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决绝


    韩迟云挺直了脊背, 跪在这一片明晃晃的月色里。


    可他忍得住膝盖的刺痛,却忍不住心里的刺痛。


    他失去了心心念念的女子,失去了他一直不肯承认早就已经爱上的女子。


    他知道自己早已为她而沉沦。


    也许是去岁中秋, 他第一次梦见她的时候, 也许比那更早, 早到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 他就已经沉沦。


    原本是为求稳妥, 想着等自己说服伯父,待伯父同意这门亲事, 再将自己想娶她为妻之事告诉她。


    可谁知, 不过一念之差,终究是错过。


    韩迟云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哭, 可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眼角却仍旧没有一滴泪。


    他想,自己竟然是个连哭都不会的人吗?


    ——果然冷情冷心。


    韩迟云自嘲般笑了起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比起自己的冷心, 姚木槿可真是个热心肠的侠女啊。


    如此侠肝义胆的女子, 所有人都在帮她。


    他们帮她逃跑,帮她销毁痕迹,帮她藏匿身份,帮她躲去天涯海角,让他费尽心思也找不到。


    其实,从很早以前,他就已经发现,她根本不是一个穷奢极侈的女人, 否则,她有了余杭县给的那一千贯,又何必日日辛苦卖花,何必住在那样破烂的黑羊巷,何必井臼粗食,薄衣旧裳。


    她仗义疏财,爽快大方,那一千贯必然是用在了好的地方,定是拿去帮助有需要的人了。


    但他故意不问缘由。


    他故意在心里将她描绘成一个贪财且庸俗的女子。


    他用心里虚设出来的、有着浓重缺点的她,来迷惑自己——惟其如此,他才能不那么爱她,不至于因爱而失却自我。


    韩迟云低着头,强忍不甘和懊悔,也为自己的冷情而自我菲薄着。


    忽然,他听到身侧响起一道细弱的声音:


    “你怎么哭了?”


    韩迟云缓缓转头,这便瞧见弟弟韩翀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身旁。


    今日祭庙仪礼,韩翀却不被允许与韩家子弟一起现身宗祠,也许是嫌他丢人,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但韩翀自己却毫无所觉。


    他仍如往常那般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并不知晓外面发生何事。


    直到夜里用罢飧食,伺候他的女使甘棠告诉他,说大官人在相爷书房外面罚跪,他二话不说便来了。


    “我哭了?”韩迟云疑惑地问。


    韩翀抬起手,在韩迟云面上擦了擦,而后给他看自己手指上沾惹的清泪。


    “哥哥,为何要哭?”


    韩迟云惨笑一声,道:“可能是……哥哥的珍宝丢了。”


    “丢哪儿了?”


    “不知道。”


    韩翀伸出他柔软的手为韩迟云拭泪,边拭边说:“哥哥,别哭,找回来。”


    “嗯……我会找到她的……一定会找到的……”


    *


    韩迟云在韩辙的书房外面跪了整整一夜,先时只觉膝盖如千万钢针齐扎一般疼,再到后来,已然完全没了知觉。


    浑身僵冷,呼吸细弱,几乎要昏死过去。


    可他却硬是一动不动,牙关咬紧,生生铆出一股狠劲儿。


    这狠劲儿让韩辙也隐隐心惊。


    他了解自己这个侄子,虽心有凌云之志,但却是个认死理的主——其认准之事,旁人无法轻易改变。


    此前他略略松口,让侄儿将那卖花娘子带来相见,原本打的主意是,从那卖花娘子入手,劝其主动离开韩迟云。


    岂料那卖花娘子倒是个颇有气性的女子,没等他威逼劝说,竟就自己跑了!


    初闻此事,韩辙心里松了口气,以为此情终于解决,可谁知,现在倒是他这宝贝侄儿,说什么都不肯放手。


    今日乃上元佳节,无朝会,韩辙也没去枢密院,而是端坐正堂,让人把已经跪了一天一夜的韩迟云带过来。


    “你究竟想如何?”韩辙冷着脸问。


    “侄儿想退亲。”韩迟云还是那句话。


    韩辙气得咬紧后槽牙,半晌方道:“那卖花娘子已经跑了,你退婚,是打算去灵隐寺当和尚?”


    “侄儿会把她找回来。”


    “你又是何苦如此较真?就算你与她有了肌肤之亲,那又如何?世人不会因此而指摘你分毫!”


    “世人责与不责,是世人之事,非侄儿之事。侄儿只知,侄儿心悦她。”


    韩辙狠啐一口:“韩翌啊韩翌,老夫看你真是失心疯了!”


    韩迟云也不辩解,只俯身叩首:“……望伯父成全。”


    韩辙端坐堂上,拿出自己毕生的定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莫要跟小辈一般见识。


    许久的沉默之后,韩辙终于遏下怒火,对韩迟云说道:


    “伯父想让你娶温家娘子,非是为伯父自己,乃是为你铺平仕路,让你平步青云,扶摇而上。你怎就不明白伯父的苦心?!”


    “侄儿明白。”


    “与温家退亲之后,你就没了台谏助力,今后的仕途会难走很多,你可知晓?!”


    韩迟云跪直了身子,一字一句说道:


    “这些日子,侄儿想了许多,至昨夜,终于彻底想通。为官之道,在殷民阜利,在济世匡时,在扬清激浊、荡去滓秽,侄儿不惧艰难。”


    “此前,侄儿也曾抱侥幸之心,想要步步坦途。但这些日子,经此种种,侄儿明了,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如此才是君子。纵使侄儿不为姚娘子,仅为清白之心,侄儿也不该贪图温家势力,为自己牟权图爵。”


    听闻此言,韩辙重重地叹了口气:“你没有出身,倘若有天伯父不在了,韩家必遭攻讦,届时你该如何应对?”


    韩迟云恭敬回答:


    “眼下虽无出身,但侄儿可以为自己搏一个出身。大宋为恩荫之人开锁厅试,不正是意在如此?侄儿可参预锁厅试并礼部试,韩家想得御史台之力以为臂助,与其求温家施舍,不若自己拿来。”


    ——死犟!


    韩辙猛然起身,负手走向门外,抬眸望着外面再次阴沉下来的天,沉沉地叹了口气。


    他这个侄儿,从小就被他接来身边看顾,其秉性脾气,他又如何不知。


    现在他是一根筋认准了那女子,恐怕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此刻多说无益,不过徒费口沫罢了。反正那女子已经消失不见,倒不如暂且允了他,让他好生冷静冷静,再吃些苦头,将来婚娶之事焉知没有转圜余地?


    思至此处,韩辙沉声道:“想退亲,也不是不可以。”


    韩迟云原本冷寂的眸光倏地亮了起来。


    他回头看向站在门边的伯父,等待韩辙继续说下去。


    “只是温御史那边,必须给他一个交待,否则此事过不去。”


    话毕,韩辙回到屋内,从案上取出两卷文书,丢在韩迟云面前,继续说道:


    “若想不因此开罪温御史,退亲得有个拿得出来的理由,既然是我们主动退亲,那么所有罪责便由你一人承担,你可愿意?”


    “侄儿愿意。”


    韩辙指了指那两卷文书,语气沉郁凝重:


    “迟云,这临安府,你是留不得了。你既执意想退了这门亲事,老夫便只能将你外放,否则无法让温家满意。老夫明日便向朝廷上疏,将你迁知地方州府。现有两处可去,一处是位于江南西路的赣州,还有一处是位于两浙西路的平江府。你自己选吧。”


    所谓“迁”,名义上是平级调任,可官场中人哪有不知,临安府是京城,乃一国之都,从都城向外转迁,其实就是明迁实贬罢了。


    忍痛将韩迟云贬出临安,这是韩辙给温家的“交待”。


    韩迟云捡起那两份文书,低头仔细看着。


    第一份文书是赣州知州请求告老还乡的,其人如今年过七旬,在赣州为官数载,如今想回乡颐养天年,遂上书朝廷。


    第二份文书言平江府知府之位阙如,亟待朝廷补阙。


    韩迟云沉默地看着手中文书,心里却在思谋着寻找姚木槿之事。


    这些日子他已派人盯紧程厌,只要程厌那边稍有动作,他立刻就会知道。


    程厌一定知晓姚木槿的去处。


    他不信程厌能沉得住气,能一辈子不与姚木槿沟通往来。


    此番去往地方,与他而言,权当是一种历练,只要能找到姚木槿,他又有何妨?


    左不过就是抛了坦途大道,走向荆棘小径。但那又如何?他毫无畏惧。


    正思量着,却听韩辙长长地叹了口气,道:


    “去平江府吧。这是伯父能为你安排的,最好的去处了。”


    “好……侄儿叩谢伯父。”


    韩迟云平静地向着韩辙叩首至地。


    *


    嘉平三年正月廿一,中书门下除授,制敕牒言(注释1):


    祖宗承上帝镇万国,治功远绩,思与海内。


    临安府少尹韩翌,上敬宗亲,下恤埙箎,然恃才扬己,褊急意气,不宜长留帝辇之下,爰外放平江府,磨勘考课,再行定夺。


    奉敕如右,牒到奉行-


    上卷·完-


    作者有话说:


    【注释】1、韩迟云的敕牒是根据目前出土的南宋录白告身文书改写的。这种文书的大概写法就是先说某人是什么官改为什么官,如何如何,然后引经据典说一通废话,最后是中书门下诸官签章这样。【一些小tips】文案里的“擢”其实是不对的,从临安府少尹到地方知州不能用“擢”。因为宋朝的职官制度极其复杂,官是官、职是职、差遣是差遣。知州全称是“知某州军州事”,属于“差遣”,品秩在从六品、正六品之间浮动;而临安府少尹则是“官”,以权六部侍郎(从四品)充任。也就是说,它俩其实不在一个图层,不能直接拿来比较,但是小说嘛,不用太较真,太较真就会赘述冗长啰嗦死,文案用擢纯粹是出于好看的需要hhhh


    第62章 改嫁


    赣州城就像一只沉睡的赑屃, 不动声色地趴在江南西路的林丘山壑之间。


    群峰环绕,山脉逶迤,惟城池一方坦途。


    章水与贡水渟膏湛碧, 宛如玉带绕城而过, 于城池最北边交汇, 缠缠绵绵流向远方。


    暮去朝来, 日月如流, 姚木槿带着顾沾沾母女来到赣州城,已有将近十个月。


    此城乃大宋舆图上一座很特别的城池, 比起“四京”和临安府要小得多, 但因其水路发达,襟衔赣江, 背靠梅关, 逐渐成为商贾往来、营生优稳之地。


    这里的气候较之临安也更为温润,草木葱茏,天地万物都有种和和睦睦的感觉。


    百姓们的生活也不似临安那般火急火燎地往前赶, 大家都有些慢悠悠的, 不争不抢, 似乎吃饱穿暖就已知足。


    姚木槿对此很是喜欢。


    去岁腊月, 江烨明将她们三个女人顺利送至赣州,之后便离开了,而姚木槿则以庾岭遗孀的身份,带着顾沾沾母女一起投奔了庾岭在赣州的远房叔婶。


    叔叔唤作庾五郎,是个木匠,婶婶唤作张三娘,夫妇二人育有一儿一女,大女已经嫁人, 小儿庾光今年十六,读过两年私塾,眼下在家给庾五郎打下手。


    这对夫妇住在城南的罗家巷,日子不算富裕,只勉强图个温饱罢了。


    姚木槿刚来的时候,庾五郎见两个寡妇拖着个私生女,心里有些嫌弃,并不愿意收留她们。


    谁知姚木槿反手就甩出一包银子,说是替已故的夫君孝敬叔婶的。


    白花花的银子照亮了庾五郎的眼睛。


    这男人瞬间就从耷拉着一张驴脸换作笑容满面、喜气洋洋,赶忙让张三娘收拾房子给这三个女人,并且拍着胸脯保证,今后在赣州,只要姚木槿需要帮忙,他这个做叔叔的义不容辞!


    姚木槿和顾沾沾在庾家住了两个多月,期间诸多琐事不提。


    因着自身聪颖又肯学,两个月的时间,姚木槿已将赣州这边的营生门道全然摸清,于是便托人在慈云寺附近的慈云巷置办了一所房屋,带着顾沾沾和顾青闻搬了过去。


    自抵赣州时起,姚木槿便不再做走街串巷的卖花营生了。


    因赣州此地虽航船往来,水路贸易繁盛,但城内人家却不似临安那般户竞豪奢,有闲钱买花之人到底少得多。


    在四处走动打听之后,姚木槿知晓,出了城往南五里有一墟市,每逢开市,遑论城人行客,皆喜趁墟。


    姚木槿和顾沾沾一商量,这便拿出剩余的全部积蓄,在墟市盘下一间小酒馆,二女摇身一变,姚木槿成了掌柜的,顾沾沾成了掌勺的。


    只可惜,墟市虽好,每月却只有朔望两日才能开市。不开市的时候,姚木槿便跑去慈云寺北边的县学,偷偷听人读书,倒也是美滋滋。


    其实,原本她的日子可以过得更优游富裕。


    可惜当初离开临安的时候,一是匆匆逃跑,没做什么准备;二是为了不被韩迟云查出行踪,将那大半匣金叶子全部拿去打点人情了。


    “都怪韩迟云那个混账东西,若是没闹这一出,咱俩现在吃香的喝辣的,统统不在话下。”


    此刻,姚木槿坐在院中一把圈椅上晒着太阳,眯起眼睛,嘟嘟哝哝地骂韩迟云。


    阳光歇在她的眼睫上,粼粼柔晖,千娇百媚,蕴着令人过目难忘的美。


    顾沾沾坐在旁边另一把圈椅上,正给顾青闻缝衣裳,边缝边笑:“谁让你要惹他。你不惹他不就行了?”


    “那不行……不报复他,我心有不甘。”姚木槿赌气似的说道。


    “你一直也不肯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惹了他?咱们那样慌慌张张跑出临安,就似跟他结仇一样。”


    顾沾沾停了针,眄了姚木槿一眼。


    姚木槿面上神情古怪,眼神躲闪,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回答顾沾沾的这个问题。


    顾沾沾拿顶针在鬓边轻轻揉着,忽道:“前月不是收到三哥的信,信上怎说来着?好像是说,他已经不在临安了。”


    “朝廷把他外放了。哼,韩迟云,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姚木槿咬牙切齿。


    便是在前月,刚过完中秋节的时候,赣州递铺的一位铺兵找到姚木槿,给她送来了一封信并一个包袱。


    递铺属于公家邮驿所,本是不为百姓送信的,但那铺兵告诉姚木槿,他曾是临安府的一名潜火兵,后来才改做铺兵,与程厌是好兄弟,帮忙送些东西也不过顺手的事。


    “这些物什都是程兵长托我交给娘子的,娘子看看,可有缺漏。”


    姚木槿道了谢,打开包袱一看,内中竟然包着两条做工极好的靛青丝绢珍珠缬染裙,还有一件明显是给小孩子穿的小黄鸭肚兜。


    信是程厌找书启先生代写的。


    信上说,她们的三嫂亲手染布、缝制了这两条裙子,姚木槿和顾沾沾一人一条;那件小黄鸭肚兜也是三嫂亲手绣的,给小囡囡。


    又说,他和三嫂一切都好,让姚顾二人莫要担心。黑羊巷的房子已经卖了,钱在他手上,哪天姚木槿回临安了,尽数交还给她。


    姚木槿一字一句给顾沾沾念着信上所写(她现在已经能认很多字了),念完之后,想到程厌那样硬朗的汉子,红着脸扭扭捏捏地让人帮他写这封信的模样,二人凑在一起笑了好久。


    信的最后,程厌提到了韩迟云。


    据程厌所说,便是在姚木槿离开临安后不久,韩迟云也走了。


    彼时程厌向其所隶城西厢都巡检使司的官人打听,这才知晓,竟是韩少尹惹怒了相爷,相爷大手一挥将他外放地方。


    至于放去了哪里……似乎是平江府。


    “平江府……”姚木槿喃喃念着,扭头问顾沾沾,“平江府离临安府并不远?”


