩涌出,很快便将枕面浸湿。


    韩迟云从袖中摸出一瓶药丸,道:“这是我从翰林医官局拿来的药,以宫内秘方配制,滋养元气功效甚好。”


    “你走……走……走……”


    姚木槿带着哭腔的话语闷在枕头里,但她仍是边哭边向韩迟云下逐客令。


    “你再给我一些时日,我……”韩迟云的声音很低,已近乎呢喃。


    姚木槿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她也压根儿不想听,不想再听到“不爱,庸俗”这四个字。


    ——他给她的判词。


    韩迟云叹了口气,没再说别的,将药瓶放在姚木槿床边的衣箱上,这便起身出去了。


    姚木槿将头埋在被子里,听到外间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音,知道韩迟云已被自己赶走,心里非但没觉爽快,反而委屈更甚。


    她将身体蜷缩起来,像只蜗牛一样,从头到脚全躲进被子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也不知哭了多久,哭累了,渐渐地,姚木槿复又陷入沉眠。


    再次醒来的时候,房内光线黯了许多,明丽天光已换作暗黄,应是黄昏已至。


    屋子里静悄悄的,鱼丽和小英似乎还没回来。


    姚木槿忽觉腹中饥饿,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想去灶间看看有没有什么吃食。


    哪知才刚坐起,扭头就看到外间的灯挂椅上坐着一个人。


    隔着草帘,茫昧不清,但姚木槿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是谁。


    他的肩膀很宽,身形端正,无论什么时候,皆把脊梁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身雾山蓝,在昏暗的陋室之中,那蓝色显得有些灰黯,但却不失清傲之气。


    韩迟云居然没走?!!


    姚木槿愣愣地看着。


    韩迟云一个人坐在外间,几乎是一动不动,也不发出一丝声音,整个人像石化了似的。


    也许他正在思索着某个很难解答的问题。


    那问题将他困住,将他一个人困在了六合八荒之外的死寂之中。


    而此刻,姚木槿的心情倒是早已平复,她不再恼怒,也不想再与韩迟云争吵。


    平静下来的她,忽然意识到,外面那男人是她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她不该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发脾气。


    是他费尽心力将她从死牢中救出;为了她,甚至不惜伪造卷宗,以权谋私,欺上瞒下。


    他搭上了自己平生的清白和问心无愧。


    倘若此事被揭穿,他将再不复高天皓月澈静明通,而是会被人戳着脊梁骨窃窃议论:“还以为韩大人如何廉明,却原来也不过是个以权谋私的小人罢了。”


    姚木槿闭上眼睛,想了许久。


    终于,她缓缓翻身下床,靸上鞋子,慢吞吞地向外挪去。


    韩迟云的神思已不知飘向何处,整个人都有些呆滞,连身后传来脚步声都没听到。


    直到草帘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他这才意识到,姚木槿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韩迟云赶忙回头,下一瞬,他便看到姚木槿跪在了自己面前。


    “民妇给大人磕头,多谢大人救民妇性命。救命之恩,民妇无以为报。”


    姚木槿低声说着,话毕,俯身向韩迟云叩首。


    韩迟云吃了一惊,慌手慌脚去搀扶她:


    “你这是做什么?!”


    “民妇没钱也没家业,什么都没有,只能以此偿还大人的恩情。民妇亏欠韩大人的,这辈子也还不清了。”


    姚木槿将头抵在地面,冰冷的地板沁着她的前额,眼泪簌簌而落。


    “快起来!地上凉!”


    韩迟云焦急地要拉姚木槿起来,可姚木槿却像双膝黏在地上了似的,任凭韩迟云如何搀扶,就是不起来。


    韩迟云忽然一掀衣摆,单膝跪地,竟也跪在了姚木槿面前。


    姚木槿抬眸看着韩迟云,眼神诧愕而茫然。


    “韩大人……”她喃喃着。


    “你听好了,”韩迟云抬手抚在姚木槿肩上,音声沉稳地说着,“我做的所有,都是我心甘情愿,是我愿意。——你不欠我的。”


    姚木槿张了张口,忽觉喉中干涩,再发不出声音。


    她想,既然他都已经这样说了,那好,她不欠他的。


    报恩之事,就等下辈子吧。


    下辈子若能再相见的话,韩迟云,姚木槿必将结草衔环报答你的恩情。


    二人在屋里相对而跪,两颗心俱是茫茫然没个着落,忽听房门响动,却是鱼丽和小英一人拎着一只食盒回来了。


    “哎唷,这是做什么?搁这儿拜天地呢?”


    鱼丽一眼看到那二人面对面跪着,立刻便笑着嚷了出来。


    韩迟云满脸尴尬地站起,又将姚木槿也搀扶起来,道:“你回去躺着,好好养身子,旁的事,别多想。”


    鱼丽放下食盒,扶着姚木槿回到内间,问道:“娘子饿了吧?饭菜皆已备好,请娘子稍待,我这就为娘子端来。”


    话毕便招呼着小英,将菜肴从食盒内逐个端出。


    韩迟云又交待了鱼丽几句,无非是让她好好照看姚木槿之类的话,鱼丽皆应下。


    片刻后,姚木槿再次听到屋门开关的声音。她知道,韩迟云这次是真的走了。


    吃完了饭食又喝了药,鱼丽服侍着姚木槿洗漱过后,重新躺下。


    “这药有安神助眠之功效,娘子好生歇息。有事就唤我,我和小英轮流为娘子守着。”鱼丽将床帐放下,细心叮嘱道。


    “多谢鱼丽养娘。”


    鱼丽见姚木槿睡下,这便叫了小英上二楼去整理床铺。姚木槿还没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带着小丫头住在这里,帮姚木槿打扫屋子,收拾物什。


    可姚木槿躺在榻上,却是睡意全无。


    她一遍遍在心里盘算着,那些前尘旧事,以及自己的将来。


    临安是待不下去了,此地已然成为她的伤心之地。


    她静静地琢磨着,韩迟云给她的那匣金叶子,她留一半给程厌,让程厌风风光光娶了叶二娘,剩下的一半她带走,带去赣州。


    沾沾还在坐月子,等她出了月子,她们就走。到了赣州那边,买一块地,再盖几间屋子,她、顾沾沾还有小女儿,三个女人一起活着。


    还有她平日卖花攒下的那些钱,可以盘个小酒馆。


    顾沾沾做得一手好菜,还会用花果酿酒,到时候让顾大厨来掌勺,她来当垆卖酒。


    朝廷虽不许百姓私自酿酒售卖,但这个规定其实只在临安府、开封府这样的大都会实行,在偏远些的州县,小酒馆出售私酿,朝廷皆是睁只眼闭只眼。


    如此一来,一切都有了着落。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


    离开临安,也离开韩迟云。


    走得远远的,别让自己再为他笑,为他哭。


    心太疼了,她是真的受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悔婚


    韩迟云离开姚家的时候, 已是黄昏。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陆放翁的这句小词。


    猛一走神, 手拉紧了缰绳, 身下白马躁动, 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他似被惊醒, 蓦然回头, 向姚家的方向看去。


    可惜,涂月凄寒, 黄昏黯淡, 他并没看见自己想看的。


    回到相府门外,韩迟云翻身下马, 将马鞭交给前来牵马的厩院仆役, 问道:“相爷可已回府?”


    仆役恭敬行礼,并告知韩迟云,大约半个时辰前, 韩辙回到府邸且再没出去。


    韩迟云正了正衣冠, 迈开步子, 向韩辙的书房走去。


    回来的路上, 他心里渐渐浮起一个几乎可称之为“魔障”的想法,这想法催促着他,让他必须立刻见一见韩辙。


    书房内灯烛熠熠,炭火烧灼,暖融融的令人心安。


    韩辙刚从枢密院回来,此刻正提笔撰写一张劄子,这劄子与金国使臣有关。


    年关将近,金国会派使臣赴宋, 与大宋官家共同庆贺新春,这规矩是从孝宗“隆兴和议”之后便定下的,年年皆是如此。


    劄子尚未写完,便听到韩迟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韩辙搁笔,道:“进来。”


    韩迟云推门进房,立在韩辙面前,躬身行礼。


    “迟云,你来得正好,”韩辙看着自己这个如芝兰玉树一般的侄子,面露一抹慈笑,“昨日你伯母与我提及你的婚事,你伯母的意思是,年节之前安排相亲事宜,年节过后便可下聘。正好赶在明年春上完婚,图个吉利。”


    韩迟云长揖,道:“侄儿正为此事前来。”


    “说说看,你意下如何?”


    韩迟云抬眸看向韩辙,面露愧色,但瞬息之后,那抹愧色便被他隐在了坚定的眸光之下。


    “伯父,倘若侄儿不想与温家结亲了,该如何?”


    韩辙一愣,下意识拧起眉头,反问道:“这是何意?”


    “侄儿的意思是,这门亲事,侄儿不想再议下去。……侄儿不想娶温家娘子。眼下尚未相亲,此刻停议此事,旁人也不会说什么,只当双方八字不合罢了,对温家娘子不会有任何不妥之处。”


    伴着韩迟云的话语声,韩辙面容严肃地从书案后慢慢站了起来。


    “你这是相中了哪家千金?竟比温家娘子还入得眼?”韩辙沉吟着问道。


    韩迟云低声回答:“侄儿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究竟何人?”


    韩辙的眉头已经拧成了深深的川字。


    韩迟云:“便是伯母此前想让侄儿纳为妾室的那位女子。”


    听闻此言,韩辙倒是松了口气:“你说那个卖花娘子?这好办,就照你伯母之意,将她收入房中,不就行了?”


    韩迟云垂首,一字一句恭恭敬敬地说:“伯父惟明克允,请恕侄儿妄诞。侄儿此生决不纳妾,此事不仅是恩师教诲,更是母亲临去时对侄儿的谆谆叮咛。”


    “你究竟想如何?”韩辙沉下脸问道。


    “侄儿想娶她为妻。”


    “放肆!”


    韩辙怒喝一声,快步从书案后转了出来:


    “婚姻大事岂容儿戏!你可知,你与温家亲事若是不成,对你的仕途将会产生多大的阻碍?!大宋台鉴之力有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王之潜的结局,你难道已经忘了?”


    王之潜,那个极受官家宠信的阉人,曾公然插手外朝,与韩辙作对,后被韩迟云设下计谋,令其自取灭亡。


    “侄儿不敢忘。”韩迟云沉声答道,“侄儿曾借王明斗之口,教唆王之潜讨封节钺。那宦竖贪心不足,果然向朝廷上疏乞封。此举触怒御史台并谏院诸官,台谏交章论驳,由侍御史崔大人出面,力攻其过,言其奸诡。官家无法,只能下诏将其贬去抚州,之后不久,他便死在了抚州。”


    韩辙叹了口气,冷冷言道:“大宋以文臣治天下,台鉴之力你也看到了,那王之潜是官家身边的红人,可他惹怒台鉴之后,就连官家也只能弃车保帅。昔年乌台诗案,你可还记得?”


    “侄儿记得。”韩迟云低声应道。


    “乌台诗案”乃大宋文治史上一次党争大案,彼时苏东坡任湖州知州,因一言不慎,落人把柄,被御史中丞李定揪住不放,台鉴对其发起攻击,差点连命都丢了。


    而现在,温丛琳的父亲温磐,亦是御史中丞。


    此人虽是韩辙一手提拔,但他现在的位置已不容小觑。其人羽翼既成,足以撼动朝听。


    这也是韩温两家必须联姻的原因之一。


    见韩迟云陷入沉默,韩辙也不再开口,许久之后,他沉下气来,平静地说:


    “迟云,你甫及弱冠,年纪尚轻,平素又洁身自好,眼下为一女子所困也是情有可原,伯父不怪你。但伯父要告诫你,倘若咱们真与温家退亲,此中干系有多大,你不可能不明白。”


    话至此处,韩辙又沉沉地补了句:


    “——莫要为伯父树敌。”


    便是这最后一句话,好似一把利刃,径直扎进了韩迟云的心脏,让他心头涌出浓烈的愧疚。


    他幼年失去怙恃,是伯父将他带回相府,教导他,养育他,并对他寄予厚望。甚至在他出仕时,又使他蒙家族恩荫,坐上少尹之位,可谓鲲鹏扶摇,壮志得酬。


    若是互不相干的两个人,做到这一步,尚可有恩言恩,报恩便是;可他们还是血浓于水的亲伯侄,单这“亲情”二字,就不是简单的报恩能报得清的。


    犹子之情,尔休尔戚,如实在己。


    “迟云,你且先回去好好想想,莫因一时冲动,钻了牛角尖。”


    韩辙摆了摆手,示意韩迟云可以退下了。


    韩迟云俯身向韩辙又行一礼,而后便拖着沉甸甸的步子走出书房。


    日色愈发昏暗。


    天地娩出万古长夜,人间在夜色之中狼狈向前。


    此时冬日凛景黯黯,抬眼看去,枝冷杈枯,万物了无生机。


    倘若下雪也好,可惜连雪都没有,干冷干冷的,惟有看得见的空和静,恣睢地占据眼瞳。


    他走了不远,转过一道山墙,忽然看到前方的空寂之中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二人身影皆为暮夜覆着,矮个子的人垂手静立,高个子的人提着纱灯,影影绰绰地,乍看去有些惊骇。


    仔细一看,原来是女使甘棠和弟弟韩翀。


    “哥哥……”


    韩翀空洞的声音响在空洞的庭院内。


    韩迟云上前,单膝跪地与韩翀平视,问道:“阿翀怎么来了?”


