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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短短几日宋俭消瘦了不少,开腔时嗓音也极为哑涩。


    “世子怎么来了快请入内。”


    蔺承佑拱了拱手:“来得冒昧,还望宋大哥节哀。“


    严司直也歉然行礼:“叨扰宋世子了。”


    宋俭在禁军任职,以往当值时常在宫内外碰到蔺承佑,彼此虽不算深交,但也算熟络了,他亲自将二人引到外书房,吩咐下人上茶水。


    蔺承佑又替严司直讨来一副笔墨,待宾主都落了座,宋俭屏退下人:“是不是越娘的案情有进展了”


    蔺承佑正色道:“正是为了尊夫人的案件而来。想问宋大哥,尊夫人出事前可有什么异状”


    宋俭白着脸想了一会,摇摇头道:“与往日无甚不同,每日有说有笑的,脾胃也比当初刚有孕时见好。”


    “那——”


    严司直看了眼蔺承佑,“尊夫人最近一月都去过何地”


    宋俭面露思索:“越娘每日需主持中馈…晌午之前通常会在府里忙事,用过午膳偶尔会出门,可等我回府差不多都近亥时了,白日她去了何处我也不大清楚,想来无外乎与那几位交好的夫人娘子玩耍,或是去相熟的铺子买东西。”


    严司直提笔在录簿上写下这些话,又问:“尊夫人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某位熟人”


    宋俭微讶:“熟人”


    “比如她过去的朋友、邻居、亲戚——”


    宋俭摇了摇头。


    蔺承佑换一种问法:“宋大哥可知尊夫人往日与谁结过怨


    宋俭愣了愣,沉吟片刻道:“越娘性子比她姐姐要泼辣许多,往日贞娘还在世时——”


    他眼里猛地浮起一抹哀恸之色,话头随即止住了。


    蔺承佑垂下眼记得当初大姜氏过世时,阿娘曾亲自到荣安伯府吊唁,回来后与皇伯母说起此事,言语间对大姜氏的骤然离世颇为惋惜,阿娘颇有识人之能,能被阿娘这样称许,可见大姜氏生前是个品行极出众的女子。


    宋俭恍然良久,再次开了腔:“贞娘说过,她这个妹妹样样都好,就是太过争强好胜,平日与闺阁娘子玩耍时,少不了与人绊嘴斗气,为此贞娘每年都会回娘家住一阵,说自己是做长姐的,理应教导妹妹,但越娘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娘子,就算与人龈龋,也不会闹到结怨的地步,至于她嫁给我之后他缓缓摇头:“越娘性子收敛了许多,伺候阿翁恭孝备至,待下人也甚是宽和,平日与各府女眷打交道,也从未听说闹过不愉快。”


    蔺承佑没吭声,那日滕玉意为了帮着破案,主动同他说了自己在香料铺的见闻,这位小姜氏不过去趟西市,身边就带上了八-九名丫鬟婆子,又因担心被滕玉意冲撞,哪怕相隔老远也要底下人将滕玉意呵斥一顿。


    这等轻浮作派,委实与“宽和恭谨”不搭边。


    小姜氏在外头的种种行事宋俭不可能全然不知,即便如此宋俭也要处处回护,可见他极为珍爱这个后娶的娇妻。


    想到此处蔺承佑点点头,又道:“伺候尊夫人的那几位下人在何处,能不能请宋大哥叫她们过来问几句话。”


    不一会就来了好些丫鬟婆子,全都悄无声息候在廊下,宋俭在桌案后抬头望了望,一指领头的婆子:“陈三姑,进来回话吧。“


    陈三姑敛裙入内,哆哆嗦嗦跪下。


    宋俭道:“不必怕成这样。你将夫人最近一月去了何处、遇见了何人,仔仔细细说一遍。”


    陈三姑一愕,忙磕头道:“老奴早忘记许多了,容奴婢与秀云几个大丫鬟核实一遍再来禀告。“


    宋俭挥手让她退下,蔺承佑却拦道:“无妨,只管说你知道的,回头我们再问别的丫鬟。”


    稍后宋俭令人关上门,陈三姑绞尽脑汁回想道:“近一月夫人常出门,最常去的是两家铺子-家是东市那家名叫‘锦云瀑′的绸缎铺子,夫人衣裳大多是在这家做的。一家是福安巷的念兹楼,夫人爱吃这家的炙鱼。至于西市那家出事的粉蝶楼…….最近倒是没怎么去过。“


    说到此处,陈三姑心有余悸擦了把汗:“夫人从前就喜欢在这家香料铺买东西,前前后后不知买过多少名贵香料,店主和伙计因此将夫人视作上宾,每次看到夫人去,都会提前把楼下静室空出来,夫人怀孕后虽没以前去得勤了,但每回只要去,依旧会在店里盘桓一两个时辰。“


    一两个时辰…足够凶手杀人和嫁祸庄穆了。


    蔺承佑问:“这件事知道的人多么”


    陈三姑一怔:“夫人常在西市碰见熟人,知道此事的人应该不少。”


    “最近都在西市碰见了哪些熟人”


    “夫人大约有一个多月没去过西市了。”


    蔺承佑:“既如此,你家夫人那日为何突然想起来要去香料铺”


    陈三姑表情有些困惑,怔了一瞬道:“奴婢也不知,夫人用过午膳就说要去粉蝶楼买东西,当时奴婢们也没多问。“


    “除了这几家铺子,这一月你家夫人可还去过何处、见过何人”


    “初五那日镇国公府的老夫人过寿,夫人出门贺寿;初七又逢郑仆射的夫人在家中举办宴会;再后来接了户部王尚书儿媳的帖子,夫人又赴约去玉真女冠观赏花;前几日国丈过寿,夫人带着小公子和小娘子去乐道山庄住了几日,剩下的…奴婢实在想不起来了。“


    “你家夫人近日在外头走动时,可曾有过异常的举动比如看到某人突然露出害怕神色,或是平日怕看见某样东西”


    陈三姑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闪过一抹惊惧神色,旋即摇摇头道:“没见夫人有什么不对劲,无论在府里主事还是出门赴宴,夫人都是高高兴兴的,顶多为穿戴哪件首饰烦恼过。”


    蔺承佑心知有异,陈三姑退下后,宋俭又叫了小姜氏的两名贴身大丫鬟进来回话,二婢说辞也与陈三姑差不多。


    蔺承佑看时辰不早了,就与严司直一道告辞出来,路过那堆仆妇时,蔺承佑忽对宋俭道:“原本指望贵府这些下人能提供重要线索,这样我们也能早日将凶徒捉拿归案,怎知她们也都不知情…她们是尊夫人的贴身侍婢,出事那日又在现场,凶徒怕自己露馅,指不定会再次杀人,此贼凶残至极,未落网之前还请她们自己加倍小心。“


    陈三姑挤在人堆里,闻言打了个哆嗦。


    宋俭亲自送蔺承佑和严司直出府,到了一处假山前,前方忽传来下人的喧闹声,伴随着稚子欢快的笑声,迎面跑来两个小身影。


    其中一个因为跑得太快,不小心撞到了蔺承佑的膝前,宋俭眉头一皱,伸臂就要将那孩子拎起,蔺承佑却扣住孩子的肩膀。


    他半蹲下来看看眼前的孩子,转头又看看旁边那个,一个是男孩,一个是女孩,约莫五六岁,身上裹着上等绫罗,模样也标致,心知是宋俭和大姜氏所生的那对龙凤儿,便笑道:“你是宋大哥的大郎吧。”


    宋大郎一心要扑到阿爷怀里去,怎知被蔺承佑给挟持住了,他急于挣脱,一边扭动一边嗔怨:“放开我,我要找阿爷。“


    宋俭在旁厉斥道:“放肆——”


    “不妨事。”


    蔺承佑笑着从怀里取了一小包梅花糖,这糖阿芝爱吃,他办案时在西市看见,就顺手买了一包,本想回宫的时候带给阿芝吃,趁这机会就把糖递给两个孩子,“今晚来得仓促,也没给两位子侄带什么东西。这糖还不赖,拿着跟妹妹一起吃吧。”


    说着摸了摸宋大郎的小脑袋。


    兄妹俩歪头望了蔺承佑一回,想起平日见过这笑容满面的俊美少年,一下子觉得亲切起来,又将圆溜溜的眼睛朝父亲一溜,看出父亲并不反对,这才斯斯文文道了谢,高兴地把糖接过来。


    随即跑到宋俭面前,一把抱住阿爷的腿说:“阿爷你忙完了吗,带我和妹妹睡觉。“


    小女孩也冲宋俭张开双臂:“阿爷,抱抱儿。”


    宋俭不防被一双儿女抱住了腿,无奈之下,只好弯腰将女儿抱到怀里,同时牵起大郎的手,苦笑着对蔺承佑道:“让世子见笑了。”


    蔺承佑和严司直出了府,严司直疑惑地说:“孩子睡觉前总是要寻阿娘的,小姜氏说起来也算是两个孩子的亲姨母,姨母死了,为何不见两个孩子念叨姨母”


    蔺承佑翻身上了马,想了想说:“小孩子不会像大人那样装腔作势,不去寻小姜氏,要么他们一时想不起她,要么平日就不喜小姜氏。不亲近,自然就不会念叨和找寻了。”


    严司直又道:“刚才问话时,那个陈三姑分明想起了什么,可她只推说不知,也不知这老妇在顾虑什么。“


    蔺承佑道:“她是/小姜氏的贴身婆子,每日与小姜氏相处的时辰与宋俭还多,小姜氏的事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她。刚才那番话够她担惊受怕一晚上了,不急,且让她好好想想,我猜顶多到明早,她就会设法来大理寺找我的。”


    严司直眉头一松,笑着叹口气道:“还是蔺评事有法子。时辰甚晚了,我们还要去找郑仆射吗话音未落,蔺承佑扬鞭一甩,驱使马儿化作一道疾风向夜色中奔去。


    “当然要去了,时辰可不等人。”


    郑府。


    大管事听说是蔺承佑来了,急急忙忙迎出来,亲自给蔺承佑上了茶,和颜悦色道:“小世子来得不巧,老爷近日既要忙朝中事,又要操持大公子与武大娘订亲之事,不慎染了风寒,今晚不便见客。”


    蔺承佑笑着放下茶盏:“碰巧我也懂些歧黄之术,要不我来替郑公把把脉吧,若是还不济,我亲自去尚药局替郑公找余奉御。“


    一边说一边径直穿过中堂往里走。


    大管事一下子慌了神,只要这位小世子愿意,随时都可以把郑府房顶捅出个大窟窿。


    他慌忙追上去,同时示意仆从们赶快去给郑仆射送话,蔺承佑哪管大管事聒嗓,负着手旁若无人穿过游廊。


    严司直才喝上一口茶,,见状只好撩袍追上去。


    到了外书房门口,就见郑仆射从院子里出来了。


    郑仆射边走边抬手整理衣冠,模样多少有些狼狈,望见蔺承佑,他咳嗽了两声,绷着脸说:“世子这么晚来,所为何事”


    蔺承佑正色行了个礼:“晚辈来得唐突,还望郑公莫要怪责。一来是给郑公请安,二来顺便打听几件事。郑公要是不允我们进去,我们只好在这打听了。”


    郑仆射觑着蔺承佑,既不吭声也不挪步,对峙一晌,到底败下阵来,重重叹了口气,率先回身往里走:“进来说吧。“


    入内后,蔺承佑一贯随意,严司直却不由得拘谨了几分,郑仆射既是当今宰执,也是荥阳名门郑氏的后人,当年举进士出身,制举又是天下第一,文章有名于时,门生遍及天下。


    即便已经年过五十,郑仆射仍旧身姿笔挺,发言清雅,这样的人坐在席前,难免会让人觉得局促。


    待管事告退,蔺承佑开门见山道:“舒丽娘的死因可能另有隐情,深夜过来叨扰杜公,是想打听舒丽娘近日可有什么异常之举。“


    郑仆射老脸一红,下意识朝廊下看了看,眼看管事已经把人全都清走了,料定这些话传不到夫人耳朵里,瞬即又佯装从容道:“她…”


    忍不住清清嗓子,思索半晌,脸上慢慢浮现一抹哀戚之色:“近日没见她有什么异样。是不是查到了什么新线索,为何这样问”


    蔺承佑望一眼郑仆射,干脆照直说:“我们现在怀疑凶徒过去可能认识舒丽娘,想问杜公,舒丽娘过去在华州可曾与人结过怨,最近一个月又去过何处,可曾碰见了什么人”


    郑仆射面色凝重了几分:“丽娘性子甚好,没听说她与人结过怨,她本就深居简出,怀孕后更是极少出门,最近一月我忙着政务也…甚少去探望她,只知道她在上巳节那日去曲江池畔祓楔祈福,回来后只说好玩,在那之后好像没再出过门了。“


    蔺承佑显然对这个答案极不满意,笑了笑道:“劳烦你老人家再好好想想。“


    郑仆射不安地捋了捋须,琢磨片刻,忽又道:“对了,有一日我到春安巷,听丽娘与下人们抱怨,说腰腹渐粗,裙衫都快穿不下了,嫌裁缝带上门的布料不够好,要去西市挑些好布料做衣裳。“


    严司直一愣,西市。


    蔺承佑问:“哪家铺子舒丽娘当日可去过了”


    郑仆射:“事后我并未过问。”


    “这是哪一日的事”


    “月初,记得就是上巳节前后。“


    看来只能把舒丽娘身边的下人再重新找来问一问了。


    “除了这几处,舒丽娘可还去过何处,或说过自己看到了某位故人”


    “最近这一月…”


    郑仆射沉吟许久,“实在想不起来旁的了,倒是上月记得她说过某处的花开得甚好,看意思想出门赏花,想来并未去成,因为事后没再听她提起过。至于熟人,丽娘在长安并无旧识,只有一位表亲,正是京兆府的舒长史——”


    他顿了顿,怅然道:“丽娘性子软弱老实,当初因为婆家容不下她才来投奔舒长史。”


    蔺承佑冷不丁道:“郑公可向舒丽娘过去的婆家求证过此事,她因何事与婆家生了嫌隙”


    郑仆射一怔:“这——”


    看来是没求证过了。


    蔺承佑等了一晌没等到下文,只好又问:“郑公与舒丽娘是怎样相识的”


    郑仆射脸色透出几分不自在,半天才开腔:“去年中秋,我在宫里陪圣人和皇后赏月饮酒,散席后出宫,看街上灯花漂亮,我正觉得气闷,便下车在街市上漫步,当时丽娘扮作小厮,带着一位婢女在街上赏灯,不小心撞到我,她怀里掉出一本诗谱来,我捡起来翻了翻,看里头全是丽词嘉句,—问才知是这位小娘子往日自己做的…”


    蔺承佑一本正经听着,郑仆射一把年纪了,这份旖旎心思倒不丝毫输少年人。


    照这么说,是源于中秋灯会的相遇了。


    他想了想问:“当时舒丽娘身边除了那位婢女,可还有其他友人相随”


    郑仆射摇头。


    “舒家的女儿也不在”


    “只有丽娘主仆二人。”


    蔺承佑和严司直告辞出来,严司直纳闷道:“怪了,舒长史家中没有儿女么舒丽娘既是舒家的亲戚,中秋夜灯会出来玩耍,身边总该有几位舒家的表姐妹相伴。”


    蔺承佑也在琢磨这件事,要么舒长史并无尚未出嫁的女儿,要么舒家人不大喜欢舒丽娘,虽说出于亲戚情面收留了舒丽娘,却不愿让儿女与其来往。或者还有别的可能,只有当面问了才知道。


    迎面忽然走来一个男人,差一点就撞过来,不提防看到蔺承佑,这人忙刹住脚步:“世子。”


    蔺承佑一讶:“郑大公子”


    郑延让与郑仆射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是高瘦白净,气质儒雅风流。


    郑延让明显有些心神不宁:“刚才去友人处赴宴了,世子何时来的”


    严司直不动声色嗅了嗅,空气里浮动着暗香,想来是从郑大公子衣裳上飘过来的。严司直自己不用香,蔺承佑身上虽有暗香,但那味道清冷端正,不似郑大公子身上的气息旖旎缠绵,这一闻就是女子用的香。


    严司直暗觉诧异,郑仆射自己未曾纳过妾,管教儿女也甚是严格,听说郑大公子从不眠花宿柳,眼看要订亲了,也不知这香气是从何处沾染的。唉,可见传闻做不得数,郑仆射私养别宅妇,大公子也——蔺承佑也闻到了,只道:“听说郑大公子好事将近,先恭喜郑大公子。“


    郑延让愣一下,勉强笑道:“多谢。”


    —面说着,—面亲自将蔺承佑和严司直送到府外。


    蔺承佑正要翻身上马,郑延让忽道:“方才在席上听说了荣安伯世子夫人的事,都说这凶手只挑怀孕妇人下手,不知这凶徒可捉到了”


    他表情极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蔺承佑望了望郑延让,过片刻才答:“哦,还没捉住。”


    郑延让点点头,立在马旁相送。


    蔺承佑原本还想去一趟舒府,眼看已经过了子时了,想想今晚打听到的这些事,足够他现在梳理一回案情了,于是顺路将严司直送回家,自己则纵马回了成王府。


    滕玉意昨晚睡了个好觉,因杜庭兰今日要离寺,姐妹俩—早起来就忙着收拾行装。


    转眼收拾好了,滕玉意又琢磨着给绝圣和弃智送点好吃的,这时候明心大和尚带着几位小沙弥过来了,说素膳摆在洗心堂,请滕玉意和杜庭兰过去用膳。


    滕玉意只好打消一大早在寺里偷偷吃肉的念头,姐妹俩出了梨白轩,半路遇到绝圣和弃智,两人看到滕玉意,咚咚咚跑来:“滕娘子…”


    滕玉意笑道:“我知道,你们昨晚誉抄经卷去了。“


    反正那些酒食也没白准备,至少她好好招待了一回蔺承佑。


    绝圣和弃智拼命点头,他们一心要来,哪知后来师兄硬拦着不让他们来。


    “你们昨晚在东翼睡的”


    滕玉意问。


    绝圣和弃智摇摇头:“睡在藏经阁里。昨晚抄完经才知道东翼临时搬进来几位娘子,我们只好把行囊又搬到藏经阁里头的静室了。”


    说话间远远看到几位小娘子从那头出来,绝圣和弃智抬头望了望,面色变得有些古怪。


    杜庭兰和滕玉意对视一眼:“怎么了”


    绝圣压低嗓腔:“昨晚我和弃智回东翼拿我们的行装,不巧看到一位娘子只身往后头的桃林去了,当时已经快半夜了,也不知那娘子去见谁,我和弃智担心出事,就留在原地等着,结果没多久就看到那位娘子安然无恙回来了。”


    滕玉意咳嗽一声,忙也压低嗓腔:“谁”


    绝圣和弃智挠挠头:“当时都半夜了,那娘子又裹着大披风,我们也没瞧清楚是谁。“


    正说着,又有两位小沙弥过来传话:“前头来了好些客人,有两位姓杜的檀越要见滕檀越,此外玉真女冠观的静尘师太也来了,也说要找滕檀越。”


    杜庭兰和滕玉意对视一眼,笑道:“该不是阿娘和绍棠来探望阿玉来了。”


    滕玉意自是高兴,琢磨一下,露出惊喜之色:“是不是师太找到我那枚珍珠步摇了”


    她既急着去见姨母和表弟,也急着向静尘师太打听步摇的下落,也顾不上用早膳了,掉头就往前院去。


    半路遇到彭家姐妹、李淮固、段青樱。


    奇怪她们也没去用早膳,看样子也要去前院。


    彭大娘和彭二娘主动打招呼:“滕娘子,杜娘子。“


    滕玉意和杜庭兰含笑回礼,李淮固昨夜似是没睡好,脸色不如平日好,神态倒是一贯的柔和,细细看一眼滕玉意,笑盈盈打招呼:“阿玉,兰姐姐。”


    绝圣和弃智看到明心和尚,恭谨地问:“方丈他老人家此刻在何处我们想去给他老人家请安。”


    明心说:“淳安郡王亲自送了几卷经来寺里,方丈正在禅室接待郡王。”


    绝圣和弃智乐呵呵道:“这一大早寺里来的人可真够多的。”


    第72章


    到了垂花门外,滕玉意一眼就瞧见了静尘师太。静尘师太立在庭前与几位大和尚说话,人堆里数她最矮小。


    “滕檀越。”


    静尘师太主动迎过来,她生就一双小短腿偏生又是个急性子,因此每回迈步时,都比旁人更快更急。


    滕玉意忙上前:“给师太请安。“


    静尘师太满脸愧疚:“那日滕檀越与贫道说过之后,贫道就带着两位弟子下地宫找寻,可惜机关已经启动了好几轮了,步摇早就不在原地了,我等找了许久,未能帮滕檀越寻到那支步摇。”