    顾沾沾点了点头:“是呢,不远。我卖唱的时候听那些官人提过,说平江府也是个很美很富裕的地方。”


    姚木槿嘟了嘟嘴,对此十分嫌弃:


    “不过就是自家的枣儿自家吃,说什么惹怒相爷,外放平江,啧,都是做样子给外人看呢。相爷舍得罚他?这会子恐怕早娶了新妇,等着过个一年半载就回临安继续做他的大官呢。”


    说起韩迟云,姚木槿心里那种慌乱之感隐隐又冒了出来。


    她立刻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不说他,平白扫兴。”


    “不说他了,说点儿别的,”顾沾沾眯起眼睛看着姚木槿,“改嫁之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听闻此言,姚木槿慢慢坐直身子,面上显出一抹凝重神色。


    这也是前些时候发生的事,彼时张三娘来看姚木槿,满面欢喜地跟她说了一门亲事。


    对方是赣州本地的一户员外,姓梁名琨,比姚木槿大三岁,家中是做药材生意的,颇有些钱财。


    姚木槿原本不想答应,但架不住张三娘一通劝说,说姚木槿年纪轻轻的小寡妇,难道打算为她那个病鬼侄儿守一辈子寡?何苦来哉?!


    “女人啊,趁着年轻,得为自己想想以后。你现在有力气干活,日后年纪渐长,干不动了可怎么办?你无夫无子,又没有娘家人,还不得被人欺负了去?”


    张三娘絮絮叨叨地劝说着。


    姚木槿倒也没打算为庾岭守寡,她只是因着某个人,心里乱得很。


    但再乱也架不住张三娘一番苦口婆心,再者说,那些话也不是没道理——既没娘家也没夫家的嫠妇,现在连哥哥也没了,就差在脸上写“我好欺负”四个字了。


    再洒脱泼辣又能如何?这世道,没靠山就是没底气。


    最终,姚木槿答应与梁琨见上一面。


    那日恰逢朔日,墟市开市,梁琨被庾五郎引着,来到姚木槿的小酒馆,二人浅浅打了个照面。


    梁琨生着一张满月脸,浓眉大眼,整个人瞧上去倒是不惹人厌,且他家是做生意的,见人先带三分笑,虽不知是真笑还是假笑,但至少看上去颇显和善。


    姚木槿与他见的第一面,说不上如何好感,但也不算差。


    然而,梁琨却对姚木槿一见钟情。


    彼时姚木槿穿着一身茜红衣裳,笑靥如花地站在那儿,明媚又敞亮,颇有李太白笔下“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的娉婷风姿。


    梁琨的眼睛瞬间就移不开了。


    后来又听说姚木槿虽是个小寡妇,但却未曾生养,他那厢愈发满意。


    趁墟次日,梁琨便派人给姚木槿送来许多绫罗衣料,听说姚木槿从前在临安是卖花娘子,又说他家有个颇为可观的药园,内中也种了不少花卉,邀请姚木槿和顾沾沾闲了就去园内赏花。


    姚木槿却只是笑笑,将那些衣料全部退了回去。


    梁琨看出她不贪图这些吃用之物,遂又从张三娘和庾五郎那里入手,请他们劝说姚木槿。


    而他自己也没闲着。


    三个女人从临安跑出来的时候正是大冬天,顾青闻甚至都还没满月。彼时天降大雪,路途艰难,孩子落下了病根,眼下身子很弱,时常咳嗽不止,且稍微吃不对就发烧、拉肚子。


    姚木槿对此很是愧疚。


    梁琨知晓此事之后,立刻从家中药材库里拿出一盒成色上佳的长白山人参,送给姚木槿。并告诉她,此物补元气、调脾肺、安神益智,最是对症,让她隔段时间就熬些人参汤给顾青闻喝。


    还别说,两碗参汤下肚,顾青闻咳嗽拉肚子的毛病倒真是好转不少。


    姚木槿心里十分感激,再加上庾家叔婶二人的劝说,她渐渐也就松了口。


    此刻听顾沾沾问及此事,这便想起数日前张三娘对她说过,让她快些考虑,倘若愿意的话,梁家这就开始张罗,赶在十一月之前将她娶进门。


    “蛮好的,明日我便去对张婶婶说,这事我应了。”姚木槿答道。


    “真的?!”顾沾沾睁大了眼睛,“你答应改嫁梁员外了?!”


    “真的,我想好了,张婶婶说得对,放着富贵日子不过,我何必为难自己。等我去了他家,我就给闻儿请个最好的先生,教她读书识字,你说好不好?”


    顾沾沾放下针线,看着姚木槿,语气认真地说:“小啾,只要你能过得好,就什么都好。”


    “你放心,我这个人,从不做对不起自己的事。”姚木槿笑着说。


    顾沾沾的眼里却隐约浮起一抹凄哀:“小啾,我真喜欢现在的日子。我们有自己的小酒馆,像梦一样……我真怕……怕有一天……”


    姚木槿站起身,双手叉腰,笑道:“有姐姐在,你怕什么!”


    她的笑容还是那般明亮,宛如炎夏骄阳,简直亮得有些刺眼了。


    但顾沾沾却扑过去,一把抱住了这朵阳光,笑着说:


    “好!有姐姐在,我什么都不怕!”


    二女在院中嬉笑玩闹,一点儿也不像孩子她娘和干娘该有的模样。


    恰在此时,却听门外传来一位妇人爽朗的声音:“姚娘子,顾娘子,何事如此高兴?”


    姚木槿扭头看去,隔着篱笆院门,这便瞧见一位年过三旬的妇人立在门外,正冲着院内二人招手。


    这妇人乃州衙司户参军家中娘子,姓姜,眼下跟随其夫在州府衙门里掌理后院的采买置办之事。


    姚木槿忙上前打开院门,将她迎入院内,口称:“姜大娘怎么来了?”


    “怎么只你二人?孩子呢?”妇人问道。


    姚木槿指了指东边那间卧房:“睡觉呢。”


    顾沾沾忙起身让座,又去给姜大娘沏茶。


    姜大娘倒是一点不客气,拉过椅子坐了,对姚木槿道:“州衙那边有些事,大娘想请你过去帮个忙。”


    不待姚木槿开口询问,这姜大娘便主动说起今日来此的目的。


    原来,赣州知州年岁大了,屡次上劄子,终于在三个月前获朝廷允准,告老还乡。


    他走之后,知州这位置就一直空着。直到眼下入了秋,终于要有新的知州大人走马上任了。


    衙门收悉,知州大人三日后便会抵达,州县地方官和诸位幕僚参军们便商议着,总得摆开架势迎一迎。


    接风洗尘的筵席自然是免不了,然这州衙的洒扫布置却也是桩要紧事。


    姜大娘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姚木槿从前在临安的时候,曾为皇后娘娘布置过端午花草,且还得过娘娘的褒奖,于是她便来到姚家,想请姚木槿随她去往州衙,为新到任的知州也布置一番花花草草。


    姚木槿松了口气,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却原来是布置花草。想她别的本事没有,摆弄些花花草草却是拿手,这有何难。


    姜大娘忽然讪讪地笑道:


    “我听说,知州大人喜好清雅,最厌烦庸俗。可咱们这边都是些粗人,不知如何才叫清雅,只能请姚娘子出面。娘子是从临安来的,我知晓临安最是清雅。”


    听到“庸俗”二字,姚木槿面色微僵,似乎想起什么往事,不由地敛了笑容。


    ——庸俗,这是韩迟云给她的判词。


    现在又来个高高在上的贵人,又是个不喜庸俗之人……呵,这些装腔作势的男人。


    姜大娘见姚木槿忽然不说话了,赶忙许诺道:“姚娘子,只要你肯随我去,好处必少不了你的。”


    姚木槿略略思忖,只觉自己犯不着跟钱过不去,也犯不着跟那些附庸风雅的男人计较,于是便笑着应了。


    “不知何时去?”她问。


    “新知州大约三日后便可抵达,你明日就来州衙,帮着大娘一起拾掇。”


    “好。”


    顾沾沾端了清凉饮子来,给姜大娘斟了满满一杯。


    姜大娘端着饮子小口呷着,十分八卦地问面前二人:“你们知道新任知州大人是从哪儿来的不?”


    姚木槿和顾沾沾一齐摇头。


    姜大娘面露得意之色,笑道:“新知州是从平江府来的。平江府,知道不?就是苏州!那可是个好地方!”


    此言出口,姚木槿的心立时便是“咯噔”一声。


    平江府?!


    怎会如此巧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知州


    州衙在赣州城内西北角, 乃罗城嵌子城的结构。


    内城墙从南边的军门楼开始,直筑至北边的八镜台,与外城墙合围, 形成一个状似弯月的子城。(注释1)


    州府衙门及官员日常起居理事皆在子城, 而军门楼外面则为百姓居住生活的罗城, 往东走不远便是赣县的县衙。


    姜大娘那日来寻姚木槿, 让她去州衙帮忙, 为恭候新知州赴任而布置些花草,姚木槿答应了。


    这不, 今日过了晌午, 她将顾沾沾和闻儿安置好,这便雇了顶小轿直奔军门楼。


    与城下兵士说明来意, 兵士便放她进入, 待行至州衙时,姜大娘已经在门外等着她了。


    大娘领着姚木槿绕过山墙,穿过好长一条甬道, 终于行至州衙后门。


    二人从后门进入。


    姜大娘边走边对姚木槿说着这州衙的内部格局, 以方便她之后布置花草。


    姚木槿是平生第一次来这儿, 心知此地气派, 来了才知道,竟比她想象的还要气派。


    州衙乃惯常的“前衙后宅”结构,是个足有四进的大院落,从正门到仪门之间是狱神庙、膳馆以及皂班值守之处。


    过了仪门不远便是正堂,正堂西侧一片矮房乃文书小吏们的公事之所,东侧则是架阁库、议事厅等处。


    再往里走便是内宅了,内宅亦有两进,其外是二堂, 其内乃知州及家中女眷所居,外人不得随意进出。


    说话间,二人这便行至州衙最后面的一排后罩房,推开其中一间房门,姜大娘将姚木槿安置在内。


    姚木槿虽只是来作活儿,但州衙这么大,整个布置下来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弄完,肯定是要在此住上两日的。


    至日昳之时,姜大娘派了两个粗使丫头来给姚木槿打下手,后门那边也将需要布置的花木送了来,三人这便挽起袖子开始忙活。


    是夜,姚木槿歇在了姜大娘为她安置的后罩房内。


    与她同住一室的是衙门里的一位厨娘,姓魏,是姜大娘的远房亲戚,在衙门里做饭也已经做了好些年。


    魏厨娘年纪不大,但却是个碎嘴子,见姚木槿来了,十分高兴,夜里睡下仍有说不完的话。


    “我听人说,这位新到任的知州大人,都二十好几了还没娶亲呢!”


    姚木槿累了一天,此刻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道:“为何呀?”


    魏厨娘啧了两声:“那谁知道呢,总不会是不行吧?”


    姚木槿“嗤”地一笑,反手推了魏厨娘一把:“别瞎说,给知州大人听见了打你板子。”


    “他还没来呢,听不见。哎,小啾,你为他布置这些花草,累得要命,等他来了,你得去他面前讨个赏赐啥的。”


    姚木槿低声嘟哝着:“……明天弄完我就走,见不着他。”


    话毕她翻了个身,倏地一下便沉入了甜美的梦乡。


    次日下午的时候,从州衙正堂至内院花厅,不拘盆花、瓶花、通草花,所有花草皆已布置完毕,姚木槿各处溜达一圈,欣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十分满意地拍了拍手。


    她回到后罩房收拾东西,准备赶在日落之前离开州衙,回去正好能吃一顿沾沾做的热乎菜。


    刚把头巾戴好,就听见外面响起一阵喧哗,似乎还有许多人在院子里奔跑,人声脚步声混乱嘈杂。


    姚木槿不知外面发生何事,侧耳听去,便听得两个从后罩房经过的女使语速极快地交谈着:


    “知州大人到了,快去前面伺候!”


    “怎这么快就到了?!”


    “谁知道,大概是急着上任吧。快走,大家都过去了。”


    姚木槿眨了眨眼,竟是知州大人已经到了,原本说是明日才到,居然提前了一天。


    但这事与她并无相干,她也不想凑过去讨什么赏赐,是以依旧躲在屋里,慢吞吞地换了身衣裳,打算等姜大娘忙完了过来给她把工钱结了,拿了工钱她便回家。


    等了大约半个多时辰,姜大娘没来,倒是魏厨娘来了。


    “哎哟喂,大家都到前院讨赏去了,你怎得不去?”魏厨娘一见姚木槿便咋呼道。


    姚木槿笑着摇了摇头:“都是小姑娘喜欢的,我就算了。”


    魏厨娘凑近她,神秘兮兮道:“咱先不说讨不讨赏,你没见到知州大人,你亏大发了!”


    姚木槿:“这话怎么说?”


    魏厨娘的眼睛倏地一下冒出精光,啧啧地说:


    “你是没看到,咱们这位新任知州大人也忒俊了!往那儿一站,哎哟喂,所有人都被他比了下去!俊得让人移不开眼!那相貌,那风度,那姿态,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这么好看的呐!”


    听闻此言,姚木槿却撇了撇嘴:


    “光是俊有什么用?长得俊又不代表有本事,弄不好就是绣花枕头一包草,酒肉纨绔罢了。”


    魏厨娘一想,附和道:“也对。光是好看,没用!知州这位子上若是坐了个草包,苦得还不都是咱们老百姓。”


    诚如二人所言,“知州”这一职位,乃太祖立国初年,以李唐藩镇割据为前车之鉴所设。


    自那以后,便由朝廷派出“知州”掌管一州事务,包括劝课农桑、征理赋税、平冤雪狱、振军戍城等。


    知州总揽一州军民大政,倘若此人是个徒有其表的窝囊废,那这州城百姓可有得苦日子过了。


    “不过嘛,我看咱们知州大人,应该不是一包草……”拧着眉头又思量片刻,魏厨娘到底还是忍不住想为新知州说两句话。


    “他才刚来就把你收买咯?”姚木槿掩口笑道。


    魏厨娘摇头,认真道:“我在这衙门里烧菜也有许多年了,见过不少官啊吏啊的。旁的人来,就算不大张旗鼓,至少也要弄桌好酒好菜摆个排面。你看灶上,把鸡鸭鱼肉全都备下了。可刚才知州大人却传话,让只随意弄些便饭就好。才吃完饭他就带人出去了。”


    “去哪儿了?”