    “小官人说想出来走走,原想带他去后园子,可那边实在太冷。入夜了,怕出危险,就来了相爷这边。”甘棠在旁解释道。


    韩迟云尚未开口,却听韩翀低声说:“哥哥……你不开心……”


    韩迟云勾了勾唇角:“哥哥没有不开心,哥哥只是遇到了一些很难办的事。”


    韩翀睁着他那双空茫的眼睛,盯着韩迟云看了半晌,又问:“难办的事……哥哥有办法吗?”


    韩迟云沉默不语。


    良久的等待之后,他终于开口,也不知是说给韩翀还是说给他自己:


    “暂且先放一放,我再想想别的办法。路到桥头自然直,一切都会好的。”


    韩翀却没再接话,而是两眼放空,神情空洞,愣愣地,仿佛透过韩迟云,看向前方不知何处。


    他这病便是如此。


    时常是与人说话正说得好好的,他就突然魂游天外,淹没在自己的心思里,再听不到也不在意旁人说了些什么。


    韩迟云看到韩翀又开始“老僧入定”,遂也不再多言。


    他站起身,牵起韩翀的手,一大一小两个人,相偕着往院落深处走去。


    冬夜寒凉,天地枯索,人心困在进退两难之中,愈发无措。


    相府那边,兄弟二人在凛冽冬风里沉默着走向寝院;黑羊巷这边,姚木槿倚在榻上,偎着暖炉,正被鱼丽伺候着喝药。


    “姚娘子,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手捧药碗坐在床沿,鱼丽叹了口气,忽然开口。


    姚木槿抬起眸子看向面前女子,眸中是问询之意。


    “其实,晌午那会儿我回来了一趟。原是想将娘子的衣裳拿去府里的浣衣房清洗,却不当心听到娘子与官人在房内争执。我虽不知你们二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不是关雎那种不谙世事的丫头片子,我猜也能猜出个大概。……我想对娘子讲讲我的些许旧事,也许能为娘子解惑,不知娘子愿不愿意听?”


    姚木槿放下手中瓷匙,轻轻握住鱼丽的手,冲她点了点头。


    鱼丽回握住姚木槿,笑着将自己的曾经娓娓道来:


    “我和关雎不同,我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十五岁那年,我在咸宁郡王府做女使,后来被恩王收入房中,伺候床笫。那时候我想着,好好伺候恩王,将来能在府上做个小姨娘,也算是不错的归宿。谁知没过多久,恩王就病死了。”


    “那时我只有十五岁,也是个水灵灵的美人。恩王死后,夫人做主遣散了府内所有姨娘和通房丫头,还家的还家,送人的送人。我因容貌出众,某次宴饮时,有幸得过韩相爷一句称赞,于是便被当做礼物送到了相府。”


    “然后呢?”姚木槿问。


    鱼丽淡淡笑着,继续说道:


    “你也许知道,相爷是有侍妾的,就是李姨娘。且他平日忙于公事,并不怎么亲近女色。孟夫人大约是不想让我服侍相爷,这便把我放在了大官人身边,让我服侍大官人。关雎入府晚,她一心想给大官人做妾,可她不知道的是,我才是当初被夫人定下为官人侍奉床笫之人。”


    “可惜,我们大官人是个冰雪菩萨,他根本没碰过我,一次都没有……而且,除了日常伺候饮食,端茶倒水,他甚至都不怎么与我和关雎亲近——没说过一句亲密话,也没做过一件逾矩事。”


    说着说着,鱼丽掩口一笑:“你是不是觉得他挺奇怪的?其实先时我也觉得挺奇怪的,大抵是我没见过这样的人,于是就妄加揣测,以为他要么是嫌弃我曾委身于人,要么就是装模作样。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我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有自己的坚守,他正身明礼,就像一块剔透冰玉。旁的男人嘴里说着什么海誓山盟,可行为上却是左拥右抱,今天爱一个明天爱一个,没得令人恶心。我们大官人绝不是那样的人。哪怕别人误会他,他也不说什么,他行得端,立得正。”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姚娘子,有的时候别太执着,有些感情就当没发生过吧,莫要任其在心底漫延,这样对你,对他,都好。”


    “我估摸着,最迟明年春上,温娘子一定会过门。温娘子家世显赫,品貌俱佳,到时他们便是三媒六证的夫与妻。哪怕现在没什么感情,待过门之后,温娘子自会知晓大官人品性清白,沉稳有容,是个可以托付终身之人。也许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成为一对儿让所有人都羡慕的贤伉俪。”


    “姚娘子,我们都不是不谙世事的稚气孩童,大家都明白,这世间不缺男人,尤其不缺脏男人、烂男人。所以像大官人这样皎洁端正的君子,实在弥足珍贵。然而,你我皆知,他……”


    鱼丽话至此处,没再继续说下去,只凝眸看向姚木槿。


    在四目相视的瞬间,姚木槿知晓自己读懂了鱼丽的眼神,以及她未说出口的话语。


    她想说而未说的是——


    他不属于我。


    也不属于你。


    他不属于我们这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砗磲


    自那日之后又过三宿, 姚木槿感觉自己的身体己然恢复,这便谢过鱼丽,让她带着小英回了相府。


    临走的时候, 鱼丽给姚木槿留下一张红绫赤金织字门状, 并告知她, 这门状是拜谒临安府官员用的, 拿着这张门状, 无论是去韩家还是去府衙,都能见到韩迟云。


    姚木槿只觉此物太贵重, 本不想收, 可鱼丽却道:


    “我们大官人吩咐了,让你一定收着, 若是有事就拿着去寻他, 门子看到此物便不会拦你。”


    姚木槿接过那张华贵的门状,再次向鱼丽道谢。


    待鱼丽和小英离开姚家,姚木槿起身梳洗, 换了件厚实衣裳, 这便出门去褚氏医馆探望顾沾沾。


    褚氏医馆就在新街, 与姚木槿从前卖花之处大概是一个街头一个巷尾的距离。


    馆分内外两堂, 外堂是诊脉抓药之地,人来人往没个消停;内堂设有数间房屋供病人留宿,是个十分气派的大医馆。


    顾沾沾刚生完孩子没几天,身体虚弱至极,面色惨白,浑身浮肿。


    在看到姚木槿的瞬间,话未出口,泪已淌了满面。


    她像疯了一样要从床榻上爬起来, 手脚并用,差一点儿摔下榻去。


    姚木槿三步并作两步直奔上前,扶住顾沾沾,哽咽道:“别乱动。”


    “小啾……小啾……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顾沾沾泣不成声。


    姚木槿座在床边,对她盈盈一笑:“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你在狱中受了那么多苦,我都知道,我全都知道。……韩大人全都告诉我了。”


    顾沾沾紧紧攥着姚木槿的手,仍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姚木槿在听到“韩大人”三个字的时候,神色一滞,问道:“你见过韩大人了?”


    “你还不知道吗?我能在这里生下孩子,全是韩大人的措置。”


    看到姚木槿面露惑色,顾沾沾这便握着她的手,对她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那日周恒被斧头砍了之后,姚木槿被当作凶犯带去了临安府衙,而顾沾沾则因怀有身孕,被街坊邻里送到了善履坊一位郎中那儿。


    次日傍晚,韩迟云亲自前来,将她接至褚氏医馆,并向她询问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再之后,韩迟云让她在医馆内安心养胎,等待生产,所有银钱皆由他出。


    十一月廿八那日,顾沾沾诞下一女。


    生产的过程并不顺利,但好在这褚氏医馆是临安府数一数二的悬壶之地,不仅药材齐备,稳婆医工等人亦是极有经验,在煎熬了整整一夜之后,女儿终于呱呱落地。


    说着话,便有一位医馆妈妈将正在熟睡的孩子抱了进来。


    看到孩子的瞬间,姚木槿忍不住潸然落泪。


    入眼是个可怜巴巴的小囡囡,皮肤微微泛红,躺在襁褓里,看起来又瘦又小,似乎稍不留意就会失去。


    姚木槿不敢抱她,只就着医馆妈妈的手愣愣地看着孩子。


    “小啾……咱们这次能逃过一劫,全靠韩大人出手相助。我住在医馆这些时日,被如此悉心照料,得花不少银钱,这些钱全是韩大人出的。我说要还他,他却说不必。我想去给他磕头,可我这身子却不争气,路都走不了几步……”


    顾沾沾泪落如雨,拉着姚木槿的手,边哭边说。


    姚木槿抬手为她拭去面颊珠泪,柔声道:


    “你好好养着,照顾孩子,旁的事不用你操心。等你养好了,咱们就离开临安。至于谢他的事……我去给他磕头。”


    “你去?”


    “对,我去,我去给他磕头,谢他对你和孩子的照顾。”


    次日下午,姚木槿仔细梳妆打扮一番,拿上鱼丽留给她的门状,算算时辰,衙门应已放衙,于是在路边拦了辆顺路的驴车,直奔相府而去。


    到了府外,向阍侍递上门状,果如鱼丽所说,阍侍没有拦她。


    恰巧有个洒扫丫头从旁经过,阍侍便唤住那丫头,让她带姚木槿去寻大官人。


    姚木槿跟着洒扫丫头来到韩迟云的院落,小丫头让姚木槿在院外候着,自己先去回禀。


    片刻后,韩迟云没出来,倒是关雎出来了。


    “我们大官人不在,姚娘子请回吧。”关雎淡淡地说。


    “他何时回来?”姚木槿问道。


    关雎哂笑一声,斜睨着姚木槿,道:“我们大官人乃临安府少尹,诸事缠身,百姓都指望着他。他何时回来,我怎会知晓?”


    “我能否进去等他?我今日一定要见到他。”


    “不行!”


    姚木槿算是听出来了,面前这姑娘是故意要将她拒之门外。


    想了想,她从随身筭袋中取出那张红绫赤金织字的门状递了过去,沉声道:


    “你认得此物么?这是你们大官人给我的。他说,我拿着这个,可以随时来见他。”


    关雎瞧见那门状,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别扭了半天,终于冷哼一声,道:“随我来。”


    姚木槿跟着关雎进了韩迟云的院子。


    “不知鱼丽养娘去了何处?”姚木槿殷勤问道。


    “夫人叫去问话了。”关雎冷淡回答。


    入了院子之后往东一转,不过几步路,这便到了上回她陪韩迟云用饭的那间花厅。


    关雎指了指桌旁一把官帽椅:“你就在这儿等着。”


    话毕再不搭理姚木槿,自顾自地掀帘出去了。


    姚木槿一个人坐在花厅内,抬眸打量此地,见这屋子与自己上次来时并无太大不同。


    她的目光转向西边那张可坐可卧的三面屏风壶门榻,这便想起从前自己曾在榻前调戏韩迟云,故意将唇脂擦在他脖颈处。


    忆及彼时韩迟云又气又羞又没辙的模样,姚木槿忍不住痴痴地笑出声。


    恰在此时,却听门外响起两个小丫头的声音,其中一人问道:


    “小怜,你看见那个龙泉青鬲炉了么?关雎姐姐让我拿去大官人书房。”


    被唤作小怜的丫头答道:“好像在花厅,你等着,我去拿给你。”


    随着“噔噔噔”的脚步声,很快,便有一个瞧年纪大约十三四岁的小女使走了进来。


    看到花厅内坐着一个陌生女人,她似略有吃惊,但很快意识到此人或许是自家官人邀来的客人,便笑着冲姚木槿福了一福。


    姚木槿也赶忙起身还礼。


    小怜转身走向厅内那架高脚香几,去拿其上所置龙泉青鬲炉。


    抬手之时,衣袖滑至小臂,露出腕上一串润白手珠。


    姚木槿看着那串手珠,蓦然瞪大了眼睛。


    “你手上的珠子……是从哪儿来的?”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内中蕴着深深的不可置信。


    小怜捧着鬲炉,回头看向姚木槿,不明所以:


    “什么珠子?什么哪儿来的?”


    姚木槿三两步冲上前,攥住小怜手腕,将她衣袖向上一撸,再次露出腕上那串手珠。


    手珠入眼的瞬间,姚木槿的泪水也似泉裂川崩,骤然涌出。


    这是一串砗磲手珠,虽然已经很旧,但成色润白,打磨精细,其上还有一条红线挽成的结。


    这串珠子,这条红线,姚木槿再熟悉不过。


    ——这就是庾岭送她的那串砗磲手珠!