    滕玉意胸口一刺,然而心里再痛惜,也知此事怨不得别人,她忙行了一礼,恳切道:“我自己不小心丢了物件,竟劳动师太帮着找寻,师太仁心善念,实在叫人感念。这阵子我不得擅自走动,改日定到贵观多供奉些香烛。“


    静尘师太摆摆手:“言重了。丢了步摇如此心焦,可见滕檀越极为珍视亡母之物,檀越一腔纯孝,贫道又岂敢慢待。“


    这时杜夫人带着杜绍棠过来了,闻言叹息道:“玉真女冠观求签一向灵验,玉儿最近灾厄不断,我这做姨母早就想去观里烧烧香了,玉儿最近不能离寺,要不就由我这做姨母的替孩子去吧。“


    说话间,明心和见性两位大和尚过来邀静尘师太在寺里用素膳。


    静尘师太是个痛快人,当即一甩拂尘,乐呵呵说:“那就劳烦两位法师带路了。”


    杜夫人带着几个孩子到了云会堂,坐下时令桂媪把带来的食盒打开:“都是姨母做的,素馅的,放心吃,好孩子,你且忍耐几日,等这次风波过去了,姨母再多做些你爱吃的荤菜。”


    说罢,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喃喃道:“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保佑我玉儿平安渡厄。“


    杜绍棠觉得好笑:“阿娘,哪有你这样的,一会儿要吃斋念佛,一会儿又要去道观给玉表姐上香。”


    杜夫人掀开眼皮,用力横儿子—眼。


    杜庭兰忍笑啐弟弟:“别胡说了,阿娘这是急糊涂了。你小小年纪,哪懂阿娘的慈母心肠。”


    杜绍棠挨着滕玉意坐下,忧心忡忡地说:“早上我们路过大理寺,看到成王世子在门前同一位老妇人说话,那时天还没亮呢,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驱马近前一瞧,居然真是他。这次的案子是不是特别难办,连成王世子都起早贪黑的。”


    滕玉意一怔,昨晚蔺承佑走时说要去大狱里提审庄穆,早上又起得这样早,该不会忙了一宿吧。


    她摸摸下巴,低声说:“好像是挺棘手的,凶手至今没留下什么线索,不过说到这个,蔺承佑办案本来就挺拼命的,别的不说,上回彩凤楼那几桩案子他三日就破了。”


    杜夫人心中微动,扭头仔细打量滕玉意,这孩子说这话时眼波清澈,表情丝毫不见扭捏。


    她细细看了—晌,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她点点头慨叹道:“早就听说成王世子善断案,想来总不会都是底下官员奉承的,绍棠你瞧,天潢贵胄尚且如此,你也该比往日更加勤勉才是,下回你阿爷让你多背几篇书的时候,你少给我叫苦。“


    杜绍棠嘟了嘟嘴,无论自己说什么,阿娘总有法子绕到他身上来。


    他落荒而逃:“久闻大隐寺景致清幽,儿子到外头走一走。“


    杜夫人越想越不安,攒紧滕玉意的手说:“那日你看见了凶手是不是听说那贼子杀了好些人了,不会跑来大隐寺行凶吧。“


    滕玉意道:“您放心吧,现在大隐寺可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界,我身边既有一众高僧又有端福,谅那贼人不敢妄动。“


    她怕姨母胡思乱想,把头埋到姨母怀里:“回头等我出了寺,想跟您借桂媪一用。”


    杜夫人怔了怔,目光柔和下来:“你要亲自给阿爷裁件衣裳是不是上回你阿姐就同我说了,你阿爷若是知道了,指不定有多高兴,且等着,等你回了家,姨母就把桂媪给你送来。”


    那头彭花月姐妹和李淮固也各自与家里人相见,虽说只在寺中困了一晚,却像关了一整年似的,问完这个又打听那个,好似有说不完的话。


    唯独段青樱与下人们说话时嗓音低切,像是唯恐被人听见。


    杜夫人突然拍拍脑门:“差点忘了正事了。郑仆射的大公子要与武中丞的大娘子订亲了,两家有意从简未给各府送帖子,但两家与滕府也算是世交,你阿爷事忙未必照管得过来,你别忘了叫程伯给郑府和武家各自送一份礼去。“


    滕玉意前世今生都没与武大娘正面打过交道,只听说武大娘武湘性情文静,不常出门交际,但是武二娘子武绮她却算是熟络了,那日在玉真女冠观,武绮和郑霜银的胆识都叫她印象深刻,冲着武绮的为人,她也该好好备一份厚礼。


    她忙说:“待会我就让人给程伯送信。”


    那边彭家似乎也说到这事了,彭花月好奇道:“从小就定了亲么,为何最近才过礼”


    “郑仆射令人算过郑大公子的命格,说是郑大公子二十之前不宜订亲,但郑仆射和武中丞都极满意这桩亲事,所以特地等到郑大公子满了二十才过礼。“


    彭锦绣道:“怪不得那日武绮说她姐姐近日没空同我们玩,原来是要筹备订亲的事。武绮的姐姐估计也是个美人吧。”


    她嗓门略高,引得大伙把视线投过去,滕玉意无意间一瞧,就见段青樱死死绞着手中的罗帕,脸色难看得仿佛蒙上了一层灰。


    彭府的下人笑呵呵说:“武大娘模样好性情好,郑大公子也是一表人材,长安都说这门亲事是天造地设呢。”


    段青樱霍然起了身,彭锦绣等人都有些惊讶:“青樱,你怎么了”


    段青樱以手抵额,淡笑道:“在寺里住得不大习惯,许是伤风了,我就不同你们用早膳了,先回东翼歇一歇。“


    杜府带来的点心极多,杜庭兰估摸着滕玉意够吃,正带着桂媪将点心赠给彭花月等人,见状将两盒递给段青樱:“不用早膳会饿的,这是我阿娘做的素点,拿两盒回去垫垫肚子。”


    段青樱不提防闻到点心的香气,登时露出要呕吐的表情。


    杜庭兰等人都愣了愣。


    段青樱慌忙扭过头捂住喉咙,硬生生压下了,随即又挤出笑容道:“多谢。“


    说着亲手接过点心,走过来向杜夫人道谢。


    杜夫人望着段青樱匆匆离去的背影,表情有些疑惑。


    滕玉意轻轻推了推杜夫人的胳膊:“姨母,你在想什么”


    杜夫人回过神,笑道:“姨母想起自己当年怀孕时,也跟伤了风似的吃不下东西。你这几日万万要当心,寺里精舍再好,也不比在家里,晚上叫-春绒给你多备床被子,别像段娘子一样染上风寒。”


    滕玉意头一次听见这说法,她本以为怀孕不过是肚子—日日变大,原来也会像伤风那样难受么。


    说话这当口,明心过来催促众人离寺,杜夫人就问自己能不能在寺里陪着滕玉意住几日,被明心温声婉拒了,杜夫人只好带着杜庭兰和杜绍棠离开。


    滕玉意一径送到寺门口,杜夫人和女儿上车时,犊车突然晃了晃。


    杜绍棠跑到车前一瞧,很快回转身:“阿娘,你和阿姐在这同玉表姐多说说话,我到附近马辔行去赁一辆车来。”


    杜夫人和杜庭兰诧异道:“出什么事了”


    “牛蹄抽筋了,暂时没法赶路了。”


    又吩咐霍丘,“霍大哥,你留在此处照料一下。”


    滕玉意原想让端福去操办,看杜绍棠很快就拿定了主意,心里微微一笑,也就不帮着张罗了。杜绍棠正要走,碰巧缘觉方丈和淳安郡王出来,见状问缘故,明心就说杜家的犊车坏了。


    杜夫人带着几个孩子上前行礼,就听淳安郡王道:“把我的犊车给杜夫人用,回头我骑贵常的马进宫就是。”


    杜夫人忙道:“不敢劳烦郡王殿下,已经说好了让犬子去马辔行雇车。”


    淳安郡王略一沉吟:“最近的马辔行离此地也有好几条大街,来回少说一个时辰。夫人不必有所顾虑,早年我受过滕将军的大恩,向来又敬佩杜公的为人,今日碰巧看见了,总不能袖手旁观,何况这等小事,实在只是举手之劳。”


    他语气虽不算热络,却甚是诚恳,若是再一味回绝,反倒显得刻意了,杜夫人只好感激地说:“那就多谢郡王殿下了。“


    阿娘发了话,杜绍棠也歇了去雇车的打算,过不一会郡王府的下人将犊车移至门口,杜夫人领着孩子们再三向淳安郡王道过谢,驱车回家去了。


    蔺承佑望着面前的陈三姑,昨晚那番话果然有用,这妇人天不亮就在大理寺门口候着了,只是头脸裹得严严实实的,像是唯恐被人认出来。


    “你家夫人怀孕后一直睡不踏实”


    陈三姑眼睛里闪烁着惊惧的光芒:“可不是,夫人刚嫁入府里的时候还好,怎知怀孕后添了好些怪毛病,哪怕白日里午歇,也非得喊上两个丫鬟在床前陪着,也不知在怕什么。“


    “这件事你们世子知道么”


    “知道,世子—向很疼爱夫人,为此专门到玉真女冠观请了静尘师太上门,做了一场法事,又在门窗上贴了好些符篆,夫人才算好些了。”


    蔺承佑忽道:“你知道你夫人怕什么吧。”


    陈三姑吓得—哆嗦:“奴婢怎会知道。”


    蔺承佑笑着点点头:“你要是真不知道,怎会一大早就跑来大理寺昨日你听说凶手可能认识小姜氏,吓得一整晚没睡吧,你是小姜氏的贴身管事娘子,凶手若是想灭口,第一个就会找上你。要是再藏着掖着,别说大理寺了,神仙也救不了你。“


    陈三姑双腿直发软,含着哭腔说:“奴婢不是不想说,但这些事说出来会惹出大祸的。”


    她咬了咬唇,横下心道:“府里人都说前头夫人是被夫人害死的。“


    “前头夫人大姜氏”


    蔺承佑故意道,“你们夫人不是大姜氏的亲妹妹么”


    陈三姑不安地点头:“怪就怪在这里。夫人是去年嫁入府里的,起初一切正常,可是没过多久,她就寻由头把前头夫人的旧婢都给捧走了,前头夫人的衣裳和首饰,要么被她锁在箱箧里,要么干脆挪到库房去,发配到最后,旧人旧物竟是一件都不剩。


    “底下人就说,那些可都是自己的亲姐姐留下来的,前头夫人在世时待自己的妹妹那样好,夫人哪怕留个念想也好,可夫人那样决绝,像是怕看到这些东西似的。


    “碰巧有一回大郎半夜醒来找阿娘,夫人就将大郎抱在自己怀里哄,大郎睡得糊里糊涂的,发脾气推夫人:你把我阿娘赶走了,你把我阿娘还给我。


    “夫人当场就变了脸色。自那之后,夫人照顾大郎和大娘仍旧无微不至,私底下却冷淡了许多。


    奴婢觉得纳闷,孩子说的话怎能当真,夫人何必一直记恨。


    “除了这些事,府里有几位老人说,夫人还没嫁进来时就与世子不清不楚了。去年夫人来探望两个外甥,在府里住了好些日子,有一晚世子喝醉了,也不知怎么就进了夫人的客房,当晚在夫人房里待到半夜才出来,次日她们进屋拾掇,虽说夫人提前清理过了,但床第上分明留下了痕迹,夫人第二日见了姐夫,神态也是千娇百媚的,他们都说,夫人千真万确是婚前就失了贞。不过说到这个,前头夫人也过世几年了,世子身边一直没人照顾,夫人这几年出落得比从前越发美貌了,世子会动心也不奇怪。“


    蔺承佑问:“这些议论你们世子和伯爷知道么”


    陈三姑一个哆嗦:“哪敢传到伯爷和世子耳朵里。伯爷威重令行,知道我们胆敢议论主家,定将我们打死。世子如今与夫人正情热,听见这些话也只会说我们诋毁主母。话说起来,夫人自作主张发配前头夫人的东西,世子也曾发过几次火,夫人却说自己睹物思人,因为太难过才将姐姐的东西千珍万重收起来,每回说到这事夫人都哭得好不伤心,世子也就心软了。”


    蔺承佑笑道:“她的话是有点道理,你们仅仅因为这个就猜测是她害死的姐姐,未免太牵强,生出这些揣测,是不是还有别的缘故。”


    陈三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起这个,还得从前头夫人临盆说起。“


    大姜氏最后一次怀孕的时候,小姜氏就住在府里,小姜氏照顾起姐姐来可谓尽心尽力,大姜氏也极疼惜自己的妹妹。快临盆的时候,府里叫了稳婆来,稳婆看过之后说胎儿不大,胎头也按时入盆了,夫人都生产过一次了,料着不会有问题。怎知大姜氏那日发作的时候,竟是死活生不下来,在床上生了两天两夜,最后活活失血而亡。


    “世子和伯爷事后找人追查,奉御说前头夫人似是吃得不大对劲,但是前头夫人的膳食一向是厨司亲自料理的,样样都经过前头夫人和身边人把过关,查了好几日,一没毒药,二没滑胎之物,奉御只好说前头夫人是个心思细腻之人,这样的人最容易伤神,夫人临产前也日日操劳,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会难产。世子听了这话,自是愧疚得不得了。


    “那一阵老夫人也卧病在床,隔了一个月也撒手人寰了,世子丧妻又丧母,身子差一点就垮了,伯爷和府里下人忙着置办丧事,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说完这番话,陈三姑不安地绞着自己的手:“世子殿下,奴婢知道的也就是这些了。不知能不能帮着你们破案,最好能早日抓住凶手。”


    蔺承佑说:“我再问你一遍,那日你夫人为何突然要去那家香料铺是不是有人请她去的”


    陈三姑埋头想了一阵,摇摇头说:“记得前日府里没有接到帖子,估计夫人就是心血来潮要去,这也不奇怪,夫人以前也常常如此,比如突然想吃某家的果子了,说出门就出门。”


    “你到小姜氏身边多久了”


    “嫁进伯府那时老奴就被指派去伺候夫人,算起来有一年多了。”


    蔺承佑又问:“你们夫人是华州人,那她认不认识一个叫舒丽娘的人”


    陈三姑茫然摇头:“不认识,夫人从没提起过。”


    又道:“世子,奴婢是偷偷出来的,若没什么事,奴婢就先告辞了。“


    蔺承佑却说:“慢着。你们府里有没有一位身形矮小的男下人”


    他比量了一下:“大概这么高。”


    陈三姑微讶:“这么矮的男下人没见过。“


    “你再好好想想。此人未必长期在你们府里干活,只要在你们府里出入过都算。”


    “奴婢在伯府伺候了四十多年了,府里若有这样的人,必定瞒不过奴婢的眼睛,奴婢真没见过。”


    陈三姑一走,蔺承佑决定去找舒丽娘的那位表亲,恰好严司直一大早就去盘问舒丽娘的那几位侍女这会儿刚回来,他到门前下了马,喘吁吁地说:“舒丽娘不认识小姜氏,那几位下人说,舒丽娘从来没提起过小姜氏,更没见过小姜氏。”


    蔺承佑一滞,小姜氏和舒丽娘都是华州人,他本以为她们过去是相识,这样也能解释凶手为何能在一天之内查清两人底细。


    可今日两头这一问,陈三姑不认识舒丽娘,舒丽娘的下人也不认识小姜氏,假如这两人有过来往,不可能两边的下人全都不知情。


    这至少说明这一年多来,舒丽娘和小姜氏没有交往过,那她二人又是怎么同时被凶手盯上的


    蔺承佑皱眉思索,刨除两人过去相识这一点,会不会还有什么共同点,是他暂时还不知道的。


    他忙接过严司直递来的笔簿:“这两个月舒丽娘都去过何处”


    严司直记录记得一丝不苟,闻言在簿上点了点:“就像昨晚郑仆射说的,这个月舒丽娘只在上巳节那晚出过门,再就是去西市的绸缎庄裁过一次衣裳,这铺子就在粉蝶楼旁边,名叫浣纱斋。上一个月舒丽娘倒是很多次门:去西市买过笔墨、去玉真女冠观踏过青、去东市那家锦云瀑’裁过衣裳、还去过这几家胡肆吃过胡食…这都是长安的娘子爱去之处——”


    “锦云瀑”


    蔺承佑目光定在那行记录上。


    小姜氏也在这家铺子裁过衣裳。


    他将笔簿递还给严司直,翻身上马道:“走吧,先去东市。”


    行到半道上,对面掠过一辆犊车,蔺承佑无心旁顾,继续纵马如风,然而与犊车擦肩而过,忽觉得不对劲,猛地勒住了缰绳。


    严司直忙也勒马:“怎么了”


    蔺承佑回望巷尾,没看错的话,骑马的那个人是杜绍棠。


    杜绍棠策马伴着犊车,犊车里估计坐着杜家的女眷,这原本再正常不过,但杜绍棠旁边那辆犊车是皇叔的。


    杜家的女眷怎会坐在皇叔的犊车里


    严司直顺着看过去,恍悟地点点头:“那好像是淳安郡王的犊车。“


    蔺承佑一抖缰绳,继续驱马朝东市前行,然而心里忍不住犯嘀咕,杜家门望清贵,杜裕欲知与皇叔算不上什么熟人,杜家的女眷怎会上皇叔的犊车。


    对了,昨日滕玉意说过杜庭兰要在大隐寺住一晚,这犊车恰好是从大隐寺的方向来,假如今日杜绍棠和母亲去大隐寺探望滕玉意,那么接杜庭兰回府也就顺理成章了。


    可是,杜家自己的犊车到哪去了坏了


    皇叔历来躬身下士,碰巧看到了,主动将犊车让出来也无可厚非。


    问题是杜家为何肯接受这份好意。


    更怪的是,姨母家的车坏了,滕玉意为何不让端福去替姨母弄车,莫非她也觉得可以接受皇叔的好意


    忽又想到,那晚在乐道山庄滕玉意急着给小涯弄浴汤,滕玉意在他这儿是偷,找到皇叔头上时,却让姨父直接讨要。


    照这么看,滕玉意是不是早就知道皇叔脾性谦和,所以连“讨浴汤”这种无理要求也敢当面提。


    思量间到了东市门口,蔺承佑下马打听好那间名叫“锦云瀑”的铺子在何处,便与严司直往里并肩走了几步,就听严司直说:“说到淳安郡王,上年我一位岷山来的亲戚因为醉酒不小心冲撞了郡王殿下的犊车,那亲戚听说车里坐的人是殿下,吓得魂都没了,怎知郡王殿下只令人把我那亲戚扶到路边,一句重话也没说就驱车走了。当时那条小巷极为偏僻,郡王殿下仍如此体谅旁人,可见私底下德行也是一贯的好。“


    说着便笑了起来:“那日还听几位夫人说,长安城倾心郡王殿下的小娘子不知凡几,将来也不知哪位娘子能有幸嫁给郡王殿下。“


    蔺承佑琢磨着昨夜滕玉意准备好酒菜等他去的情形,昂首问:“小娘子通常因为什么缘故相中某位郎君”


    严司直说:“这可就多了,比如仰慕某位郎君的才干,或是相中郎君的品行,也有瞧中门第的,或有瞧中相貌的。倘若才干、门第、品行都不相上下,那么瞧的就是相貌了。”


    相貌。


    蔺承佑乜斜严司直一眼,很快又直视前方说:“那——依严司直看,我跟皇叔谁生得好”


    第73章


    严司直愣眼看着蔺承佑,半天都没回过神。


    “这、这叫人如何比”


    他惊讶地笑起来,“蔺评事跟郡王殿下可都是人中龙凤。”


    然而蔺承佑语气一本正经,竟是认真在发问,严司直仔细一觑莫名忐忑起来,他这人严谨惯了,对方认真提问,哪怕是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依旧忍不住慎重对待,想了想,斟酌着字句回答道:“蔺评事俊如珠玉,郡王殿下风清月朗,二位各有各的好,但要是单论‘好看’二字——”


    他微微把头后仰几寸,认真端详蔺承佑:“蔺评事的五官稍胜一筹吧。”


    说完这话,悄悄擦了把汗。


    蔺承佑略一思索,脸上扬起自信的笑容,是了,他也是这么认为的。滕玉意见过他也见过皇叔,如果她喜欢皇叔那该对皇叔的事上心才是。


    可她仅仅因为一个梦就老担心他日后会出事,除了辗转托人给他传话,为了让他重视她的话甚至不惜出动阿爷和小涯。


    昨晚临睡前他琢磨这事琢磨了半天得出的结论是:滕玉意对他的事很上心。她说不定早就喜欢上他了。


    今日严司直又这样说,他就越发肯定这个结论了,严司直已经娶妻了,对这些事想来很懂,照严司直这么分析,可能滕玉意就是更喜欢他的相貌吧。


    这么一想,步伐不自觉轻捷了几分,可惜他这蛊毒多半是解不了了,也不知怎么才能打消滕玉意的念头,唉,暂时让她先喜欢着吧,回头再找机会让她明白这个道理。


    如果她还是坚持要喜欢他………那就——他认真想了想,记得师公说过,这世上最不好揣摩的是“人心“,最没法自控的是“爱意”,滕玉意非要喜欢他他也拦不住,那就让她喜欢好了。


    严司直虽说严谨地回答了问题,心里却默默犯嘀咕,蔺评事突然问出这样古怪的话,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前头还打听小娘子因何喜欢某位郎君,咦,莫不是——严司直一惊,转头狐疑打量蔺承佑的侧脸,就见蔺承佑目光含笑,俨然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


    他益发诧异,蔺评事或许是年纪小还未开窍的缘故,来大理寺任职这么久,从没与哪家小娘子有过攀扯。


    他为此常感慨成王夫妇教儿子教得好,蔺评事骄狂归骄狂,却没有膏粱子弟惯有的纨绔习性,可看今日这阵势,蔺评事不但问话没头没脑的,还突然开始在意小娘子因何喜欢某位郎君,该不会是…相中某家的小娘子了吧!