    “听说是去了南安军。”


    听闻此言,姚木槿心里也不禁啧啧称奇。


    此人风尘仆仆从平江府赶来,尚不曾歇口气,这便去了南安军,若不是做样子给旁人看,那还真是个勤政为公的好官哩。


    “挺好的,希望他今后少征苛捐杂税,少摊派,多为百姓做实事,那也算是咱们的福气了。”姚木槿颔首道。


    “那可不。”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却还不见姜大娘过来,魏厨娘便说去为姚木槿问问。


    姚木槿等在房内,又等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把姜大娘给等来了。


    眼下已是深秋,天气早已转凉,可姜大娘却是满头大汗,似乎热得不行。


    “姚娘子,实在对不住,让你久等。”


    姜大娘摸出帕子擦着汗,一屁股坐在屋内一把灯挂椅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她这幅样子倒把姚木槿吓一跳,赶忙问她出了什么事。


    “甭提了,”姜大娘摆了摆手,似乎颇有怨言,“知州大人尚未婚娶,此番赴任也没个女眷随行,甚至连个贴身女使都没有!行李全部丢在房内,他说晚上回来他自己收拾,这哪成?!这像话吗?!我瞧着实在不像话,赶紧带人去将内院收拾出来。”


    说完这些,姜大娘从怀中摸出一帕铜钱递给姚木槿:“你数数,看够不够。这两日也是多亏有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姚木槿打开帕子随意数了数,这便收了钱,向姜大娘告辞。


    姜大娘想着反正这会儿也无事,不如送送姚木槿,于是便带着她,逛游逛游地,往二堂那边行去。


    行至二堂门外,姜大娘向里瞅了一眼,见内中所置瓶花绚烂,望去令人舒怀骋意,便忍不住问姚木槿:


    “你真不去见见知州大人?适才他还夸呢,说州衙的插花十分精雅,不输临安。你若去见他,必然有赏。他去了南安军,估摸着也该回来了。”


    姚木槿眼看日头已开始西沉,心里着急,道:


    “昨日我出来的时候,我家小伢儿又开始咳嗽,我想赶紧回去看看。”


    姜大娘叹了口气:“唉,你家那个小娃娃,身子骨也忒弱了。”


    此言一出,姚木槿心内愧疚之情更甚。


    说来说去,皆是因她一时冲动报复了韩迟云,没奈何,只能在大冬天披雪戴风连夜逃跑。


    彼时顾沾沾尚未出月子,顾青闻也还没满月,这才落下病根。倘若没有那件事,三人等到春暖花开之时消消停停离开临安,顾青闻也不会如此。


    姚木槿咬着唇,十分自责地低下了头。


    姜大娘见她情绪不对,赶忙安慰道:


    “莫伤心,小娃娃有个病啊痛啊的,都是常事。就说我家那只皮猴儿,小时候也常常生病,隔三差五就得吃药,可你看他现在也是活蹦乱跳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小娃娃都是这样,三岁之前就得熬一熬,熬过三岁就好了。”


    二人说着话,不知不觉便穿过狱神庙和膳馆,来到州衙正门。


    州衙正门面阔五间,最中间是供知州及其他官员出入的正门,侧旁不远处则开着两扇角门,供小吏及下人往来进出。


    以姜大娘和姚木槿的身份,自然不能走正门。


    二人行至西角门,姜大娘将姚木槿送到门外,正要道别,忽见前方驶来一辆马车,车旁跟着一群侍从并幕僚诸人。


    眼见得应是知州回来了,姜大娘忙拉着姚木槿,垂首立于角门边。


    那马车停在正门外,车上之人掀帘下车。


    姚木槿听得阍侍恭敬行礼之声,忍不住抬眼觑去,这便瞧见一年轻男子,被一大群人围在中间,大步流星地迈入衙门。


    众人将他紧紧围住,仿佛他是个冰砌玉雕的宝贝,生怕磕了碰了。


    他的步子也极快,只一瞬间便消失在姚木槿的视线之外。


    可也就是这一瞬间,姚木槿的心猛然一搐!


    她并未看到那知州大人的样貌,甚至连身形都没看清,但她心里却莫名浮起一种熟悉之感,熟悉之中又夹杂着些许慌乱。


    她不知自己究竟在慌什么,可这种感觉,这种独属于女人的极度敏感,让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姚木槿抬手按在胸前,试图将心跳稳住。


    她思量片刻,觉得大抵应是自己眼花,胡乱猜疑而已。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古时的赣州城池布局等内容由作者采集自赣州市博物馆相关沙盘及复原图,另外还参考了《赣州府志》(清同治刊本),出于故事情节需要,略有改动,后文不再逐一标注。


    第64章 填房


    姚木槿嫁给梁琨, 其实是填房。


    梁琨早年娶过一妇,并为他诞育一子。后来,那妇人不幸病殁, 孩子由梁琨的母亲养于膝下, 梁琨自己则忙于药材生意, 一直未考虑续弦之事。


    直到姚木槿来到赣州。


    张三娘见姚木槿爽快大方, 又美又能干, 且她那远房侄儿庾岭已经死了好些年,这便意图撮合梁姚二人。


    寡妇鳏夫, 正合相配。


    她将此事告知姚木槿, 又安排二人在姚木槿的小酒馆见了一面,姚木槿对梁琨印象不坏, 但却仍有犹豫, 说需要些时日考虑考虑。


    便是昨日,张三娘在街上的刬子铺外遇到了姚木槿,遂将之拉到街角, 问她考虑好了没。


    姚木槿给了肯定的答复。


    张三娘登时大喜过望, 便说过两天她和梁琨一起登门拜访, 届时商量下聘之事。


    果然, 没过两日,张三娘便带着梁琨去往姚家。


    绕过慈云寺往北走不远便是姚家所在的慈云巷,张三娘手里捏了块帕巾,喜气洋洋地跟着梁琨。


    眼看快到了,张三娘却忽然慢下脚步,扭捏道:“梁员外,今日之事若是能成,员外可别忘了咱的辛苦。”


    梁琨亦停下脚步, 看着张三娘,笑道:


    “张妈妈用心良苦,媒妁大恩,某何敢忘。临出门时,家母还特意嘱咐了,让某代她向张妈妈道谢。”


    这梁家世代经营药材生意,父已病殁,家中亲眷乃余一母两妹一子。


    梁琨作为家中长子,从小便跟随其父行商坐贾。


    十八岁那年,父亲因病亡故,此后家中大事小事全部落在了他的头上。他亲自送两个妹妹出阁,又为自己娶了新妇,这么些年过去了,别的不敢说,但在为人处世圆滑老成方面,任谁都得夸他两句。


    顿了顿,梁琨忽然问张三娘:“庾阿弟也该娶新妇了吧?怎得还没动静?”


    他口中所呼“庾阿弟”,便是张三娘的那个儿子庾光,今年也已至谈婚论嫁之龄,可婚事却是八字尚无一撇。


    张三娘拿帕巾掩了口,扭扭捏捏道:“可不是说呢,只是……想娶亲就得预备聘礼,可我家,唉,我家如今的景况梁员外也看到了……”


    话一出口,梁琨瞬间了然。


    “张妈妈放心,您是姚娘子的婶婶,不是外人。我与姚娘子之事若是成了,您便也是我的婶婶。您家中若有需要,我又焉能坐视不理?”


    听得此言,张三娘立刻喜笑颜开,口中一迭声地应着,又说姚木槿已经答应了她,只要不是倒霉催的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此事必定能成。


    说着话,二人便到了姚家门前。


    明日又逢朔日,乃趁墟的日子,姚木槿和顾沾沾天不亮就得去往墟市,这会子,二女正将家中盛满酒水的酒梢桶搬至院中,打算明日一早全部送去铺子。


    “小啾,你看是谁来了!”张三娘抬手拍着院门,高声吆喝道。


    姚木槿一回头,看到梁琨站在院外,赶忙放下酒梢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便跑来开门。


    梁琨倒是颇为殷勤,瞧见院中摆着的酒梢桶,立刻挽起袖子要帮忙干活。


    姚家的酒梢桶并不大,每桶大约一斗,可酒水偏沉,搬起来仍是吃力。


    姚木槿急忙拦住:“哪敢劳动梁员外,请进屋稍坐,我和沾沾搬完这两桶就来。”


    姚家这院子并不算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除正堂三间房之外,东西还各有一间厢房,前后两个院子,前院有灶房,后院有溷厕。


    这房子并非姚木槿自己的,而是她僦的。


    原本也想过自己买地盖房,可惜因着韩迟云那事,平白花了一大笔钱,再加上给庾岭叔婶的银钱,盘酒馆的银钱,林林总总算下来,她们手上也实在没剩多少积蓄了。


    后来还是某次顾沾沾与人闲聊,听闻慈云寺这边有个很好的院子,正在招租,与姚木槿一合计,二女便去牙行将此处僦下。


    此刻,张三娘轻车熟路地引着梁琨迈入正屋,于八仙桌旁落座,等着姚木槿。


    正屋有三间,中间作堂,两侧为寝。


    东次间是姚木槿的屋子,西次间则是顾沾沾带着女儿居住。顾青闻吃饱了,这会子正在屋里睡觉。


    “你瞧瞧,我这侄妇,不仅生得貌美如花,又兼如此能干,这要是娶回家去,谁娶谁享福嘞!”张三娘笑眯眯地夸赞道。


    梁琨点了点头,抬眸望向院中。


    他的目光仿佛黏在了姚木槿身上,随着她来来回回的步子,逡巡着。


    不消片刻,姚顾二人搬完最后两桶酒,回到正屋,顾沾沾倒了茶水端上来,而后便回屋照料女儿,留姚木槿与梁琨、张三娘说话。


    “小啾,昨日你不是跟婶子说,改嫁的事,你应下了?你快跟梁员外也说说。”


    张三娘笑容满面地拉着姚木槿,让她坐在梁琨旁边。


    姚木槿落座,将挽至肘弯的袖子放下,大大方方地答道:“我这边没什么,端看梁员外如何。”


    “我也一切好说。”梁琨立刻接话。


    张三娘欢喜得连连拍手:“好,好,都是娶过妇嫁过人的,不是小娃娃了,也没那么些叽叽歪歪的事,般配得很!”


    梁琨从怀中摸出一纸锦笺递给姚木槿,道:“姚娘子请过目,若有何不满,可随时对我说。”


    姚木槿接过锦笺,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张礼单。


    她心知这些便是聘礼,于是将那礼单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最终收下。


    “梁员外如此用心,是我的福气。陪嫁之物,过些天我找人写了单子,送到员外宅子上。”


    梁琨摆手道:“好说。”


    张三娘见姚木槿收了礼单,瞬间高兴得嘴巴咧到耳朵根:“等婶婶回去帮你们问个好日子,早点把日子定下来。”


    梁琨:“我母亲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过门之事多烦婶婶操劳。”


    张三娘瞧了眼院子里摆成一溜儿的小酒桶,道:“说什么操劳不操劳嘞,我只希望小啾早点嫁过去,舒舒服服当员外娘子,以后就再不用干这些脏活累活了。”


    “进了我梁家,自然不用再做这些粗笨之事。”梁琨颔首。


    张三娘扭头看向姚木槿,又道:“明日又要去墟市?唉,你一个娘子,日日在外抛头露面,婶婶看着心疼。嫁去梁家之后,就将你那酒馆卖掉吧。”


    姚木槿尚未说话,梁琨便替她答道:


    “这是必然,我梁琨的娘子,怎可再做抛头露面之事。皆是些芝麻谷子的小生意,上不得台面。姚娘子嫁来梁家,只需操持家务,孝敬舅姑,生儿育女,这便足够了。”


    “好得嘞!到时候你们夫妇二人再生上两个大胖小子,那才叫阖家美满。”张三娘拊掌笑道。


    “正是如此。”


    这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就把姚木槿的往后余生给安排下了。


    梁琨说话时的态度一直彬彬有礼,且话语听起来也并无不妥,可也不知为何,姚木槿却总觉得心里不大舒服。


    她的小酒馆,她是店东,她自己尚未说话,这两人就已经替她作出决定。


    她本人的意见和想法,他们甚至连问都没问一句。


    她是野地里的花,从来都是“自活自命”,哪怕昔年嫁给庾岭,也没有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想法。


    虽然梁琨说得也没错,等她嫁去梁家,也必然不会再去墟市开酒馆,但此时就将这话说出来,且态度如此强硬,没来由地惹人不快。


    “罢了,也许是我胡思乱想。”她在心里低低地叹道。


    姚木槿忽觉自己现在也变得有些矫情,事事都爱多想,还爱拐弯抹角地想。


    于是她压下心头那丝不快,佯装无事道:“墟市那酒馆,我是打算留给我妹妹的,好让她有个傍身之处。”


    却听梁琨再次接话:“你放心,你嫁了我,还能少了你妹妹的好处?她也不必再抛头露面,只需在家舒舒服服养着便是。”


    姚木槿尴尬地笑了笑,只觉这男人,想法倒也没什么错,可说出来的话,她怎就不爱听呢?


    那边,张三娘还在絮叨叨地说着,等姚木槿嫁过去,孝敬婆母,爱护继子,做个乖巧懂事的新媳妇,必能夫妻和睦,白头到老。


    梁琨在一旁笑着点头,似乎对此很是憧憬。


    姚木槿面上的笑却隐隐有些僵硬,她不想再讨论这些事了。


    “闻儿吃了梁员外送来的人参,身子已经好了许多,我替闻儿谢过梁员外。”姚木槿趁张三娘换气的间隙,立刻岔开了话题。


    梁琨道:“不必客气,若是吃完了,我那里还有。”


    姚木槿摇了摇头:“郎中说,人参气燥,小伢儿不宜多吃。”


    梁琨蛮不在意地笑了起来:“我铺子里还有许多名贵药材,吃不下人参可以吃别的,你想要什么,自己去挑就行。”


    张三娘似乎是想奉承梁琨,忽道:“我听说,梁员外与州县衙门的人也时常往来?前两日咱们赣州来了新知州,若是你俩完婚那日,知州大人能到场,日后说起这事,谁不羡慕我们小啾。”


    “这有何难办,届时给知州大人呈上喜帖,请他也来赴喜宴便是,料他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


    梁琨被张三娘捧着,捧得高兴,话语也有些飘飘然起来。


    听他们说到赣州的新任知州,也不知为何,姚木槿心里却又是“咯噔”一声。


    她想起那日她离开州衙的时候,在角门处远远扫了一眼,瞧见那男人被一群官吏僚属簇拥着走入衙门的情景。


    虽然只是遥遥一瞥,但姚木槿当时便紧张得浑身冒冷汗——来自女人的敏感,让她心内泛起强烈的不安。


    那人不会是韩迟云吧?


    彼时回到家中,姚木槿的一颗心仍是惊慌难安。这两日,脑子也是乱哄哄的。


    然而,出于理智,她又觉得是自己在胡思乱想。


    韩迟云怎么可能会来赣州这地方?!


    他是那么看重仕途宏志之人,就算离了平江府,也是回临安,绝不可能来这山乡之地。


    足足琢磨了三两日,好不容易打消了自己的疑虑和忐忑,此刻听这二人提起知州大人,她的心又蓦然紧张起来。


    “不知梁员外可知那新任知州姓甚名谁?”姚木槿忍不住问道。


    梁琨未提防她如此发问,怔住了,半晌方道:“此事我也不知,你若想知道,我倒是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姚木槿应道:“那便麻烦梁员外帮我打听打听。”


    “你为何对他感兴趣?”