    她的大婚聘礼,后来莫名其妙不见了的那串!


    姚木槿的手似鹰爪一样死死攥住小怜手腕,目中隐隐泛起怒气,再次问道:


    “这手珠,你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小怜被她这副模样吓坏了,用力挣扎着喊道:“你放开我!你要干什么!”


    姚木槿不放。


    姚木槿不仅不放,她还使了劲从小怜手腕上脱那串手珠。


    她要将属于自己的东西抢回来。


    小怜努力护着手珠,哭嚷道:“你放开!哪儿来的疯女人!疯女人!”


    便在此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厉斥:“都给我住手!”


    姚木槿放开抢夺的手,回身向后看去,但见关雎叉着腰,满脸怒容地走了进来。


    “姚娘子这是干什么?此地乃相府,此处乃大官人寝院,我看你是大官人的客人,这才领你进来,你却在此公然抢夺?!”


    姚木槿擦了一把眼角泪水,指着小怜质问关雎:


    “她手上那串砗磲手珠是从哪里来的?”


    关雎的目光扫过小怜手腕,心里忽地泛起一阵紧张。


    那串手珠是某日清晨,她收拾韩迟云卧房的时候,在棋枰上发现的。其上所系红线纤美,一看便知是女人之物。


    当时她心里就很不舒服,醋意漫延,于是故意将东西藏了起来,打算迫着韩迟云主动找她要。


    可谁知,韩迟云诸事缠身,好似已将此物完全遗忘,一次也没找过,甚至连问也没问过一句。


    他每日为百姓之事忙进忙出,待在相府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关雎由此笃定,这砗磲手珠定是哪个不要脸的野女人为了勾引韩迟云所赠,但韩迟云无意于此,是以根本没当回事。


    这手珠看起来倒是颇值些钱,但她是相府大官人的女使,并不稀罕区区一串砗磲,于是便随手将之丢给小怜,让小丫头戴着玩去。


    哪知此举却在今日,引得姚木槿状若疯癫。


    但这些事,关雎是不会告诉姚木槿的。


    她不喜欢面前这个市井寡妇——不仅不喜欢,甚至还有些厌烦。


    思至此处,关雎清了清嗓子,回答道:“这是我们大官人赏给小丫头玩的,怎么?姚娘子这是嫉妒了?”


    姚木槿只觉眼前猛地腾起一阵黑雾,雾气直冲头顶,脑中发出嗡嗡的响声。


    想她当时为了找这串手珠,直将黑羊巷那座破烂小楼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手珠,她以为是庾岭在冥冥之中惩罚她,为此,她哭了整整一夜。


    可真相……真相竟然是……韩迟云拿走了她的手珠,并且将她珍视之物,随手赏给小丫头玩乐。


    姚木槿的身体晃了晃,扶着身旁香几才勉强站稳。


    她双唇翕动,用哑得不成样的嗓音道:“这串手珠是我的,你们还给我。”


    关雎翻了个白眼:“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可笑。难道随便来个人到相府,说这是他的,那是她的,我们就要给?你当相府是什么地方?”


    又是两行清泪涌出眼眶,怒气和委屈同时袭来。


    姚木槿知晓口舌争执无用,遂一把攥住小怜手腕,再次动手去抢。


    “关雎姐姐救我!姐姐救我!”小怜哭嚷道。


    “还给我!这是我的东西!”姚木槿目眦欲裂。


    二女拉扯在一处,一个要抢,一个偏不给。


    关雎见势不妙,也冲上前,帮小怜推搡姚木槿。


    姚木槿的手指刚刚勾住手串,不提防被关雎一推,踉跄着向后跌去。


    这便听得耳畔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好似大珠小珠落玉盘,定睛一看才发现,却是串手珠的红线被扯断,砗磲珠子落了遍地都是。


    姚木槿像疯了一样跪在地上,双手胡乱抓着,想要将四下蹦散的珠子抓住。


    可那珠子浑圆清润,瞬间便滚得东一颗、西一颗。


    关雎和小怜都愣住了。


    姚木槿却毫无心情理会那二人,只顾着跪趴在地,一颗一颗将珠子捡起来,放入掌心,小心翼翼地握着。


    串珠捡了起来,泪珠却似断线一般滑落。


    大颗大颗的泪珠落在地上,她浑身颤抖,上下牙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格格声。


    姚木槿边捡边哭。


    哭得呼吸不畅,心里痛如刀割。


    待将所有珠子都捡起,抬起朦胧泪眼四下望去,这才发现,关雎和小怜皆已不知去向。


    花厅内只剩她一人,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狼狈不堪。


    良久,姚木槿回过神来,将砗磲珠子和红线皆装入随身筭袋,而后便撑着桌案站了起来。


    她拖着疲惫至极的步子,浑浑噩噩地,一步步走出花厅,走出相府。


    她今日原是来向韩迟云磕头谢恩情,谁知却闹成这般局面。


    她一直以为,韩迟云对她,哪怕没有男女情爱,也不至于厌恶。


    甚至她的直觉告诉她,他肯定是对她动了心的。


    可直至今日她才知道,原来,直觉这种东西,最是不能当真;男人这种东西,最是不能相信。


    原来,韩迟云一直都是在拿她耍着玩儿。


    达官贵胄们不愁吃穿,日子过得太舒服了难免无聊,所以总会寻些事来做,以图解闷。哪怕清正皎洁如韩迟云,恐怕也不例外。


    大抵,她便是韩迟云用来解闷的小雀子。


    荒天旷地的野雀,比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更能让人产生兴趣,玩弄起来也更有成就感。


    他救了她,又伤了她;


    一步步走近她,又一次次推开她;


    对她施恩,又将她捉弄;


    眼看她笑,看她哭,他心里简直不知有多得意。


    他耍了她这么长时日,直到今天,终于被她看穿。


    ——好玩吗?韩迟云。


    他表面彬彬,实则心里不知有多轻贱她。从初见第一面她就已经发现了,怎么直到今日才醒悟呢?


    在他心里,她定然是个贪财奢侈、不忠不贞、浪荡轻浮的下贱女人。


    她想起从前,他曾厌恶地说过:“姚娘子,人怎么能水性杨花至如此地步?”


    什么礼教、礼法、三纲五常、妇德贞节……她原本听不懂也不在乎,可她现在却已然知晓,这些东西弄得她很疼很疼。


    姚木槿惨笑一声,心底忽地浮出一个念头——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要报复他。


    作者有话说:


    读者都是很聪明的宝宝,这里应该不需要我再啰嗦,但为了防止有的宝宝没看明白,我还是多说两句吧——韩迟云拿手珠的原因并不是为了折磨小啾,而是因为那串手珠是庾岭送给小啾的。也许只是一念之差,但确实是在小啾戴手珠的那个瞬间,韩迟云清楚地发现,他嫉妒庾岭。男人在爱情里的那种小心眼子,谈过恋爱的都懂


    第55章 合欢


    韩迟云直到戌时过半才回到相府。


    前些日子临安发生了一桩十分恶劣的凶杀案——两个卖浆水的老翁, 一前一后被人杀死在溷厕之中。


    此事历经几番周折,衙役现已将凶犯缉拿入狱。


    韩迟云今夜放衙后便一直留在架阁库,将贴书小吏送上来的案件卷宗全部看完, 打算明日升堂问审。


    此刻才刚迈进府门就听阍侍回报, 说白日里曾有位娘子来寻他。


    “何人?”韩迟云问。


    阍侍想了想, 点头哈腰道:“那娘子说她姓姚, 别的也没说什么。哦, 对了,她手里拿着府衙的门状。”


    其实说到姓姚, 韩迟云便已经知道是谁了。他迈开步子, 飞快地往自己所居院落行去。


    回到寝院才知道,姚木槿早就已经走了。


    “她可说因何事而来?”


    鱼丽正带着小丫头端水进来, 打算伺候韩迟云洗漱。


    听言便向房门口瞥了一眼, 道:“问关雎,我那会儿被夫人唤去回话。”


    关雎却别别扭扭地站在门外不肯进屋,听了这话忙拔高声音道:


    “不晓得……她等了一会儿, 不见大官人回来, 就走了……走就走了呗, 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


    言辞闪烁, 人也扭捏着,就是不肯到韩迟云面前说话。


    韩迟云累了一整天,此刻也没发现有何异样,只淡声吩咐鱼丽,将水盆放下便可出去。


    鱼丽微微怔愣。


    她发现韩迟云现在越来越不愿与她和关雎接近了。


    从前他还会允许她们二人伺候洗漱,现在,他似乎是刻意和她们保持距离。


    她大抵明白,许是因为新妇快要进门, 韩迟云怜爱新妇,不愿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鱼丽心里也清楚,待温家把女儿嫁过来之后,她和关雎定然就不能再留在韩迟云身边伺候了。


    温娘子自会带陪嫁媵人和姆师过来,今后便是温家陪嫁之人来伺候新婚夫妇,她和关雎既非通房亦非侍妾,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留在这院子里。


    她和关雎都是签了身子契的养娘,孟夫人十有八九会将她们配给府里的男人。


    鱼丽在心底叹息着,只盼自己能配个好人家。


    “小英和罗妈妈在挟屋值夜,大官人夜里若是有事,就唤她们。”留下这么一句话,鱼丽和关雎这便离开了。


    韩迟云心不在焉地脱了外衫,露出莹白却结实的臂膀,拿起布巾放入水盆浸着,心里却一直在想,姚木槿今日来找他究竟因着何事?


    想了半天没个头绪,遂决定明日放衙之后亲自去一趟黑羊巷,去看看她。


    哪知次晨,他还没去黑羊巷,姚木槿却又来了。


    其时天色阴沉,冬寒栗冽,砭肌惩骨。


    灰蒙蒙的晨光之中,韩迟云步出府门,接过门外小厮递上的马鞭,正要翻身上马,却听身后传来一声细弱呼唤:


    “韩大人……请留步。”


    韩迟云循声回头,这便瞧见姚木槿站在凄寒晨雾之中,披着一身北风,定定地望着他。


    他将马鞭交给小厮,三两步上前,问道:“怎得这时候来了?我正打算傍晚去寻你。”


    很明显,姚木槿已经在晨寒之中站了很久,冻得面色僵白,双肩瑟缩,就连嘴唇都微微打着颤。


    韩迟云见状,立刻脱下身上罩着的那件莲青斗纹鹤氅,要为姚木槿披上。


    姚木槿慌忙抬手推拒:“奴家不冷。奴家等会儿要去医馆照料妹妹,怕今日又见不到韩大人,这才早早在此等着。”


    韩迟云没管姚木槿的推拒,态度强硬地将那件鹤氅披在了她身上。


    “总是这样马马虎虎,凡事都不在乎,冻病了可怎么好?”


    想了须臾,终究是忍不住沉下脸来,轻轻斥了她一句。


    姚木槿面上浮起一抹赧然的笑,不再推拒,将那件还带着韩迟云体温的鹤氅拢在身上,抬起一双美目,盈盈地看着他。


    “奴家今日来此,是想请韩大人用饭。”


    “用饭?”


    姚木槿慌忙从筭袋中取出一张锦笺递给韩迟云,那是她花钱请书启先生写的帖子。


    韩迟云展开帖子,见上面写着,请他于明日傍晚前往侯潮门外瓦子旁的“桃杏小栈”,届时,姚木槿将在那里略备薄酒,以表谢意。


    “奴家知道韩大人忙碌,但奴家身无长物,实在不知如何报答韩大人的恩情。思来想去,唯有略备薄酒,请韩大人无论如何都要来……”


    姚木槿嗫喏着,神情有些恍惚,又有些古怪。


    但这古怪被遮在了狠戾冬寒之中,让人以为她是因为天气太冷,冻得不行,是以才有这般神情。


    韩迟云本想问她昨日来寻自己是因着什么,此刻看到这张请帖便明晓,想来,昨日她应也是为着请客吃饭之事而来。


    他将帖子揣入怀中,低声应道:“好。”


    姚木槿听他应了,似乎松了口气,欢喜地笑起来,双眸明熠,容颜姣美,似春枝之上娇艳的黄莺。


    韩迟云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又看了姚木槿两眼,冲她微微颔首,之后便打马而去。


    目送着韩迟云和其随侍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姚木槿面上笑容一点点褪去,直到冰雪覆上眼眸。


    韩迟云的鹤氅还裹在她身上,那上面带着他的体温,仿佛一双臂膀,将她拥入怀中。


    可她却丝毫不觉温暖,只觉心底深处泛起寒凉。


    是被欺负,被作弄,被戏耍之后,溢出的寒凉。


    丝丝缕缕,绵延全身。


    她将鹤氅脱下,随手搭在相府门外的石狻猊上,迎着冬风,走了。


    昨日她擦干泪水离开相府之后,立刻出侯潮门去寻慈幼局的姊妹李桃杏。


    李桃杏的客舍就在侯潮门外的瓦子旁。


    彼时正值晚市,瓦子里看戏的人皆至客舍小憩并用飧食,李桃杏指挥着手下厮波招呼客人,忙得不亦乐乎。


    见姚木槿来了,话还没说,先被姚木槿那双肿得核桃似的眼睛唬了一跳:


    “哎呀,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


    “你有空闲么?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姚木槿道。


    李桃杏这会儿忙得走不开,只得先将姚木槿安置在客舍内一间屋子里,让她吃些点心,等一等。


    大约等了小半个时辰,李桃杏终得闲暇,端着几盘菜走入房内。


    “来,小啾,吃饭。”


    “桃杏,我知道你本事大,想请你帮个忙。”姚木槿轻声说。


    李桃杏笑道:“你找我帮忙,我上刀山下火海也必然帮啊!只是,有什么话,咱们边吃饭边说,你最是爽快人,不会连这道理都不懂——天塌下来也不能饿着肚子。”


    姚木槿被李桃杏扯着坐在桌前,捏起竹箸,随意吃了两口。


    “说吧,找我什么事?”李桃杏问。


    “你能帮我备一壶合欢酒么?”