    蔺承佑正为了滕玉意喜欢上自己的事而苦恼,忽觉得旁边投来两道古怪的目光,转头看,就发现严司直纳闷地打量他。


    他奇道:“怎么了”


    严司直一愣,这话该我问才对,他笑着摇了摇头,一指前方道:“啊,锦云瀑快到了。”


    蔺承佑笑意微敛,举目看了看那旯铺子,率先入了内。


    为了方便查案,今日蔺承佑和严司直都穿着便服,伙计打量二人行貌,热情迎上来:“快请入内,两位公子要给夫人裁衣裳吧”


    “夫人”


    “两位公子不知道我们锦云瀑历来只做娘子的衣裙。”


    蔺承佑顺口胡谄:“哦,没错。你先给我寻一间客室,顺便把你们主家找来。“


    主家听到伙计描述蔺承佑的衣冠气度,料定来了大主顾,放下手头的活计,二话不说就冲上了楼。


    “公子神仙似的人物,尊夫人必定也瞧不上普通的衣料。放心,长安城别家有的,鄙店都有;别家没有的,鄙店也都有!店里最上等的料子全在此处了,小人敢打赌,再挑剔的娘子也不会看不上这几匹布料的。“


    蔺承佑本来懒得听店家聒嗓,听到最后几句时,忍不住瞟了瞟那堆光华如银的布料,再挑剔的小娘子也不会瞧不上倒是敢夸口。


    他笑了笑,断然打断主家:“阁下认不认识荣安伯世子夫人”


    主家先是一顿,继而露出惊惧的表情:“公子也知道这事前几日她还来店里裁衣裳,结果昨日就听说这位夫人……唉……”


    蔺承佑顺理成章往下问:“所以往日荣安伯世子夫人来贵店时可有过什么异常举止”


    店家正要点头,忽又狐疑地看了看蔺承佑,似是奇怪他为何打听这些事。


    严司直摊开讨来的笔墨,慢条斯理道:“在下是大理寺的严司直,这位是蔺评事,我等是为了查案而来。”


    店家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所以面前这位小公子竟是成王世子他哪敢再搪塞,忙道:“要说不大寻常的事,这位夫人自己倒是没有,不过小人昨日听说噩耗,马上就想起一件怪事。十七日那天,世子夫人来鄙店裁衣裳。伙计突然告诉小人,说那个脏兮兮的泼皮又来了,都捧不走。小人怕影响店里的生意,只好亲自下楼去人,这时候世子夫人也挑好布料了,就同小人一道下楼,结果那个泼皮一看到我们就跑了,后来世子夫人上车走时,小人又看到那泼皮混在人堆里,看那架势,像是要跟踪世子夫人的犊车似的,小人担心出事,本想托人提醒世子夫人,可是过了两日,世子夫人来东市买水粉,小人并没有在人堆里看到那泼皮,想来那日不过是凑巧,小人也就没再多事了。不过世子夫人随从那么多,真有不对劲之处,身边人早该察觉了。”


    “那泼皮长什么样”


    店家道:“个头很矮,大约只到小人下巴这儿。”


    蔺承佑和严司直对视一眼,店老板已经不算高了,那人只到店家下巴处,那就跟庄穆差不多高,看来八成就是那位凶徒了。


    照这么说,此人动手前还跟踪过小姜氏一段时日,不然不会对小姜氏的习性这样熟悉,也许正是因为提前将小姜氏在各处逗留的时辰都摸准了,才最终决定在西市那家香料铺布局和动手。


    “那泼皮相貌上还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戴着一顶浑脱帽,头脸脏兮兮的。”


    老板仔细回想,“说到这个,记得有一年小人去关外采买皮料,途中在驿馆遇到一位官爷,那位官爷说,江湖上行走的人改易容貌是常事,但无论怎么易容,一双手和一双眼睛是改不了的。小人记住了这话,后来每回在外采买和行走时,都会这样打量同行的江湖人士。那日小人怕这泼皮进铺子偷东西,特地留意了他的手,双手脏得出奇,奇怪指甲倒是剪得很短,对了,他的手骨节很粗,手掌很大——”


    店家比量着说:“大概有这么大。”


    这样矮的个头,却有这样大的一双手,要么是天生异骨,要么是常年练功。


    至于指甲很短……双手可以临时弄污,指甲却没法临时长出来。


    说不定这人平时就习惯把指甲剪短。


    一个连指甲都注意及时修剪的人,分明养尊处优,又怎会是混迹市井的泼皮


    蔺承佑:“你刚才说‘那泼皮又来了’,意思是他以前也来过”


    店家:“可不是, 上个月这泼皮就在门口晃过,但那日只晃了几下就走了,不像后头那次在门外逗留了那么久。”


    “那是上月哪一日店里都有什么客人”


    店家摇了摇头:“记不起来了。“


    蔺承佑:“有个叫舒丽娘的客人你总该记得吧上个月她来裁过衣裳,前几日又叫你们店里的裁缝娘子送衣料上门。”


    “春安巷那个”


    店家忙不迭点头,“记得!记得!小人暗猜这位舒夫人是某位外地巨贾的娘子,因为前后才不到一个月,她光是裁衣裳就花了近万钱。上月才做了一堆衣裳,没多久又叫我们店里的人再送一批衣料去,小人自是求之不得,但上月那些新衣裳都没穿过几次,这实在是太——”


    蔺承佑冷不丁道:“你和裁缝不知道这位夫人怀孕了”


    店家大惊:“怀孕了难怪会如此。”


    蔺承佑垂眸想,可见舒丽娘不像小姜氏那般张扬,平日在外走动时从不提自己有身孕的事,况且她怀孕才三月,身形应该看不大出来,郑仆射对这段关系讳莫如深,更不可能到处宣扬,那凶徒又是如何知道舒丽娘怀孕了


    他想了想又问:“舒丽娘是上月十—日来的,当日那泼皮可在门口晃荡过”


    店家苦笑着摇头:“记不得了,每日店里客人太多,小人哪能事事都记得。“


    “你连这泼皮长相都能说得上来,总该记得他在店门口一共出现过几次。”


    这个店家倒是很确定:“小人亲眼看见过两次,一次是十七那日,一次是上个月的某日。”


    蔺承佑摸摸下巴:“舒夫人来店里时可与旁的客人攀谈过比如说好久不见’你怎么也来长安了’之类叙旧的话。”


    店家暗觉这话古怪:“没有,这位舒夫人每次都是独来独往。”


    “你可见过她与小姜氏说话


    店家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更没见过了。这两位夫人身边除了下人从未有过女伴,舒夫人应是来长安没多久所以没朋友,奇怪的是荣安伯世子夫人也如此,说到这个,我倒是听别人议论过几句“哦”


    蔺承佑一笑,“都议论了什么”


    “说世子夫人…”


    店家斑蹰半晌,尴尬地笑了笑,“小人并非要背后议论客人,但这些事说出来或许能帮着破案子。她们都说,别的世家夫人都不大瞧得上这位世子夫人,所以不大与她来往。


    不像荣安伯府前头那位夫人,来是来得不多,但身边从不乏世家娘子相伴。”


    蔺承佑眼波微漾:“你见过大姜氏”


    “当然见过,我们锦云瀑也在东市开了好些年了。前头这位大姜氏有时候陪婆母来裁衣裳,有时候跟交好的娘子来,小人在旁听她们说话,就知道那些夫人都很喜欢大姜氏,小人还想,荣安伯府有这样一位体面的当家娘子,怎愁日后声望不高。后来听说这位夫人离世,小人也觉得惋惜。对了,那时候荣安伯世子也常陪妻子来店里做衣裳,这几年倒是再也没来过了。”


    蔺承佑和严司直出了东市,严司直思忖着道:“这也太巧了,假‘泼皮’一共出现两次,一次是盯梢小姜氏,另一次是为了盯梢舒丽娘”


    蔺承佑负手想了一会,笑道:“让我猜猜啊,凶徒跟了一段时日,发现实在找不到机会在外头杀舒丽娘,而耐重急等着投喂第二具月朔童君,所以只好在她家里动手了”


    严司直一震:“蔺评事这话的意思是,凶手更愿意在外头动手”


    蔺承佑笑了笑:“此人盯上小姜氏和舒丽娘,说明他连她们过去做过哪些坏事都一清二楚,深知对方底细的人,又怎会不知道二人住在何处动手前大费周章在外头盯梢,只为了把二人平日常去哪些地方都摸透,这岂不说明他一直在盘算在何处动手或许凶徒一开始就没想过在受害人家里取胎………”


    说着转头看了严司直一眼,耐心解释道:“这点在小姜氏身上很容易说通,荣安伯府戒备森严,即便是绝顶高手,也没法在伯府做出完美的局来,所以凶徒盯梢了小姜氏一段时日后,最终决定在香料铺里布局。“


    严司直愕然道:“但凶徒还盯梢过舒丽娘,春安巷那座宅子只有主仆六人,比起在人多眼杂的坊市里动手,难道不是直接在舒丽娘家里取胎更易得手”


    蔺承佑思索着说:“话是没错,但凶手动手前依旧在外头盯梢了舒丽娘一阵,说明除非万不得已,他也不想在舒丽娘家里动手。”


    严司直大惑不解:“这又是为何”


    蔺承佑意味深长一笑:“自是因为此人心思缜密,动手前务必排除所有能查到自己身上的线索。


    刚才你也听见了,连裁缝都不知道舒丽娘怀孕了,可见舒丽娘做衣裳归做衣裳,却从不在外人提及此事,然而凶手不但知道她并非善类,还准确地知道她怀孕了,由此推测,此人近三月,也就是舒丽娘怀孕之后接触过舒丽娘,甚至有可能在近日来过春安巷,至于为何不肯在春安巷动手——”


    蔺承佑—哂:“也许是因为凶手知道哪怕用最上等的迷香迷倒下人,逃遁时也可能被舒丽娘的邻居撞见,而在外头动手的话则无此虑。”


    严司直来回思量,渐渐露出恍悟的神色:“是了,脸庞可以易容,身形却改不了。”


    蔺承佑默了片刻,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于是顺着思路往下说:“邻居若是不小心看见凶手逃遁时的身形,很快就能联想到此人身上来。凶手会有这种担忧,只能说明……他是舒丽娘的某位熟人,最近还来过春安巷,不只舒丽娘主仆认识凶手,周围的邻居也认识此人,所以我们之前的思路错了,小姜氏不是破案的关键,舒丽娘才是。”


    严司直精神一振,舒丽娘在长安只有一位亲戚。


    “所以我们现在是去找——”


    “舒长史。”


    蔺承佑冷冷道,一抖缰绳,马匹如箭矢一般飞窜出去。


    二人赶到京兆府,京兆府尹和少尹都不在,底下官员亲自迎出来,听说蔺承佑是来找舒文亮的,微讶说:“找舒长史他今日休旬假没来衙门。“


    蔺承佑问清舒文亮的住址,又问:“这位舒长史个头高不高”


    “个头极矮。“


    “矮到什么程度”


    官员们纳闷归纳闷,仍旧在自己前胸比战划了一下:“只有这么高。”


    严司直和蔺承佑对了个眼色。


    有位官员看二人神色有异,忙笑道:“说到这个,舒长史当年还因为这个受过委屈,听说他十五年前本来中了进士,结果在参加吏部制举时因为相貌丑陋被筛了下来,他自负才气,便跑到淮西道去给彭大将军当幕僚,直到前两年才在彭将军的举荐下回京赴任。“


    “这样”


    蔺承佑扬了扬眉,“多谢各位告知。”


    纵马离开京兆府,却不急着去舒府,反而在最近的坊门口下马,找来附近的武侯和不良人,把自己腰间的金鱼袋解下:“即刻去左右领军卫送话,马上封锁城门,今日有要犯要抓,不得放任何人出入。”


    “要犯什么模样”


    “个头极矮。男女不知,但脸上一定做了易容,排查的时候务必要万分仔细。只要看到做了易容个头又矮的人,一概先扣下来。若那人自称舒长史,也照抓不误。对了,此人身手不差又懂邪术,抓人时当心被他暗算。”


    “是。”


    武侯们领命走了。


    安排好这一切,蔺承佑同严司直赶到舒府,府里只有几位看门的老下人,闻声赶出来:“老爷接了友人的帖子,刚刚带着夫人和娘子出城了,说是要去锢川某位友人的别业里休憩几日,才走没多远。”


    严司直恨得一击拳,到底来晚了一步,好在蔺评事刚才已经提前做了部署,或许来得及将此人拦住。


    蔺承佑淡讽道:“那位友人叫什么名字”


    老仆果然直摇头:“老奴不清楚。”


    两人并辔出了舒府门前的巷子,严司直焦声问:“我们现在去何处”


    蔺承佑道:“城里这些孕妇基本已经记录在册了,凶徒要取胎儿只能出城去取,我马上进宫一趟,烦请严大哥去大理寺找一找十五年前那堆“邪-党案”的卷宗。”


    “邪-党案”


    严司直诧异莫名。


    蔺承佑思量着说:“凶徒懂得如何搜集月朔童君,还懂得唤醒耐重,说明他本身极懂玄术,加上最近这几桩案子,可见这些邪术又有了卷土重来的迹象,我总觉得与十五年前那次朝廷大清扫有关,说不定就是当年那群邪道在作怪,我得进宫问问伯父当年究竟怎么回事,严司直若是找齐了当年的宗卷,赶快令人到宫里给我送话。“


    两人在顺义门前分了手,蔺承佑继续赶往宫里赶,哪知半道上碰到宽奴,宽奴带着一帮护卫迎上来,像是寻小主人很久了:“我的好世子,找了大半个城,总算找到你了。“


    蔺承佑勒住缰绳:“怎么样,查到了吗”


    宽奴近前悄声道:“我们跟了郑大公子—早上,没看到他去找哪位妇人或是娘子,世子会不会想多了,郑大公子或许只是惊讶于凶徒的凶残,所以昨晚才多问了一句。”


    蔺承佑摸摸下巴,郑延让白日在礼部办差,回府后还要忙着与武家大娘订亲的事,每日忙得焦头烂额,会有心思打听这些事而且昨晚郑大公子身上分明有女子的脂粉香气。


    还是谨慎些为妙。


    “一上午能跟出什么结果,接着给我跟。”


    蔺承佑瞥了瞥宽奴,“对了,前日要你们查的那几家药铺你们查好了吗,最近有没有妇人过来偷偷买堕胎药”


    宽奴拍拍胸脯:“放心吧。前日世子说过这事之后,小的们就——查过了,近日城里共有三十七位娘子在各家药铺买过这种药,除了几位未嫁先孕的小娘子,大多是平康坊的暗娼,小的们寻到这些娘子的下处后,又特地找了稳婆上门,三十七位娘子吃过药后,目前都已经落胎了…加上前头大理寺的衙役们、武侯们、不良人连日来的盘查,城里绝对不会还有未登记在册的怀孕妇人了。”


    似乎是不会再有“漏网之鱼” 了,但耐重和凶手的本事都非同小可,蔺承佑绞尽脑汁想了想道:“你们再好好想想,女子通常还会有哪些怀孕不说的情况。”


    宽奴苦着脸说:“小人又怎能知道小人也没娶过亲,这种事又不比世子懂。”


    蔺承佑:“蠢货,就不知道问问常统领吗我现在赶着进宫,你们分一拨回去问问常统领,剩下的继续在各大药铺盯梢,若是有人偷偷过来买药,马上到大理寺给严司直送信。“


    滕玉意回到梨白轩,,本想换了男装练剑,考虑到寺中耳目太多,只好又打消了念头,负手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眼看春日迟迟,便决定到房里打个盹。


    回房躺到床上,刚闭上眼睛,想起绝圣和弃智早上说的话,又翻身坐了起来。


    咦,不知昨晚那个私自出门的小娘子是谁,明知耐重随时可能闯进大隐寺,那人也敢偷偷跑出去,难道就不怕半路被耐重给吃了


    她自问胆子够大了,近日却也不敢深夜独自出门,所以这件事怎么想都觉得蹊跷。


    回想上回被尸邪弄成傀儡的卷儿梨,她渐渐不安起来,昨日蔺承佑和大理寺的官员一直在忙着找凶手,可惜凶手太狡猾暂时没有头绪,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蔺承佑没准是个突破口。


    上回小涯说她必须靠斩除邪魔来破解借命之灾,只是这回的耐重法力实在太可怖,她觉得正面交锋是别想了,所以一直没敢动念头,但若是能帮着除魔蹭到一点除魔的功德,说不定能早日摆脱整日被邪祟纠缠的倒霉境地。毕竟耐重可不是一般的邪祟。


    念头一起,她开始认真琢磨这件事。


    昨夜绝圣和弃智只看到了那人的大披风…大披风…她思量了半晌,简单,寺中娘子只有几个,虽说只看到这一点,也勉勉强强足够了。


    不过要弄明白那人是谁,还得先布个局。


    她很快拿定主意,下床唤道:“春绒,帮我叫端福进来。”


    稍后等端福来了,滕玉意一边在院子里负手踱步,一边着手调派手底下这几个兵:“碧螺,你去给东翼那四位娘子送个话…看到她们,你就照我说的话去做;春绒,你去藏经阁找两位小道长;端福,等我确认完一件事,你让人赶快去大理寺找蔺承佑,若是他不在,就转托严司直,总之要把我的话一字不漏带到。“


    蔺承佑进了宫,被告知皇伯父在含元殿面见几位臣子,皇帝听说蔺承佑来了忙递话出来,让蔺承佑到皇后处等伯父,说自己稍后就来。


    蔺承佑看看宫外还没递消息进来,心知四方人马已经派出去了,再急也只能耐心等待,于是离了含元殿,一径到了皇后寝宫。


    刚进殿门,就看见皇后把昌宜和阿芝搂在自己怀里,轻声细语带着两个孩子选首饰。


    蔺承佑目光落在皇后手里的那枚步摇上,忽然想起昨日滕玉意说她丢了一根步摇,丢在地宫里,也不知还能不能找回来,正想着,阿芝和昌宜欢然从皇后腿上跳下来。


    “阿兄!”皇后也惊喜道:“早上你伯父还念叨你,来得正好,快过来挑挑首饰。别杵着不动,伯母知道你没有中意的小娘子了,这是替你两个妹妹挑的。“


    第74章


    蔺承佑拉着两个妹妹到了皇后面前,行完礼,撩袍坐下来,笑道:“侄儿不是不肯帮着挑,侄儿是怕挑不好。”


    皇后捡起几枚珊瑚珠子,倾身在昌宜和阿芝的脑袋上比战划着:“这都是织染署①今年才打的样子,看着也没几个出挑的,说起来也够难为这些工匠了,心思再巧也没法年年推陈出新。你是做哥哥的,碰巧来了,哪怕随随便便帮妹妹挑几样,她们都会很高兴的,剩下这些,伯母打算拿去犒赏今年这一批有功之臣的内眷。”


    阿芝指了指面前的一串鞣羁宝链,对蔺承佑道:“喏,阿姐选中了这个。”


    接着又举起一顶晶莹润透的碧玉冠子:“我挑中这个了,阿兄你帮我戴上。“


    蔺承佑耐着性子帮阿芝把冠子扣在她脑袋上。


    阿芝歪头问:“戴好了吗”


    蔺承佑把头微微后仰几寸,作势认真打量,随后捏了捏阿芝的胖脸,粲然一笑道:“我们阿芝戴这个真好看。”


    阿芝咯咯笑着,,自是高兴得不得了,昌宜在旁关切地问:“阿大哥哥,你这几日一直在忙案子吗


    大理寺为何总有这么多案子要破”


    皇后亲昵地点了点女儿的脸蛋:“傻孩子,这叫什么话,总有案子发生,自是因为这世上总有人为了利益作奸犯科了。“


    蔺承佑帮着两个妹妹挑了几样,忍不住睨向桌上那枚珍珠步摇,昨日晌午地道里光线昏暗,但二楼地宫还算明亮,如果他没记错,滕玉意当时鬓边垂着一对珍珠步摇,所以她丢的是步摇