    “倒也不为别的,只是这新任知州大人,毕竟也关系到我的买卖营生,我想多知道些。”姚木槿胡乱找了个借口。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晚些时候我打发人来告诉你。”


    张三娘和梁琨又坐了片刻,之后便起身告辞,姚木槿也没留他们,将人送出院子。


    可惜,明明说好了晚些时候来告诉她新知州的情况,明明说了不是什么难事,可姚木槿等了足足一天都没等到梁琨打发人来。


    他似乎是出了门就将这事抛之脑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出猎


    次晨天不亮, 酒馆伙计小丁就赶着驴车来到姚家门外,三人将酒梢桶搬上车,这便出城去了。


    临走前, 顾沾沾将女儿托给隔壁的张婆照料。


    顾青闻太小了, 不方便带去酒馆, 是以, 每次开墟市时, 顾沾沾就将孩子托给张婆,待她回来接孩子的时候, 会给张婆几十文钱或者一些酒菜肉之类的吃食。


    小丁赶驴, 姚木槿和顾沾沾坐在车上,一路向南。


    眼下已过了霜降, 可赣州却一点儿也不冷。


    此地气候湿暖, 驴车行于官道,但见路旁榕叶油绿,草木葱茏, 并无丝毫颓色。


    姚木槿的小酒馆名唤“舜华”, 位于墟市最东边, 出了酒馆再往东走不远就是贡水。


    虽然位置算不得黄金地段, 但胜在价钱便宜,俗话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再加上有个又辣又美、嘴皮子十分利索的小寡妇当垆卖酒,每逢趁墟,酒馆里的客人那是只多不少。


    三人赶在辰时之前抵达酒馆,不一会儿,灶房里帮工的厨娘小红也来了。于是乎,四人这便忙里忙外地收拾着, 预备客人到来。


    墟市从隅中巳时开始,一直持续到日入酉时,这期间,姚木槿掌柜,小丁跑堂,顾沾沾掌勺,小红打下手,四个人每每都忙得头昏脑涨。


    别看这小酒馆每月只开两天,但正应了那句老话——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每次趁墟时,小酒馆赚下的银钱足够她们美滋滋地花半个月,甚至还能攒下来些。


    这也是昨日梁琨问都不问姚木槿一声,就说要将这间酒馆关掉时,姚木槿心里不舒服的原因之一。


    此地乃是她的立身之本。


    正是因为有了这间小酒馆,她自食其力,无饥无寒,活得洒脱自在。


    这酒馆肯定是不能关的。


    就算她嫁去了梁家,此处也要交给顾沾沾,算是她和顾沾沾的一条退路——倘若她把所有期冀都放在男人身上,那和赌博又有什么区别?


    姚木槿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心里明镜儿似的清楚。


    此刻正站在柜台后思忖这些有的没的之时,舜华酒馆迎来了今天的第一波客官。


    却不是来趁墟的百姓,而是专责州府巡防治乱、督捕盗贼的提辖崔漠和他手下数名小兵。


    “哎呀,崔提辖大驾光临,快坐,快坐!”


    姚木槿一见崔漠,立刻笑着上前招呼:“小丁,把咱们最好的杜鹃酿拿一壶来。小红,端两盘糟鸭掌来。”


    崔漠却连连摆手:“不喝了,不喝了,今日来此是有件要紧事告知姚娘子。”


    “什么要紧事?”


    姚木槿一边问一边手脚麻利地接过小丁送来的杜鹃酿,又拿过酒碗,在桌上一字摆开。


    崔漠见推辞不过,况且他也早就馋得不行了,于是便顺水推舟做个人情,招呼着兄弟们围坐桌旁,开始大快朵颐。


    崔漠捏起一只糟鸭掌,边吃边说:


    “是这样的,姚娘子,眼下过了霜降,正是秋猎的好时候。这不是新知州前日到任了嘛,咱们县爷便恭请知州大人出猎,也是顺便看看咱们赣州的好山好水。知州大人允了。”


    停下来吃了口鸭掌,崔漠继续说道:“出猎的日子就定在后日,十月初三。到时你也来。”


    姚木槿奇道:“初三又不趁墟,我来干什么?”


    “县爷让我来转告你,秋猎之后,他会带知州大人来你这馆子,尝尝咱们赣州的花酿。”


    原来如此。


    这是好事,姚木槿赶忙应下。


    崔提辖又问:“你这里现在有什么好酒?”


    “桂花酿、红橘酿和杜鹃酿,”姚木槿掰着手指,如数家珍,“杜鹃酿是春夏时节剩下的,桂花酿和红橘酿却是最新鲜的,都还没拍泥封呢。不晓得知州大人喜爱陈酒还是新酒?不拘哪种,保管能让他满意。”


    “好极!知州大人肯定喜欢!”坐在一旁的兵甲说道。


    又有那兵乙感慨道:“可惜咱们却没这口福,还得是大人物啊……”


    “哟,兵爷如此说,见外了不是?我们能在这墟市上安心做买卖,没有地痞恶霸,也没有欺行霸市,全赖各位兵爷辛苦。小丁,把咱们的红橘酿拿两坛出来,今日这酒,我请了!”


    姚木槿豪气地扬手一挥,嘴巴跟涂了蜜一样甜。


    崔漠却赶紧拒绝:“不喝了,不喝了,今日真不能喝了。咱们今日还要在市上巡走,喝倒了可不成。多谢姚娘子记得咱们兄弟的辛苦,这心意咱们领了。”


    那些小兵见崔提辖谢绝了红橘酿,纵有嘴馋的,也只得跟着拒绝。


    话至此处,崔漠仿佛突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笑了起来:“某还有件好事可以告知姚娘子,不知娘子想听否?”


    姚木槿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什么事?能有多好?”


    崔漠笑道:“这事还没敲定,但我听县爷的意思,也是八九不离十了。新知州到任这些时日,知晓了咱们赣州的风土人情,营商买卖,我听县爷说,知州大人打算将墟市从每月朔望两市,改为十日两墟,每月六市。”


    “真的?!”崔漠话还没说完,姚木槿就已经两眼放出万丈光。


    若真能改成每月六市,那可太好了!


    届时只要勤快肯干,成为小富婆,简直指日可待啊!


    虽然她姚木槿要嫁人了,不能再做酒馆掌柜,但若是妹妹顾沾沾能挣大钱发大财,她也是高兴得很呢。


    姚木槿美滋滋地想着。


    却听崔漠颔首道:“必然是真的,还能骗你不成。前任知州年纪大了,事事只求安稳,每月朔望开市是最稳妥的办法,可以省不少力气。但这位新任知州大人却是年轻,血气方盛,事事为百姓着想。这不,才刚到咱们这儿,屁股都还没坐热就去了南安军,之后又将城里城外全部查看一遍。只是苦了咱们县爷,一直陪着他,这些天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


    “这么说,他能来咱们这儿做知州,对咱们百姓来说,是桩大好事咯?”姚木槿歪着头问道。


    兵甲立刻接话:“那可不,人家可是从临安来的。”


    耳闻临安二字,姚木槿心头惊诧,面上却不动声色,佯装好奇道:“我怎听说,他是从平江府来的?”


    崔提辖蹙了蹙眉,疑惑道:“应该就是临安吧?”


    姚木槿按捺住一颗怦怦乱跳的心,又问:“不知这位知州大人贵姓?”


    “姓韩。”兵甲答道。


    姚木槿的心跳瞬间停了。


    她强忍住现在立刻马上就拔腿跑路的冲动,正想胡乱搪塞些什么,却听那兵乙道:“不对吧,我怎记得是姓蓝?”


    “你记错了,我听人说是姓詹。”兵丙接口道。


    三个人居然分歧出三种意见,于是诸人皆扭头看向崔漠,等他发话。


    崔漠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道:“一个个的净是胡说,我告诉你们,新任知州姓潘!就姓潘,必须姓潘!”


    崔漠一锤定音。


    姚木槿的心也终于又跳动起来。


    待送走了这些兵腿子,姚木槿留下小丁继续招呼客人,她则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回到后厨。


    小红去外面洗菜了,顾沾沾一个人在后厨忙碌着,刚扭头就被姚木槿苍白的面色骇住。


    “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脸色怎这么差?”顾沾沾问道。


    姚木槿以手抚膺:“吓死我了。”


    “发生何事?”


    姚木槿压低声音对顾沾沾说了刚才那些人所说的关于新任知州的话,说到那人姓韩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好在他不姓韩!崔提辖说了,他姓潘!吓死我……你是不知道,那日我从州衙出来,远远瞧了一眼,当时就唬我一大跳。我还以为是……韩迟云……”


    这名字从口中说出的时候,她的心又是一阵惊悸,却也辨不清究竟是忧,是恼,亦或是念想。


    顾沾沾趁着姚木槿说话的空隙,捧着茶盏喝着,润润嗓子。


    此刻听姚木槿说完,她忽然问道:“小啾,就算他姓韩又如何?就算他真是韩迟云又如何?你为何那么怕他?”


    姚木槿面露尴尬之色,转身想走,却被顾沾沾一把拽住。


    顾沾沾不依不饶,继续问道:“你一直都没告诉我,去年冬天我们匆匆忙忙跑出临安,究竟是不是因为韩大人?你和他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我们当时要逃跑?你别怪我追问这些,我看你现在这副模样,我实在担心得紧。”


    这事姚木槿本不想说,可现在,顾沾沾如此担忧,弄得她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姚木槿抿唇思量着,最终把心一横,压低声音说:


    “也没什么,就是,我把他睡了。”


    “噗——!!”


    顾沾沾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姚木槿眄着灶房里那扇直棱窗,深呼吸,满脸晦气地继续说道:


    “我当时也是太冲动了,但若不如此,我实在咽不下心里那口恶气!他三番五次拿我耍着玩儿,我不得给他点厉害瞧瞧?可你想想看,韩迟云是什么人?那样认死理一根筋的人,却被我用药酒夺去清白,万一被他抓到,他还不杀了我?!还好咱们新知州姓潘,你是不知道,我这两天一直提心吊胆的,现下终于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咯。”


    顾沾沾眨巴着眼睛,缓缓点头:


    “那你是得藏好点儿……可别被他抓到……”


    *


    三日后,被崔提辖信誓旦旦说“必须姓潘”的新知州在赣县、信丰县、瑞金县等所辖诸知县的陪同下,风风光光出城秋猎。


    赣州此地,层峦叠嶂,水脉丰盈。


    城池东、西、北三个方向皆被浩浩水流环绕,过了章贡二水,则是西隐山、通天岩、万松山、马祖岩等处;城南无水,出城便是一大片林野沃土,山陵丘地。


    此次秋猎之处,定于城南堂岗山。


    今日秋爽天清,卿云纷纷而过,山道旁,高林秀木,朴樕伸枝。


    赣州产橙,眼下正是橙黄橘绿之时,遥遥望去,山野之间更有那黄灿灿的鲜橙挂于枝头,色佳味沁。


    此刻的茂林之中,但见数匹骏马穿林打叶,迅疾如飞一般。


    箭矢流荡,鸣镝震耳。


    牵黄擎苍,鹿死兔藏。


    当先之人乃是一名年轻男子,瞧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却生得韵宇不凡,一双眼眸如点漆,深黑幽邃,英气与浩气皆徜徉眉间。


    他身骑白马,手握长弓,头戴卯酉簪青玉发冠,身着窄袖缺胯圆领袍,腰佩腹围束带,脚蹬乌皮靴,乃典型的贵胄出猎装扮。


    纵马骋道,眼见前方一头野羊奔过,他从马背所搭鞬袋中抽出箭矢,双腿夹紧马腹,催马向前。


    拉弓,放箭,野羊应声而倒。


    身后诸官皆拍手叫好,有人已经忍不住开始阿谀奉承。


    男子却并未对这些奉承之辞作何反应,仍旧策马飞驰,向林野而去。


    此人既不姓蓝,也不姓詹,更不姓潘。


    此人姓韩。


    不是别人,正是韩迟云。


    作者有话说:


    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本书正文已经全部写完啦!虽然我还要再修改一下才能定稿,但咱们之后保证每日更新一口气把正文更完应该是木有问题的。希望小啾小韩能和大家一起度过一个快乐的夏天


    第66章 重逢


    州衙众官吏伴着韩迟云驰骛山林, 好一番快意。


    此情此景倒是颇有昔年苏东坡出知密州时,“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的气势。


    临近申时, 诸人终于结束了这飞鹰走马的痛快, 簇拥着韩迟云, 准备打道回府。


    赣县知县刘晟策马越过众人, 行至韩迟云身旁, 笑道:


    “韩大人初来乍到,应还未尝过我们这儿的酒?赣州是个小地方, 虽无临安的丰乐楼、丰稔楼那般堂皇之处, 但此地有些小酒馆,馆子虽小, 风味却十分独特。大人不妨去尝尝?”


    却见韩迟云目视前方, 音声疏淡地说:“今日乏了,多谢刘知县好意,改日吧。”


    刘晟面上讪笑着, 偷偷觑了韩迟云一眼, 只觉这新来的知州大人实在是个很难对付之人。


    此人虽面若美玉, 但却神情冰冷, 行事作风亦极其严苛,听说在临安的时候就是个铁面无情的主,就连枢密院和殿前司,他都不放在眼里。


    刘晟千方百计打听到,此人竟是朝中大权在握的韩相爷最看中的侄儿,因开罪御史台,遭侍御史陈鹏鲲弹劾,这才被外放地方。


    他今年已有二十好几, 但却仍未娶妻。


    莫说娶妻,身边竟连个侍妾也没有,此前送给他的那些清玩,也被他尽数退回——既不贪财也不好色,着实让人摸不透他究竟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摸不透他的喜好,也就不知该如何讨好。


    刘晟因着这事,绞尽脑汁想了两天,这才想到城南墟市上有个颇有名气的小酒馆,店东是个丰腴美貌的小寡妇,眉眼娇媚,嘴巴灵巧,颇为讨人喜欢。


    是以他便起了带韩迟云去那酒馆尝鲜的主意,前儿还专门打发了崔漠去告知那小寡妇,只盼她能使出浑身解数,帮自己把这姓韩的“活阎王”招呼好。


    可谁知,韩迟云却一口拒绝了。


    刘晟正在讪讪间,不知如何是好,那崔提辖倒是颇有眼力见,立刻拍马上前,帮忙劝道:


    “韩大人有所不知,舜华酒馆的店东是两位年轻娘子,更奇的是,她二人皆是孀妇,还带着一个女儿,十分不易,大人不若——”


    他话还没说完,却听韩迟云突然打断道:“你说那酒馆……叫什么名字?”


    崔漠一愣,瞬间反应过来,赶忙回答:“叫舜华。”


    此二字脱口而出的刹那,韩迟云握着马缰的手猛地一下收紧,指骨泛起青白,似被回忆紧紧勒住。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他此番主动要求从平江府调任赣州,端的是有不可告人之目的,原打算在市井间慢慢探查,可听这些人描述的舜华酒馆,竟莫名有种熟悉之感……难道这世间真有“打瞌睡就被人送枕头”这种好事?


    那酒馆名叫舜华,真的只是偶然?