    “啥?!”


    “合欢酒。”


    李桃杏愕然:“你要那东西做什么?那玩意儿官府现在查得可严了,说是邪/淫/乱/性之物,不允许在街面上贩卖。”


    姚木槿也有些吃惊,反问道:“以前不是有许多?我记得你这里也是有的……”


    李桃杏长长地叹了口气,哀怨道:


    “那都多早以前的老黄历了。你晓得咱们临安府衙的韩少尹不?自他上任以来便开始严查这些东西,什么合欢酒啊迷情香啊,全都不允许贩卖。听说前些日子,韩少尹亲自带人查封了几家酒坊,搜出来的合欢酒全泼了。”


    经李桃杏这么一说,姚木槿这才知晓,原来,因合欢酒乃催//情之物,扰心乱性,坊间的歌楼酒馆之中,男男女女皆有受其害者。


    自韩迟云上任伊始,临安府无论正店脚店,皆严禁公开鬻卖此酒,违者以私自榷酤罪论处。


    听得此言,姚木槿不禁沮丧地垂下了头。


    李桃杏见她神色凄凉,再加上双眼红肿,一看就是哭了很久,心内恻隐之情愈浓,遂问道:


    “你想要多少?卖是不敢卖的,倘若你想自己饮,我尚且有办法弄些来。”


    姚木槿一听有希望,立刻抬眸看着对方,道:“你放心,不卖……是我自己,我有用。”


    末了又补充道:“只要一壶就行,多少银钱我都可以给。”


    说着话就打算从筭袋里掏银子。


    李桃杏一把按住了姚木槿的手:“咱俩之间说什么钱不钱的,生分。”


    话毕凑上前来,面含戏谑地看着对方,问道:


    “你要合欢酒做什么?难不成是相中了哪家官人,想和他尽兴一回?”


    姚木槿垂眸看着自己衣摆,半晌,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细细的“嗯”。


    “是谁?你看上谁了?他可曾娶妻?”李桃杏兴奋地问。


    姚木槿摇了摇头。


    李桃杏瞬间双眼发亮,笑出一口银牙,简直恨不能拊掌踏歌似的。


    “小啾终于有心仪之人,这可太好了。男无妻女无夫,我们姚小啾又美又大方,他必然也是心悦你的。”


    哪知姚木槿却又摇了摇头。


    李桃杏一愣,笑容僵在脸上,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原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但她转念一忖,姚木槿大概是为情所困,这才打算铤而走险。


    仔细想想,这种事,无论谁起的头,谁主动谁被动,说到底总归都是男子占了便宜,女子吃了暗亏。


    既然姚木槿已经打定主意,她也不好再劝什么。


    “行,你放心,这事就包在我身上!”李桃杏再次爽快应道。


    “这酒不会对身子不好吧?”终究还是不放心,姚木槿又问。


    李桃杏发出一声轻嗤,摆了摆手:“怎么?这就心疼了?你放心,其实就是助兴用的,没别的。”


    “什么时候能弄来?”


    “我李桃杏开客栈这么些年,旁的本事没有,就是天南海北人缘好、路子多。你何时要,我何时就能弄来。”李桃杏得意道。


    “那就后日傍晚,倘若时日有变,我再来告知。届时劳烦帮我备一间无人打扰的卧房,房内布置一桌酒菜,还有……榻上的铺盖被衾都换上干净的……”


    姚木槿双手绞在身前,低声说着自己所需之物,越说声音越低,直至细不可闻。


    李桃杏以为她是害羞,面上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道:


    “放心吧,交给我,到时候保管让你们舒舒服服的。”


    作者有话说:


    其实并不是为着尽兴,小啾之所以选择这种手段报复,原因下章揭晓~请看下一章ps.明天不更新,上卷快更完了,我整一整后面的章节,后天(周四)继续日更,到时候咱们一口气把上卷更完~


    第56章 赴宴


    姚木槿的房间里没有妆台, 只有一面打磨得不甚光滑的铜镜。


    镜中映出一张女子容颜。


    很美,如花一般。


    但并非富贵温房里软绵绵的娇花,而是市井闾巷中, 被人情冷暖磋磨过的一朵向阳的荆花。


    荆花逐阳而生, 其色瑰艳, 其心坚韧。


    姚木槿将铜镜支于桌案, 拿起妆盒内一把木篦, 为自己细细地篦着满头青丝。


    手有些抖,不当心将篦子勾在发丝上, 一扯, 疼的“嘶”了一声。


    眼下已过了正午,她和韩迟云约定今日傍晚在“桃杏小栈”相见, 可她此刻却磨磨蹭蹭地, 连头发都还没梳完。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报复韩迟云,可临到关头,心里却又犹豫。


    她知道今夜会发生什么, 但韩迟云不知道。


    韩迟云乃诗书儒俊, 最看重的便是“忠贞”二字。他曾说过, “贞”这个字, 原本就是用来要求男人的。


    “力有所能无不为,忠也;此生不悔亦不愧,贞也。”


    “临危不变曰忠,身正心安曰贞。”


    “我不会沾惹除我发妻之外的任何女人。我这辈子都只有结发之妻一人,我必将对她忠贞,与她一生一世,死生契阔。”


    姚木槿抿着唇,怔怔地回忆着韩迟云说过的话, 倏尔发出一声冷笑。


    什么不悔不愧、身正心安、死生契阔,今天夜里,她要把这些统统撕碎。


    她要把韩迟云最看重的“忠贞”,亲手撕碎。


    过了今夜,韩迟云将彻底变成一个不忠、不贞之人,倘若他知道痛苦,届时,他就会变得和她一样痛苦。


    她尝过的痛苦,他也必须尝一尝。


    姚木槿对着铜镜笑了起来,镜中倒映着她的如花笑靥。


    笑着笑着,泪眼朦胧。


    镜旁放着那串被她抢回来用红线重新串好的砗磲手珠,那是亡夫庾岭送她的大婚聘礼,是被韩迟云弃如敝履可她却十分珍惜的故人遗物。


    她拿起手珠戴在腕上,想了片刻,褪下,放了回去。


    犹豫片刻又拿起戴上,想了想,又摘了下去。


    一个动作反反复复。


    就这么魂不守舍地磨蹭着,不知不觉又是一个时辰过去。日头西斜,屋内变得阴沉沉的。


    姚木槿蓦然回神,不敢再耽搁,赶紧将手珠收起,梳好头发,翻出顾沾沾给她的胭脂水粉匣,为自己绘了个漂亮的妆面。


    匣内还有一朵芍药象生花,没有犹豫,她将花取出,戴在鬓边。


    真是容色瑰丽,人比花娇。


    换上自己最好的一身衣裳,在余杭桥头拦了辆驴车,这便去往侯潮门外的瓦子。


    “桃杏小栈”是砖木砌盖的二层小楼,前面有个院子,侧旁是马厩,院内的树上拴着一匹马。


    瞧见那匹马的瞬间,姚木槿下意识抬头往楼上看去,这便望见韩迟云推开窗,立于窗畔。


    看到姚木槿来了,他笑着向她招了招手。


    冬阳浅浅,晚风绵软。


    风吹起他的衣袖,天光云影皆缀于袖上。


    ——黄昏,晴天,韩迟云。


    姚木槿忽觉鼻子一酸,心脏也酸得隐隐发疼。


    但她眼下没时间多愁善感,既然韩迟云先她一步抵达,那么也就意味着,眼下已是箭在弦上,再没了退路。


    她快步登上小楼,走入房内,见李桃杏果然如商议的那样,将客舍内最好的一间房留给了他们。


    房间不算太大,但却干净整洁。


    最外面摆着一张木桌,桌上已置下满桌佳肴,桌后是一面绢布山水屏风,屏风后则是床榻。


    “奴家来迟,万望韩大人勿怪。”姚木槿向韩迟云拜了万福。


    韩迟云笑道:“我也是刚来没多久。”


    “韩大人府衙事忙,奴家却还要叨扰大人,实在过意不去。”话毕又拜了个万福。


    韩迟云面上笑容微微有些僵住,他看出来了,姚木槿对他的态度变得异常客气。


    他猜,因着他无法说出口的那些话,她心里仍是恼他。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却没办法对她说明原委。


    姚木槿见韩迟云的面色变得幽沉,生怕自己露馅,赶紧堆起满脸笑容,道:


    “大人快请坐吧,奴家让这间客舍的店东备了些酒菜,今日专为向韩大人道谢,只盼韩大人莫要嫌弃才好。”


    伴着这又柔又媚的笑,姚木槿拿起桌上瓷壶,为韩迟云斟酒。


    酒液斟入杯中的时候,她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但她很快就稳住了自己。


    待将一杯斟满,姚木槿却放下酒壶,拿起放在一旁的一只陶土壶,为自己斟了杯麦门冬熟水。


    韩迟云疑惑道:“你为何不喝?”


    姚木槿面带歉意地向他解释:“还望韩大人见谅。奴家昨日不当心着了凉风,夜里头痛难忍。晨起请了郎中来瞧,说是邪气外袭,乃风寒之症,不可饮酒”


    韩迟云面上浮起关切神情:“今日可觉好些?”


    “好多了,只是服了药,不便饮酒。奴家只能以熟水代酒,敬韩大人。”


    说完,姚木槿端起面前杯盏,将盏中苦涩的麦门冬熟水一饮而尽。


    “韩大人尝尝这酒。这是奴家特意托人买来的箬下春,听说是极好的酒,临安都没有呢。”


    姚木槿不敢看韩迟云的眼睛,于是眄着韩迟云面前杯盏,缓缓说着。


    韩迟云笑道:“箬下春是好酒。记得前唐刘禹锡曾有‘骆驼桥上苹风急,鹦鹉杯中箬下春”之句。我还没喝过这种酒,不承想,今日竟是沾了姚娘子的光。”


    话毕,他端起酒盏,送向唇边。


    姚木槿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杯酒,只觉呼吸都快停了。


    孰料酒盏还没挨上唇,忽听门外传来几声吆喝:“姚娘子!姚娘子!你在里面吗?”


    是李桃杏的声音,听起来泛着焦急,似乎是出了什么事。


    姚木槿的心猛然一紧,下意识答道:“哎,我在。”


    韩迟云放下酒盏,问道:“发生何事?”


    姚木槿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发抖,生怕李桃杏露出什么破绽,赶忙起身道:“韩大人稍待,奴家去看看。”


    话毕,快步走出房间,并关上了房门。


    甫见她出来,李桃杏拽着她就将她拽到了走廊尽头,那里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厮波,看起来似乎刚挨了训斥,十分惶恐模样。


    “把你适才跟我说过的话,再跟她说一遍。”李桃杏语带愠恼。


    “是,东家。”


    那厮波对着姚木槿唱了个喏,说道:“小的从前在春风楼做事,和殷哥哥颇有些交情往来。殷哥哥被那狗衙内打成残废,实在可怜,小的时常去看他……”


    “捡要紧的说!”


    李桃杏恨铁不成钢地在那厮波背上拍了一巴掌。


    “是,是,东家。”


    那厮波讪讪地挠了挠头,继续说下去:


    “殷哥哥有冤无处诉,差点儿就活不成,多亏了临安府少尹韩翌大人,他才能活下去。那会子韩大人升堂审那狗衙内,狗衙内不肯招供,是小的做证人,证明殷哥哥确是被那狗衙内殴打致残。也便是在那时,小的有幸见过韩大人。……就在刚才,小的看到一位身穿蓝衣的男子,独自进了东家为姚娘子备下的那间房……小的可以很肯定,那人就是韩少尹……”


    话至此处,厮波撩起眼皮看了姚木槿一眼。


    李桃杏推了厮波一把,道:“去干你的事。记住,今日所见,要是敢对别人说半个字,当心老娘撕了你的嘴!”