    昨日她急着找静尘师太询问此事,应该是很看重此物,可惜当时人多嘈杂,滕玉意又故意压低了嗓门,他只隐约听到“阿娘”两个字,别的话一概没听明白。


    这样想着,他捡起那支步摇,漫不经心在指尖转了转,随口问道:“伯母,这种珍珠步摇是不是不大常见”


    皇后刘冰玉一怔,忙将目光移向蔺承佑,不动声色靓了好几眼,按耐着喜色问:“为何打听这个”


    蔺承佑哦了一声:“最近一桩案子里有个证人丢了这样一根步摇,听说很贵重,所以侄儿想问问大概值多少钱。”


    刘冰玉看他神色如常,满腔惊喜又化为隐隐的失望:“是贵还是贱,主要还得看珠子的品相,若是与桌上这一对品相差不多的话,一对大约上万钱。”


    蔺承佑回想了一下,滕玉意那对步摇上的珠子没这个大,可见价钱不会很贵,即便成色跟这个差不多,滕玉意单是拿来赏卷儿梨和抱珠的琉璃珠都上万钱了,又岂会把一对寻常的首饰放在眼里。


    她会那样心疼这步摇,会不会因为是阿娘的遗物他想起她昨晚眼睫上的泪珠,觉得有这个可能,假如真是阿娘留给她的遗物,遗失在地宫未免太可惜。


    可惜当时他们只顾着逃命,事后滕玉意忙着避灾也没机会回去找寻,况且那地宫的格局千变万幻,就连静尘师太亲自下去也未必能找得着。


    不过这事再难办,也未必难得倒他,看在滕玉意整日为他担心的份上,要不他帮她回地宫找一找


    刘冰玉面上带着两个孩子挑东西,实则一直暗暗留意蔺承佑,只要这孩子向她讨要这对步摇,抑或是不动声色把步摇塞到自己怀里,她立马叫飞奴给沁瑶和蔺效传信。


    可蔺承佑只是把那根珍珠步摇拿在手里打量了好几眼,重又将其放回了首饰匣里,刘冰玉一噎,不由露出头疼的神色。


    据清虚子道长他老人家推算,这孩子命里的坎眼看快到了,结果呢,他老人家一边念叨着“不破不立,这孩子自己的劫,让这孩子自己去化”,一面收拾包袱跑了个没影。


    沁瑶和蔺效像是也得了清虚子道长的指示,至今没在长安城露过面,所谓的“情劫”究竟是怎么回事,大伙心里也没底,既是“劫”,这孩子不会为这个伤筋动骨吧,圣人整日为这事忧心忡忡,弄得她也跟着悬心。


    论理这孩子的“情劫”早该来长安了,为何这孩子还半点动静都没有道长他老人家年事已高,该不是年老昏聩算错了吧。


    忽听宫人们:“圣人来了。“


    皇帝阔步进来,边走边问:“怎么样,那几桩杀人取胎案是不是有进展了”


    蔺承佑起身:“侄儿正是为这事而来。”


    刘冰玉将两个孩子牵在手里:“阿爷和阿大哥哥急着破案,你们俩就别在这里吵了,他们说他们的,你们跟阿娘到外头摘花去。”


    等皇帝坐下喝了口茶,蔺承佑把自己这几日查到的种种线索,以及自己的推测都说了。


    皇帝静静听完:“所以你现在怀疑凶徒可能是舒丽娘的亲友”


    蔺承佑道:“侄儿今日到‘锦云瀑’打听,原来上月十七凶徒就可能盯上舒丽娘了。既如此,凶徒三月初五在同州取得第一胎,马上就可以取第二胎,可他直到三月二十五才杀舒丽娘。动手前先盯梢,还盯梢那么久,可见他一直想找机会在外头取胎,这也是本案比较古怪之处,舒丽娘的住所明显比外头更僻静,凶手何不在她家里取胎结合此人的身形,我猜他是怕动手时被舒丽娘的邻居撞见,由此可见,舒丽娘的邻居往日见过此人。“


    皇帝唔了一声:“所以你现在怀疑舒文亮是凶手,怕他畏罪潜逃所以才请人封城”


    蔺承佑颔首:“他与舒丽娘是表亲,往日也来过春安巷,身形又与目击证人看到的凶徒差不多,若是事发当晚被舒丽娘的邻居撞见,极容易联想到他身上去。可如果真是他,目前还有几个疑点需弄明白。


    “第一,他是舒丽娘的表亲,即便清楚舒丽娘做过的坏事,如何能得知小姜氏是恶人杀人取胎极损自身修为,仅凭坊间的一些风言风语是做不了准的,可此人在杀小姜氏之前布了那样一个局,说明仔细考量过,敢动手,必定是敢肯定自己不会杀错人。其二,此人能唤醒而耐重,说明极懂邪术,侄儿目前只知道此人十五年前中过进士,此后一直在淮西道彭震手下任职,他是何时接触了道术,又是何时堕入邪术一党的,这一切目前还摸不清头绪,只有将此人抓住之后再详加审问了。”


    “耐重——”


    皇帝思索着说,“上次是尸邪,这次是耐重,这样看来,几桩案子都牵扯到了邪术……”


    蔺承佑道:“听说十五年前伯父曾下旨大力清扫过邪术一党,连日来发生的这些事又与当年的邪术如出一辙,侄儿怀疑与当年留下的残渣余孽有关,所以想问伯父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皇帝目色凝重起来,:“这件事的起因,还得从十五年前长安城一桩灭门惨案说起。当年有个叫无极门的道家门派,出了一位道号叫乾坤散人的道士,此人自恃道法出众,打从年轻时就悉心钻研各家邪术,经年下来,不但叫他搜全了天下记录了道家邪术的古籍,还据此写出了一本邪门至极的《魂经》。有一年,乾坤散人为了与另一个道士斗法,利用《魂经》上的邪术抽走了安邑坊一家人的魂魄,结果因为阵法出了点问题,害得一家老小命丧黄泉。


    “乾坤散人与这家人素不相识,据他自己所说,挑他们作为下手对象,仅仅只是因为住得近施法时比较顺手。


    “伯父和你阿娘听说此事,都觉得震骇至极。‘道之尊,德之贵’。‘道′之一脉,始终需与‘德’为伍。修道之人,莫不以尊道贵德为己念,可此人为了斗法罔顾人命,分明已经将道术视作逞欲的工具,这等邪魔外道若是不大加殚压,日后不知会有多少道家子弟误入歧途,而道家一门,也会因为这些败类的糟践而变得脏污不堪。


    “伯父于是当场下敕:乾坤散人及其一众门徒,即刻交由大理寺审判,凡有用道法残忍杀人性命者,一律断绞刑,其余门众也需当场废除武功,或流或徙,终身不得赦罪,又抄没乾坤散人及其党羽度藏的相关邪术秘籍,由此震慑天下。”


    说到此处,皇帝看着蔺承佑道:“你该记得你师公藏在观里的那些邪术秘籍:《魂经》、《煞咒》……包括你幼时误练的那本《绝情蛊》,都是十五年前那次扫除邪-党时抄没的秘籍,你师公当年没将这些秘籍焚毁,就是怕日后有残党卷土重来,留着这些残本,也能及时弄明白这些邪道是如何作乱害人的。”


    蔺承佑颔首,他正是几年前看过那本《魂经》, 上次才会及时认出彭玉桂折磨田氏夫妇鬼魂使地是大名鼎鼎的七芒引路印。


    皇帝又道:“除此之外,伯父怕乾坤散人留下余孽,又下旨由你师公着人在长安的街瞿巷陌、各大州县进行详查,凡天下与邪术沾边者,均需加以惩戒,利用邪术作奸犯科的必须重惩,一旦核实清楚,一律要投入大狱;假如只是出于好奇修炼邪术,也需即刻将相关内力废除。这一番排查颇费人力物力,前前后后共花了四五年时间,不过也正是因为朝廷的大力殚压,此后十余年,邪术几乎在长安及各州县绝迹了。“


    蔺承佑听完这番话,想起自己连日来的疑惑。


    “伯父可还记得那只树妖”


    “为何这样问”


    蔺承佑:“此妖是上巳节那晚出现在紫云楼旁的竹林里的,往年每逢上巳节,伯父都会带领朝臣去紫云楼观大辅,而旁边的月灯阁也会因为举办进士宴,于当夜集结一大批朝廷新选的天下俊才。这只树妖此前不久经人点化成魔,如果当晚是有人故意引它去的,凭它的本事,足以杀害一帮朝中大臣,若叫它得逞,朝廷免不了一场浩劫。


    “如今侄儿想来,树妖当晚出现得那样巧,或许不只是为了弄美人皮囊,它真正的目标没准是伯父和朝中股肱之臣。可惜此怪运气不好,先是被碰巧路过的滕娘子用神剑斫下一爪导致法力大伤,之后又被侄儿当场打回了原型,这场阴谋,还未正式启动就消珥于无形了。“


    皇帝面色渐渐沉肃起来。


    “至于彩凤楼的二怪,它们明明早就破阵而出了,却因为有人精心加以掩饰,彩凤楼这一个月始终没溢出半丝妖气来,幕后之人如此费心维护,无非想等二怪妖力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借助二怪之力将长安搅得腥风血雨,若能趁机伤害伯父及朝臣,说不定更合幕后之人的心意,可惜这盘精心设计的局,再一次被侄儿给搅散了。


    “到了这次的耐重,更是非同一般,只要等它阴力完全恢复,无论朝廷还是长安子民,均逃不过一劫。侄儿把这几桩案子想了好几遍,老觉得幕后之人精心排下这几起大局,除了想搅乱长安搅乱天下之外,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恨意。“


    “恨意”


    蔺承佑正色道:“对伯父和朝廷的恨意。”


    皇帝垂眸一想,逐渐有点明白了。


    “回想这几次邪祟之祸,除了那只树妖法力稍微低微些,剩下的邪物无不是天地所不容的大物,此人邪术再强,在暗处摆布这些邪物时,也随时会面临被对方吞噬的风险,可此人依旧这样做,这让侄儿觉得…觉得此人抱着一种玉石俱焚的执念,像是为达目的不惜将自己的性命也搭上似的,加上幕后之人对邪术如此娴熟——”


    皇帝了然道:“你是怀疑,幕后之人是因为十五年前朝廷扫荡邪术一党,继而对朝廷和伯父心生恨意”


    蔺承佑嗯了一声:“所以侄儿想问问伯父,十五年前那一派邪道,尤其是那位始作俑者乾坤散人,有无亲眷留在世上,当初在查抄无极门时,有多少党羽逃过了朝廷的追捕”


    皇帝凝眉思索良久,忽然想起一事。


    “伯父记得乾坤散人极善笼络人心,为了将本派邪术发扬光大,尤其厚待座下几位大弟子,因为这个缘故,他门下豢养的那些门徒,个个对他死心塌地,事发后,乾坤散人有意保存无极门这一脉,当晚与官兵对峙时拼死送走了大弟子,朝廷事后派人到各州县追捕,却也只抓回来了一部分,有两位弟子从此杳无音讯,这两人的道号也很好记,一个叫皓月散人,一个叫文清散人。”


    蔺承佑一凛:“伯父可还记得这两位男弟子的模样和年纪”


    “男弟子”


    皇帝摆摆手,“文清散人是男弟子,皓月散人却是位女弟子。“


    “女弟子”


    蔺承佑面露思索。


    “当年伯父找人画过他们的画像,此刻估计还收在你们大理寺的重案司,但此案毕竟过去了十五年了,找起来可能要费一定工夫。”


    蔺承佑沉吟片刻,笑着点点头:“我想我对这案子已经有点头绪了,不过回大理寺之前,侄儿还有几件事想讨教伯父。”


    “你且说来听听。”


    “说到最近的这桩取胎案,前头两桩先不说,第三个受害人小姜氏,出事的时候似乎有太多巧合。比如她遇害那日心血来潮去香料铺买东西,买累了又决定照旧到楼下静室休憩…当日但凡有一个环节出现变故,凶手精心设计的这个局就会失效。


    “但小姜氏偏偏每一步都按照凶手的谋算上钩了,正因为这一系列的巧合,才最终促成了凶案的发生,所以侄儿老觉得这起案子与前头两桩不同,除了凶手精心设计之外,还得有一个人暗中帮着推动…而且这个人还非得小姜氏极为信任不可。当然,这一切只是猜疑,侄儿暂时找不到这个人参与作案的证据,所以想问一问伯父,一个男子若是真心爱自己的妻子,会舍得让流言蜚语中伤她吗”


    皇帝愣了一瞬,蔼然笑起来:“这个你只需看看你阿爷就成了,你阿爷会舍得你阿娘被人中伤吗男子有了心爱的女子,自会将她的所有事都放在心上,绝不会舍得她受半点委屈的。“


    蔺承佑听到前句话时,眼睛湛然一亮,然而听到后一句,脑子里突然不合时宜地冒出个人来。


    他暗觉纳闷,晃了晃神将那个身影从脑中甩走,笑着起身:“侄儿明白了。“


    作者有话要说:据《旧唐书》记栽,唐朝的织染署,是专门掌管织造天子、嫔妃、宫女及群臣的冠冕、服饰、组绶、瑞锦、官绫的机构。


    据史料,武则天当政时期,织染署所领作坊有绫锦坊织工共三百六十五人,内作使绫匠八十三人,掖庭绫匠一百五十人,内作巧儿四十唐玄宗宠幸杨贵妃期间,专为贵妃院做工的织工和绣工多达七百人以上。


    第75章


    皇帝越想越不放心,为确保万无一失,又颁下一道旨意,说此案事关重大,京中各押司需全力配合大理寺破案。


    同时下旨封锁长安通往外埠的水陆两条道,凡有身躯矮小之人意图通行,一律先行扣押。


    随着这两道圣旨的颁布,长安及京郊迅速进入戒严状态。


    蔺承佑出宫时把伯父的手谕揣入怀中,又在脑海中把全盘缉凶计划仔仔细细捋了捋。


    各衙门摩厉以须大隐寺和各大道观也是严阵以待,城中怀孕妇人已经摸遍了,就连偷偷到药铺买堕胎药的娘子都没漏下。至于城外,伯父已经下旨给西营将领,让他们即刻挨家挨户摸查城绫郊村庄上的人家。


    凶徒再有能耐,也不可能比他更快找到下一个孕妇,那么凶徒企图借耐重之能倾天覆地的盘算,算是落空了。


    不过在凶徒落网前,他还得做三件事:回大理寺找到乾坤散人那两位弟子的画像、弄清第三桩案子小姜氏身上的种种疑点以及尽快找到耐重的下落。


    这样想着,他驱马朝大理寺赶去。


    途中接到安化门的守城将领汇报,说舒文亮半个时辰从安化门出城犊车上除了妻女,还堆着不少行装,看样子是要出远门。


    好在守城官军先前接到蔺承佑派人传的话,已经派大批人马沿路追出去了,再加上出长安的各大关所如今都进入了戒严状态,谅舒文亮插翅也难飞。


    蔺承佑回说知道了,想了想又令人去京兆府和万年县的司户送信,请这两处的官员即刻核查舒文亮上月可出过长安,并且尽快将调查结果送给他。


    安排好这一切,他继续赶往大理寺。


    严司直已经把邪-党案的相关宗卷全都找出来了,此案虽已过去多年,但因为重案司常年有专人把守,宗卷保存得极为完整,尤其这案子还是当年圣人亲自下旨督办的,大理寺更不敢轻怠。


    那两幅画像就摆在那堆宗卷的最上方,打开看,一幅画着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卷首写着文清散人,看上去相貌还算端正,就是眉眼有些凶狠相,个头也出乎意料的矮小。


    另一副画的则是一位女道士,卷首写着皓月散人,年纪也才二十出头。皓月散人身形娇小,笑脸含春,虽说身着缁衣芒鞋,却自有一股风流气度。


    蔺承佑对着画像看了一晌,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两个人。不过这不奇怪,凭二人邪术上的修为,必定早已改换了容貌,想来改换得极为成功,逃亡这么多年都没被朝廷察觉。


    严司直又把乾坤散人的画像找出来递给蔺承佑:“这是无极门的掌门。谁能想到这样一副好皮囊,竟能干出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


    的确相貌堂堂,从画像上来看,乾坤散人当年约莫三十多岁,不比麾下这几位大弟子大多少。


    这案子当年由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共同审理的,全程由圣人督办,整个办案过程清晰严谨,无半点不明朗之处,经核实,乾坤散人共犯下十一条重罪,证据确凿,堪称罪不容诛,三司对案情审理结果都无异议,很快就判了乾坤散人绞刑,此人并无亲眷在世,伏法前一直住在安邑坊的无极道观。


    看完当年的审案过程,蔺承佑把视线重新挪回两幅画像上。


    这回看的是两人的手。


    文清散人个头虽矮,手掌却极大,这两点完全符合锦云瀑东家的描述。


    皓月散人的手却小上许多,一看就是女子的手。


    蔺承佑盯着女道士的秀气双手看了又看,心里早前浮起的那点疑惑又慢慢沉回去。莫非他想多了,凶徒真是舒文亮


    舒文亮与文清散人同为男子,两人年纪、身形又都差不多,加上凶徒作案时极怕被舒丽娘的邻居撞见,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凶徒都是舒文亮没错。


    所以舒文亮真有可能是当年逃走的文清散人……这位假“舒文亮”在外头潜伏这么多年,想是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所以在头两年返回京城,同时开始在暗处部署自己的计划:找寻邪物,启动阵法,搅乱长安,谋害朝臣和圣人…而他这样做的目的,自是为自己的师父乾坤散人,以及当年伏法的同门师兄弟妹报仇了。


    尽管如此,蔺承佑还是盯着那位模样清丽的皓月散人看了许久,口中问严司直:“对了严大哥,舒文亮的画像讨来了吗”


    严司直道:“托舒文亮京兆府的同僚在画,也不知画好了没,我让他们去问问,这是舒文亮的生平,已经整理好了,你先瞧瞧。“


    蔺承佑接过那卷册子,舒文亮虽与舒丽娘同姓“舒",却并非堂亲,他实际上是舒丽娘的表叔。


    舒文亮今年三十有七,华州人,父母早亡,家中并无兄弟姐姐,同村只有一个表哥,因家境贫寒,自小在当地寺庙中寄读。舒文亮过目不忘,聪慧拔群,大了后有心进京赴考,无奈筹不到盎缠,向表兄筹借银钱,却被表兄表嫂赶出了家门。


    这对薄小气的表兄表嫂,也就是舒丽娘的父母了。


    后来舒文亮也不知从哪筹到了盘缠,居然偷偷跑到长安应考,并一举考中了进士。


    吏部落选后,舒文亮改而到淮西道谋职去了,凭借着进士的身份,很快就在彭震帐下谋到了一份“帐内”的差事,想来彭震给的薪饷不薄,因为舒文亮一回长安就在崇化坊买了一座旧宅,虽说位置很偏僻,宅邸面积也不大,但根据京中的地价来看,也算是一笔不菲的开支(注①)至于舒文亮的妻子,则是他在淮西道任职的时候娶的,据说是当地一位文官的女儿,二人成亲后生了个女儿,不过据舒文亮的同僚说,舒夫人似乎身体不大好,平日基本不与同僚的女眷交际,舒文亮自己也很少提到夫人。


    严司直在旁边说:“虽说舒文亮的妻女有点奇怪,但舒文亮身这些年的经历毫无破绽,身家清白,还参加过朝廷的科考,甚至连当初考进士的行卷也都能找到。”


    蔺承佑笑道:“何止没有破绽,简直经得起方方面面的推敲。可惜有些事因为年份问题没法作假,还是不小心露出了铸漏。严大哥你看,舒文亮进京赶考那年,恰好是邪道逃出京城的那段时日。”


    严司直把两份宗卷一对比:“还真是!“


    蔺承佑道:“文清散人要长久隐瞒自己的身份,光靠一味逃亡是行不通的,要想瞒天过海,最好的法子莫过于顶替别人的身份生活,想来文清散人在逃亡途中挑中了舒文亮,原因除了两人身形、年龄差不多,还因为舒文亮家中人口简单。要知道这世上最高明的易容术,也经不起亲近之人的端详,舒文亮父母早亡,且无兄弟姐妹,虽说有对表兄表嫂,关系却十分恶劣,对文清散人来说,上哪再去寻找这么好的下手目标。”


    严司直疑惑:“可是舒文亮当年还参加了朝廷的科考,文清散人胆敢顶替他,就不怕自己的言行举止被同榜看出不对劲吗”


    “所以舒文亮吏部一落选就离开了长安,没回家乡华州,而是去了人生地不熟的淮西道,越是陌生的地方,越不用担心被人认出来。或许舒文亮进京赶考的盘缠就是文清散人给的,等到舒文亮顺利取得功名,文清散人便将其杀害,然后他乔装成舒文亮的模样,跑到淮西道去任职。