    但无论如何,去看看也行。


    心思百转,片刻后,韩迟云淡然开口:“今日诸位奔骋一日,尽皆疲乏,便去那酒馆略作歇息,吃两盏淡酒,亦是无妨。”


    刘晟瞬间大喜过望!


    这便叫了两名都头在前方引路,一众人马浩浩荡荡向城南墟市行去。


    城南墟市是当地非常有名的一处市集,每逢开市皆人群熙攘,热闹非凡。


    但今日并非趁墟之日,所以也便没了往日那些热络烟火,商铺亦皆闭门锁户,整条街道显得冷冷清清的。


    沿着街道一路向东,很快便看到前方一所颇为别致的小院子。


    院外一株橘树,枝头已然挂果,半青半黄,结实累累,清香怡人。


    橘树本不足为奇,奇的是那树枝上被人系了许多以丝绢缝制的赝花,定睛看去,乃木槿花。


    行至门前,众人各自下马,早有等候在此的差役上前,牵了马匹去安置。


    院门大敞着,院墙外挂着一块木牌,牌上以朱红笔迹写下“舜华”二字。


    在看到那“舜华”二字的瞬间,韩迟云的脚步顿住了。


    看得出来,写字之人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可惜笔力太差,运笔虚浮,这就导致横竖撇捺都有些哆哆嗦嗦的——必得再练个十年才能有所长进。


    便是这狗爬一样的烂字,韩迟云却觉得有些眼熟,似乎曾在哪儿见过。


    他强行按捺住内心越来越强烈的某种预感,面上却露出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神情。


    “大人?知州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刘晟见韩迟云对着酒馆招牌蹙眉凝眸发起了呆,忍不住上前唤道。


    韩迟云猛然醒过神来,摆了摆手:“无事,进去吧。”


    进得院内,正对一间敞亮房屋,其门乃是可拆卸的板门。


    此刻门板已被尽数拆去,一眼可见内中布置着五六张桌椅,有个肩上搭着布巾的厮波正在屋内摆桌搬椅。


    听到门外的动静,那厮波扭头一看,见是一群衣冠楚楚之人步入院内,瞬间便明晓了这些人的来头。


    他冲着灶间高喊一声:


    “掌柜的——!大人们来嘞——!”


    话毕急忙迎出,点头哈腰地恭请诸位“父母官”入内。


    韩迟云被刘晟陪着,捡了屋内一张靠近院门的酒桌落座。刘晟则面带笑容,与另几位知县一起,在韩迟云身旁陪着坐下。


    “你们店东呢?怎得还不出来招呼?”刘晟问道。


    “许是正在灶房忙碌,还请诸位大人稍待,小民这就去叫。”


    小丁堆起满面笑容,挠着耳朵,心内却实在疑惑。


    平日里遇见这种大客官,掌柜的早就笑得像朵牡丹花似的迎出来了,可今日却是奇了怪,叫了这么多声都没反应,难不成是在后厨睡着了?


    酒馆的灶房在后面院子里,与正堂之间隔着些许距离。


    小丁快步向灶房奔去。


    原以为姚娘子恐怕是没听见自己刚才的招呼声,这才没出来接待;哪知到灶房一看,却见姚木槿面色惨白地躲在门后,似乎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而顾娘子亦是望着酒馆正屋的方向,满脸震惊。


    “姚娘子?顾娘子?你们这是怎么了?!”小丁被她二人的模样唬了一跳,不禁嚷道。


    姚木槿一个箭步冲上去捂住了这孩子的嘴,并顺手将灶房的门关上。


    “别叫!千万别把人叫来!”她压低声音,战战兢兢地说。


    小丁一双眼睛滴溜溜一转,冲着姚木槿点了点头,那意思是,他不嚷。


    姚木槿松了手,以低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你去前面盯着那位知州大人,盯紧了,千万别让他到后院来,也千万别告诉他,我姓什么叫什么。”


    见姚木槿神色严肃,面容难看得仿佛见了鬼,小丁也不敢问原因,赶紧点头应是。


    之后他便端了三壶桂花酿,往前头去了。


    眼看着小丁回到前堂伺候韩迟云,姚木槿和顾沾沾对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是慌乱。


    就在刚才,那些大人们还在门外观花赏景的时候,姚木槿听到声音便立刻堆起满脸笑,打算去外面迎接一下。


    孰料才刚穿过正堂,都还没迈入前院,她一眼就瞧见了韩迟云。


    霎时间,姚木槿如遭雷劈。


    仿佛老鼠见了猫,此女“呲溜”一下就蹿回灶房,再不敢向外走一步。


    “这可如何是好?!”姚木槿哆哆嗦嗦地说。


    顾沾沾皱着眉头,亦是手足无措——天杀的,谁能想得到,明明说好了必须姓潘的新知州,怎得突然变成了韩迟云?!


    “我先去外面躲一躲,别被他瞧见就行。你也别出去,上菜的事让小红去就行,他看见你,就等于是看见我了。”姚木槿低声交待道。


    顾沾沾赶紧点头。


    二人正在这里心惊胆战地商量对策,不提防灶房外突然爆发出一阵孩童嚎啕大哭之声。


    ——是顾青闻。


    从前每逢开市,顾青闻都是被托付给隔壁张婆照看,可今日是临时指派,张婆恰好有事脱不开身,没办法,顾沾沾只好把顾青闻也带到了酒馆里。


    灶房内油烟呛人,且有明火,不安稳,顾沾沾就将孩子放在后院,她从窗户一抬头就能看到。


    小囡囡如今十个多月,正在学站立,恰是好奇心极强的时候,自己在院子里玩着玩着就开始满地乱爬,像只小乌龟似的。


    爬着爬着,不提防一头撞在酒梢桶上,这便开始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


    孩子的哭声太过响亮,引得正堂内也起了阵阵骚动。


    姚木槿吓得险些昏过去。


    但见她一个箭步冲出灶房,一把抱起顾青闻,根本来不及做任何思考,转身就往后门跑去。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管不了那么多,先跑了再说。


    舜华酒馆的后院有一扇窄门,姚木槿从窄门出去,慌不择路地往东跑——东边有片林子,倒是可以藏身。


    往东跑就必然得绕过院门,因为只有前院正门对着的那一条道。


    姚木槿抱着哭得“呜哇呜哇”的顾青闻,没头苍蝇似的往前跑着,根本不敢向四下多看一眼。


    经过院门的时候,她还特意把顾青闻放在左肩,意图拿孩子挡住自己的脸。


    待顺利跑过,再不敢有任何耽搁,姚木槿一边拍着顾青闻的背,哄着孩子,一边步履飞快地向前。


    哪知才跑出去没几步,忽听身后传来一名年轻男子的厉喝:


    “姚木槿!你站住!!”


    那声音像鬼一样朝她扑来,扑得脚步瞬间趔趄。


    但紧接着,姚木槿拔腿便以更快的速度向前跑去。


    出了墟市是一片小林子,再往前走就是贡水,这地方她熟悉得很,可韩迟云却不熟。


    她听得身后隐约传来追赶的脚步声,二话不说就钻进了林子。


    林子里树木繁茂,枝叶葳蕤,还有许多土坡。姚木槿像只土拨鼠一样,从这个土坡钻向那个土坡。


    终于,身后的脚步声听不到了,她似乎已将韩迟云远远甩开。


    倘若只她一人倒还容易躲,可她还抱着顾青闻。


    顾青闻此刻虽已不再啼哭,但却不停地发出“唔唔”“哇哇”的声音,似乎被人抱着逃跑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虽然她什么也不懂。


    “别叫!闻儿乖,别叫,干娘求你了。”姚木槿压低声音,欲哭无泪。


    好不容易穿过树林,姚木槿累得气喘吁吁,但却不敢有丝毫停歇。她打算先到贡水边上找个渔船躲一躲。


    往前走了没几步,却听身后官道上传来阵阵马蹄声,姚木槿回头一看,韩迟云身骑白马,正策马向她追来。


    姚木槿霎时魂飞魄散!


    怪不得刚才听不到他的脚步声,原来他知道自己对地形不熟,所以返回酒馆骑了马,打算在官道旁守株待兔呢。


    此刻看到女子从林子里钻出来,他立刻策马追了上来。


    姚木槿撒腿就跑!


    韩迟云也不再喊她,只骑着马在身后追。


    人的腿哪能跑过马的腿,尤其是,这女人怀里还抱着个娃儿,更是越跑越慢。


    韩迟云眼看着姚木槿已经跑不掉了,似乎也不急着抓住她,反而勒紧缰绳,放慢马速,老鹰捉小鸡似的,优哉游哉地跟在姚木槿身后。


    姚木槿被韩迟云如此戏弄,一边惊慌一边气恼。


    眼见贡水就在前方,滔滔漭漭,河面些许渔船往来,河下昏黑,不知其深几许。


    姚木槿咬了咬牙,把心一横,一口气奔到了贡水边。


    “站住!你别过来!”她回头冲着韩迟云大喊一声。


    韩迟云果然勒马,停在了十数步开外。


    姚木槿一步步向贡水退去,直到站在堤岸边沿,再往后退一步,便会跌入浩浩汤汤的贡水中。


    韩迟云拿一双深邃眼眸紧紧盯着面前女子,却也不说话,面无表情,也不知他究竟在想什么。


    二人就这样遥遥对峙着。


    “韩大人仗势害命,欺凌无辜,枉为百姓的父母官!”姚木槿突然咬牙切齿地喊道。


    韩迟云的嘴角抽了抽,有点没弄明白——自己究竟要害谁的命?


    但他却已经没了再与姚木槿对峙的耐心,他翻身下马,迈开步子向水畔那女子走去。


    他要亲手抓住她。


    要紧紧地抓住她,按进怀里,让她再别想一声不响就跑掉。


    看到韩迟云面露凛色,大踏步向自己走来,姚木槿唬得腿软,眼中瞬间泛起泪意。


    “韩迟云,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她威胁道。


    韩迟云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便是在此时,却听姚木槿拔高声音喊道:


    “虎毒尚且不食子,韩大人却如此步步紧逼,竟是要逼死自己的亲生女儿么?!”


    韩迟云一个踉跄,果然停住了脚步。


    而追在他身后才刚追上的那些官吏们,刚到水边就听得这般惊天动地的发言,霎时间,下巴壳子掉了遍地都是。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韩迟云:你刚才喊什么?姚木槿:我喊,韩大人如此步步紧逼,是要逼死自己的亲生女儿和她娘亲么?!韩迟云:你再喊一遍。姚木槿:韩大人如此步步紧逼,是要逼死自己的亲生女儿和她娘亲么?!韩迟云:你再喊一遍。姚木槿:滚!


    第67章 喜帖


    不得不说, “韩大人要害死自己亲生女儿”这话,虽可耻,但有用。


    韩迟云逼向姚木槿的步子果然停住了。


    二人之间隔着七八步,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 眼眸幽沉, 神情亦极其复杂。


    哪怕隔着这样的距离很难看清, 可姚木槿仍然发现, 韩迟云并不像他意图表现出来的那般镇静——他的身体正在发抖。


    双肩轻动,双手垂在身侧, 十指攥入掌心, 他在努力控制着,可惜却控制不住那愈发明显的颤栗。


    再仔细看去, 他的双眼渐渐开始泛红, 眼眶红得越来越明显,内中盈盈,不知是泪是雨。


    姚木槿心底忐忑之情更甚, 因为她弄不清楚, 韩迟云的这些反应究竟源于什么。


    是气恼?是悲愤?


    还是痛恨?


    但她忽然想起姜大娘对她说过的那桩八卦——知州大人都二十好几了还没成亲, 身边甚至连个贴身女使都没有, 抵达州衙时,连行李都没人帮他收拾。


    这也就是说,韩迟云竟然没娶温丛琳?!


    难道是因为她睡了他,此举彻底毁了他的婚事?!


    这念头甫出现在脑海中,姚木槿浑身一哆嗦,差点儿一头栽进贡水里去。


    ——这下麻烦可大了。


    就在姚木槿立于水湄想东想西的时候,数步开外的韩迟云亦是一动不动,似乎也陷入了乱如麻线的思绪之中。


    但他却不像姚木槿那样“做贼心虚”“眼神飘忽”, 他的眼神是坚毅的,紧盯着面前女子,甚至可以说是十分不客气地、直勾勾地盯着她。


    像要吃了她似的。


    这眼神看得姚木槿浑身寒毛直竖,下意识又往后退了一小步。


    二人便以这种十分诡异的状态对峙着。


    片刻后,姚木槿被韩迟云盯得实在受不住了,再加上一直抱着顾青闻,手臂也开始隐隐发酸,心知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她决定主动出击。


    “韩迟云,你让开!你让我走,否则我就带着女儿跳下去!这么多人可都看着呢!”


    姚木槿咬了咬牙,再次冲着韩迟云喊道。


    此刻,韩迟云身后已经聚集了乌泱泱一堆官吏,这些人都是追着韩迟云追至此处的。眼下听姚木槿如此说,霎时便是一阵交头接耳。


    姚木槿立刻乘胜追击,继续喊道:


    “韩大人乃堂堂知州,却要逼死自己的女儿和她娘亲,如此行径,实在为人所不齿。还请韩大人立刻离开此地,不许找我们母女的麻烦,否则,我……我就真的跳下去了……”


    随着姚木槿的话语,韩迟云非但没有后退,眉头反而越皱越紧,面上亦渐渐浮现出一抹匪夷所思的表情。


    场面实在太过邪乎。


    韩迟云感觉自己脑壳嗡嗡作响,一脑门都是问号。


    想了半天,他将最紧要的一个“问号”拎了出来:


    “你说,这是我的女儿?”


    “对!”姚木槿用力点头。


    “你给我生的?”


    “呃……对!!”姚木槿豁出去了。


    韩迟云唇边缓缓勾起一抹笑,既不像嘲笑,也不像冷笑,倒像是略有遗憾的苦笑。


    却听他凝声道:“传闻中,托塔天王李靖的夫人怀胎三年,终于诞下哪吒,实为世间奇事。姚娘子却只怀胎三个月,便为我诞下一女,着实也是奇事一桩。……姚娘子,你也过于把我当傻子。”


    此言一出,韩迟云身后那些原本正在交头接耳的官吏们立刻收了惊愕,面露了然。


    ——嚯,感情这女人是想讹知州大人啊?!


    姚木槿却瞬间面白如雪。


    她被韩迟云当众揭穿,又急又怕又没辙,眼看已是山穷水尽,倘若韩迟云当真要不管不顾地报复她,她该如何是好?


    总不能真的抱着顾青闻跳河吧?


    正是进不得、退亦不得之时,忽见前方又有一男一女气喘吁吁地向这边跑了过来。


    定晴一看,女人是顾沾沾,男人则是梁琨。


    姚木槿顾不得许多,张口便喊:“——梁员外救我!”


    梁琨疾奔上前,越过韩迟云,将姚木槿挡在身后,向韩迟云恭敬一礼,道:


    “知州大人息怒,凡事总得有个青红皂白,不知我这后妻如何得罪了知州大人,大人要将她逼至这般险地?”