    厮波慌忙点头哈腰:“不说,不说,小的还指望东家赏饭吃呢,小的谁也不说!”


    “去!”


    待那厮波走后,李桃杏转过脸看着姚木槿,咬牙切齿道:


    “姚小啾,你是不是疯魔了?我道你要合欢酒是想勾搭哪家公子哥儿,却原来,你是要对付咱们临安府少尹?!”


    姚木槿原本没打算告诉李桃杏,她要报复的人是韩迟云。


    但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不说也是不行了——于是她点了点头。


    李桃杏顿觉脑壳发出一阵嗡嗡声,忍不住压低声音骂道:


    “我看你是脑瓜子被驴踢了!他可是韩翌,整个临安谁不知道韩少尹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亲疏不认?!你敢对他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就不怕他杀了你?!”


    “你放心,今夜过后我就离开临安,他找不到我。”


    “你!你这人怎得冥顽不灵呢?你是跑了,那我这里……”


    “这你也放心,”姚木槿打断了李桃杏,“他不知道我和你熟识,我对他说,酒是我托人从外面买来的箬下春,他不知道是由你所备。而且,临安府的百姓都知晓韩少尹的品性,他绝非迁怒之人。倘若明日他问你,你就把所有事都推到我身上,让他来找我算账就行。”


    说完这些,姚木槿转身就想走,却又被李桃杏一把拽住衣袖。


    “姚小啾,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可要想好了。你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他,从今往后,这偌大的临安府就再也没有你的立锥之地!”


    李桃杏神色凝重,面上已无怒容,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担忧。


    “嗯,我想好了。”姚木槿平静答道。


    “小啾!我不知道你和他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逼得你要用这种手段,但我知道,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你值得被爱!值得被所有人爱!你……你别……”


    说着说着喉咙一紧,声音便哽咽了。


    “桃杏,谢谢你。”


    姚木槿低着头,握着李桃杏的手,却将她攥在自己衣袖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


    就在姚木槿和李桃杏在走廊尽头掰扯的时候,那边房间里,韩迟云独自坐在桌旁等着,已等得有些不耐。


    他起身在房内走了两圈,四下打量着,忽然意识到,这屋子并不是一个单纯的用饭之处。


    屏风内那张床已经被人铺好,其上摆着两只绣枕一床衾被,被褥干净,帘幔轻盈。


    这很奇怪。


    但转念想想,又觉得是自己多心。


    姚木槿乃市井卖花娘子,自然置办不起春风楼、丰稔楼那种地方的宴席,是以只能在这小客舍内请饭。小客舍为了省地方,也不可能有单独的宴饮雅厢,皆是打尖住店一处。


    所以,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想着这些,韩迟云转身回到桌前坐下。


    他面前还摆着那盏酒,那是姚木槿亲手为他所斟。


    酒液清澈,微微泛黄,似有琥珀浮于盏中。


    韩迟云忽然觉得有些口渴,于是端起酒盏,打算在姚木槿回来之前先自己吃个独食,喝上几杯酒解渴。


    就在酒盏将将碰到唇瓣之时,酒香亦扑入鼻腔。


    韩迟云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这般馨浓酒香……他小心翼翼地将酒盏靠近鼻端,仔细闻了闻。


    霎时间,韩迟云神色一凛。


    ——这酒,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巫山


    姚木槿掰开李桃杏扯着自己衣袖的手, 冲她淡淡一笑,转身便走了。


    回到房内的时候,韩迟云正独坐桌前, 百无聊赖地端着酒盏浅呷。


    他喝得很仔细, 一小口一小口抿入唇内, 好似在用心品尝着这盏“箬下春”, 生怕错过一丝滋味。


    姚木槿愣在了原地。


    见她进来, 韩迟云放下酒盏,问道:“适才何人唤你?”


    姚木槿匆忙收拾好乱如麻线的心绪, 走向桌案, 落座,道:


    “是这里的店东娘子。她说奴家付的钱不够, 奴家便去与她核了账目。”


    “尚需多少?我这里有。”韩迟云说着便伸手往袖中拿荷包。


    姚木槿慌忙摆手:“不必韩大人费心, 不过几百文而已,奴家已经补上了。”


    说完这些,她偷眼觑向韩迟云面前的酒盏, 见内中已空, 遂执起酒壶, 再次为他满上。


    放下酒壶的时候, 见韩迟云正用他那双幽深洞彻的眼眸盯着自己,仿佛猎人盯住猎物。


    姚木槿心里一紧,面上浮起讪讪的笑:“可是这些菜不合韩大人的口味?”


    韩迟云轻抬下颌,向酒壶示意,道:“姚娘子酒量颇佳,不妨陪我喝两杯?我一个人饮酒,实在无趣。”


    “奴家就不喝了。”


    “真不喝?这可是箬下春,不喝可惜了。”韩迟云唇边漾起一抹温柔浅笑。


    “韩大人见谅, 奴家今日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姚木槿被韩迟云笑得浑身发毛,赶紧胡乱推脱着,“下回吧,下回奴家一定陪韩大人喝个尽兴。”


    韩迟云端起酒盏,在姚木槿的茶盏上碰了一下,而后再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那就下回,一言为定。”


    整个酬酢过程中,韩迟云几乎没有动筷子,只是一杯接一杯喝着那壶“箬下春”。


    喝到后面,甚至都不必姚木槿再帮他斟酒,他自己动手,自斟自饮起来。


    “姚娘子今后打算如何?”韩迟云放下酒盏,问道。


    姚木槿心里一虚,生怕韩迟云发现自己准备跑路,慌忙编了个谎话诓他:“自然是继续做卖花娘子,奴家也没别的本事。”


    “就没想过其他事?”韩迟云又问。


    “什么事?”姚木槿反问。


    韩迟云滞了一瞬,似乎被她的反问给问住了。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终究又咽了回去。


    “无事,只是随口一问。”他答道。


    姚木槿忐忑不安地再次抬眸觑了韩迟云一回,到底做贼心虚,不敢像从前那样,泼辣大胆地挑逗他,也不敢追问,生怕自己说多错多。


    她站起身,夹了一筷子菜放在韩迟云盘中。


    “你妹妹可好些了?”韩迟云问。


    姚木槿放下竹箸,恭敬道:“好多了,多谢韩大人慷慨仗义,大人乃包青天再世,惩奸恶、救无辜,请受民妇一叩。”


    话毕后退两步,跪在地上,便要给韩迟云磕头。


    韩迟云赶紧起身将她扶住,道:“我已说过,不必如此。”


    姚木槿仰头望着韩迟云,感觉自己像望着一盏琉璃月亮——澈净明通,不染纤尘。


    但月亮也有它的背面。


    那里笼罩着外人不可见的黑影,阴云密布,大雨倾盆。


    那里有欺骗,有戏弄,有不为人知的阴暗心思。


    姚木槿的心一阵抽痛。


    面上却仍旧挂着柔和婉媚的笑,她站起来,拿起桌上那白瓷酒壶,再次为韩迟云斟满。


    韩迟云看着酒液潺潺,唇畔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


    便是在这般诡异又紧张的氛围中,一壶酒就这样喝了个干干净净。


    又等了片刻,姚木槿估摸着酒劲儿该上来了,这便抬眸去看韩迟云。


    可韩迟云却似乎并没醉。


    姚木槿预想中的眼神迷离、神志不清、遍身燥热不耐的情况,韩迟云好像都没出现。


    他仍是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容沉稳,清贵如玉,只侧颊和耳尖微微有些泛红,除此之外,再无旁的反应。


    姚木槿心脏一沉,一股绝望之情便涌了上来。


    ——看来,这合欢酒对韩迟云根本不管用。


    她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可笑至极,花了这么多心思,以为自己想了一个可以报复韩迟云的招数,孰料到头来竟是如此局面,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枉费心机。


    连老天爷都偏向韩迟云。


    连老天爷都不肯帮她。


    绝望之中,姚木槿想,算了,就这样吧。


    既然老天爷都护着韩迟云,老天爷都不站在她这边,她还能如何呢?


    罢了,罢了。


    姚木槿心灰意冷,投箸起身,也没跟韩迟云道别,自顾自地拖着沉甸甸的步子,一步步向屋门处走去。


    忽然,身后响起一阵椅子和地板摩擦发出的“呲啦”声,紧接着便是又沉又急的脚步声。


    下一瞬,姚木槿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人一手搂腰一手抄腿,打横抱了起来。


    双脚腾空的瞬间,她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抬眼看去,这便撞进了韩迟云那双幽深的眸子里。


    眸色黢黑,眸光沉静。


    眼瞳之中,似有一道深深的漩涡,不容分说便将她吸了进去。


    韩迟云双眼死死盯着怀中女子,脚步却稳稳地绕过屏风,向床榻行去。


    姚木槿突然反应过来,这难道是——合欢酒起作用了?!


    她的面颊蓦地腾起一片红晕,她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于是抬手勾住韩迟云脖颈,将脸埋在他胸前,不敢再与之对视。


    房间里烧着铜制炭炉。


    炉中炭火极旺,烧得整间屋子温暖如春,也烧得姚木槿浑身发烫,后脖颈处浮出珠珠热汗。


    韩迟云将她放在床上,为她除去鞋袜,紧接着,那双骨节修长的手便落在了她的衣带上。


    他没有丝毫迟疑。


    手指勾动,罗带轻分,呼吸也愈发仓促。


    床幔被随手拉下,幔内昏沉,爱与恨也都昏昏沉沉地拢了上来。


    韩迟云……,姚木槿哭了。


    她,……,眼泪如决堤。


    她哭自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报复他,也哭他对自己欺瞒、作践、戏弄。


    她哭自己恩将仇报,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也哭他看似皎洁如月,君子无瑕,实则是个冷漠无情的狠心之人。


    诸多情绪纠缠在心底,滋味翻涌,心乱如麻,让她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心里,……,她只能靠哭泣来缓解。


    姚木槿忽然有些后悔,早知道刚才韩迟云让她喝酒的时候,她也应该喝两杯。


    如此便可将所有的爱恨亏欠都交给酒劲儿,而不必如现在这般,被良心谴责着,被怨恨牵扯着,一颗心受尽折磨。


    鸳鸯衾被,粉融香泪。


    山脉起伏,雪野勾勒,肌肤烫着肌肤。


    韩迟云的呼吸拂过面颊,停泊颈侧。


    姚木槿闭上眼睛,牙关紧咬。


    许是酒劲愈发炽烈,韩迟云似已被乱了心魂,动作几乎有些莽撞。


    他果然是毫无经验的,青涩又轻狂。


    姚木槿受不住了,几次想躲,却又被他拽回来,牢牢地控制住。


    再后来,他用双臂箍着她,彻底将她困在怀中。


    忽然,她听到他俯在耳畔低声唤道:


    “……小啾……别怕。”


    声音太轻,太散,她尚未听清,便消散无踪。


    姚木槿愕然睁大泪眼看向对方,可她却什么也没看清,只听到沉重的喘息声,一声声响在耳畔。


    她想,那瞬息而逝的亲昵呼唤,必然是幻觉——韩迟云绝不可能叫她的乳名。


    眼泪如断线珠子一样沿着面颊滑落,哭得久了,姚木槿感觉有些呼吸不畅。


    却在这时,韩迟云忽然俯身,将唇贴在她的面上,极其温柔地,将她面上珠泪尽皆吻去。


    一滴一滴,尽数吻去。


    眼泪继续淌落,韩迟云就继续吻。(亲脸,审核,麻烦您看清楚,这里只是亲脸,连具体描写都没有的亲脸)


    吻至后来,姚木槿双手攥紧被褥,生生不敢再哭。


    因为她已然明白,倘若她一直哭,韩迟云就会一直吻。


    他会将她所有泪水全部吻去,哪怕他只是被酒力控制着,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以及,为何这样做。


    可他每亲吻她一次,她心里的负罪感和恨意就增加一层。(亲脸好吗,亲脸)


    一层一层垒砌而起的罪和恨,宛如巨大的巉山,似要将她压死,恨不能窒息而亡。


    如此温柔,她承受不起。


    姚木槿喘息着,用尽所有力气,终于将泪水憋了回去。


    眼神渐渐聚焦,在触到韩迟云那双黑眸的时候,心里又是一紧。


    韩迟云眯起眼睛,垂眸看着她,眼中带着极致的占有欲,令人心惊胆颤。(审核老师,这是男主在看女主,占有欲不是什么违禁词吧?)


    支摘窗外,天地已然陷入漆黑寒夜,案上灯如豆,照见帐内一双人影。


    许久之后,一切归于寂静。


    韩迟云……,……,昏睡过去。(已经全删了,男主昏睡都不行吗?省略号都不行吗?)