    “这一去就是十来年,这么长的时日足够一个人的相貌发生变化,等这个舒文亮’回到长安,哪怕是当年的考官和同榜进士见到他,也未必能瞧出异样,于是文清散人顺理成章以舒文亮的身份在朝廷任职,进的还是京畿枢纽——京兆府。”


    说到此处,蔺承佑脑中闪过一道白光。


    那个举荐舒文亮进入京兆府的人是——震讶了片刻,他面色迅速恢复了沉静,只不露声色地想,这个猜测牵连甚广,只要说出自己的猜疑,必定会引发满朝震荡,除非有更明显的证据浮出水面,绝不能轻举妄动。


    严司直又道:“说到舒丽娘,这是我早上去春安巷盘问舒府下人时做的笔录,因为忙着去东市问话,也没来得及细细说。舒丽娘丈夫是去年五月死的,死因是因病暴亡,七月舒丽娘跑到长安来投奔舒文亮,舒文亮倒是不计前嫌,二话不说就收留了她,结果舒丽娘只在舒府待了一个月,就因为结识郑仆射搬去了春安巷。搬入这座宅子后,郑仆射隔三差五就去找舒丽娘,下人说舒长史也去探望过舒丽娘两回,但最近这几个月没再来过了。”


    “几位婢女说伺候舒丽娘这半年,从没听她提起过婆家和前头的丈夫,但自从怀孕后,舒丽娘就变得有点疑神疑鬼了,晚上总做噩梦不说,有时候梦中还会大喊,醒来后也是惊魂不定的,像是在害怕什么,为此还说过要到寺庙里去上香,这一点倒是跟小姜氏有点像。”


    蔺承佑一顿,忙将小姜氏的行程拿来,对照着舒丽娘这两月去过的地方,逐一对比起来。


    看着看着,先前那个淡却的疑惑又重新浮上心头。


    但不对,他想到的那个人有个重要特征与凶徒对不上。


    想了想待要发问,就有衙役跑来了。


    “严司直,蔺评事,舒文亮上月的确离开过长安!“


    严司直接过来一看,因去年腊月邓州等地闹雹灾,朝廷担心来年当地泰粮受损严重,于是特地安排京兆府给当地百姓送粮,派的正是舒长史,从运粮路线来看,途中正好路过同州。


    从腊月中旬到三月初七,这次公差一共去了五十天。


    公验是由京兆府签发的,舒文亮的去日、来日,途中经过了哪些州府,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原计划三十日就回,但舒文亮直到三月初七才回长安,理由是天气严寒,运粮途中几度受阻。


    蔺承佑摸了摸下巴:“这多出来的十来日,足够这个身手不凡的舒文亮’去同州杀人取胎了。”


    严司直松了口气:“连行程都对得上,看来凶徒就是这个舒文亮了,只等将其抓获,整桩案件估计就能水落石出了。“


    蔺承佑却催促衙役道:“去看看舒文亮的画像画好了没。”


    这一等,足足又等了半个时辰。京兆府的同僚们虽日日与舒文亮打交道,却没有盯着一个男同僚打量的习惯,几个人一边回想一边画,间或停下来商量几句,故而画得极慢。


    等到画像送来,倒是叫人眼前一亮,京兆府这几位官员颇善丹青,画上的人惟妙惟肖,若是拿去做通缉画像,保管官差不会认错。


    从画像上来看,舒文亮的确相貌丑陋,左脸的骨骼似乎受过伤,整片脸颊都凹陷下去了,嘴唇和牙齿没对齐,下颌显得歪歪斜斜的,单论模样,与当年那位文清散人完全不像。


    两个人最像的是身形,因为都比寻常男子矮小。


    关键舒文亮的手也很大,这一点再一次与凶徒的外形特征相吻合。


    蔺承佑对着画像暗想,目前为止,除了不知道舒文亮是如何得知小姜氏的罪行这一点外,剩下的方方面面都扣得上。


    看来就是此人无疑了。


    他于是暂且压下心里的疑惑,对严司直说:“元凶差不多已经查清了,但小姜氏的那桩案子还有些不少疑点,时辰紧迫,我得去一趟福安巷和西市。烦请严司直去荣安伯府核实两件事:舒文亮明面上与大小姜氏是同乡,过去这两年,舒文亮可与荣安伯府有过往来。其二,找到荣安伯府专门照顾大郎和大娘的乳母,向乳母核实一件事。”


    严司直听完最后几句话,露出惊诧的神色,然而很快就点点头,拿起笔簿道:“好,我仔细盘问。”


    蔺承佑从大理寺出来,并未径直去福安巷,而是先去了左卫禁军。


    问清一件事后,他接着又赶往福安巷的念兹楼。


    陈三姑说小姜氏极爱吃这家店肆做的炙鱼,出事前的一个月,小姜氏来此吃过四次炙鱼。


    蔺承佑一进店就将主家和伙计全部叫出来,问:“这两个月你们可见过一个个头极矮的泼皮”


    主家和伙计不知蔺承佑因何事来找他们,正是惴惴不安,听到这话“噫” 了一声:“评事也知道有这样一个人”


    “那就是有了。此人出现过几次相貌如何”


    伙计们争先恐后地说:“脏兮兮的,打扮得不伦不类,身上穿着短褐,头上却戴着一顶浑脱帽,差不多来了三四次吧,有时候在门口转悠,有时候在后巷盯着消水看,小的们怀疑他想偷消水,每回他一露面就把他赶走了。”


    蔺承佑长眉一扬,居然这么多人看到过。


    “你们可看见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大是/小”


    主家和伙计同时哑然,想来并未留意一个泼皮的手。


    蔺承佑提醒他们:“此人个头那样矮,假如生了一双很大的手,你们不觉得奇怪么”


    这话一出,有两名伙计果然有了反应:“小的想起来了。评事说得没错,这泼皮是有一双大手,因为他有一回来了之后靠坐在后巷挠虱子,捉了虱子又放到自己嘴里吃,小的们觉得恶心,却也因为这个缘故多瞧了几眼。“


    蔺承佑陷入沉思,易容术再高明也不可能临时接手骨,看来凶徒真有一双大手,不只锦云瀑的东家看见了,念兹楼的伙计也可以证实这一点。


    照这样看,他怀疑的那个人似乎是可以彻底排除嫌疑了…出了念兹楼,又匆匆赶往西市。


    西市那家粉蝶楼因为出了人命案最近一直关着门,主家找了好久才把所有伙计都找齐。


    蔺承佑看人来得差不多了,直接问:“荣安伯世子夫人那日可说过为何要到店里买香料是不是与人约好了她可说过要等什么人”


    伙计们面面相觑:“没听说,世子夫人每回都呼奴使婢排场十足,但从没见她约过女伴,那日也不例外,她一来就直接带着下人们到二楼配方子。”


    蔺承佑哦了一声:“宋世子没陪夫人来过店里”


    主家茫然地摇头:“没有。”


    说话这当口,伙计递上来热茶,蔺承佑推开茶盏:“贵店在西市开了很多年了,往日你们可看到荣安伯世子可来此买过东西。“


    主家困惑地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明白蔺承佑为何这样问,不过他还是认真地想了想,一指对面的铺子:“世子知道对面那家食肆吧,驼峰炙做得可好吃了,宋世子前头那位夫人就很爱吃,宋世子以前常带前头那位夫人来,小人那时候常看见荣安伯府的犊车停在店门口。”


    主家说着,又指了指斜对面另一家首饰铺:“还有那家摘星楼,宋世子也陪前头夫人来过。”


    蔺承佑倏地起身,负手在堂内踱了两步,忽又道:“去年刚成亲的时候,宋世子也没陪新夫人来过东市”


    “没有,小人记得是没有。”


    主家回头看身后的伙计,“你们看见过吗”


    伙计们齐齐摇头。


    蔺承佑面色微沉,看来有些事情,比他预想中发生得还要早。


    出了粉蝶楼,蔺承佑又到对面的那几家铺子询问,确认完几件事,纵马离开了西市。


    赶回大理寺,严司直刚好也从荣安伯府回来,没等两人入内,忽有一队南城的守城将领行色匆匆来寻蔺承佑。


    “世子!找到舒文亮了!“


    蔺承佑一凛:“在何处”


    “在南郊的一座荒宅里。“


    为首的将领叫张固,他恨声道,“追了一个多时辰,好不容易才将舒文亮堵在宅子里,然而此人很懂邪术,弄了好些古怪的纸人在门口抵挡,那些纸人力气大得出奇,伤了我们这边好些士卒,还好我们提前带了两名道长同行,侥幸破了阵法闯进去,结果迟了一步,舒文亮已经带着夫人和女儿服毒自尽了。“


    死了!蔺承佑心猛地一沉。


    “尸首在何处快带路。“


    那座宅子位于长安与铜川的中点,看样子荒废了很多年,门扃都已经破败得不行了。


    蔺承佑赶到谎宅前,果然看到门外七零八落倒着好些纸人。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那本《魂经》上记录过的一种驭魂邪术,引来的并非生魂,而是附近的冤魂野鬼,该法术对驱符人的修为要求极高,至少需十年以上的法力,因为稍有不慎,施法人自己会被这些冤祟厉鬼缠上,而且召魂时需要一种特殊的符篆,记得那本书上给这种符篆取了个浑名,叫“撒豆成兵符”。


    蔺承佑查看完门外的情形,快步踏入宅子里,将士们不敢妄动尸首,舒文亮和他的妻女仍躺在中堂。


    三人衣裳整洁,面色平静,仿佛临死前已经安排好一切,所以死得那样从容。


    蔺承佑和严司职来之前才看过舒文亮的画像,因此一眼就认出躺在最外头的男子就是舒文亮。


    蔺承佑蹲到舒文亮的尸首身边,伸臂一探,很快在舒文亮的怀里摸到了一大堆符篆,符篆文字歪斜,颜色古怪,正是“撒豆成兵符”。


    蔺承佑把这些符篆纳入自己怀中,又捉起舒文亮的手仔细看,舒文亮个头虽矮小,却生了一双大手,而尸首的右手指尖分明有符火燃过的痕迹,一看就知道刚使过符术。


    蔺承佑不动声色看了一晌,再次摸向舒文亮的前襟,这回碰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取出来一看,居然是一面形状古怪的镜子。


    这镜子呈弯钩形,一面是赤色,一面是玄色,镜面灰扑扑的,像是许久没擦拭过了。


    月朔镜!蔺承佑微露异色。想来舒文亮临死前并未使法术将镜中的妖兽唤醒,不然镜面不会如此黯淡。


    众人讶道:“这是何物”


    “别过来。”


    蔺承佑迅速左右一顾,看到地上有些散乱的衣裳,二话不说撕下一块布料,将镜面覆盖好,“这东西很邪门。”


    他想起庄穆那日说的话,庄穆奉命找寻这面阴邪至极的月朔镜,却屡次被凶手逃脱,如今连此物都藏在舒文亮的身上,看来此人就是凶徒了。


    然而,望着面前这具冰冷的身躯,他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古怪,当年那个跟随师父为非作歹的文清散人,竟这样自戕了不成但是从舒文亮的尸首来看,身上并无半点受伤的迹象。


    于是他又探了探舒文亮的衣裳,这回摸到了一封信,信上的字体龙飞凤舞,像是仓皇之间写就的。


    信上第一行就是:“吾夙愿已偿,今慨然赴死,耐重不日就将为祸长安,昏君及子民均难逃一劫——”


    信上大骂“昏君”,字里行间充满了刻骨的恨意,说自己顶替“舒文亮”的身份蛰伏十五年,就是为了给师父乾坤散人报仇雪恨。


    又在信中提到前几日精心布下的那个双环局。


    “舒文亮”声称自己这样做,除了陷害庄穆,也是为了让大理寺误以为自己已经抓到了真凶,只有让官府掉以轻心,他才能顺利在城中谋取下一具月朔童君。


    怎知大理寺并未上他的当,不但连夜开始满城盘查和保护怀孕妇人,还开始调查前头那三名受害孕妇的底细。


    他想不明白这个局究竟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但官府这样一动,无疑会给他带来天大的麻烦。


    首先他无法再谋害下一个孕妇,而且因为其中一个受害者是舒丽娘,官府说不定很快就查到他头上来,除了这两点,庄穆这一落网,也会惊动庄穆背后的主家,官府识破了他“祸水东移”的计谋,庄穆的主家又手眼通天,两股力量合在一起对付他,等待他的只有一个死。


    所以他决定,在事情还没彻底暴露之前,赶快逃出长安,能逃多远是多远。出逃前他还顺手释出了耐重。


    此物可以召来阴间所有冤魂厉鬼,不日长安城就将陷入修罗地狱,到时候就算所有僧道都出动,也阻止不了一场浩劫。


    尽管他没将自己想做的所有事都做完,但至少能给昏君带来一场天大的祸事。


    怎知没等他们逃出长安境内,官兵就追来了,前有重重关隘,后有大批追兵,他走投无路,只好带着妻女赴死。


    信上还提到,他的妻子正是当年的皓月散人,夫妻二人隐姓埋名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日,能在临死前做下这么多事,夫妻心愿已偿,再无遗憾了。


    落款处自称“文清散人”。


    众官兵围在蔺承佑身边默默看着这封信,蔺承佑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始终未吭声。


    信虽不算长,但将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清楚楚。


    凶手、罪证、动机,一切都很明白,就连整个案子中最重要的一枚凶器——月朔镜,也摆在了他们面前。


    潜逃多年的两名要犯,皓月散人和文清散人,也都有了下落。


    一切似乎都毫无疑义了。


    案子破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接下来只需找到耐重,并在其阴力恢复前将其镇压,这桩震惊长安的杀人取胎案就算尘埃落定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蔺承佑带人运送罪犯的尸首回城,一路上眉头就没松开过。


    这三桩案子没那么简单,不说舒文亮本身的破绽,几名受害人身上也是疑点重重。


    本以为舒文亮会是一个突破口,如今连这一步也失算了,即便他知道那几个人有问题,仅凭目前查到的这些证据也不足以定罪。就此打住是不可能的,可是要找到突破口又谈何容易


    除非…除非兵行险招。


    他想到牢里的庄穆,这枚棋子养了这么久,也到了该动—动的时刻了,要是他这盘棋设计得足够巧妙,说不定可以叫对方露出马脚。


    问题是,对方如此狡猾,他该怎样布局才能把两边的人马都撬动。


    凝眉思量许久,脑中忽然冒出一念,同州!这案子的发源地是同州,月朔镜最初出现在同州,第一对受害的夫妻也是死在同州。


    要想引对方出动,是不是还得从同州入手。


    回到大理寺已是戌时初了,官员们欢然迎出来,他们才得到消息,三桩震惊朝廷的惨案成功告破,就连潜逃多年的朝廷要犯也落了网。


    “蔺评事、严司直,恭喜恭喜啊,二位真是劳苦功高,短短几日,又破奇案!尤其是蔺评事,简直是天纵之才。”


    “谁能想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吏居然有这样大的能耐。”


    “唉,你我在大理寺任职这么多年,还不明白‘人不可貌相’这个道理么”


    “蔺评事,严司直,忙了一天该饿了,先用晚膳再写案呈吧。”


    大伙围着二人道贺,大理寺门前热闹得不得了。


    严司直一向谦逊耿直,面对同僚们热情的夸赞,简直有些无措,忙要说这一切都是蔺承佑的功劳,一转头就看到蔺承佑仍立在马前思索。


    “蔺评事。”


    接连唤了好多声,蔺承佑才转眸看了看大伙。也对,就算要布局也不急在这一时,忙了一天也饿了,不如先用晚膳再到大狱里找庄穆,他笑道:“几位前辈一说,我还真有点饿了,那就走吧,先去用膳。“


    一面说一面将缰绳扔给衙役,迈步上了台阶。


    那头角落里忽有个人走过来,一径到了跟前,缓声开腔:“蔺评事。”


    蔺承佑忙着进去吃饭,哪有工夫理会这人,却听那人道:“蔺评事,有位王公子有急事找你。“


    蔺承佑脚步猛地一刹,扭头一瞧,不是端福,但上回在西市他曾看到这人跟随过滕玉意,料着是滕玉意的某个护卫,连忙下了台阶,将那人领到一边。


    “她找我么”


    蔺承佑咳嗽一声,面上很平静。


    那人道:“王公子要小人给蔺评事带一句话:说寺中一位娘子形迹可疑,昨晚半夜不在寝处待着,跑到北墙后头的松林去了,用大披风掩藏了面目,像是要去见人,王公子怀疑此事有蹊跷,今日就试探了一下,原来那人是段青樱段娘子,王公子说,那日缘觉方丈原本没让段娘子住在寺里,是段娘子坚持要住进来的,加上昨晚这事,公子怀疑段娘子不对劲,因此特地让小人给蔺评事送话。“


    蔺承佑眼里涌出一抹讶色,沉吟片刻,点头说:“知道了。”


    那人便告退了。


    蔺承佑思量着回到大门口,段青樱那日她突然跑来向他打听凶犯是否落网,却声称是替自己的表姐打听的,他觉得有古怪还令人打听了一番,如此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段青樱现在住在寺里,如果她真有问题,首先遭殃的是寺里的人。


    滕玉意最近那么倒霉,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她。


    这么一想他停住了脚步,回身看向那护卫的背影:“请留步。”


    那护卫重新走过来:“世子有什么吩咐”


    蔺承佑想了想,这两日一忙,他差点就忘了一事,那日滕玉意在香料铺曾经迎面撞到过小姜氏,凭滕玉意的记性,说不定能想起什么。


    既然要去大理寺,何不当面问问滕玉意毕竟舒文亮已死,滕玉意与小姜氏的那个照面,没准是本案的一个突破口。


    他正色道:“我马上就去大隐寺查探,此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向你们公子打听,事关破案,两下里传话不方便,待会我会到梨白轩去一趟。欺,叫你们公子不用准备酒菜,我问两句话就走。“


    玉意手握一卷《琴诀》,倚着阑干看书,阑干旁就是院子里的那株梨树,枝桠横伸探进廊下,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吹下来,落到她手中的书页上、乌黑的发髻上。


    滕玉意摘下花瓣,漫不经心在指尖揉搓,阿娘还在世时,每到仲春季节都带她做鲜花糕,若是叫阿娘看到这情景,定会让人把这些花瓣收起来备用的。


    可惜她眼下忙着躲灾,没心思摆弄这些,要不先收着吧,回头泡酒也成。


    她摘下臂弯里的巾帔,把头上的花瓣扫下来兜好,又将巾帔坤平了,两手捧着接枝头上陆续落下来的花瓣,过不多时,巾坡里就接了一小兜。


    正忙着,就听院外传来鹧鸪的叫声,滕玉意心知端福回来了,手里忙着卷那包花瓣,口里扬声道:“进来吧。”


    等端福进来,滕玉意就问:“长庚回来了吗”


    “回来了。话已经带给成王世子了,成王世子说他会即刻过来查探,还说有件事要问娘子,待会可能会来梨白轩一趟。“


    滕玉意听到前一句话时,满意地点点头,就知道蔺承佑心细如发,绝不会漏掉一处可疑之处的,可是听到后句话时,不由又有些疑惑:“有事问我”


    “说是关系到破案,必须当面问。”


    端福传话时一板一眼,“世子还说他不会待很久,叫公子不必准备酒菜。“


    “知道了。”


    蔺承佑无事不会想起她,想来是很重要的事。


    端福又道:“对了,听说真凶已经被抓住了。”


    滕玉意大吃一惊。


    “长庚听来的”


    想了想又摆手,“说的是那个庄穆那是假的。


    “这回应该是真的,因为刚才大理寺的官员都在说这事,而且听说是成王世子亲手抓住的。”


    滕玉意心口隆隆跳着,竟这么快!她与凶手打过交道,此人冷静狡猾,而且幕后似乎牵涉甚广,这样一个厉害角色,居然这么快就被蔺承佑抓住了。


    她既兴奋又好奇,起身在阶前团团转了好几圈,高兴地说:“快准备酒菜。“


    蔺承佑好本事,她悬了几日的心总算落了地,待会见了蔺承佑,一定要好好问问怎么回事,希望到时候他别不耐烦,那么提前准备好酒好菜是很有必要的。


    这一等,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都不见蔺承佑现身。


    滕玉意随端福练了一套剑法,眼看夜色越来越深,估摸蔺承佑不会来了,多少有点失望,想了想左右无事,便专心随端福练轻功,第一回只提气纵到一半就落回了地面,第二回有点长进,但也只拔高了几寸。


    到了第三回,她好不容易借助端福的内力纵到了房梁上,双脚刚一站稳,就听到瓦当响,有个人从墙外掠了进来,那人身着绯袍,身手如俊鹃,翩翩落在屋梁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响动,不过他像是没料到滕玉意也在上头,有些吃惊:“你怎么在房梁上”


    滕玉意更吃惊:“世子。”


    还以为蔺承佑不来了呢。


    “我在练功。”


    旋即敛了讶色,笑道,“世子,我们下去说吧。”