    “后妻”二字出口的瞬间,韩迟云原本清冽的眸光倏地黯了下去。


    “她是你何人?”他问。


    “此女正是小民尚未过门的后妻。韩大人,您大人有大量,莫与妇道人家计较。”


    说着话,梁琨堆起满面笑容,从怀中摸出一张锦笺,毕恭毕敬地上前捧给韩迟云。


    韩迟云接过一看,竟是一张婚柬。


    但见其上写着,辛酉年,冬,十月,乙酉,新妇过门,届时将在赣州城南门大街武孝巷梁宅飨燕宾客,翘盼临驾,稽候贵降。


    韩迟云的眸光霎时变得凛冽如冰。


    当他从婚柬上抬头看向梁琨时,梁琨竟被那冰寒刺骨的目光骇到,猛地打了个激灵。


    但也只是一瞬间。


    当梁琨定下神再次看向韩迟云的时候,却发现,这位新赴任的知州大人仍是光风霁月模样,面上并无适才那种吓人的栗烈神情。


    梁琨以为是自己眼花。


    “十月十八过门……倒是个好日子。”韩迟云语声平静地说。


    他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目光在梁琨和姚木槿身上来回逡巡着。


    梁琨赶忙点头哈腰地应道:


    “知州大人所言正是。这日子是请通天岩仙师掐算的,小民今日本是来此告知娘子,不承想却偶遇知州大人,小民斗胆将此婚柬呈于大人,倘若大人届时能拨冗前来,便是小民与娘子之万幸。”


    他在那边叽叽歪歪说得蛮高兴,姚木槿却被这番话弄得心惊胆战,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她原是想借梁琨的到来把韩迟云给打发了,谁知这梁琨竟然为了巴结韩迟云,不仅将婚柬拿了出来,甚至还要请韩迟云来赴宴!!


    姚木槿简直欲哭无泪。


    她扯了扯梁琨的衣裳,用眼神向他示意“此事不妥”,可梁琨却似乎完全没明白她的意思。


    姚木槿心焦如焚,却又不能直接出言阻止,遂只能偷眼觑向韩迟云。


    恰在此时,韩迟云的眸光也向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姚木槿愣住了——但见韩迟云那双俊美的眸中竟隐有哀怨之色,好似被人玩弄又抛弃的小怨夫。


    姚木槿“唰”地一下移开目光,只觉心如擂鼓。


    却听韩迟云道:“既是姚娘子的亲事,我又怎能不至?十月十八,韩某必登门恭贺二位新人。”音声平淡,淡得凉飕飕的,有些瘆人。


    话毕,他面无表情地将那张锦笺交给了身后随行的贴书小吏。


    眸光再次从梁琨和姚木槿身上扫过,却见姚木槿将头扭向一旁,不肯再看他一眼。


    韩迟云黯然地垂下眼帘。


    那边梁琨却因着知州大人答应来给自己捧场,大喜过望,笑得一口白牙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他立刻拿出自己生意人的世故圆滑之态,变戏法儿似的,从怀中又摸出十数张锦笺,笑眯眯地给立在韩迟云身后的赣县知县、瑞金知县、信丰知县等人每人都递了一张,甚至就连崔提辖也没放过。


    众官吏见韩迟云如此给这梁员外面子,也都笑着收下了婚柬。


    旁人皆欢欢喜喜,唯独姚木槿,愈发心惊肉跳。


    她强忍内心忧惧,转头看向韩迟云,却见韩迟云一眼也没再看她,只自顾自地翻身上马,拨转马头,走了。


    原本一心想赶他走,可现在他真的一言不发就走了,她心内竟隐有怅然若失之感。


    韩迟云一走,随同的那些官吏们也都浩浩荡荡地跟着走了。


    眨眼间,贡水畔便只剩姚木槿、顾沾沾和梁琨。


    顾沾沾赶紧上前,从姚木槿早已酸软的臂弯中接过女儿。


    好在顾青闻十分懂事,大人们整了这么一出闹剧,她这小娃娃却不哭也不闹,只睁着两只紫葡萄一样的眼睛,左看看,右看看。


    “你为何要请他来?”


    忍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忍住,姚木槿语带埋怨地问梁琨。


    梁琨道:“能让知州大人赏脸前来,这可是天大的面子,你怎还不知好歹?”


    姚木槿心里乱糟糟一团麻,也懒得再跟梁琨多做解释,但她却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她总觉得,梁琨为了巴结州府达官,邀请韩迟云来赴婚宴,这是一个十分错误的决定。


    可她并无未卜先知的能力,猜不透将来究竟会发生什么。


    只不过,这短短半个时辰的重逢,让她隐约觉得,韩迟云似乎变了。


    一年未见,他似已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他。


    但姚木槿也说不上来,韩迟云究竟是哪里变了,变了多少,毕竟,原本她对韩迟云也说不上有太多了解。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顾沾沾一手抱着顾青闻,一手扯着姚木槿的小臂,慌促道:“刚才真是吓死我了,小啾。恰好梁员外来了,我们赶紧追了过来。”


    姚木槿亦是心有余悸。


    梁琨却不明白她究竟在怕什么,但想到刚才情景,大约也悟出了其中诡异之处,遂疑惑地问姚木槿:


    “韩知州为何要追你?你和他旧曾相识?”


    姚木槿不愿让梁琨知晓她和韩迟云的过往,便搪塞着说:“从前在临安的时候,我不小心得罪了他。”


    梁琨拧起眉头,面上神情瞬息几变,想了想,道:


    “你一个卖花娘子,纵使得罪他,又能得罪到哪儿去。他既答应来赴咱们的婚宴,大约也是不计较从前的事了。”


    姚木槿低着头没说话。


    梁琨又道:“他愿意来给这个面子,如此甚好,咱们的亲事必能让全城百姓都羡慕不已。今后有知州大人照拂,我梁家的生意也必能蒸蒸日上。甭管从前有何恩怨,你我完婚那日,待他来了,你给他当众道个歉,他应不会跟你这妇人一般计较。”


    姚木槿听得这番言辞,心里忽有些不适。


    但她仍旧没说什么。


    几人这便回了小酒馆。


    离得老远就见小丁和小红战战兢兢地立在酒馆门外。


    这俩人被刚才众人蜂拥而出抓姚木槿的情形吓坏了,还以为他们这位洒脱干练的女店东,真实身份其实是个江洋大盗。


    这会子见姚木槿完好无损地归来,二人终于将心稳稳地放回了肚子里。


    入得店内坐下,梁琨对姚木槿说了过门之事,又说聘礼将于明日送到姚家,内中有几种名贵草药,足够给顾青闻治病。


    姚木槿再次对梁琨生出感激之情,连忙起身向他道谢。


    梁家毕竟是商贾之家,梁琨又是打小就在生意场上走动之人,身上有些市侩气也没什么,毕竟人无完人,谁还没个缺点,又有谁能完美无瑕?


    姚木槿暗自想着。


    待送走了梁琨,她将店门一关,扯了小丁和小红过来,仔细询问刚才的事。


    “那姓韩的究竟是怎么发现我的?”姚木槿凝声问道。


    “掌柜的,适才你偷溜出去,经过店门的时候,恰好被知州大人瞧见。你是不知道,知州大人当时的脸色……他那脸色……”小丁以手抚膺,似乎还没缓过气来。


    “他什么脸色?”


    小丁挠了挠头,看得出来,这孩子正在努力组织语言。


    可惜组织了半天仍旧只说出“反正就是吓死我了”,这八个几乎毫无信息量的字。


    姚木槿哀哀地叹了口气。


    “韩大人二话不说就站了起来,”小丁想了想,努力描述着,意图为自己挽回些尊严,“一个大步跨出院门,追你去了。好在娘子你溜得快,他应是没追上,又返回来让人备马。再之后,那些县爷啊提辖啊什么的全都跟了上去。”


    这回姚木槿算是听懂了,大抵单纯就是她运气不好,从门前溜过的时候,好巧不巧正被韩迟云看到。


    真是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姚木槿牙疼似的抽了抽嘴角。


    可当夜回到家中,安安稳稳躺在榻上,她却失眠了。


    按理来说,她搅黄了韩迟云的婚事,毁了他的大好前程、青云之志,他不可能就这样算了,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却似无事人一样,不仅接了她的婚柬,还答应赴约她的婚宴。


    ——这太奇诡了。


    姚木槿绞尽脑汁,总觉得对方应该是想要做些什么,可她又想不出来,韩迟云究竟要做什么。


    总不能是要憋个大的吧?


    转瞬又想,要不干脆赶在韩迟云做出什么事来之前,再次收拾收拾跑路算了!


    可她却又舍不得自己在赣州这和和美美的小日子,舍不得自己的小屋子和小酒馆,也不想再让沾沾与闻儿陪着她颠沛流离。


    “罢了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娘子我怕他哩!”


    姚木槿扬手一挥,决定对那姓韩的见招拆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谋算


    当天夜里子时过半, 顾青闻开始浑身发热,啼哭不止,显见得是再次陷入病中。


    姚木槿被顾青闻的哭声惊醒, 立刻披衣起身。


    西次间顾沾沾的房内早已燃起油灯, 一灯如豆, 映着女子焦灼面容。


    “怎么样了?”


    姚木槿走入房间, 边问边将手放在孩子额头摸了一把——好热。


    顾沾沾将孩子抱在怀中轻轻拍着, 颇有些无措:“入睡前还好好的,这会子怎得突然热起来?小啾, 这可如何是好?”


    “上次给闻儿抓的药好像还剩些?你照看闻儿, 我去煎药。”


    话毕,姚木槿转身去往灶间。


    灶房里摆着一面半新不旧的盝顶方柜, 她从方柜最上层取出两只纸包, 打开一看,内中是柴胡、黄芩、甘草、酸枣仁等物——正是顾青闻的药。


    孩子时常生病,所以这些退热安神的药, 家中也便备了些。


    姚木槿记得郎中交待过, 若是孩子再发热啼哭, 就将药煎了, 喂给孩子。


    待药煎好,姚木槿端至卧房,与顾沾沾一起,将药小口小口喂给顾青闻。


    喝完药没一会儿,顾青闻便睡了过去。摸了摸,也不再发热。


    至次晨天明,姚木槿仍是不放心,和顾沾沾一合计, 二人这便抱着孩子去了灶儿巷南边的胡氏医馆。


    这胡氏医馆乃是赣州城一间颇有名气的医馆,馆内胡郎中与梁琨颇有些交情,医馆旁边就是梁家的药材铺。


    胡氏医馆只瞧病不抓药,病人在医馆开了方子,便可去往隔壁的梁家药材铺按方抓药。


    每至年底,梁琨会付一笔行佣给胡郎中。


    两家这般合作,倒也是各谋其利,皆大欢喜。


    姚木槿和顾沾沾抱着孩子来到胡氏医馆的时候,不巧胡郎中出门问诊,尚未归来。


    没奈何,三人便只能在医馆内略等片刻。


    入秋之后,顾青闻长胖了许多,手脸皆是肥嘟嘟的,顾沾沾一路抱着她抱至医馆,已是手麻臂酸。


    姚木槿见状,将孩子接到自己怀中。


    顾青闻这会子烧热已退,又兼出门玩耍,精神好了许多,拿一双小胖手搂着姚木槿,脑袋拱在她脖颈处,口中发出“咿呀哇啦”的声音。


    姚木槿瞧着孩子的憨憨模样,忍不住叫她:“闻儿。”


    她一叫,顾青闻便发出“呜噜”一声。


    “闻儿。”


    “呜噜。”


    “闻儿。”


    “呜噜呜噜。”


    姚木槿被孩子逗得直乐,顾沾沾也在一旁笑个不住。


    正玩闹着,忽见一个身穿锦袍的总角男孩在乳娘的陪伴下走入医馆。


    姚木槿扭头一瞧,却是梁琨亡妻为他留下的那个儿子,乳名阿禄,上个月刚满七岁。


    前次梁琨去姚家送人参的时候,阿禄随父同往,姚木槿便是在那时与这孩子打过一次照面。


    此刻姚木槿看到他,倒是颇为惊喜,立刻唤道:“阿禄,你怎来了?你爹呢?”


    阿禄四下张望一眼,闷声说:“我爹不在。”


    乳娘在旁解释道,梁员外原本答应了小官人要带他去章水乘船,谁知临到跟前却又想起婚仪尚有未妥之处,这便将小官人放在铺子里,他自己忙婚事去了。


    说这话时,阿禄闷声站在旁边,拿一双眼睛来回打量着姚木槿和她怀中抱着的女孩。


    他生着一双倒三角眼,瞳仁偏小,衬得眼白略多,如此盯着人看时,颇显出一种恶狠狠的神情。


    看着看着,他突然低声说了句:


    “……没爹的野种。”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姚木槿率先反应过来,阿禄刚才那话是在骂顾青闻,立刻蹙眉呵斥:


    “怎么说话呢?!”


    阿禄骂完人,转身就想跑,哪知才走两步就被姚木槿从身后揪住了衣领。


    “你凭什么骂人?给妹妹道歉!”姚木槿怒道。


    阿禄回头对着姚木槿翻了个白眼,一语不发,虽不与她顶撞,却也不肯道歉。


    其实姚木槿也被阿禄今天这样子唬一大跳。


    原本在她的印象里,这孩子的性格并不算坏。


    彼时梁琨带他来姚家做客,让他行礼他便行礼,让他唤人他便唤人,十分听话,可谁知今日,怎得如此刻薄?


    见阿禄翻着眼白不说话,姚木槿实在窝火,可她眼下尚未过门,并非阿禄继母,也没资格教训他,只能拽紧这男孩后领,道:


    “走,你同我见你爹去,我让他评评理。”


    阿禄听说要去见梁琨,立刻在姚木槿手下挣扎起来,边挣扎边嚷: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你耳朵坏了!”


    乳娘在旁见势不对,赶忙上前劝道:


    “细伢子童言无忌,嘴上没个把门的,姚娘子莫要与他一般见识。娘子还没过门就与继子起冲突,闹出去怕是员外脸上也不好看。娘子便放过孩子这次,下回他再不敢了。”


    面上陪着笑,动作却很蛮横,硬是从姚木槿手中将孩子抢了过去。


    也没等姚木槿答话,乳娘便连拉带拽地将阿禄带出医馆,往自家铺子去了。


    姚木槿就这么被晾在原地,怀中抱着顾青闻,一脸莫名其妙。


    她是完全没弄懂这阿禄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了,怎得上来就针对顾青闻。好在闻儿年纪小,根本听不懂别人骂她的话。


    可顾沾沾听得懂。


    她上前两步,从姚木槿怀中接过女儿,低声道:“算了,别和细伢子计较,他是拿闻儿撒气呢。”


    “他撒什么气?”