    可他的手臂却还搂在姚木槿腰上,仿佛生怕自己一个不留意,女子便离他而去。


    姚木槿将头埋在韩迟云怀中,嗅到他身上好闻的沉水香的味道——那是衣衫上的熏香,染在了身体上。


    沉水香,清凉,微辛。


    嗅入鼻端,不奢不骄,是一种令人刻骨铭心的味道,足够余生回味。


    她抬眸看着睡去的韩迟云,用眼神摹绘他的面部轮廓,从额头至鼻梁,又从鼻梁落至唇上。


    如此俊丽动人,似珠辉夜明,皎月风清,她贪恋地凝视着。


    良久,良久,她终于下定决心。


    姚木槿轻手轻脚将身子从韩迟云怀里滑出来,看了一眼身上斑驳的痕迹,无声哂笑。


    她弯腰捡起扔在地上的衣衫,披了下榻,行至房内的面盆架旁,取下布巾,打算为自己擦拭。


    盆中是早已备好的热水,此刻水已不再冒热气,但好在房内温暖,也不觉凉。


    她小心翼翼地洗着布巾,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刚擦完,还没来得及把衣裳穿好,便听得床榻上的韩迟云动了动,忽然开口对她说了一句话。


    便是在这个瞬间,姚木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韩迟云究竟有没有喝那壶酒?认为喝了的宝宝请扣1,认为没喝的宝宝请扣2


    第58章 离别


    姚木槿并没听清韩迟云究竟说了什么, 只因在听到对方开口说话的瞬间,她的心就已经吓得不会跳了。


    她生怕自己还没来得及逃走,这男人就清醒过来, 继而找她算账。


    她浑身绷紧, 脖子像生锈了似的, 一点一点转头向床榻看去。


    万幸, 韩迟云并未醒来。


    绣鸳帐暖, 帘幔低垂。他安静地于罗衾内沉睡着,倒是颇显出一副乖巧模样。


    想来刚才的声音, 应该只是他在醉梦中的呓语罢了。


    姚木槿长长地舒了口气, 捡起衣裳,一件件穿好。


    待一切收拾妥当,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仍旧充溢着旖旎气息的卧房。


    此刻刚过三更, 冬云密布,夜色如磐石般压在头顶,也许很快就会下雪。


    李桃杏为姚木槿准备了一辆拉菜的牛车, 又安排了一位稳重可靠的车夫。姚木槿上了车, 与李桃杏道别之后回了黑羊巷。


    拖着酸软的双腿回到自己那间陋屋, 她不敢有片刻稍歇, 立刻开始收拾行李。


    五更未至,姚木槿背着一只大包袱,离开了黑羊巷。


    包袱里装着她所能带走的全部细软、几件冬衣,以及,庾岭的骨灰罐。


    一步一步行至巷口,她回头,最后又看了一眼仍在沉睡中的黑羊巷,泪水簌簌而落。


    这一次离开, 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此地有她的欢喜与旧忆,亦有悲痛与伤情,她哭过笑过,终于揣着一颗沉甸甸的心,彻底与之告别。


    无论悲喜爱恨,一切终会过去。


    便是在逗留临安的这最后一日,姚木槿做了四件事——


    她先是背着包袱去城西厢防隅官屋后面的旧房里找到程厌,让程厌帮她雇一条轻便的快船,明晨一早就出发。


    她将黑羊巷的管钥给了程厌,明言待她离开临安后,请程厌去牙行将房子卖掉。


    临走时,姚木槿留了半匣金叶子给程厌,那是让三哥娶老婆的“老婆本”。


    程厌不肯要。


    姚木槿“呼啦”一下将金叶子扔在地上,那意思是,你不要,我就扔了。


    这些年,他们兄妹二人之间根本就是一笔算不清楚的糊涂账。


    自庾岭死后,姚木槿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寡妇,之所以能自由自在地活着,不受气,不被市井泼皮欺负,独自住在黑羊巷也很安全,全靠她有一个做潜火兵的哥哥。


    程厌这些年为她付出的一切,对她的帮助和保护,她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和程厌的关系太熟了,熟到她没办法爱上他,但她真心希望哥哥能幸福。


    她知道,她的三哥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值得拥有幸福。


    程厌到底拗不过姚木槿,最终只得将金叶子收下,这便出门去为她雇船。


    离开防隅官屋,姚木槿立刻去了菜市瓦子,去找江烨明。


    她将装金叶子的匣子递给江烨明,请江烨明利用他继父的关系帮她抹掉她在临安的所有痕迹,包括户部和慈幼局的所有文书卷宗——不仅是她的,还包括庾岭的。


    为了不让韩迟云找到她,她必须将这些过往全部抹去。


    匣内还剩半匣金叶子,她知道,做这些事需要用钱打点。


    “倘若不够,我这里还有些银钱。”姚木槿说着便伸手往包袱里掏。


    江烨明拦住了她,道:“够了,我现在就去请继父帮忙。你打算何时离开?”


    “三哥已经帮我雇了船,今晚暂且住船上,明晨天一亮就走。”


    江烨明不解:“为何要住船上?你不是有房子?再不济也可以住客舍。”


    姚木槿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不敢住客舍,更不敢再回黑羊巷,这些地方都已经不安全了。


    倘若韩迟云要找她,她在客舍,很容易就会被抓到,惟有住在船上,也许能彻底躲过韩迟云。


    “只你一人离开?”江烨明又问。


    “还有我妹妹和孩子。”


    江烨明沉吟片刻,道:“长路偃蹇,两个女人带着一个婴孩,太不稳妥。这样吧,我送你们走。”


    姚木槿一愣,连忙道:“如此劳烦江先生,实在过意不去……”


    话还没说完,便被江烨明轻轻抬手制止了。


    “莫说见外话。小啾,我素来敬你性子率真坦荡,乃女中豪杰。你既不愿做我红颜知己,那便将我当做挚友,如此可好?”


    姚木槿望着江烨明,被他眼中的真挚所打动,心知这男人虽非良配,但却也是世间难得的重情重义之人。


    半晌,她点了点头。


    江烨明面带笑意,继续说道:“我虽性子顽劣,却也不是什么酒肉子弟。此前我曾对你说过,我早已有离开临安的打算,只是一直未下定决心。恰有此机缘,我便出去走走,好过一辈子困在这方寸之地。”


    话至此处,姚木槿也不好再推辞,遂应了。


    她和江烨明约好,明晨寅时三刻在艮山门外的东新桥码头见面,之后一起搭船离开。


    办完了江烨明这边的事,姚木槿又去了一趟慈幼局。


    但这次,她并未进去。


    她只是站在慈幼局的院门外,隔着矮墙和栅栏,怔怔地望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


    皆是些瘦弱可怜的孩子,无父无母,或者有父母但却没人要,好在世间还有慈幼局这片屋瓦,可以为他们遮风挡雨。


    正呆呆地看着,忽见屋内走出一位老妪。


    老妪身穿粗布衣裳,拄着拐棍,佝偻着停步屋檐下,抬眸向她所立之处望了过来。


    那老妪不是别人,正是程金羽。


    姚木槿吓了一跳,赶紧将自己藏在一丛花木后。


    隔着花枝罅隙,她小心翼翼地向外看去。


    这么些日子没见,程金羽愈发苍老衰颓。满头白发稀疏,眼皮也有些耷拉,从前锐利明亮的眼睛,此刻已变得浑浊不堪;从前挺直的身板,也佝偻得令人心疼。


    苍穹开始飘雪,细细的雪粒子落在鬓边,融化成冰冷雪水。


    程金羽在这人间的日子已所剩无几。


    这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姚木槿亦早就知晓。


    人终究敌不过命数,到了年岁,该走的,就得一个个远走,留不住也回不了头。


    她知道,今日恐怕是她见程妈妈的最后一面了。


    忆及儿时承欢膝下,本是毫无血缘关系的女人,却全心全意给她关爱与帮助,她曾发誓,要乌鸦反哺,尽己所能,可惜现在,一切已不能够。


    深恩难报,程妈妈,对不起,姚小啾要走了,她对不起你。


    思绪百转千回,泪水涟涟而落。


    姚木槿赶紧将手腕咬在嘴里,生怕自己哭出声来,被程金羽发现。


    她不是不想当面与程妈妈道别,但她忧惧此举会连累对方。她已经彻底惹了韩迟云,若是知晓她在离开前曾来过慈幼局,她怕韩迟云会让程妈妈难堪。


    躲在暗处又看了一会儿,终究是咬了咬牙,姚木槿弓着腰缓缓向后退去,直到慈幼局的屋檐消失在眼前,她再不迟疑,转身离开。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之后,原本一直站着的程金羽向后连退数步,跌坐于地。


    “程妈妈!”


    丁香赶忙过来搀扶,却在看到程金羽面容的瞬间,大吃一惊。


    程金羽满是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她已哭至不能自己。


    “小啾……小啾……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丁香愕然:“小啾姐姐来了?在哪儿?”


    程金羽哭得浑身颤抖,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念叨着:


    “那一千贯……那一千贯……”


    丁香忽然明白过来,抹了一把眼角沁出的泪渍,哽咽道:“程妈妈,小啾姐姐不会怪你的。”


    她知道,那一千贯根本没给什么菜米行,那些都是程金羽编出来骗姚木槿的谎话。


    可程金羽,亦是身不由己。


    离开了慈幼局的姚木槿眼看着日头已开始偏西,再不敢耽搁,这便火急火燎地赶往褚氏医馆。


    “小啾,你来了。”


    顾沾沾刚给孩子喂完奶,正抱着孩子,打算哄她入睡。看到姚木槿来了,她眼前一亮,笑盈盈地望了过来。


    姚木槿却面色焦急,语速很快地说:“沾沾,收拾东西跟我走。”


    顾沾沾吃了一惊:“何时?”


    “立刻!”


    顾沾沾见姚木槿神情不对,不知发生何事,但她仍将孩子放在榻上,起身更衣。


    她什么也没问。


    因为她知道,姚木槿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她尚未出月子,身子很虚,动作很慢,但却是坚定而果敢的。


    不消片刻,顾沾沾和孩子的包袱便收拾好了。姚木槿将包袱背在背上,顾沾沾则抱着孩子,二人从后门悄悄离开了褚氏医馆。


    出了艮山门,赶到东新桥码头的时候,程厌早已等在那里。


    冬日天黑得早,落了雪,视物不清,周遭更显幽黯。


    大运河流水昏昏,天地皆暝曚。


    程厌为姚木槿赁下的是一只飞蓬船。


    船体细长如柳叶,其上搭篷,篷内可容三五人栖身。此船虽小,速度却极快,明晨天一亮便可将姚木槿送出临安,至钱塘江码头再换江船。


    姚木槿在艄公的帮助下,将顾沾沾和孩子在船舱内安置好,而后便上岸来与程厌告别。


    “这一走,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程厌垂着头,低声说。


    姚木槿笑言:“总会再见的。”


    末了又补充道:“三哥,我惹了韩迟云,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他会来找你麻烦……你一定要当心些。”


    程厌疑惑道:“你做了什么?怎得如此怕他?”


    姚木槿抿了抿唇:“没什么,总之你要当心。”


    “放心吧,我们潜火兵,火场里出生入死都不怕,还怕他?你三哥命硬着呢!他敢来惹我,我就给他梆梆两拳,打得他满地找牙。”


    姚木槿被这话逗笑,笑得眉眼弯弯。


    可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寒凉冬色缓缓铺开。


    雪还在下着,落在她的眉眼上,也不知是雪色更凄,还是眸色更凄。


    程厌看着她的笑靥,心里却浮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突然反应过来,正色道:“是不是韩迟云欺负你了?三哥现在就去找他,给你出气!”


    姚木槿慌忙摆手:“没事,三哥,从今日起,我和他再无瓜葛。你可不许乱来。”


    “真没事?!”


    “真没事!你答应我,不许乱来!”