    蔺承佑望了眼院子里的石桌,说了让她别准备酒菜,这又张罗起来了。


    想起自己的绝情蛊,他觉得应该趁早斩断滕玉意对他的情丝。


    “不必了,就在房梁上说吧。”


    滕玉意忙活了这一晌,早把树下的酒菜给忘了,于是点头:“也好,世子有何事要问我”


    蔺承佑撩袍坐在房梁上,口中道:“我明日可能要去趟同州,你别派人去大理寺给我送信,送信我也接不到。“


    他这一坐下,滕玉意暗觉自己站着说话不大尊重,只好也坐到一旁,听蔺承佑这么说,她愣了愣,噫,段青樱的事已经告诉蔺承佑了,接下来她也没打算再托人给蔺承佑送信。不过她还是颔首道:“行,如果我在寺里发现了什么,过两日再给世子送话。”


    蔺承佑转头瞥瞥她,对上她水汪汪的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看这架势,一时半会打消不了滕玉意的心思了,算了,滕玉意可是有尊严的,要是若操之过急,把她弄哭了就不好了。


    要不先说正事吧。


    “有一事想问你,那日你在香料铺看到小姜氏,可听见她说要等谁,或是要去找谁么”


    蔺承佑问完这话,原本也没做什么指望,此前他已经问了好几遍荣安伯府的下人和香料铺的伙计,或许是当日的事太吓人弄得人心神破碎,事后几乎没人记得起这些细节。


    怎知滕玉意只思索了片刻,很快就道:“我听到世子夫人说:夫君说好了来接我,怎么还不来


    我逛累了,要到楼下歇一歇。“


    作者有话要说:长安置宅价格不低,白居易在唐人才子中算是仕途比较顺利的一位了,他也曾作诗感叹:“游宦京都二十春,贫中无处可安贫。尝羡蜗牛尤有舍,不如硕鼠解藏身。“


    长安当时的房价可见一斑了。


    第76章


    这句话对蔺承佑来说,不啻于一个惊雷。


    “她真这么说”


    滕玉意很惊讶于蔺承佑的反应,点头说:“没错,她就是这样说的。“


    她回想着那日的情形又补充道:“当时世子夫人是从二楼楼梯右手边的房间出来的,说完这话,就带着下人们下楼去静室休息去了。”


    蔺承佑定定望着滕玉意,猜测是一回事,证实又是一回事。小姜氏一案的种种不寻常之处,因为滕玉意提供的这句证词,终于呈现出清晰的轮廓。


    这个局堪称无懈可击。


    换作用别的方式杀害小姜氏,哪怕案件表面毫无破绽,但只要小姜氏的死亡是某个独立发生的事件,负责查案的人都会例行调查小姜氏的种种。


    而随着调查的不断深入,那些隐藏在平静湖面下的爱恨情仇自会——浮出水面,这会让查案者不由自主产生疑惑继而将怀疑的目光投向那个人。


    但是将小姜氏的死融入到连环凶案中就完全不一样了。


    任谁看了这几起案子,都会认为小姜氏不过是这一系列取胎案中的其中一位死者,无论凶手落网,抑或是在逃没人会怀疑凶手的动机。


    如此一来,再高明的查案者也不会怀疑到那个人头上,更不会有人想到第三桩案子除了明面上的凶手,还有一个幕后的参与者。


    那个人甚至不用亲自动手,就能得偿所愿。


    没有比这更周全的复仇手法了。


    蔺承佑沉默下来,想到这两日在坊间打听到的种种,想到这一系列的“巧合”,想到那个人在其中不动声色的推动,心中五味杂陈。一个人究竟怀着怎样深的恨意,才肯花费这样长的一段时日来布局。


    除了这个,还有一件事让他不安,此人或许早就与幕后的真凶有了瓜葛,所以才会提前知道整桩案件的布局,并借机参与到第三桩案子里。


    蔺承佑久久不吭声,滕玉意心里不由也起了疑,莫非小姜氏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她眨眨眼,蓦然想到一个可能,但这个念头一浮起,自己先觉得荒唐,那个人即便可能害小姜氏,也不可能——所以无论她怎么揣摩,都想不通小姜氏这话与凶手有什么关联。


    “世子,这话有什么不对劲吗”


    蔺承佑回过神来,滕玉意不清楚整桩案件的细节,解释起来需要费不少唇舌,再说几名凶手还没落网,其中说不定还有变数。


    于是只笑道:“哦,这案子有几个不明朗之处,你这话给我提供了抓凶手的思路。”


    滕玉意“咦” 了一声:“方才长庚回来说凶手被世子抓到了,难道不是么”


    蔺承佑摸摸下巴:“今天抓到的那个是顶罪羊,真凶另有他人。”


    “顶罪的”


    滕玉意一震,“就跟庄穆一样也是被陷害的”


    蔺承佑垂眸思索片刻:“我猜今日落网的这个人跟庄穆是一伙的,真凶在设局陷害庄穆时,就已经想好对付这个人了。真凶先把庄穆推到大理寺面前,再顺理成章把罪名栽赃到今日这个替罪羊头上,而真凶自己,至今还隐藏在案件的背后。”


    滕玉意讶了一瞬,试着整理思路:“世子是说,目前有两帮人在暗中较劲,庄穆和今日落网的那个都是被另一伙人栽赃的”


    蔺承佑嗯了一声:“差不多吧。“


    “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讽笑道,“真凶在布局害人的时候做得太多太细,反而不小心露出了马脚,现在我已经差不多猜到都是谁了,只是要杷他们的真面目撕下来,还得好好排布一番。”


    滕玉意暗自琢磨,蔺承佑要去同州,莫非是为了对付凶手毕竟第一桩案子发生在同州。


    “对了,世子刚才可去西翼查过了段娘子到底有没有问题”


    她想起今晚的正事。


    蔺承佑没急着答话,而是随手捡起自己衣袍边的一根树枝,漫不经心地转了转,这树枝估计是被风吹到房梁上来的,细枝旁边还有不少花瓣。


    他一边转动着那树枝,一边琢磨着怎么开腔。


    刚才他一来就开始调查这事,先是同缘觉方丈借了两个大和尚,请他们编了个借口把段青樱主仆请到前院去,接着便潜进段青樱房中搜查。


    他知道,段青樱真要是中了邪,必定逃不过缘觉方丈的法眼,所以段青樱不会是自身出了问题,她究竟在搞什么鬼,只有到她房里搜一搜才知道。


    他在房中大致瞧了一遍,吃的、喝的、用的都看过了…没有半点邪祟作乱的迹象。


    好在最终在床板底下摸到了一个香囊,打开香囊,里头居然塞着一封情意绵绵的信。


    看到信上的内容,他当即怔住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难怪这位段娘子会有这一系列古怪的举动了。


    “世子”


    滕玉意再次发问。


    蔺承佑转过脸,滕玉意满脸好奇,仍在等他回答。


    可是他脸皮再厚,也觉得没法开口。


    略一沉吟,他干脆笑道:“这个你就不必知道了,总之我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在琢磨,要不是那日滕玉意为了救人闯入静室,并由此发现凶手衣裳上的破绽,连他都可能认定庄穆就是凶手。


    这可是迄今为止真凶露出的最大破绽。


    亏了滕玉意将此事告知他,他才能借力打力,在极短的时日内弄明白真凶的整个阴谋。假如他当初误将庄穆当作凶手,并顺着这个错误思路查下去,等他事后反应过来,,说不定真凶已经谋取到更多的月朔童君了。


    那样的话,长安必定迎来一场灾祸。


    今晚段青樱这件事就更不必说了,要不是滕玉意及时派人通知他,他又怎能料到,哪怕他们查遍长安城每个角落,终究百密一疏,这个疏漏不在别处,恰好就在大隐寺里。滕玉意帮了他这样大的忙,他是不是也得回赠她一二…这样想着,他转头瞄了瞄滕玉意,她今晚穿着一件烟萝紫的衣裙,乌黑的头发上除了首饰,还沾了几朵洁白花瓣,估计是先前坐在院子里时,不小心从枝头吹落下来的。发髻上簪着两排小小珠花,许是为了跟裙裳颜色配套,珠花也是烟萝紫。


    这两处颜色别出心裁,衬得她脖颈上的肤色欺霜赛雪。


    打量完她发髻上的首饰,他暗想,这几日忙着抓人是没法去地宫帮她找步摇了,不过他可以先送她点别的。


    滕玉意满心以为蔺承佑会将段青樱的秘密告诉她,怎知他只拿那样的话来搪塞她,这让她心生不满,段青樱这事说起来还是她给他送的信,蔺承佑自己弄明白了却瞒着她,是不是有点不讲义气


    等了半天没下文,她准备同他讲道理:“世子,你这就不对了。”


    不料刚开腔,蔺承佑就把手里的树枝扔到一边,起身道:“你刚才在练轻功”


    滕玉意抬头看了看蔺承佑,蔺承佑这是打听完想打听的事准备走了吧。


    她睨他一眼,纵算很不服气,也只好拍拍手起了身:“没错。”


    “很想学”


    “那当然。”


    她可是一闲下来就让端福教她练功。


    “端福教得那样慢,要不我来教你啊。“


    蔺承佑忽道。


    滕玉意以为自己听错了,狐疑地望着蔺承佑。


    “你帮了我几次大忙,我教你点功夫,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


    蔺承佑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很诚恳。教完她他就直接回大理寺布局,算起来时辰还来得及。


    “真的”


    滕玉意眼睛一亮。


    瞧把她高兴的,蔺承佑眼底不自觉也添了抹笑意,嘴里却一本正经道:“把小涯剑拿出来吧。“


    滕玉意奇怪,不是要教轻功吗,为何要拿剑,纳闷归纳闷,仍将剑取了出来。


    蔺承佑从怀中取出锁魂豸,口中念了几句咒,锁魂豸如同银蛇一般飞出去,一下子缠住了滕玉意手中的剑身。


    滕玉意还没回过神,就觉一股热力顺着锁魂豸传过来,沿着小涯剑一路攀上她的胳膊,顺势撞进她的心窝。


    这感觉并不陌生, 上回蔺承佑教桃花剑法教到最后一招时也差不多是这样。蔺承佑抖动锁魂豸,不紧不慢在滕玉意剑身上缠了好几圈。滕玉意暗觉那股热力随着他的动作,愈发变得汹涌,她承不住这怪力,脚下一个翅赳。


    “别动。”


    蔺承佑一手负在腰后,另一手抖动锁魂豸帮她稳住身子。


    先前他虽只匆匆一瞥,但滕玉意纵上房梁的情形他差不多看见了,身法没错却一直纵不上来,只能说明她内力不足。


    但滕玉意因为克化火玉灵根汤有了七-八年的内力,身边又有端福这样的高手教导,学了这么久,不至于连个房梁都纵不上来。


    想来想去,只能是他教的那套桃花剑法在闹鬼了。


    这套剑法虽能极快帮她克化火玉灵根汤,但因为引导出来的真气路数极为霸道,会自发在受教者的体内形成一道屏障,日后任谁想灌输滕玉意新的内功心法,都会受到这道真气屏障的阻挡。所以无论端福怎么教,滕玉意的内力只能停留在初入门的阶段。


    他猜这段时日端福没少为这事纳闷。


    这事细算起来,真是一笔糊涂账,当初要不是滕玉意想方设法非要学,他也不会教她这套剑法。


    滕玉意学了这套剑法再学端福的那一套,轻功当然不可能有进展了。要想短时日内提高轻功,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他利用自身的内力,帮她冲开她体内的那道真气屏障。


    渡了一阵,渐觉她剑上的那股真气由顽抗变为吸纳,蔺承佑估摸着差不多了,手腕一抖,锁魂豸就如箭矢般回到他袖中。


    “如何”


    滕玉意平复呼吸,凝神细细体会,暗觉浑身上下又多了好些力气,连脚步都轻飘了不少。


    “世子刚才给我渡真气了”


    她疑惑道。


    蔺承佑没答这话,径自走到屋檐边缘,回头看她一眼:“看好了。”


    说着两臂一展,轻飘飘落下房梁。


    滕玉意忙跟了上去,月色下只见蔺承佑衣袂翩翩,却听不到半点声响。


    落地后,蔺承佑回头看向屋顶上的滕玉意:“看懂了试一试。”


    滕玉意望着底下,面色有些迟疑,招式会不会太简单了蔺承佑甚至都没教她心法。


    “怕了”


    蔺承佑笑着用话激她,“滕玉意,没想到你也会有胆小的一天,我既答应了教你轻功,又怎会让你摔着放心跳下来。”


    滕玉意心一横,像蔺承佑那样两臂一展,轻轻跃了下去,身子刚—动,就觉得有什么地方跟往日不大一样,腹内自发攀升上来一股真气,如同纸鸢一般将她轻飘飘托住。


    她甚至都来不及琢磨这是怎么回事,两腿就已经稳稳当当落到了地面,愕然抬眼,正好对上蔺承佑的笑眼。


    “如何”


    他笑道。


    “歙,我这是学会了”


    滕玉意又惊又喜。


    蔺承佑笑了笑:“再看这个。”


    他抬头看了看房梁,一撩衣袍,接连踏上旁边的廊柱,提气一纵,一下子就跃上了屋顶。


    “上来。”


    他站在屋梁上道。


    滕玉意高兴归高兴,却也没指望能一下子学会,尤其是这一招,纵下去容易纵上去难,但她既要学武,怎能瞻前顾后的,尤其这次还是蔺承佑教,他不只武功出众,身手还很俊,她眼馋他的轻功很久了。


    机会难得,再不济端福还在院子里呢,摔下来也不怕。


    “好。”


    她埋头飞跑几步,运足一口气蹬上了旁边的廊柱,以前她也学过这招式,次次都摔下来,本以为这次也不例外,怎知竟一口气窜了上去,只是在攀上瓦檐时,因为身法不熟练没能抓牢,仰天倒了下去。


    “哎呀。“


    她身子往下直坠,口里忙要喊“端福”,结果没等端福飞纵过来,顶上就飞下来一样东西缠住了她的腰身,蔺承佑一抖锁魂豸,一把将她拎上去。


    蔺承佑等滕玉意站稳,收回了锁魂豸:“这回还怕吗”


    滕玉意心口怦怦直跳,忙摆摆手说:“世子放心教吧,我本来就不怕。“


    “那就再来。“


    蔺承佑回到屋梁边,再次轻飘飘跃了下去。


    滕玉意跟着蔺承佑来回练习,接连摔了八-九次,终于在第九次时,成功纵上了房梁。


    滕玉意不敢置信地望着脚下的瓦当,心头的狂喜险些蔓延到脸上来。


    她、她这是开窍了


    第77章


    这次的成功给了滕玉意极大的信心。


    她兴冲冲回到屋檐边,再一次纵下屋梁。


    两腿刚站稳,即刻又朝一旁的廊柱跑去,踏上廊柱之后,她借力腾身一跃,本以为十拿九稳,结果失败了,这次才飞到—半就落下来了。


    好在第一次的成功经验算是让她开了窍,后头虽说连续失败了几次,成功的次数却也越来越多。


    蔺承佑看着月光下奔来跑去的身影,不免有点好笑,滕玉意有时候真有点小孩儿心性,不就是学会了轻功的入门心法,用得着高兴成这样吗。


    然而看着看着,那个早已被他压下的疑惑又悄然浮上心头。


    滕玉意性格坚毅这点他早在彩凤楼的时候就很清楚了,学武的这点苦头,绝不可能难倒她。


    但她这股学武的劲头,会不会太执着了。


    上回在彩凤楼那样拼命,还可以解释为怕脸上长热疮,现在她体内可没有克化不了的灵草汤了。


    莫非真像她提到那个黑肇人时所说的,担心小涯所说的“预言”会成真未免太过杞人忧天,先不说一个梦如何能当真,即便可能有人对她不利,滕绍那样疼爱自己的女儿,怎会让滕玉意陷入险境。


    可看她这架势,竟像是害怕有朝一日身边没人能保护得了她似的。


    默然望了一会,他暗想,不论她到底在怕什么,今晚他可是来还人情的,她想学,那他就教到她学会为止。


    于是格外耐心,纠正她发力时惯有的几个错处,同时还教了好些心法,眼看她运用内力越来越娴熟,时辰又实在不早了,这才道:“行了,这算是入门了,接下来记得勤幼加练习,练个十来天就会纵越自如了。”


    “好。”


    滕玉意高兴地跃了下来,因为太忘形,衣袖差点被梨树上的枝桠刮到了,她情急之下飞快抬开手臂,算是躲开了,却也因此把收在袖笼里的那包花瓣甩了出来,随着她身子下沉的惯力,那包花瓣直直飞到了蔺承佑的脚边。


    没等蔺承佑看清那是什么东西,春绒和碧螺就慌忙跑过来把那东西捡起来,她们唯恐那是滕玉意的贴身小物,这种东西万一落入外男眼里就不好了。


    然而今晚月色如昼,那巾帔又是水色的,哪怕只是匆匆一瞥,蔺承佑也隐约瞟见了一点花瓣的影子。


    噫,滕玉意弄这么多花瓣做什么想起上回见天说过的话,收集这么多花瓣,莫不是要做什么鲜花糕吧。


    他瞥她一眼,清清嗓子道:“好了,这个人情算是还了,接下来几日我都很忙,送东西送信什么的就不必了,横竖我也收不到。“


    一边说一边往院外走去。


    滕玉意正在兴头上,怎知蔺承佑这就要走了,心知他忙着抓犯人,却仍下意识开口:“那个,世子——”


    蔺承佑忽又停步说:“对了,这两日寺里要是有什么异动,我会提前给绝圣和弃智送信,要是你察觉什么不对劲,只管问他们就是。“


    说话间跃上了垣墙,滕玉意仰头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挪步,除了琢磨蔺承佑所说“异动”指的是什么,更多的是艳羡,他可是直接跃上去的,没有借助廊柱,那样高的垣墙说纵上去就纵上去。


    由此可见,她的轻功与蔺承佑这样的高手还有很大差距。


    不过她还是很欣喜,毕竟过去这些日子她的轻功一直原地踏步,今晚却猛然提升了一大步。


    转身时看到梨花树下的石桌,心里不免生出几分遗憾来,明明备好了香醛嘉馔,结果都没来得及请蔺承佑喝上几杯酒。


    好在没多久就是蔺承佑的生辰了。


    她兴致勃勃回到原位,照蔺承佑教的法子再次跃上房梁, 上上下下纵了好几趟,越练越高兴,把春绒和碧螺都抓到旁边,让她们好好欣赏她新学的武功。


    也不知练了多少趟,眼看时辰实在不早了,这才由着碧螺给自己擦汗,负手昂头朝屋子里走,走动时身姿轻盈,俨然觉得自己有了武林高手的气度。


    “端福,你让长庚明早回府一趟,传我的话给程伯,说我还要添些东西。”


    她高兴地说。


    蔺承佑并没有直接离开大隐寺,而是先去禅室找缘觉方丈。


    方丈和座下的几位大弟子因要商榷应对耐重之策,也都未歇憩。


    缘觉看到蔺承佑来了,对席上的众位弟子说:“你们先下去吧。”


    等和尚们敛衽告退,这才招了招手:“佑儿,坐。“


    蔺承佑叉手作揖,坐到缘觉方丈对面:“晚辈听明心法师说,寺里已经想好如何对付耐重了,可惜晚辈对佛理所知甚浅,先前听明心法师说的时候有好些不明白之处。”


    “你刚才说有话要单独同老衲说,说的是这个”


    蔺承佑笑着颔首。


    缘觉亲自给蔺承佑斟了一杯莲心茶,不疾不徐地解释道:“想来你已经知道了,此物原本是修罗道的一位护法天王。


    “此物入佛门之后潜心修炼,一心要继承转轮王的衣钵,却因触犯嗔妒二罪,被褫夺了袈裟和经钵,本该闭门思过,又怒而屠杀同门师兄弟,心中恶念滔滔,一发不可收拾,从此堕入恶鬼道,大肆驱役阴间众鬼。要降此魔,寻常的佛门阵法是不管用的,你们道家的明录秘术也只能损及其皮毛,因此要找到诛灭此魔的法子,还得从梵经典故中入手。”


    蔺承佑凝神静听。


    “这两日藏经阁且抄且译,总算在浩如烟海的梵经中找到了几个关于耐重的片段,此物一旦恢复法力,便可以随意攫取众鬼的阴力,且战且补,几乎没有力竭之说,倘若与它硬耗,僧道再多也耗不起。老衲与几位弟子商量一番,决定布阵请动几位光明正道中的护法天神来降服此物。”


    “护法天神”


    蔺承佑渐渐了然于胸,难怪明心法师令人打造四具陀罗尼经幢,想来是为此做准备。


    缘觉道:“这四位护法天神,也就是多罗咤、毗琉璃、毗留博叉、毗沙门,四位护法天神。传说中,须弥山腰有一座犍陀罗山,山有四峰,四位护法天王各据一峰守护四方平安(注①)。耐重法力再高,堕入魔道前也只是佛门一僧,它心怀恶念,一身法力却出自我佛门,欲降此魔,最好的法子莫过于请出真正的护法天神了。“