    顾沾沾轻声叹息着:“我看他脾气并不好管,等你去了他家,恐怕要头疼些日子。”


    姚木槿刚要说话,却见胡郎中回来了,只能将话语咽了回去,毕竟给女儿看病要紧。


    胡郎中瞧了瞧顾青闻的面色,又问了她昨夜的症状,思忖片刻,道:


    “不知孩子昨日是否受到惊吓?倘若有,便是那惊吓招致此厄,静养两日便好,不妨事。”


    “不用服药么?”顾沾沾问。


    胡郎中笑着摆了摆手:“不必。”


    胡郎中向顾沾沾交待着留意孩子状况之事,姚木槿却在一旁愣愣地站着。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孩子的病十有八九是因她而起。


    昨日她抱着顾青闻在贡水畔与韩迟云对峙,彼时孩子虽乖乖地趴在她怀里,但难保不是那会子被吓到了,这才致使夜里又发起热来。


    姚木槿心底一阵愧疚。


    “小啾?你怎么了?”顾沾沾碰了碰她,“咱们走吧。”


    她蓦然反应过来,忙道:“好,我们回家。”


    出了医馆的门,穿过灶儿巷,二人在道旁拦了辆驴车,晃晃悠悠回到家。


    夜里,顾沾沾给顾青闻喂了奶,又将孩子哄睡,之后便来到姚木槿住着的东次间。


    姚木槿正在盘账。


    过几日她就要进梁家的门,从今往后便是梁家妇,依梁琨上回的说法,她嫁给他之后,必然是不可能再出来抛头露面做女店东的,所以,她想在自己走前将酒馆的帐目理顺,把酒馆交给顾沾沾打理。


    这酒馆是她们两个人的心血,当然不能说关就关。


    “怎么还不睡?”瞥见顾沾沾进来,姚木槿头也不抬地问。


    顾沾沾拿起拨灯棍将油灯拨亮了些,道:“别看了,伤眼睛。我有话想跟你说。”


    姚木槿将面前账册推开,托腮看着顾沾沾:


    “顾娘子有何吩咐啊?”


    顾沾沾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小啾,你晓得今日梁员外的儿子为何那般说闻儿?”


    “为何?”


    “我猜,他也许是将闻儿当成你的女儿了,所以心生恐慌和妒忌,他怕你嫁过去,闻儿会抢了他的东西。我看那孩子并不像善茬,恐怕在家中是被宠上天的,我担心你嫁过去,少不得要受些气。”


    却听姚木槿笑道:“我晓得。”


    “嗯?”


    “我又不是傻瓜,这还看不出来?但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闻儿是因我才落下病根,日后恐怕要常常吃药养着。赣州的惠民局不景气,很多药材只那几个药铺才有……”


    姚木槿慢声细语地将这些心里话,向妹妹娓娓道来:


    “我盘算着,梁家的药材铺本就是赣州数一数二的,我嫁去他家,便是近水楼台,对咱们所有人都好。阿禄不喜欢我也是正常,到底是后娘,哪个孩子能一下子就接受?慢慢来吧。再者说了,等我嫁给梁员外之后,你也能有个倚靠不是?省得咱们又被那些混账王八蛋欺负。”


    姚木槿口中“被欺负”之事,说的是某次趁墟时,几个地痞见舜华酒馆只有两位漂亮娘子,立刻便动起歪心思,对着姚木槿和顾沾沾动手动脚。


    多亏姚木槿泼辣,一边与他们拉扯一边让顾沾沾去喊人。


    最终是崔漠带着手下兵士及时赶到,将那些地痞尽数捉拿。


    姚木槿因着这事,搬出足足三坛好酒答谢崔漠。


    这种事情,从前既有,难保往后不会再有——两个年轻貌美又有钱的小寡妇,简直就像是两块肥肉,就怕被恶狗惦记上。


    但若是姚木槿成了梁员外的娘子,那些觊觎之人知晓她们有了倚靠,自然也会收敛许多。


    顾沾沾将头倚在姚木槿肩上,叹息着:“小啾,我能有你这个姐姐,这辈子,死也值了!”


    姚木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说什么傻话呢!”


    却听顾沾沾话锋一转,问道:“韩大人那边究竟是个什么景况?”


    话问出口的瞬间,姚木槿心里猛地一沉——说实话,她已经完全摸不清韩迟云究竟是怎么想的。


    难道说,他竟如此宽宏,完全不计较此前在临安发生的那些事?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可这……不大可能吧?


    “我担心他是不是在谋划什么大事……”姚木槿沉吟着说,“我是这么打算的,倘若他真要对咱们不利,大不了就把过去的事摊开来说,他是堂堂知州,我就是个小寡妇,到时候丢人现眼的是他。”


    顾沾沾抿唇思量着,片刻后忽道:“昨日韩大人见了你,并无丝毫怒意。他那样追着你,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你知道鸭子破壳吗?我听人说,野鸭子破壳的时候,会把第一次看到的活物当做娘亲,死心塌地的跟着。所以我在想,韩大人会不会也……毕竟他的第一次是跟你……”


    姚木槿震惊:“他把我当成他娘了?!!”


    顾沾沾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儿没厥过去:“别胡扯!我在跟你说正经的!”


    姚木槿摆了摆手,唇边浮起一抹怅然笑意,正色道:“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但是,没有那种可能。”


    ——没有爱着的可能。


    既如此,韩迟云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他到底想干什么?


    *


    十月十五的早上,巳时刚过,梁家的聘礼就送来了。


    世家大族婚姻有六礼,如今市井百姓却各有各的习俗,并不完全依照古礼,惟有纳采、纳征、迎亲三礼必不可少,其他皆便宜行事。


    古礼纳征须束帛,今人则贫富随宜,不拘如此。


    但如今富贵人家下聘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聘礼必须有“三金”,即金钏、金镯、金帔坠。若是连“三金”都没有,必然要被人笑话。


    梁家送来的便是这用以纳征的“三金”,除此之外还另有三盒药材,分别是人参、阿胶、燕窝,皆是贵重之物。


    依照礼俗,由女家负责婚房内的所有事宜,因而姚木槿这边陪嫁的是房内一整套毯褥、帐幔、衾绹等物。


    需要的银钱,她已经给了张三娘,一切由张三娘出面打理。


    十月十七日下午,张三娘带着张家和庾家的三姑六婆来找姚木槿,告诉她,铺房挂帐之事已经全部完成,让她放心,明日只等着洞房花烛就好。


    顾沾沾下厨做了几个拿手菜,姚木槿搬出两坛好酒,请这些姑婆们大吃大喝一顿以示感谢。


    “小啾明日就是梁家新妇了,虽说是……填房,但也是正经的……员外娘子,婶婶为你高兴!今后你……你可别忘了婶婶的好。”


    几杯黄汤下肚,张三娘口齿已不甚清晰。


    姚木槿面上笑盈盈的,一迭声应着张三娘。


    至十月十八当日,接亲的花檐子顺利地将姚木槿接往梁宅。


    哪知那花檐子才刚到梁家门外,姚木槿一直担心的事,果然便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韩迟云究竟想干什么?A. 抢亲B. 抢亲C. 抢亲D. 抢亲请选择您的答案,并填写在评论区。


    第69章 抢亲


    十月十八, 晴,宜嫁娶。


    接亲的花檐子是从车马行僦的,其形制颇似肩舆, 两杆横过, 敞篷, 无油壁。


    花檐子四面以天青银红二色软烟罗悬覆, 新妇坐于其上, 隐约可见衣饰身姿。


    今日来慈云巷接亲的除梁家几位亲戚之外,还有专门从街市上雇来凑热闹的歌伎、乐工等人。


    姚木槿一身锦绣喜服, 华彩霞帔, 被顾沾沾搀扶着走出院门,眼见四下热闹之处, 心内不禁百味杂陈。


    依照礼俗, 新妇上轿之前,要向大家发“利市钱”,众人得了利市钱, 便开始鼓吹歌唱, 闹哄哄地。


    太闹腾了, 直闹到要上花檐子时, 姚木槿这才发现——梁琨竟然没来?!


    她忍不住问了梁家安排来接亲的表嫂,那表嫂答道,弟弟原是要来的,只是临出门时突然被事情绊住,可吉时又耽误不得,遂只得打发了自家亲戚替他前来。


    姚木槿虽心内忐忑,但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她只是填房, 于是便上了花檐子。


    众人一路吹吹打打,待到终于行至距梁家大宅不远处的巷子时,花檐子外的鼓吹声却忽然停了。


    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阵阵争吵喧闹之声,侧耳听去,似乎是有人在大声喊冤,还有人在哭哭啼啼。


    花檐子也停了下来。


    姚木槿在软烟罗后问道:“出什么事了?”


    隔着层层天青银红帷幔,她只能看到前方人影幢幢,却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这……怎会如此……”


    花檐子外,那陪同而行的表嫂嗫喏着,像是已被眼前突然发生的事情吓到。


    姚木槿掀开帘幔向外瞧去。


    这一瞧可不得了。


    但见梁家的宅子已被官差和兵卒团团围住,每隔三五步便立着一个手执长戟的土兵,场面诡异又可怖。


    而梁宅正门处,来赴婚宴的宾客们如同被人驱赶的鸭子一般,正灰溜溜地向外走着,各个都是满面晦气。


    姚木槿再顾不得其他,喊道:“让我下来!”


    轿夫们将花檐子落地,姚木槿由梁家表嫂扶着,掀开帘幔,走了出来。


    “究竟发生何事?!谁赶你们出来的?梁员外呢?”


    她一把抓住从花檐子旁跑过的一位宾客,焦急地问。


    那人见面前女子身着喜服,心知这位便是梁家的填房娘子,立刻叫道:


    “哎哟,苍天保佑啊,得亏娘子还没进门,否则可得受罪咯!梁员外犯事了!知州大人带人来抄家,这会子就在里面呢!”


    话音未落,姚木槿拎起裙摆就往梁家跑去。


    韩迟云来了?!


    韩迟云带人来抄家?!


    难道是因为她?因为她而连累了梁琨?!


    门外的衙役们似乎已被提前叮嘱过,此刻看到新嫁娘慌慌张张跑来,不仅不阻拦,反向一旁让了让,将人放了进去。


    刚迈进门槛就撞上几名差役押着梁琨往外走。


    梁琨身上还穿着喜服,鬓插喜花,但却垂头丧气,已无一丝新郎官的气派,简直可说是如丧考妣。


    “梁员外!”姚木槿心焦如焚,上前两步拦着,“你可还好?!韩知州为何要命人拿你?”


    梁琨正要说话,却被差役以戟相拦,呵斥道:“休得私语!若再私语,罪加一等!”


    话毕,诸人押着梁琨快步出门,转瞬便消失在姚木槿的视线之外。


    姚木槿目送着梁琨的背影直至不见,想了想,她拎起长长的婚裙,大步流星地向院中跑去,边跑边高声喊着:


    “韩迟云,你这疯子!你有本事就冲我来!公报私仇算什么好汉?!伤害无辜之人,你还算百姓的父母官么?!”


    绕过影壁,穿过庭院,远远就看到喜堂内站着之人。


    那人身着绯红公服,头戴展脚幞头,腰佩方团玉銙带,负手立于堂内,身姿英拔,修颀如玉山。


    他这一身红衣金带,倒是比梁琨看起来更像新郎官。


    可姚木槿一眼瞧见此人,登时就气不打一处来,三步并作两步迈入喜堂,张口便骂:


    “韩迟云你这黑心肝的疯子!你有什么恩怨全都冲我来!”


    听闻身后女子怒斥之声,韩迟云缓慢转身,拿一双幽邃的眼睛定定地看向对方。


    眸如寒潭映月,亦如月映万川。


    姚木槿向这眸月一望,瞬间便心内慌乱起来,但她仍是鼓起勇气质问道:


    “知州大人究竟要干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报复就找我!要杀要剐随你便!梁员外是无辜的,你放了他!”


    韩迟云眉头轻蹙,似乎十分困惑:“……报复?要杀要剐?”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姚木槿却被韩迟云的反应弄得愈发恼火:


    “你难道不是在挟私报复?!亏你还曾答应过我,要做如包青天一般爱民如子的好官,现在居然做出这种事,啐!”


    她越说越气,以至于嘴唇都在发抖。


    她一面气自己没用,终究还是被韩迟云找到,一面又为梁琨鸣不平,只觉是自己连累了他。


    韩迟云敛了面上疑容,冲堂内站着的一位小吏抬了抬下颌,道:“给姚娘子看看。”


    那小吏上前,将手中捧着的一卷文书递给姚木槿。


    “字都认识吧?不认识可以问我。”韩迟云在旁十分欠抽地说。


    姚木槿翻了个白眼,没理他,只从小吏手中接过文书,低头看去,面上却渐渐显出惊诧神情。


    这两年她一直在读书识字,尤其是来到赣州之后,此地无需像在临安那般为生计而忙碌,所以她便时常跑去县学和书院蹭听、蹭学。


    韩迟云给她看的这份文书,其上所撰内容,她虽不能完全理解,但也能读个大概。


    这是一份款状,其上所列皆梁琨之罪,条条桩桩,清晰无比。


    罪状之一乃匿税。


    梁家在城内共有三间药材铺并一所药园,这些年,梁琨通过篡改账目,向官府瞒报收益,匿税已达数万缗。与此同时,其药园契约乃“白契”,即为匿税而私下授受之契,依大宋律法,无官府印鉴的白契可视为偷。


    罪状之二乃放贷。


    人心不足蛇吞象,梁琨早已不满足于药材铺的生意,这些年一直在做私下放高利贷的营生。依照大宋律法,放贷可以,但利息不能过倍,然高利贷本就是利欲熏心之事,其息皆数倍其额。


    最后则是最严重的一条——行贿。


    梁琨这些年为将生意做大,曾多次贿赂县衙、州衙诸官吏。至于金额,款状上一桩桩、一条条,皆已誊得清清楚楚。


    至此,姚木槿恍然大悟。


    怪不得韩迟云这些天一直毫无动静,原来是在暗中调查梁琨,现在一切罪状皆已查清,他便在其续弦之日杀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虽说是依律办事,但这招数也真是——太阴了!


    这事对姚木槿的冲击实在太大,她已被弄得头昏脑涨,呆立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她早就知道,梁琨自小跟随其父行商,天长日久,耳濡目染,身上难免有些市侩陋习,但这也无伤大雅。毕竟她自己也是做买卖的,她也曾干过将三十文的东西翻成六十文卖给韩迟云的事。


    可买卖上的图利行为与眼前她所看到的匿税、放贷、行贿之事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做生意狡猾牟利乃常情,但作奸犯科则于律法所不容。


    姚木槿将文书还给小吏,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韩迟云向前走了两步,负手立在她面前,垂下一双黝黑的眸子盯着她,盯得她心里愈发惊慌。


    他站得太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迫过来的气息和体温。


    姚木槿下意识想往后退,但身形稍一动便忍住了——她不想认怂。


    “梁琨匿税及放贷之事,你是否知情?”韩迟云忽然问道。


    姚木槿垂首,低声答:“回大人话,民妇不知。”


    “他贿赂州县官吏之事,你是否知情?”韩迟云又问。


    姚木槿低着头,仍答:“民妇不知。”


    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与梁琨不过是因张三娘牵线做媒,这才说下的姻缘,她并不了解那人。


    岂料韩迟云却忽地发出一声轻笑,黯声道:


    “姚娘子,我听人说,那梁琨三番五次往慈云巷登门寻你,你与他说说笑笑,相处甚欢。今日你却一问三不知,难保不是刻意为他隐瞒……”


    姚木槿心内愕然,猛一抬头,正要为自己辩解,却听韩迟云发话道:


    “将此人带走。”


    话音甫落,立刻便有差役上前,一左一右扯着姚木槿向外扯去。


    姚木槿震惊地瞪圆双眼。


    韩迟云竟然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分明就是要趁机向她寻仇!


    她立刻挣扎起来,边挣扎边喊道:“你们放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知州大人仅凭猜测便要捉拿民妇,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韩迟云你这混账犊子!”


    韩迟云挨了骂,却仍是面无表情。


    姚木槿简直忍不住怀疑,不过短短一年未见,这男人是不是已经疯了?!