    程厌迟疑片刻,终是应道:“好,只要他不找事,我也不会找他的事。”


    兄妹二人又聊了几句,而后便挥泪作别。


    姚木槿目送着程厌渐渐消失于冷雪凄雾中的身影,拭去颊边泪渍,返身回到船舱。


    舱内烧着一只红泥小火炉,倒是比外面暖和不少。


    小囡囡突然哭了起来,顾沾沾说是饿了,姚木槿这便为顾沾沾守着船帘,顾沾沾则解开衣裳给女儿喂奶。


    “小啾,孩子还没取名呢,你为她取个名字吧?”顾沾沾忽然说道。


    姚木槿回头看去,孩子吃奶正吃得起劲儿,小手攥成拳,嘴巴用力嘬着,直嘬得小脸通红。


    姚木槿被孩子这憨憨模样逗笑,忍不住扯了扯她的小手。


    小手又软又白,比世间最娇嫩的花儿还要娇嫩,一扯就动,好玩得紧。


    “她是你的女儿,应该你为她取名。”姚木槿说。


    顾沾沾却摇了摇头:“我没本事,跟了那么个混账东西,差点儿连命都保不住。这孩子是托你的福才能活下来,这世上只你有资格为她取名。”


    姚木槿想了想,突然问顾沾沾:“你会唱那首《菩萨蛮》么?就是,郁孤台下清江水。”


    顾沾沾稍作思忖,这便开口,柔声唱道: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姚木槿也跟了上去,与顾沾沾一起,低声唱着: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一曲唱罢,姚木槿想了想,道:“我没读过什么书,想不出好名字,刚才突然想起这曲子……要不,就叫她青闻,好不好?顾青闻。”


    “顾青闻……”顾沾沾缓缓念着这三个字,“好!就叫青闻!”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还在吧唧吧唧的孩子,笑道:“闻儿,你有名字了,干娘给你取了个好听的名字。”


    小囡囡却只顾着吃奶,大冬天的,硬是嘬出满头大汗。


    直到肚子吃得饱饱,顾青闻终于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姚木槿拿出包袱里那件大袄子,将她、沾沾、闻儿全部裹在里面。


    三个女人挤在一起,紧紧挨着彼此,从对方身上获取这世间为数不多的温暖。


    姚木槿闭上眼睛,在心里暗暗祈盼着,只盼老天保佑,让她们躲过今晚。


    只要能躲过今晚,她就安全了,就再也不用见到韩迟云。


    今生今世,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韩迟云。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姚木槿:韩迟云我恨你是个犟脑袋!韩迟云:其实我有时候也挺恨自己的。姚木槿:嘴硬的男人没有好下场!韩迟云:老婆你说的没错,我收拾收拾准备去火葬场了,早高峰路上容易堵车。


    第59章 爱她


    曙光熹微之时, 韩迟云睁开了眼睛。


    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安稳地睡上一个好觉了。


    前些日子,因着周恒那桩命案,他疲于奔走, 打通各方关节, 期间种种辛劳不必多说;每每夜深人静之时, 又担心姚木槿在狱中受人欺凌, 亦是夜不能寐。


    后来好不容易将姚木槿救出, 二人却又起争执,至于悔婚之事, 又在韩辙那里受挫。


    这般林林总总折腾下来, 着实筋疲力尽。


    直到昨天夜里,当他将那具渴望已久的温软身体拥入怀中的时候, 喉中那颗一直悬着的心, 这才放回了胸膛。


    韩迟云唇边浮起清浅笑意,伸手向旁边摸了摸,发现衾枕皆凉——姚木槿已经离开很久了。


    他想了想, 翻身坐起, 穿好衣裳, 这便开门唤店家送热水洗漱。


    李桃杏早就提心吊胆等在楼下, 此刻听得韩迟云唤,赶紧让伙计打了盆热水,由她亲自送上楼去。


    怀着极度忐忑不安的心,李桃杏将水盆、布巾、青盐、刷牙子等物放在桌上。


    “这位官人,洗漱之物皆放于此,请您自便。”说着,她觑眼向屏风后看去。


    韩迟云应了一声,从屏风后转出, 衣衫皆已穿齐整,发冠也已戴好。


    从李桃杏身旁经过的时候,李桃杏实在没忍住,狠狠打了个激灵。


    “怎么了?”韩迟云停步问道。


    李桃杏唬得一怔,火速摆手:“没……没什么,没什么!”


    “这里没你的事了,你且自去忙碌。”


    “是,是,官人有事再唤奴。”


    李桃杏低着头,一步步向门外退去,待出了门,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简直吓死个人。


    她生怕廉直清正的韩少尹发现昨夜饮的是合欢酒,甚至还与一个女人发生了关系,因此大发雷霆,找她的麻烦,将她扔去临安大牢。


    但她想了想刚才在屋内所见之情景,韩少尹似乎……没生气?


    不仅没生气,似乎还……很舒爽?


    哈?!


    舒爽?!


    李桃杏不可置信地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大抵是自己提心吊胆了一整夜,以至于眼花头昏看错了。


    至辰时三刻,韩迟云命人将自己的马匹牵来,这便离开了桃杏小栈。


    他没去衙门,而是直接回了相府。


    问了下人,知晓韩辙刚用罢朝食,此刻正在暖阁,他便快步向府内暖阁行去。


    韩辙今日既没去枢密院,也没去北省,此刻正在暖阁内,优哉游哉地逗弄一只小乌龟。


    天冷了,旁的乌龟皆已冬眠,可这只却迟迟不肯睡去。


    正摆弄着,忽听下人来报:“恩相,大官人来了。”


    韩辙放下手中秸秆,站直身子,见韩迟云大步向自己走来。行至近前,二话不说便跪了下去。


    “这是做什么?”韩辙略惊。


    韩迟云开门见山道:“禀伯父,侄儿昨夜做下毁廉蔑耻之事,因此特来向伯父请罪,也请伯父成全侄儿。”


    韩辙蹙起双眉:“你这话是何意?”


    韩迟云叩首言道:“侄儿昨夜和那卖花娘子已有肌肤之亲,侄儿今生非她不娶。倘若娶了别的女子,侄儿定会遭天谴。”


    韩辙面色瞬间僵住:“翌儿,伯父了解你,你不是那种人。……是她勾引你?”


    “是侄儿情难自抑,这才做出越礼之举。此事错在侄儿,侄儿愿接受所有惩罚。”


    韩辙的呼吸越来越粗重,眼底隐隐冒出怒火,片刻后,他冷声问道:


    “韩迟云,你有意如此,是也不是?!”


    “是。”韩迟云答的不带一丝迟疑。


    韩辙从茶案后大踏步走出,扬起手臂,眼看着一耳光就要甩在韩迟云脸上。


    韩迟云却不亢不卑,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韩辙举着巴掌,手臂筋肉绷得极紧,可这巴掌却迟迟打不下去。


    他这个侄儿,是他倾尽心血养育出来的,可谓“玉树生于庭阶”,他对其倾注厚望,只盼其能克绍箕裘,光前裕后。


    而韩迟云,从小到大,也确实从没让他失望过。


    可谁知,本是从不做逾矩之举的正人君子,现在却因着一个卖花女,连自己的大好前程都不要了!


    “你是不是疯了?!”


    “究竟是发的甚疯?!”


    “你和你弟弟一样都有疯病是不是?!”


    韩辙连吼三声。


    被伯父斥责为发疯,有疯病,韩迟云却没有片言分辩。


    他似乎已是下定决心,不解释,也不否认,挺直了身板跪着,薄唇紧抿,静默无言。


    韩辙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平复呼吸,转身回到茶案后坐下,拿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紧紧盯着韩迟云。


    “她有什么好,值得你如此?这世间比她好的女人只多不少,温家娘子有哪里比不上她?”冷静下来,韩辙质问道。


    韩迟云再次叩首,一字一句郑重地回答:


    “世间女子千万,各有所长,不必相媲。惟她独在侄儿心上。究其根本,非因身家才貌,亦无关巧言媚语,只因她是她。”


    韩辙气得一巴掌拍在案上——好一句“只因她是她”。


    不因家世门第,不因品性容貌,不因妇德贞节,只因她是她。


    就这么一句话,就把韩辙未及出口的劝说之辞全堵死了!


    暖阁陷入沉默的泥淖,仿佛暴雪降临前夕,亦或者岩浆喷涌伊始。


    良久的沉默之后,韩辙终于冷声道:“你去把她带来,让老夫见见。”


    韩迟云听得伯父松口,心中欢喜,这便向其行礼,退出暖阁,去找姚木槿。


    谁知到得黑羊巷,却见“铁将军”把门,吃了个闭门羹。


    他在外面等了片刻,原想着找个人问问,看姚木槿是不是又去卖花了。可冬日清冷,巷子里半晌也无一人经过。


    临安这么大,姚木槿又是走街串巷的卖花娘子,若是已经去卖花,这一时半刻是不可能找到她的。


    没奈何,韩迟云只得先回府衙裁处公事,打算傍晚时候再去寻她。


    可惜这一整日魂不守舍,文牍也看得马马虎虎,公事也没办几件。


    目光虽是落在了纸页上,可文字根本进不去脑中——脑海已被昨夜姚木槿娇嗔哀泣的姿容填满,再进不去一个字。


    他阖上眼,脑海中便是她温柔缱绻的身体与他纠缠不休;他睁开眼,眼前便是她笑着哭着,被他拥着吻着。


    唯一的遗憾是,昨夜只吻了她的泪,没吻她的唇。


    韩迟云倏地将文牍案卷一把推开,整个人仰靠在太师椅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容易熬到傍晚,估摸着姚木槿该回了,他这便命差役备马,匆匆向黑羊巷赶去。


    孰料又吃了个闭门羹——姚木槿还没回来。


    至此,韩迟云心下隐有不安之感,想了想,立刻打马去了新街的褚氏医馆,也许姚木槿又去照顾妹妹也未可知。


    到医馆一问才知,顾沾沾已经被人接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被谁接走的?”韩迟云沉声问道。


    医馆郎中点头哈腰:“便是日昳时分,小民还以为韩大人知晓此事。来接她的是位娘子,说是姓姚,是她姐姐。”


    “你可知她们去了何处?”


    郎中讪讪一笑:“韩大人为难小民了,小民实在不知。”


    顾沾沾还没出月子就被姚木槿突然接走,而且根本没和他说一声……韩迟云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转身走出医馆,略作思忖,这便打马向城西厢都巡检使司而去。


    行至半路,下雪了。


    韩迟云没穿斗篷,马蹄倥偬,北风和着雪粒子一齐刮在脸上,刮得生疼。


    到了都巡检使司,向值夜司兵问清程厌所在的防隅官屋,又马不停蹄地赶往那处。


    韩迟云见到程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浓浓的夜色在二人之间盘旋着,防隅官屋外面挂着两盏旧灯笼,风一吹,灯笼摇晃,晃出幽幽黑影,仿若鬼魅夜游。


    “她呢?”韩迟云开门见山地问。


    “谁?”


    “别装傻,我问你,她呢?”


    程厌嗤笑一声,将脸转向一旁。


    也不知为何,他二人从见第一面时起就不大对付。直到现在,虽然彼此都不清楚对方和姚木槿之间究竟有过怎样的过往,但这不妨碍他们互相讨厌。


    ——来自雄性之间的妒忌,往往更为浓烈。


    韩迟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攥起程厌前襟,迫使程厌看向他。


    “我再问你一遍,她呢?”


    “你问谁?”程厌故意摆出一副吊儿郎当听不懂人话的样子。


    “我问你妹妹。”


    程厌哂笑:“哦,你说沾沾啊,她回娘家去了。”


    韩迟云的眸色倏然变得比夜色更加暗沉,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别在我面前装疯卖傻,我问的不是顾沾沾。”


    “那你问谁?”


    “我问的是小啾!!”韩迟云蓦地拔高声音。


    话音未落,但见程厌抡起胳膊一拳砸来。


    韩迟云反应不及,面颊陡然挨了一拳,踉跄着后退数步,口中泛起淡淡血腥。


    程厌收了适才故意装出的嬉笑模样,用一双黑眸恶狠狠地瞪着韩迟云,宛如猎豹出林。


    “别叫她小啾,你不配!”他咬牙切齿道。


    韩迟云现在没空跟对方争执什么配不配的问题,甚至就连挨了打也没空理会,他现在只想知道姚木槿究竟去哪儿了。


    他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汹涌,宛如暴雨之后的山洪,马上就要将他的理智尽数冲毁。


    “你知道对不对?你告诉我,她去哪儿了?!”


    程厌却抱臂胸前,满脸厌恶地说:


    “这就是百姓们交口称赞的临安府少尹韩翌……呵,你们韩家不是有钱有势?那你就自己去找她啊,你来问我干什么?她有手有脚,她去了哪里,我怎会知道?”


    至此,韩迟云已经懒得再跟面前这兵腿子说废话。


    既然这里问不出什么,那他就自己去找。


    当夜,韩迟云便让人绘了姚木槿的画像,点出数名差役,命他们乔装作农人模样,拿着画像在城内三街九衢之间细细打探。


    除了临安府城,他甚至还派人去了富阳、昌化、盐官、於潜等诸县探问行迹。


    然而,数日过后,皆无所获。


    自二人在“桃杏小栈”春风一度的次日,姚木槿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韩迟云又派人将黑羊巷的所有邻里都问了一遍,也没人能说清她究竟去了哪里。


    他仍不死心,既然姚木槿这里查不出什么线索,那就从庾岭那里入手,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可谁知,也不知是不是有人已经预判了他的行为,在他查阅慈幼局卷宗的时候陡然发现,记录庾岭身世的那一页竟然被人撕了!