    说到此处,缘觉又道:“这是老衲所能想到的损伤最小的降魔之法,可惜两晚都快过去了,一直没能找到耐重的下落。今晚即便你不来,老衲也正要让人去寻你,你可令人到同州找过了此物来去如电,会不会又遁回到同州去了。”


    蔺承佑忽道:“晚辈倒是觉得此物还在城中。”


    缘觉目露惑色。


    蔺承佑补充:“只是有人存心不让我们找到它罢了。“


    缘觉的表情起了微妙的变化:“此话怎讲”


    蔺承佑正色道:“晚辈今晚过来,除了与方丈商讨对付耐重的法子,还想向您打听一个人的来历。长安城僧道如云,但真正称得上香火鼎盛的寺庙和道观却不算多,方丈任大隐寺住持多年,想来与这些寺庙道观的住持都打过交道,晚辈想问问,那个人是何时当上住持的——”


    这番谈话,一直持续到半夜才结束。


    缘觉方丈的话,证实了蔺承佑心中的猜测,听着听着,蔺承佑陷入了沉思,即便已经弄明白那人是如何犯案的,也无法确定此人幕后是不是另有主家,因为单凭此人的能耐,足以排布这场阴谋了,摸不透对方的底细,自然没法预料对方接下来会采取什么行动,当晚商量到最后,只暂时定下了几个权宜之计。


    翌日,大理寺卿张庭瑞在御前禀告了这桩错综复杂的杀人取胎案。


    随着凶手舒文亮的自尽,案情已经彻底水落石出。文清散人与皓月散人一心想报复圣人,只恨如今四方丰稔,百姓殷富,凭二人之能妄图搅乱朝纲,无疑是蛾婷撼树。两位贼道蛰伏多年未能想出良策,只好打起了利用大邪物掀天揭地的主意。


    到了谋取月朔童君这一环时,原本一切都很顺利,怎知在杀害第三位受害孕妇时,事发现场闯入了一位目击证人。


    此人不但当场闻出了罕见的迷香“天水释逻”,还发现真凶的衣裳与现场被抓获的泼皮有异,正因为这份证词,大理寺才知道真凶不但另有其人,而且取胎的目的是为了得到月朔童君。


    如今整桩阴谋业已败露,文清散人自知走投无路,只好带妻女服毒自尽。


    通过张庭瑞的这番陈述,人们才知道这案子背后还有一位目击证人。


    很显然,大理寺将这位证人保护得极好,因为除了负责查案的官员,连大理寺内部的其他官员也不清楚这位证人的真实身份。


    据张庭瑞说,这位证人之所以会闯入现场,是因为同州第一桩惨案发生时,此人恰好也在客栈内,碰巧此人那晚也在现场听到了婴儿啼哭声,故而当日在香料铺听到婴啼声时,证人才会萌生出强烈的不安,并决意到静室中察看。


    大理寺连这样的细节都透露出来了,可见整桩案子已经完全没有疑义了。


    现如今只有同州夫妇遇害一案还剩下一些疑点,可惜时日已久,现场好些证物都湮没了,好在大理寺的官员在文清散人身上找到了月朔镜,这枚月朔镜是当年乾坤散人凝结驭魂术之大成倾力打造的,镜身里吞噬了无数残魂,历来极为邪门。


    早在十五年前,清虚子道长就对于如何破解驭魂术颇有心得,此镜既然重新现世,最好的法子莫过于将镜中残魂——释放出来,只要脱离了这面镜子的桎梏,这些本已化为厉鬼的受害者残魂自会找回生前的记忆。


    所以大理寺的某位年轻官员准备即日就带着这枚月朔镜去一趟同州,先将同州那对夫妇在外游荡的残魂召唤过来,再利用法事将镜中的残魄释放出来,两下里一合拢,鬼魂自会恢复记忆,只需当场问清案情中的一些疑点,再设法助这些受害者的魂魄自寻归处,这案子就算尘埃落定了。


    张庭瑞虽未言明,朝臣们也知道那位年轻官员就是成王世子。


    圣人更是满脸容光,为了褒奖此案中出了大力的官员,当即下旨,当晚要在含元殿亲自筵飨大理寺官员和安化门守城将士,而连日来为了守护城中孕妇日夜巡逻的各坊里正、武侯、不良人们,也都各有奖赏。


    这道圣旨一颁布,笼罩在长安城上方的阴云一扫而空,城中百姓额手称庆,那些家中有怀孕亲眷的老百姓,因为不用再日夜悬心,更是喜极而泣。


    当晚,大理寺一众官员入宫赴宴,圣人此番言明要宴请所有官吏,故而衙门里只留下了少许看管要犯的狱卒。


    没等含元殿的酒宴结束,大理寺就传来一个惊天消息。


    那位叫庄穆的犯人兴许是担心接下来大理寺会全力审问他,趁牢中只有几名老卒,竟打伤狱卒越狱了。


    大理寺连夜搜捕,直到天亮都未能找寻到庄穆的下落。


    翌日傍晚,蔺承佑和严司直从大理寺出来。


    门口除了绝圣和弃智,还有东明观的见天和见仙两位道长,四人本在说话,看到蔺承佑出来忙迎上去。


    他们都看出蔺承佑心情不大好,因为他脸上惯有的笑容都不见了,不过一想就知道了,好不容易破了大案,又让庄穆这样的要犯从手底下逃跑了。


    蔺承佑从怀中取出那枚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月朔镜,郑重交给两位道长:“同州案的一些细节需尽快弄明白,不然没法结案。本来想带着这枚月朔镜亲自去一趟同州的,现在我得奉命抓捕逃犯,我两位小师弟年纪太小难堪重任,只好劳烦两位道长跑一趟了。这位是我的上司严司直,估计你们彼此也都熟了,一路互相照应吧。”


    严司直忙跟见天等人见礼。


    蔺承佑又指了指身后的两名衙役道:“这两位是我们大理寺身手最好的衙役,有他们护送你们,我也放心些。“


    见天和见仙忙道:“好说,好说。世子,庄穆幕后的主家当年能弄到月朔镜,可见非同小可,你专心抓此贼吧,这等小事就安心交给我们,别忘了我们东明观可是长安开观最久的道观,论道法可从来不在你们青云观之下。“


    绝圣和弃智也说:“师兄,你就放心吧。”


    蔺承佑抬头看看天色,今日是阴日,要赶路最好早些动身,尽管还是不大放心,也只好放一行人上路了。毕竟是出“公差”,这回见天和见仙没敢坚持骑自己的小毛驴,而是乖乖上了大理寺给他们备的马。


    启程时天色已晚,见天和见仙是话篓子,绝圣和弃智也爱唠叨,一行人边走边聊,路上倒也不觉得寂寞。


    不知不觉到了明义门附近,前方就是兴庆宫的禁军卫,再继续往前走一段路,就要出春明门了,这时候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四周也越来越寂静。


    自从发生取胎案,城中百姓最近晚上都不大敢出门,近日那凶徒虽然落网了,耐重却还未抓住,因此街上除了一些巡逻的武侯,几乎看不到一个人影。


    走着走着,见天似乎觉得不大对劲,一边警惕地环顾左右,一边凝神静听,忽然勒住缰绳,喝道:“不好,有埋伏——”


    说时迟那时快,斜剌里突然纵来几道身影,刀光亮如雪浪,直接刺向最前头的见天和见仙。


    “哪来的贼子!“


    两名衙役也骂道:“好大胆子,连大理寺的人也敢打主意!“


    见天和见仙挥剑相迎,绝圣和弃智也吓得勒马应战,然而不知是对方身手太出众,还是见天等人身手太菜,才交手了两个回合,见天就被击下马来。


    见天没忘记将严司直从马上拽下,—面狼狈地护着严司直往后逃,一面口中扬声道:“快给附近的武侯送信,绝圣弃智,你们也别硬撑了,当心被贼子打伤!”绝圣哭道:“道长,你不是说你比师兄身手还好吗”


    见天蹿得更快了:“老道连这帮人的来历都没弄明白,为何要拼命”


    见天这一跑,那帮贼子竟舍下绝圣等人,径直朝他追了上来,见天心中讶异,忽听严司直大惊道:“道长,你身上在淌血。“


    见天愕然低头瞧,果见前胸淌出一股污血。


    见天大惊失色,慌忙在前襟一摸,摸出那面月朔镜,才发现那血是从镜中淌出来的。


    他忙一拍脑门:“差点忘了身上带着这东西——”


    话音未落,他手中一空,贼子中一看到镜子就腾空而起,探臂近前,一把将那镜子夺走了。


    见天等人一怔,却也顾不上再把镜子夺回来,边跑边喊:“有贼人抢劫朝廷钦差,快来人呐!“


    贼子似乎意不在伤人,抢到月朔镜后便舍下众人,转身沿着来路逃遁,一转眼就消失在巷尾。


    为首的贼子显然对周围环境很熟悉,将镜子纳入怀中,接连拐了几个弯,很快就逃到了一条窄巷,贼子们扯下面罩松了口气,窄巷旁就是一座空置的宅子,只要翻-墙进去就能换下身上这身衣裳了,可没等他攀上垣墙,眼前忽然一亮。


    男子面色一沉,巷尾那黑越越的角落里,居然早有人候着了。


    有人从暗处走来,是位少年郎,火把抬高,火光下映出一张熟悉的脸庞。


    男子脊背上登时涌上一股凉意,这少年顾盼炜如,面如美玉,正是蔺承佑。


    蔺承佑举着火把走近,尽管心里早有准备,可真他看清那人面目,目光里仍闪现出复杂的情绪。


    “真是你。”


    宋俭脸上的异色慢慢敛去,自嘲道:“难为你了,布下这样大的局,就为了等我露出破绽。”


    第78章


    蔺承佑尚未接话,巷尾又涌上来一队金吾卫,个个手持兵器,分明已等候多时。


    荣安伯府的护卫吞了口口水,惶然把刀横挡在胸前:“世子!“


    为首的金吾卫认出贼首是宋俭,似是大感意外,但也只怔了怔,就示意底下人上前捉贼,怎知刀身刚一抖,就被蔺承佑拦阻。


    “不必了。他不会跑的。“


    光是带人抢劫月朔镜的行为就足以说明了一切,如今人赃俱获,无论逃亡或是拒捕都只会给荣安伯府带来灭顶之灾。宋俭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明白这一点。


    宋俭面色惨然长叹道:“罢了。“


    锵然一声,他将手中兵器扔到脚边。


    他身后两名护卫见大势已去,只好也束手就擒。


    宋俭藏在怀中的月朔镜仍在自发流淌污血,短短一瞬就染透了他的前襟可他似乎已经顾不得这些了,定定出了回神,抬眸看向蔺承佑:“论理我并未露出马脚,你是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蔺承佑看看头顶的穹窿,大隐寺那边估计快有动静了,真凶忙着谋取月朔童君,断然照应不到宋俭这边,趁这机会赶快从宋俭口中问到几个关键线索才要紧。


    他淡声道:“是宋大哥自己告诉我的。”


    宋俭疑惑:“我”


    蔺承佑:“那晚我去荣安伯府打听小姜氏出事前可有什么异常举止时,宋大哥脸上的哀戚之色几可乱真,但提到前妻大姜氏时,你的眼神还是不小心泄露了端倪。”


    宋俭怔然。


    蔺承佑望着宋俭:“宋大哥这些年一直很怀念亡妻吧,那晚你单是提到‘贞娘’二字,眼里都会浮现那样深沉的哀恸,这与你在说到小姜氏时的惺惺作态截然不同,这一点,或许宋大哥自己都没意识到。“


    宋俭默然半晌,勉强牵了牵嘴角:“可是光凭这一点,你又怎敢断定我与谋害姜越娘有关”


    蔺承佑笑了笑:“是,光凭这一点的确说明不了什么,可接下来我在调查小姜氏的生平时,发现了太多自相矛盾之处。


    “你在人前对小姜氏百般纵容,珍宝首饰任其予取予求,仅仅这两个月,小姜氏单是在各家铺子添置衣裳首饰就花去了数万钱,这让所有人都认为你极为宠溺这位新娶的娇妻,可无论坊间还是你们荣安伯府,关于小姜氏的那些流言蜚语就没断过,坊间的议论你或许管不了,府里这些污糟流言传了这么久,你不可能全然不知情,听说伯爷这一年多来身体抱恙,府里的事一直是宋大哥在打理,荣安伯府治下甚严,你却连一个中伤主母的下人都没惩戒过,这只能说明,你面上再怎么伪装,内心深处也根本没想过维护小姜氏。”


    “面上百般疼爱小姜氏,却任由谣言伤害妻子,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蔺承佑道,“前两日我去东西两市几家铺子打探,几位店家都说当年大姜氏还在世时常见你陪伴她出门,除了陪着做衣裳挑首饰,连大姜氏爱吃的那几家胡肆也如此,那家专做驼峰炙的胡肆老板至今还记得你和大姜氏,说是你和大姜氏情同胶漆,是长安城数一数二的恩爱夫妻,可惜恩爱夫妻未到头,成亲才四年大姜氏就走了。”


    宋俭神色不变,喉结却涩然滚动了两下。


    “与此同时,我也打听到了小姜氏生前爱去哪些铺子,比如西市的香料铺、福安巷的念兹楼、东市的锦云瀑,奇怪的是这些店铺的主家都说从没见你来过,即便去年刚成亲的那阵,你也一次都没陪过小姜氏。对待前后两任妻子态度如此不同,哪个是真情哪个是假意,岂不是一目了然银钱你可以给,陪伴出门却需要在人前做出种种恩爱姿态,所以明知这样做更不会让人起疑心,你也一次都不肯做。因为你做不到,对不对宋大哥。”


    宋俭依旧没接话,眼里的恨意却微妙地涌动起来。


    “那晚我在荣安伯府碰到大宋大哥的大郎和大娘,当时时辰已经不早了,两个孩子却还在等阿爷带他们入睡,我和严司直都觉得奇怪,小姜氏是孩子们的亲姨母,嫁入府中—年多,孩子们照理习惯由她陪伴了,即便小姜氏出了事,也还有乳母照拂。事后我让严司直上门询问大郎和大娘的乳母,乳母们都说,自从大姜氏去世,孩子们一直是宋大哥亲自带着入睡,哪怕后头又娶了小姜氏,宋大哥也照做不误,有时候太晚了,就顺势歇在孩子们的房里,只偶尔要去禁军当值时,才会让乳母们哄睡,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小姜氏才能过来照拂一下,因此孩子们一到晚上就找阿爷,反而与这位亲姨母并不亲近。


    “这件事又透露了两个疑点:其一,宋大哥与小姜氏似乎没有面上那么恩爱,否则不会因为哄孩子们入睡就忘了回上房;其二,宋大哥你明明那么喜欢孩子,小姜氏怀孕为何不见你多陪伴她


    “越往下查,疑点就越多。


    “那日贵府一位下人听说凶徒并未落网,担心自己被凶徒盯上偷偷跑出来给我送信,说小姜氏怀孕之后,突然就变得疑神疑鬼了,即便大白日午歇也要唤一堆人陪伴,你为了让她安心养胎,不得不找人上门来做法。我听到此处,忽然生出个念头,我原本一直以为小姜氏是因为做过亏心事才会心虚怕鬼,可如今想来,她是不是怀疑自己做过的事情已经泄漏了,担心你报复她才会日夜不安毕竟夫妻之间的种种,瞒得过外人却瞒不了自己,你是不是真心喜欢她,她自己比谁都清楚。


    “所以那日你说去香料铺接她,她才会那样高兴,她以为你终于对她动了心,说不定日后不会再对她那样冷淡了,却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个死局。“


    说到此处,蔺承佑深深看宋俭一眼:“说实话,这两日我虽然一直在布局,对于能不能引你们上钩却没多大把握,因为幕后那位真凶每回杀人取胎时都会易容乔装,就算受害者的魂魄找回生前记忆,此人也不用担心自己会泄露,所以在布局嫁祸舒文亮时,为了让那个局看上去更逼真,那人甚至把月朔镜放入舒文亮尸首的衣裳里,可你就不一样了。


    “你与小姜氏朝夕相处,她怀孕后那样害怕,说明在出事前就已经起了疑心,加上那日她因为你的缘故在香料铺等了那么长时辰,纵算再糊涂,临死的那一瞬间也该猜到了一点真相。等我想通了这一点,才笃定你会上钩。果不其然,你听说我从同州回来便要施法助镜中的冤魂残魄回归原处,担心小姜氏的鬼魂恢复记忆之后会在我面前透露真相,终于决定兵行险招,尤其是因为犯人越狱的缘故改由严司直去同州,对你来说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事到如今,我唯一想不明白的是,你既然这样担心会查到自己身上来,为何要——”


    蔺承佑默了默:“宋大哥,这样做值得吗”


    宋俭脸色愈发苍白,嘴边却慢慢浮现快意的笑容:“你刚才只猜对了一半,姜越娘怕的不是贞娘的鬼魂,因为贞娘在四年前就已经魂飞魄散了。我之所以夺镜,也不完全是怕你查到我头上,而是我不想让姜越娘这贱人找回残魄重新投胎。”


    蔺承佑一怔。


    “贞娘最后一次怀孕时,姜越娘说要亲自照拂姐姐主动跑到府里来住,大约是看到我与贞娘恩爱缱绻,而贞娘的吃穿用度样样都是上品,这贱人就起了妒意,屡次在她姐姐面前叹气,说姜家门第寒微,阿爷至今未在朝中谋取到功名,日后她要嫁人,还不知会嫁给怎样一个落魄书生。为了此事,她恨不得日日烧香拜佛。”


    宋俭苦笑了一下:“世子想必也听说了,姜家门第寒微,当年我爷娘原本不同意我娶贞娘,是我坚持要娶她的。”


    那一年宋俭同几位友人去西郊狩猎,纵马到一家寺庙门前时,不小心冲撞了刚从寺里出来的姜氏父女,姜书生因为躲闪不及,手里那篮香梨当场被马蹄得稀烂。


    宋俭当时年少骄纵,怎会将一篮梨子放在眼里,纵马要离去,姜贞娘却拦到马前,不卑不亢逼他下马道歉。


    他本以为这小娘子诚心拿乔,故意在马上逗了她几句,后来才知这个姜贞娘一贯如此,谦和正直,见识历来不输读书人,左邻右舍无有不喜欢她的,而且姜家虽然清瓮,姜贞娘的阿爷却是饱读诗书一身傲骨,姜贞娘的字和书都是她阿爷亲手教的,性情也与她阿爷如出一辙。


    来往了几回,宋俭原本存着戏耍之心,结果到最后,反倒是他自己一头陷了进去,他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这个固执可爱的姜贞娘,想方设法娶她进门。


    也就是那时候,宋俭才知道贞娘那个叫越娘的妹妹其实是她叔父家的孩子,因为父母早亡,自小被姜家收养,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姜越娘性情与姜贞娘全然不同。


    姜越娘在府里一住就是五六个月,直到姜贞娘临盆那日都伴在贞娘左右,平日倒是很老实,很懂得拿话给她姐姐解闷,待宋家的大郎和大娘也甚有耐心,宋俭还与妻子说,她这个争强好胜的妹妹在姐姐身边待久了,倒是把性情养得好了不少。有一回宋俭从宫卫回来已是半夜了,路过花园时,看到贞娘在树下坐着,他以为贞娘身子不舒服,惊得赶忙上前,走近才发现是姜越娘,姜越娘涂脂抹粉,穿着姐姐的衣裳在树下坐着,看到宋俭就说她觉得气闷来园中走动走动,说完这话就拔腿走了。宋俭当时并未多想,事后才明白,姜越娘早就起了不堪的心思,她贪图富贵,在府里住久了,不只一次说过羡慕姐姐,知道自己不可能像姐姐那样嫁入高门,却又因为争强好胜不甘心嫁给庶民,于是就想出了那道毒计,人人都说她与贞娘越长越像,或许姜越娘觉得,只要她能取代姐姐,宋俭就能像对她姐姐那样对待她。即便宋俭不娶她,她也不用因为眼热姐姐的富贵,日夜被嫉妒所折磨。


    “贞娘临盆前,稳婆们都说绝不会出岔子,大郎和大娘就是这几个稳婆接生的,当年生得颇顺利,有她们这话,府里的人都放了心,可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贞娘会生得那样艰难,她在房里哀叫了两日,我也在外头煎熬了两日,她每喊叫一声,我就觉得有把尖刀在心上割,期间稳婆好几次跑出来告诉我,说贞娘宫缩有些乏力,但也不至于生不下来,一再地叫我放宽心,到后来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才慌忙跑出来让我去请奉御,我连夜去请奉御,却因为耽误太久,奉御看了之后只说回天乏术,我自是不肯相信,闯入房里看贞娘,我看到,看到贞娘她——”