    她一个弱女子,哪挣得过那些五大三粗的差役,终是被扯着扯出了梁家大门。


    门外停着一辆囚车。


    看见囚车的瞬间,姚木槿浑身一哆嗦,她想,韩迟云对她的报复终于来了。


    还以为他大人有大量,打算放过自己,却不知,原来他是要在她大婚之日,给她重重一击。


    拖着步子走向囚车,姚木槿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可奇怪的是,那些差役却并未将她推上囚车。


    他们拽着她,绕过囚车,径直向停于其后的一辆青帷低垂的油壁车行去。


    姚木槿被那些差役推搡着,硬是塞进了油壁车内。


    车内空间不算太大,窗畔挂着两颗葡萄花鸟纹银香囊,角落放着书奁,整体布置简单却不简陋,不像是押犯人的,倒似州官之车。


    姚木槿倚着车厢,已完全摸不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尚未从惶惑中回过神来,却见车门再次打开,韩迟云也上来了。


    姚木槿再次惊得目瞪口呆——这竟然是韩迟云所乘之车?!


    韩迟云手中捏着一纸锦笺,上车后于主位落座,背倚车壁,从从容容地将那锦笺展开。


    姚木槿向锦笺瞥了一眼,立时震惊地发现,那竟是她和梁琨的婚书,只不知是如何落到了韩迟云手里。


    韩迟云低头看着手中婚书,片刻后,抬眸看向姚木槿——眸中清晖幽然,深光静邃,直看得姚木槿呼吸一滞。


    下一瞬,韩迟云拎起婚书,但听“唰、唰、唰”几声脆响,那婚书竟被他撕了!


    “韩迟云!你发什么疯!”姚木槿忍无可忍,扑上去就想抢夺。


    韩迟云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人制住,向怀中用力一拉。


    姚木槿吃不住力,一下子扑倒在韩迟云胸前。


    韩迟云双臂环过她的身体,将她困于怀中,手却落在背后,继续撕婚书。


    耳畔又是“唰、唰”几声,婚书彻底被撕成了碎片。


    姚木槿气得挥起拳头就向韩迟云胸膛肩膀各处砸去,韩迟云却不躲,生生吃了几拳。


    紧接着,他打开车窗,扬手便将婚书扔出窗外。


    姚木槿发出一声尖叫,立刻向车窗扑去,这便看到自己的婚书如红蝶一样漫天翩跹而散,瞬间便红了眼眶。


    “没有谒家庙,拜舅姑,亦无夫妻交拜,眼下婚书也没了,这婚事做不得数。”


    撕了婚书,韩迟云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沉静的声音响于车内。


    姚木槿又气又悲,浑身发抖,声嘶力竭地冲韩迟云哭喊道:


    “韩迟云你就是个混账王八蛋!我好容易定下的这门亲事,现在却被你毁了!我嫁不了梁琨,也没了治病的药,你杀了我算了!今日你当众来这么一出,我的名声全被你作践了,街坊邻里今后只会说我是扫把星,克死一个接一个,谁还敢娶我?恐怕给人做填房都没人要了!闻儿的病怎么办?我和沾沾的日子又怎么办?我们三个孤苦无依的女人,要怎么过日子?!你还要把我扔进牢里,韩迟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姚木槿越说越伤心,说到后来,已是满口胡言乱语。


    她现在总算看明白了,韩迟云确实是变了,变成了一个阴险狡诈的小人!


    想到自己今后的日子只怕愈发难挨,沾沾和闻儿也没了倚靠,姚木槿瘫坐于车板上,以手掩面,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韩迟云面上神情复杂。


    他将目光从姚木槿脸上移开,看向窗外,低声道:“莫哭了。那梁琨有什么好,你也不是非得嫁他,你可以嫁别人。”


    此言一出,姚木槿只觉肺都快气炸了。


    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抬起头,狠狠抹了把眼泪,怒声质问:“好,那你说,不嫁梁琨我还能嫁谁去?!”


    “嫁我。”


    韩迟云四平八稳地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强吻


    姚木槿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可置信地反问道:


    “你说什么?!”


    韩迟云敛了刚才那副四平八稳的态度,用凝沉的眼神看着面前女子,重复了一遍:


    “我说, 嫁给我。”


    姚木槿瞬间气得面颊通红。


    韩迟云这王八犊子, 从相识到现在, 一次次戏耍她, 一本正经拿她寻开心, 耍了这么久还没耍够,现在又来?!


    “放屁!”她再不管对方身份, 张口便骂, “韩大人屡次戏弄无辜百姓,当心出门就被毒蛇咬了心肝!”


    韩迟云轻轻地叹了口气, 决定不和姚木槿起争执, 反正人已经在他车上了,先把人带回去再说。


    马车沿着虔街一路向北,很快便过了军门楼, 行至州衙门前停下。


    韩迟云没让人再来拉扯姚木槿, 而是先下了车, 对侍立门前的差役说了些什么, 很快,外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又等了一会儿,姚木槿忽然听到马车外传来姜大娘的声音:“姚娘子,请下车吧,知州大人让我来接你。”


    伴着话音,车门被打开。


    姜大娘面带笑容,恭恭敬敬地立于车外,身后还跟着两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


    姚木槿一愣。


    看这架势, 不像是带她来州衙受审,倒像是知州娘子回府了。


    至此,姚木槿已经完全猜不出,韩迟云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于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反正梁琨行贿放贷之事她全然不知,不信韩迟云能把她怎样。


    下了马车,由姜大娘在前引路,几人陆续迈入州衙大门。


    想到又要升堂受审,姚木槿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捏住。去岁在大理寺遭过的罪还历历在目,难道这么快就又要再遭一回?


    她强忍腿软,夹在姜大娘和那两个小女使中间。


    原以为是要去正堂,哪知才过影壁,姜大娘脚步一转,带着姚木槿走上西侧廊道,继而经过承发房,径直向内宅走去。


    “这是要去哪儿?”姚木槿忍不住问道。


    “大人已经安排好了,姚娘子随我来,来了就知晓。”


    迈入内宅院,穿过月洞门,姜大娘将姚木槿带至西边的一处厢房,打开房门,对姚木槿做了个“请”的手势。


    姚木槿疑惑地走入房内,见是一间颇为敞亮的屋子。


    正对屋门的是一张八仙桌,桌旁摆着两把圈椅;南边是一张可供坐卧的黑漆藤榻,榻上置凭几,榻前摆着几把藤凳;北边则是一张三面围子雕花挂帐床,床上所铺被褥皆簇新,就连床幔都是崭新的。


    姚木槿满脸不解地看向姜大娘,不知对方为何将她带至此处。


    姜大娘笑道:“姚娘子,知州大人交待了,让你在这儿等他。他忙完公事就过来。娘子若有何需要,可随时吩咐。”


    话毕,拉过身后那两名小女使,道:“这丫头叫青青,这个叫莲莲,都是我外甥女,现下跟着我在州衙学做事,混口饭吃。我将她们留在这儿伺候娘子,娘子有事吩咐就成。”


    那两个小丫头倒是都生得颇为伶俐,脆生生地向姚木槿问好,又拜了万福。


    姚木槿却愈发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交待完该说的话,姜大娘便自去忙碌,留下姚木槿和青青、莲莲,三个人在屋子里大眼瞪小眼。


    思忖片刻,姚木槿对名唤青青的丫头吩咐道:“你悄悄过了二堂,去前边打听一下,知州大人这会子在做什么。”


    青青听话地去了。


    没一会儿小丫头就跑了回来,摇头晃脑地说:“娘子,我偷偷去看了,知州大人在前面审犯人呢!可威风了!”


    姚木槿心里却是“咯噔”一声。


    韩迟云在堂上审犯人,却将她放在内宅的屋子里,难不成是打算在这儿审她?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姚木槿忽然全身绷紧,面色忽青忽红,神情古里怪气。


    莲莲见状赶紧问道:“姚娘子,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姚木槿心不在焉地答。


    韩迟云这个冤家。


    今日本是她改嫁的大喜之日,却被他彻底搅了好事,又将她关在此处——真是上辈子欠他的!


    姚木槿在房内那张黑漆藤榻上坐下,倚着凭几,以手扶额,垂头丧气地等着。


    从下午一直等到傍晚,又从傍晚等到玉兔东升,这期间有厨娘来给姚木槿送了飧食,又有两个婆子来房内点了蜡烛、铺了床,但却一直不见韩迟云露面。


    姚木槿内心愈发忐忑。


    今天几乎可说是闹腾了整整一天,她从精神到身体都紧绷着,眼下已累得不行,于是便和衣躺在床上假寐。


    青青和莲莲则搬了绣墩坐在旁边发呆。


    烛花都剪了两回,直到剪第三回的时候,韩迟云终于姗姗来迟。


    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姚木槿警觉地睁开双眼,一翻身就坐了起来。


    韩迟云推门入内,对着两个小丫头打了个手势,那二人立刻低着头出去了。


    门一关,房内只剩姚木槿与韩迟云。


    姚木槿坐在挂帐床的床沿,抬眸望向面前这身姿挺拔的男人,尚未来得及开口,忽然发现——眼前这画面怎得如此诡谲?!


    此间红烛高照,辉光婉娈;被褥崭新,帘幔轻悬。


    韩迟云一身红衣,一步步向她走来,而她则穿着那身灯笼纹锦喜衣,柔婉地坐于床畔。


    如此看去,倒仿佛她今日就是来嫁给韩迟云的。


    姚木槿一脸晦气,“嗖”地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


    “你把我关在这儿做什么?韩大人,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何必如此折磨!”


    为掩饰心内慌张,她故意恶狠狠地说。


    韩迟云那双幽深的眸子在烛火映照之下,愈发显得深不可测。至于内中流露出的神情,姚木槿更是看不懂。


    原以为他应该是恨自己的,毕竟是自己毁了他最为看重的“忠贞”和“前途”,大约也是因着这事,他才不得不离开临安府那金贵之地,来到赣州做个地方官。


    可现在……姚木槿鼓足勇气与韩迟云对视,却发现他眼中并无丝毫恨意。


    虽然没有恨意,但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浮荡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


    那东西很有侵略性。


    在对视的瞬间,姚木槿就被迫移开了目光。


    她的双手有些发抖,为了不被韩迟云看出来,只能紧紧地攥住自己的裙边。


    韩迟云立在床边,垂眸看着眼前比自己矮了几乎一头的女子,低声问道:“为何要跑?”


    姚木槿一愣,反问他:“什么为何要跑?”


    “为何要不声不响就离开临安?是因为我吗?”


    姚木槿挑起唇角,“嘁”地一声笑了出来,伶牙俐齿地讥讽道:


    “韩大人可别自作多情了。奴家早就答应过先夫,要将他的骨灰送回家乡,离开临安也是奴家早就定下的事,与你无关。若非要扯个男人出来,那也得是奴家先夫。”


    韩迟云面上忽有黯然神伤之色,似乎还想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向屋内环视一圈,半晌方道:“这段日子你暂且居于此处,吃穿用度都已安排好,刚才那两个小女使,你若不满意,我再让人去找贴心懂事的来伺候你。”


    姚木槿嫌弃道:“我又不是来嫁你的!我回家去!”


    韩迟云平静地吐出两个字:“——不行。”


    姚木槿瞬间恼了,拔腿就往门外走,才走两步却被韩迟云一把攥住了手腕。


    “放开我!”姚木槿愤怒地挣扎着。


    韩迟云一边控制着她的挣扎,一边凉飕飕地说:“你的案子还没审呢,不想住这儿就去住狱神庙,你自己选一处。”


    听得“狱神庙”三字,姚木槿瞬间打了个激灵。


    她停止了挣扎。


    韩迟云放开攥在姚木槿腕子上的手,却仍是定定地看着她,道:


    “你就住在这儿,等日后确证你与梁琨再无干系,你也没做违法犯禁之事,届时你自可离开。”


    听闻此言,姚木槿抬眸看向韩迟云,眼中生出一丝怯意。


    说实话,像她们这种做小买卖的商人,若是真查起来,没几个是全然清白的——别的不好说,就偷税漏税这种事,谁还没干过呢?


    再加上她卖的酒是私酿,此事地方官府原本皆是睁只眼闭只眼,但若是有人非要较真,认真追究起来,也是一桩洗不脱的麻烦事。


    姚木槿心虚地问:“倘若我做了什么呢?”


    韩迟云道:“那就由我来判,我说如何便如何。”


    “韩大人这是打算公报私仇咯?”姚木槿忽地冷笑一声。


    韩迟云微怔:“报什么仇?”


    姚木槿恨声道:“你少揣着明白装糊涂!韩迟云,想报复我就直说!没得用这种法子!”


    韩迟云眉头紧蹙,面上浮起一抹匪夷所思的神情,似乎完全没听懂面前这女子究竟在说什么。


    姚木槿却越说越气,继续恨声言道:


    “韩大人有得是手段,将奴家玩弄于股掌之中,奴家就像只小雀儿似的,韩大人让飞就飞,让停就停。可笑奴家却还以为是自己惹人怜爱,竟不知一切都是韩大人在演戏。奴家不过就是韩大人口中庸俗的市井妇人,却劳大人如此玩弄,真是三生有幸!韩大人,你玩够了么?”


    韩迟云霎时被气笑,冷声道:“姚娘子既如此说……好,那我问你,昔日在临安你又是怎么对我的?你对我做出的那些事,我也想问你一句,你玩够了么?”


    “我没玩够!”姚木槿喊道。


    她气得浑身发抖,再顾不得其他,转身就向外跑去。


    “好啊,没玩够,那就继续!”


    韩迟云大踏步追上姚木槿,用力将她扳过来面向自己,一手搂腰一手扶头,二话不说就吻了过去。


    姚木槿愕然睁大双眼。


    ——这是他们第一次接吻。


    此前在桃杏小栈云雨之时,韩迟云吻了她面上泪水,但却没有吻她的唇。


    而现在,他却像个疯子一样,将她按在怀里,噙着她柔软的唇瓣,用力吻着,极尽所能地掠夺着。


    姚木槿回过神来,张口就咬。刹那间,舌尖便尝到了一丝微咸的铁锈味。


    韩迟云疼得缩了一下,但紧接着,他更是疯了起来。


    他箍着女子纤腰,几乎将人整个抱起,身子紧贴,唇舌交缠,不管不顾地将她的呼吸尽数剥夺。


    姚木槿却不甘示弱。


    她力气不小,拼命挣扎着,韩迟云险些制不住她。


    于是他放弃了拥抱,欺身而上,万般无赖似的,用身体向前逼去。


    姚木槿抵抗不了,被韩迟云迫着连退数步,最终,被他抵在了墙上。


    她像一只小小的困兽,被困在他的臂弯里,怒目而视,却又无可奈何,解不得恨意。


    韩迟云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太近了,近到她都已经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以及胸膛的剧烈起伏。


    她刚想张口骂他,只一霎就被他看准时机,再次吻了过来,宛如一位暴君,恣睢地,肆意地,攻城略地。


    这一次,她蓦然失守。


    眼前阵阵发黑,急促地喘息着,姚木槿恨道:“韩迟云……我要杀了你……”


    强势拥吻的罅隙,他于唇缝间从容回答:


    “来……你杀。”


    作者有话说:


    都是小两口之间的play而已不用惊讶也不用担心哈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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