    他想向程金羽打听庾岭的事,可程金羽却已病入膏肓,口不能言。


    他又问丁香,可丁香这些孩子进入慈幼局的时候,庾岭和姚木槿都已经走了,自然什么也不知道。


    至此,韩迟云终于明白过来,姚木槿这是故意躲着他。


    她走了。


    也许早就已经离开了临安,甚至离开了两浙西路,不知去了哪个遥远的青山秀水之处,将自己藏了起来。


    她没和他告别就走了。


    她必然是故意的。


    也许是在惩罚他,让他明白,她不是软弱可欺的娇娘。她曾为他淌落的那些泪,他都要给她还回去。


    但韩迟云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姚木槿离开临安这件事,一定有程厌的助力。程厌也一定知道姚木槿的去向。


    所以,在翻遍了几乎整个临安城都没有一丝收获的时候,他选择再次去找程厌。


    这一次,韩迟云低下了他一直以来清傲绝尘的头颅。


    “请你告诉我,她究竟去了何方?”他垂头丧气地问道。


    程厌看着韩迟云,看了好半晌,忽然冷笑一声:


    “韩少尹,你也许早就明白,你和她根本不是一路人。你放过她吧。”


    “我……”韩迟云一时语塞,“至少让我再见她一面,至少让我跟她把话说清楚。”


    程厌抬眸看着远处高耸入云的望火楼,沉声道:


    “韩翌,无论你对她是何感情,我都要告诉你……别找她,她不想见你。”


    “这话,是她说的?”


    “对。”


    韩迟云慢慢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石墙。


    手指紧紧抠在墙上,他努力让自己站直,可身体却控制不住,如落冰窟一般觳觫着。


    他浑身发抖,心亦疼得仿佛在滴血。


    那血一缕缕淌下,让他的身体失去温度,手脚冰凉,紧跟着,胃也疼得抽搐起来。


    他忽然想起,她被关在大理寺狱中,命悬一线之时。


    便是在那时,在那个生死节点上,他终于意识到——他不能失去她。


    在无数次天人交战之后,他终于不再妄图用冷冰冰的理智来压抑自己热烈的感情——他重新做出了抉择。


    可惜,这抉择已然太迟太迟,一切都已来不及。


    他终究还是失去了她。


    韩迟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发疯


    岁序更新, 三阳交泰。


    不期弹指之间,嘉平二年就这样过去了。


    是日乃嘉平三年正月初一,称为“元正”, 朝廷行大朝会。


    大朝会乃一年当中, 除飨郊祀、谒明堂之外最重大的仪典, 文武百官皆须参与其中, 韩辙和韩迟云自然也不例外。


    韩辙乃平章军国事, 独揽尚书大印,位在宰执之上, 故而已先行前往紫宸殿立班进酒;韩迟云则与其他京朝官一起, 侍立于大庆殿外,等待追班称贺。


    天不亮就入宫备礼, 直到现在日上中天, 所有人都等得饥肠辘辘,焦心如焚。


    恰在此时,忽见一行人从东边福宁殿那边走来, 定睛细看, 却是此前接入宫中侍膳的几位赵氏宗子并一众内宦。


    赵与念一眼就看到了百官之中长身玉立的韩迟云, 立刻加快脚步向他走来。


    “韩大人, 许久未见,不知韩大人一向可好?”


    赵与念端着他那副少年老成模样,一板一眼地问韩迟云。


    “劳宗子挂心,翌尚粗安。宗子这些时日在中宫可还好?”韩迟云答道。


    “中宫待我极好,”赵与念笑答,话锋一转又问道,“姚娘子呢?她还好吗?”


    韩迟云陡然怔住。


    这孩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努力勾起唇角, 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大朝会之后数日,韩迟云皆在为年节诸事忙碌着。从前他只领一阶官闲职,算不上什么。


    可今年却不一样。


    今年他是临安百姓交口称赞的少尹大人,许多官员这便来巴结讨好,从初一至十三,相府门外给韩迟云递“飞帖”的人络绎不绝。


    直至正月十四这日,韩家祭庙。


    韩氏宗祠内挤满了族中子弟,放眼看去,各个英俊不凡。平日里几乎很少见面的旁支子弟于今日尽皆聚首,以韩迟云为长,其下乃韩翔、韩翟、韩翎、韩翩等人。


    曾经的韩家祭庙并没这般气派,能有如今之势,全靠韩辙万人之上的地位。


    韩辙的母亲乃太皇太后吴氏之妹,然吴氏在世时并未对韩家有太多照料,至其薨逝,韩家更是没了靠山。直到韩辙凭借自己的心机和胆识步步为营,坐稳平章军国事之位,韩家这才变成今日门庭赫奕的景况。


    祭庙礼毕,韩辙于相府设宴,韩家子弟齐聚相府,向他们这位势焰熏天的大伯恭贺新禧。


    今日不仅韩家才俊全都来了,就连孟夫人的娘家也来了许多人凑热闹,譬如现下正担任慈幼局局丞的那位孟莨。


    孟家乃商贾出身。


    昔年韩辙尚在微时,孟老太公慧眼识英,料定此子将来必大有作为,遂将女儿孟银钗嫁给了他。


    这孟莨并非孟银钗亲弟,只是家中一个堂弟,今年刚过不惑,从来不学无术,唯“贪财好色”四字便可概括,多亏韩辙抬举,这才坐上了慈幼局局丞的位置。


    此官在遍地衣紫腰黄的临安府,连个芝麻官都算不上,但对孟莨来说却是极好的——既不用操心受累,还能捞足油水。


    此刻,捞油水捞得肥肠满脑的孟莨,看见韩迟云站在前方廊庑下,立刻便乐呵呵地向他走了过去。


    “外甥诶,我的亲外甥,好久没见你了,今日一见,真是一表人才,令人喜爱啊。”


    还离得老远,孟莨便嚷嚷着向韩迟云献媚。


    韩迟云对孟莨没什么好感,但从亲眷关系算,此人毕竟是他的舅父,他便如对其他长辈那般,向孟莨略施一礼。


    “哎哟哟,这可折煞我了。”孟莨腆着脸去扶韩迟云,“听说你前些日子来慈幼局查卷宗?难不成是有什么案子?”


    韩迟云心里一动,忙问孟莨:“舅父可知从前慈幼局有一位名唤庾岭的孤儿?”


    孟莨讪讪道:“这我哪能知晓,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人,乱七八糟的。”


    韩迟云闭了闭眼,不想再与之言语。


    堆起满脸谄笑,孟莨还想说什么,恰此时女使来唤入席,这便收了媚语,与韩迟云一道行至庭前。


    家宴设于相府寿春堂外,菜肴皆摆于一张巨大的大红酸枝木方桌上,族中子弟及宾客于桌旁各自落座。


    这种筵席,目的其实是为了人情往来,并不真为填饱肚子。


    那孟莨亦深谙此道,这才像张狗皮膏药一样死死黏着韩迟云。


    他知晓韩迟云如今在临安府风头正盛,只要能巴结好这个“外甥”,对他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韩迟云落座于西边首位,其左无人,其右便是一直缠着他献媚讨好的孟莨。孟莨再右乃韩迟云的堂弟,名唤韩翔。


    诸人落座之后,孟莨缠着韩迟云问东问西。先开始韩迟云还耐着性子略略作答,三五个问题之后实在不耐搭理此人,于是便不再说话。


    孟莨碰了一鼻子灰,自知尴尬,这便转向韩翔,开始与之东拉西扯。


    韩翔知此人乃孟夫人堂弟,倒是挺愿意搭理他。


    “孟舅父掌理慈幼局,颇为辛苦。慈幼局乃朝廷赡恤民生之所,能得舅父这般人才,真是可喜可贺。”


    韩翔面带微笑,说着言不由衷的恭维话。


    孟莨被他哄得高兴,大咧咧地摆了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慈幼局净是些不服管教的顽劣伢仔,实在令人头疼得紧。”


    “舅父必然是怜惜孩童,这才愿意担局丞之重任。”韩翔继续恭维。


    却听孟莨发出一声得意的笑,压低声音道:


    “多亏相爷疼惜,实在让我得了个好位置。我也不介意告诉外甥,这里面油水可大着呢。慈幼局那些婆妇皆是些刁民,虽刁蛮不堪,但我有得是办法收拾她们。这不,前几个月,刚得了一笔大财,她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韩翔眼前一亮,凑过去问道:“什么大财?”


    孟莨得意洋洋,道:


    “有个姓姚的女人,也不知从哪儿得了一千贯,拿来给那程婆子,说什么要给孩子买米买衣。那婆子还想藏,却不料被我知晓。哼,这我能惯着他们?都是些又脏又臭的猴儿,要不是慈幼局,他们早死了。现在却让他们穿绫衣缎,吃香喝辣,这像话嘛?”


    韩翔摇头:“不像话。”


    “对咯,不像话!所以啊,我把那一千贯全拿走了,我可不惯着他们。”


    韩翔笑笑,还没想出新的恭维话,却听孟莨摇头晃脑,继续说道:


    “那姓姚的女人属实是脑瓜有病,明明自己穷得要死,还要拿钱给慈幼局的脏臭玩意儿。听说那些钱是她的卖身钱,呵呵,也不知是卖给了哪位官老爷……”


    话音未落,却听“啪”地一声巨响。


    孟莨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碎瓷如散花一样从眼前飞过,酒液如雨淋头,紧接着便是头顶传来被硬物砸伤的剧痛。


    “啊——!谁砸老子!”


    他捂着伤处大叫一声,扭头向后看去。


    韩迟云站在他身后,宛如玉面罗刹,面色白里透青,一双深黑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眼中似要冒出火来。


    原本放在桌上的那个青瓷酒壶已不见踪影,而一缕鲜血正混着酒液,沿着孟莨的额头淋漓淌落。


    “韩……韩翌……你……你疯了?!”


    孟莨捂着头,不可置信地瞪向韩迟云。


    他在这边讲述自己的“光荣事迹”讲得正高兴,突然就被人来了这么一下子,尤其是,动手打他的人竟然是韩家子侄辈最霁月光风的韩迟云。


    孟莨震惊。


    全桌人皆震惊。


    寿春堂外瞬间鸦雀无声。


    那边早有女使飞奔入堂,去禀知韩相爷和夫人。


    韩辙大步迈出堂门的时候,便看到韩迟云双目赤红,拎着孟莨的衣襟,仿佛恨不能将他置之死地。


    “韩迟云!你给我住手!”韩辙怒吼一声。


    孟夫人跟在韩辙身后走出堂门,亦是满脸不可置信。


    “阿姊救我!相爷救我!救我啊!”孟莨一见堂姐来了,立刻不顾身份地叫嚷起来。


    “迟云,阿莨究竟是你长辈,你怎可如此待他?此事若被外人知晓,还不知要如何笑话我们韩家。”


    孟夫人说着话,快步向孟莨走来。


    韩迟云却根本没理会什么笑话不笑话,他揪着孟莨前襟,恨声问道:“那一千贯呢?”


    “什……什么……什么一千贯?”


    “我问你,你从慈幼局贪墨的那一千贯呢?!”韩迟云愤怒地问道。


    孟莨被他拽得呼吸不畅,哆哆嗦嗦答道:“使……使……使完了……”


    韩迟云双眼冒火,攥起拳头,又想给孟莨再来一拳,却被韩辙一把抓住了手臂。


    “韩迟云,你敢再发疯,从今日起,老夫没你这个侄子!”


    韩辙冷冰冰地说。


    一场家宴闹得乱哄哄不成体统,待众人散去之后,韩迟云被韩辙罚跪于书房外。


    从黄昏半掩一直跪到月上中天,顶着凄寒冷风,韩迟云直挺挺地跪着。


    青砖冷硬,跪得膝盖生疼。


    今夜没有落雪,竟是冬日里一个难得的大晴天。


    明日便是上元佳节,此刻向天穹望去,头顶的月亮已经变得又圆又亮。


    皎白耀目的冰镜挂于苍穹,玉兔悬光,银蟾若飞。


    清辉浸透衣衫,水一般淋漓净彻,却又冷得令人胆寒。


    韩迟云就这样跪在一轮皎洁明月之下,月亮倒映在他幽深的眸子里,仿佛一位提灯公子,在山河旷野之中孤身而行。


    也不知跪了多久,韩辙终于负手从书房走出,脸色阴沉的像涂了十层锅灰。


    “那孟莨究竟是你舅父,你却当众动手打他,简直目无尊长!迟云,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侄儿没有这样的舅父。他贪赃枉法,克扣孤儿钱粮,此事我定会依律上奏天听。他不配再做局丞。”韩迟云平静地说。


    “韩翌!你究竟是发什么疯?!!”


    韩辙气得吹胡子瞪眼。


    “侄儿没发疯,侄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韩辙抬手指着韩迟云,叱道:“好,好,你就给老夫跪在这儿好好想,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起来,想不清楚就一直跪着!”


    话毕一甩衣袖离开了书房。


    十四夜月,满庭明辉,韩迟云独自跪在庭院中,仰头看了看月亮,心里却是无际无涯的清冷。


    作者有话说:


    我写文的速度赶不上晋江拉胯的速度。简直不要太好笑了,搞个ai审核来折磨作者,大半夜莫名其妙突然被ai锁文,你们知道锁的是哪一章吗?锁的是第59章 !我敢说恐怕都没人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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