    宋俭话声戛然而止,因为热气和眼泪堵在了喉咙里,把后面的话都压了回去。


    他看到妻子的脸色比纸片还要白,而床上全是殷红的血,一拨稳婆们忙着止血,另几个干脆拿盆来接,可是那血流像是没有尽头,淅淅沥沥,蜿蜒政如鲜红的河,贞娘眼睛大睁着,喘着气茫然找寻着什么,听到丈夫的声音,她杷下巴微弱地抬了起来。


    宋俭心仿佛被重锤击中,跪到床边把妻子搂到怀里,仓皇用脸颊她的额头,发觉妻子的体温比冰还要冷,他五内俱焚,忙用手臂圈紧妻子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一边目光四处在房中找寻奉御的身影,一边大声询问自己能做什么,可无论他怎么发问,都只能换来奉御的摇头叹息。


    宋俭心魂俱散,眼睁睁看到妻子的生命一点点流失,等待他的,只有无尽的绝望,贞娘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快不行了,断断续续对他说:“我舍不得你和孩子……嫁给检郎这四年,贞娘日日都欢喜,只恨此生福薄,不得当之,愿有来生,再与…”


    宋俭眼泪滂沱而下,这刻他才知道,当一个人难过到极致的时候,脊背都会痛得弯下去,他搂着妻子冰凉的尸首哀哀哭着,几乎痛断了肝肠。


    事后稳婆怕被追责,一径说她们事前反复检查过贞娘的胎位和产道,论理绝不可能有问题,为何会死活生不下来,她们也不明白,因为这句话,宋俭才对贞娘的死因起了疑心。可无论两位奉御怎么查,都没发现贞娘的饮食上有问题,加上贞娘从不与人交恶,实在想不出会有什么人害她,查到最后,连宋俭都死心了。


    没过一个月,荣安伯夫人也因为儿媳的死导致病情加重去世了。办完丧事一个月,宋俭因为想妻子想得发狂,跑到附近的一家道观,说想见贞娘一面,求道长做法将贞娘的魂魄请来,道长叹了口气,答应帮宋俭设坛作法,怎知忙活了许久,一直没能召来贞娘的魂魄,那位道长便说贞娘走的时候并无挂心之事,已经重新投胎了。魂魄不在世上,自然无法召来。


    宋俭听了不肯相信,贞娘最挂心不下他和两个孩子,就算人鬼殊途,她怎么也会回来看他们一眼。后来他接连请了几家道观的道长来看,得到的都是同样的说辞,宋俭就算再不甘心,也只好怅然作罢。


    “这期间,那贱人声称探望外甥,陆续从华州到来府里住过几回,前面倒还算克制守礼,后头便精心穿戴好了,屡屡装作无意与我在府里相遇。我虽然察觉了她的心思,却也没想到贞娘的死会与她有关,毕竟贞娘是她姐姐,生前还待她那样好。“


    宋俭摇摇头冷笑几声,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透骨的恨意:“我后来才知道,这世上有人的恶意就像深渊,恶到超出你的想象。一年多前,某一日我在外头回来,半路突然有人拦着我,对我说,前几日有位小娘子去某家道观抽签化灾时,在私底下说了些不得了的话,恰好被这人听到了,怀疑我妻子的死有问题,特地前来告诉我。”


    “这个人是不是……”


    蔺承佑说出一个名字。


    宋俭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旋即了然道:“也对,你都能查到我头上,想来早就知道那人了。那人心怀不轨,而我沁心有所求,我听了这话如遭雷击,为了求证这件事,即刻赶往华州潜到华州岳丈府里,结果在姜越娘的房里搜到了一整套巫蛊之术的器具,这贱人一心想求一门好姻缘,以往就常到各家寺庙道观去烧香,也不知从哪学来了一套巫蛊术,由此打起了害人的主意。为了谋害贞娘,贱人在贞娘临产那日招来了几个怨气重的小鬼,小鬼坐在床上,活活把贞娘拖得元神耗尽,小鬼吸取到了贞娘母子的精元,也就如愿遁走了。可笑的是我们查遍了贞娘的膳食和药饮,却没想过害死贞娘的是这种恶毒至极的伎俩。


    “我从华州回来后,那人又找到我,让我把姜越娘藏在房中的那套法器拿出来,一看就忍不住叹口气,说我三年前之所以招不来贞娘的魂魄,是因为害死贞娘的小鬼名叫怅鬼,此鬼最能吸食魂魄,贞娘既是被怅鬼所害,想来魂魄已经拼凑不全了。又说那贱人要么怕贞娘的魂魄找回来故意如此,要么就是不清楚使这种招鬼术害人也会给自己招来横祸。“


    “那人说完这话,知道我并未全盘相信,就对我说,是或不是只需亲眼见一见就是了,过几日我就亲眼看到姜越娘上香许愿,同时还亲耳听到她低声许愿,她来来去去只有两个愿望:早日嫁给宋俭,姐姐早日找回残魄投胎。说完这话,她将身上所有的银钱都取出来做化灾之用。”


    这一幕落入宋俭眼中,他心脏仿佛当场被一把利刃给搅碎了,他因为贞娘临终前的那番话,始终怀有一丝希冀,就是贞娘会在冥冥中等他,夫妻二人今生缘分已尽,至少还能求个来生,可他万万没想到,贞娘不但就这样葬送了性命,死后还落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那日之后,宋俭日日夜夜都在盘算,怎样才能让这贱人死得比贞娘痛苦一万倍,怎样才能让她也魂飞魄散,不如此,又焉能消他心头之恨。那人看出宋俭心中所想,趁机说自己倒有个好主意,不但可以让姜越娘付出惨重的代价,而且确保官府绝不会查到宋俭头上来。


    宋俭自然知道此人心怀厄测,并未马上答应,可等他回到府中,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见到妻子临终前那张脸,他想不明白,贞娘生前那样好,为何落到这样的下场,他只要想到她被害得没法重新投胎转世,心就绞成一团,就这样被心魔折磨了好些日子,他按耐不住去找那个人,说他答应做这场交易,前提是一定要保证姜越娘死得极惨,而且魂无归所。


    那人便说,她姜越娘做下这样的恶事不就是想嫁给你宋俭吗,何不马上把她娶进府,叫她以为自己如愿以偿,实则是一脚踏入了鬼门关。


    哪知这时候姜越娘却突然不来长安了,宋俭令人去华州暗中跟踪了姜越娘十来日,这才知道,姜越娘等了三年一直没能等到嫁入荣安伯府的机会,认为自己不能再一味耗下去,便与华州一位豪绅的公子眉来眼去,几月下来两人早已珠胎暗结,姜越娘以为自己有个侯门姐夫,那豪绅子弟冲着荣安伯府的面子都会上门娶亲,怎知豪绅公子迟迟不肯求娶姜越娘,姜越娘气急之下暗中买了好几副滑胎药,看样子似乎准备滑胎了。


    宋俭听了这话,唯恐其中生出变数,便给姜越娘写了封信,说两个外甥思念姨母,盼姨母来长安小住。


    “那贱人果然舍下那豪绅公子,改而来了长安,或许是知道不能再等了,且这次又是我主动去信,她没再像以前那样先按耐几日,而是一来就假装在廊道里与我相遇,我想到贞娘临死前的惨状,恨不得将这贱人千刀万剐,当晚我佯装醉酒去她房里,姜越娘果然未拴门门,我假装醉得厉害,一进门就倒在地上,就这样睡了一晚,这贱人也当真可笑,干脆把床被弄皱,又在床上弄了血,第二日等我酒醒,就羞答答说我昨晚对她如何如何,她如今失了清白,问我怎么办。


    “我顺势说娶她,还说即日就会上门求亲。怎知这贱人想是怕成亲后我起疑心,没等我把她娶进门,就偷偷吃了堕胎药把胎滑了。她这一滑胎,动手之日只好又往后推迟了,据那人说,要找的孕妇非得自己也做过恶事不可,姜越娘这样丧尽天良的怀孕妇人不好找,多等几月也值得。只是如今有一个麻烦,成亲后我不曾碰过这贱人,这贱人如何再有身孕。更可笑的是,这贱人以为我对她冷淡是因为忘不了贞娘,竟想方设法把贞娘身边的人和事全都挪出了上房,我恨意横生,几乎一刻都不能等了,但要依计杀姜越娘,前提得让姜越娘怀孕。


    “那人说如果我觉得面对姜越娘恶心,这事可以交给他们来办。姜越娘因为我不肯碰她,老担心我在外头另有妇人,于是故技重施,跑去求签问卜,每回在外头厮混一下午,再回府把一包药下到我的茶盏里,我心知肚明,趁她不注意把那药倒入她自己的茶盏,等她睡着了,我再去大郎和大娘房里,没多久这贱人果然怀了孕,或许是自觉地位稳固,日日在外招摇过市,那人看时机成熟,便和我正式谋划布局杀人的事,事成那日——”


    宋俭突然笑了起来,眼里隐约可见泪花:“我到西市的香料铺亲眼确认了姜越娘的尸首,那是这四年来我活得最痛快的一天。明知贞娘早已魂无归处,仍跑到贞娘的牌位前上了三柱香。”


    说到此处,他眉头舒展,笑声益发遏制不住,然而笑着笑着,那笑声又变得莫名苦涩:“有时候大郎和大娘对我说想阿娘了,我就告诉他们,有什么话到阿娘牌位前说一说就好了,阿娘都会听见的,大郎和大娘信以为真,跑到贞娘牌位前,兄妹俩叽叽喳喳一说就是半个时辰,每到这时候,我都心如刀绞,因为我知道,这些话他们阿娘早就听不到了。”


    他仰头望向幽暗的夜空,脸上有些茫然:“我总算如愿以偿了,可这又如何,我甚至不知道怎样才能把这些事告诉贞娘,我难过了她不知道,我高兴了她也不知道,孩子们长高了她不知道,孩子们摔跤了她也不知道,以后永生永世,我都没有与她重逢的机会了,你说——”


    他眼中迸发切骨的恨意,重新把视线投向蔺承佑:“你说我怎能让你们把月朔镜中姜越娘的残魂放出来连这贱人都能找回残魄重新投胎,那我的贞娘呢谁把贞娘的残魄还给她!”他声音凄厉,震荡着每个人的心魂,蔺承佑舌根发涩,竟不知如何接话。


    宋俭痴怔了一会,忽又回过神来,从怀中取出月朔镜,冷笑了几声道:“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你刚才问我后不后悔,我现在可以回答你,哪怕再重来一万次,我也会这样做!“


    他说着目光一厉,手中顷刻间灌满了内力,两手一抽,便要将镜子—掰两断。


    可没等他发力,夜空里忽然凌空射来一根箭,箭尖直指宋俭,眼看要贯穿他的胸膛,蔺承佑反应远快于众人,当即甩出银链,可到底迟了一步,宋俭内力已算不差了,却被那箭上灌注的大力带得往后一倒。


    蔺承佑心猛地一沉,顺着那暗箭来临的方向追出去,口中道:“救人!”真凶此刻去了大隐寺,照理绝不可能o□来暗算宋俭,所以这箭绝不会是真凶射出来的,可见真凶后头还有人,动手暗算宋俭,莫不是怕宋俭泄露什么。追了一晌,对方果然渺无踪迹,他担心箭上喂了毒,忙又折回去,金吾卫们已经把箭矢剪短,背起宋俭埋头飞跑,蔺承佑提气追上前,仓皇中—瞥,果见宋俭面若金纸,他心道不好,忙从怀里取出一粒清心丸给宋俭喂下去,随后将宋俭挪到自己身后,提气狂奔起来。


    “我带你去尚药局找余奉御,他最善理毒,一定会有法子的。“


    宋俭伤得很重,一味低低地咳嗽,良久,他勉强笑了笑:“不成了,我猜是那人幕后之人动的手,一旦射中了,绝不可能留下活口。再说即便我能活,也逃不过朝廷的重责,我只是………只是舍不下大郎和大娘,阿娘没了,如今阿爷也因为被心魔所困,无端枉送了性命——”


    蔺承佑喉结滚动,断喝道:“你虽犯下了重罪,但圣人心地慈厚,弄明其中原委,或可酌情减免刑罚,只要活着,万事都可以想法子,真要死了,那就什么都没了,宋大哥,你看在大郎和大娘的面上挺一挺。”


    第79章


    宋俭陡然沉默下来。


    他像是被蔺承佑这话激起了一线希望,又像在思量着什么,往后一段路,蔺承佑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蔺承佑知道自己的马就拴在前方某条窄巷里,不远再往前纵过两条街道就能上马了,然而,箭上喂的毒显然性子极烈,才迎着夜色奔袭了一会,宋俭的气息就骤然弱了下来。


    蔺承佑心急如焚,一个人到了生死攸关的当口,意志力往往胜过一切,情急之下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激宋俭,这时候宋俭却主动开了口:“我没见过那人的幕后主家,但我猜是个男人…有一回我去找那人时,因为事先未禀告,那人没来得及做应对,房中居然还藏着一个人。我一进入房中,就听到有人离去的脚步声,是男人的靴声,内力在我之上。”


    他喘了一口气,断断续续道:“……这位幕后主家能耐不小,单是取胎这一局就排布得天衣无缝,倘若不是那日偶然有证人闯入现场,估计连….连世子也会认为那贱人的死只是连环杀人案的一环,我也是觉得不会露出破绽才…才答应加入…那人估计猜到我今晚会来夺镜,自己抽不出空,只好把这消息透露给了那位幕后的主家,所以他们才来得那样快……”


    蔺承佑颔首。


    他心知宋俭这时候话说得越多,内力只会流失得越快,虽说很想追问下去,却按耐着不再发问。


    宋俭默了默,笑起来声音有些嘶哑:“往日我与世子打交道不多,只知世子聪明倜傥,今晚这一遭,世子的为人委实……让宋某钦佩,可恨我知道的也不多,因为我与那人算是…算是各取所需,我防着那人,那人也防着我,但我知道,那人每逢初一和十五必定不在,我猜这两日那人需与幕后主家共谋大事,你顺着这个线索往下查,没准能查到什么。“


    蔺承佑:“有什么话到了尚药局再说。“


    宋俭却苦笑道:“我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只怕等不到尚药局再说了。“


    蔺承佑神色微变,双目一盲,意味着毒素已经蔓延到了脑中,哪怕余奉御即刻施救,也是凶多吉少了,可他依然没有放缓速度,反而越纵越快。


    夜那么黑,去往尚药局的路那么长,再怎样搏命,终究博不过天意,才掠过一座坊墙,就感觉宋俭的气息已经微不可闻了,蔺承佑胸口直发凉,宋俭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大限已到,凄凉地笑了笑:“我这一生….最对不住的是我阿爷,有句话想请世子转告我阿爷:‘儿子走火入魔死有余辜,今夜这一走,日后不能再在他老人家膝下尽孝了,儿子愧悔难当,只望他…他老人家保重′。我袖中有对木偶小人,是前些日子在外头给大郎和大娘定做的,白日取回来了,本打算晚上带给大郎和大娘,现在也只能拜托世子了……”


    蔺承佑忽道:“宋大哥,把贞娘的生辰八字和她殁日的具体时辰告诉我,我来想法子。”


    背后原本是一片寂静,此话一出,宋俭的呼吸猛地粗重了几分,仿佛不敢置信,颤声道:“有法子么….”


    忙又道:“……贞娘…她是庚戌年六月十—日巳时初生人,殁日是辛未年七月初二酉时末。”


    记得这样清楚…蔺承佑点点头说:“有法子,只是麻烦些。怅鬼自身也是鬼类,即便吸食人的残魄,也无法将残魄化为己用,吞食一阵发现无用,就会把残魄又吐出来。我猜贞娘的魂魄仍在长安游荡,不过不能用寻常的招魂术召回来,而是先要打开玄牝之门……”


    而且世上没有哪个道士会愿意赔上自己的修为帮人拼凑魂魄,但比起放任一个无辜的受害者永生永世无法投胎,损个—两年修为又什么,师公和阿娘若是在场,也会这样做的。


    只不过这种大法术历来只有师公一个人能排布,如果师公近日回不来,那就只好像上回招安国公夫人的魂魄那样,由他就和圣人一起做。


    宋俭失神地听着,虽说没吭声,呼吸却益发急促,蔺承佑心里越来越凉,这是回光返照的迹象,宋俭能屏住最后一口气,靠的是一腔与妻子重聚的执念。


    听完蔺承佑的话,宋俭似乎欣喜若狂,连说了三声好:“那就…那就拜托世子了…若是贞娘的魂魄找回来,务必引我和她的魂魄相见,我和她约好了要…要…”


    肩后忽然安静了下来。


    蔺承佑刹住脚步:“宋大哥。”


    无人应答。


    宋俭已经断气了。


    蔺承佑在原地默然伫立半晌,缓缓把宋俭从身后放下来,把尸首放在地上,低头哑然看着。


    宋俭的双眸仍睁着,嘴边却凝结着一丝笑意,笑意透着几分畅快,仿佛终于得偿所愿。


    静默片刻,蔺承佑摸向宋俭的衣袖,把两枚小木偶取出,对着宋俭的尸首,把先前没来及说完的话郑重说完:“好,我答应宋大哥。“


    背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金吾卫们终于赶上来了。


    蔺承佑缓缓直起身,对金吾卫道:“把宋俭的尸首护送到大理寺。”


    滕玉意坐在桌边看书,那本《琴诀》已经被她翻烂了,这本手抄的残卷是阿姐离寺前落下的,书名早磨得看不清了,内容却很有意思,里头记载着各类古老的梵经典故,叫人一看就着迷。


    不知不觉翻完大半本,滕玉意扭头朝敞开的轩窗看去,院落里寂寂无闻,偶尔能听到几声虫鸣,三月过去了,今日是四月初一,这是每月一次的月朔日,连月色比平日幽暗许多。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话。


    其实不只今晚,这两日寺里都异常安静,她白日除了定时到前头去用三餐,剩下的时辰几乎无所事事,滕玉意不愿闲着,只好来回练习蔺承佑那日教她的轻功,两日下来倒是也小有所成。


    头两日绝圣和弃智只要得空就来寻她,三人坐在梨花树下的石桌旁,一边闲聊一边吃点心,两人对她说,他们也不知道真凶是谁,但师兄告诉他们,无论发生何事,只要记住真凶一心一意想谋求月朔童君就是了。


    到了今日,连绝圣和弃智都不在寺里。


    滕玉意知道,别人没法差使他们两个,绝圣和弃智临时被调走只能是蔺承佑的主意,她暗猜他们同师兄去了同州,就不知凶徒落没落网。


    滕玉意这边托腮沉思,那边碧螺和春绒也都忙活完了,一个打着呵欠过来帮滕玉意铺衾被,另一个把滕玉意明日要穿的衣裳鞋袜熨好了挂起。


    “娘子,该睡了。”


    滕玉意放下手里的书卷,抬头时看到春绒手里的香囊,忽然想起前日几位小娘子结伴去云会堂用膳时,路上彭二娘兴致勃勃把自己新配的香囊拿出来给她们瞧,香囊传到段青樱手里,段青樱非但未夸赞,反而像是闻到了极为难闻的东西,猛地把头扭过去。


    这下不只彭二娘尴尬,旁人也觉得失礼。


    那次之后,段青樱便称病只在房里待着,再也没去过云会堂。


    段青樱的种种举止在滕玉意看来,简直不能更古怪了。


    又想起蔺承佑那晚的表情,也不知蔺承佑发现了段青樱的什么秘密,居然死活不肯透露。


    倘若段青樱只是中了邪,没必要藏着掖着。


    春绒一再过来催促,滕玉意只好若有所思朝床边走,走着走着,脑中突然蹿出个念头。


    记得那日段青樱也是莫名其妙发呕,姨母看了,就说她当年怀孕时也是如此,看着像伤风,闻什么都爱呕吐。滕玉意头皮一炸,段青樱该不会是有了身孕吧,暗自在脑中把段青樱连日来的种种异常串起来一想,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


    难怪蔺承佑欲言又止,想来他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在人前讨论一个小娘子未婚有孕的事。


    滕玉意心啵啵急跳起来,忽听夜空中欻然发出一声巨响,有点像猛兽的吼叫声,又像是沙场上的擂鼓声,大若雷鸣,阴森异常,重重击到人心上,让人浑身发寒。


    滕玉意一惊,春绒和碧螺也吓了一跳:“那、那是什么动静”


    却听外头传来脚步声,端福显然已闻声赶来:“娘子!前头似乎有异动。”


    滕玉意当机立断穿上外裳和披风,把小涯剑藏在袖中,率先拉开门跑出去:“出了何事”


    端福盯着寺庙上空那诡异的白光,神色越来越古怪:“不知,老奴已经让长庚去前头看了。”


    等了一会,外头的小径又响起脚步声,院墙上空火光晃动,来人似乎不少。


    “娘子!”是长庚的声音,“明心法师来了。“


    下一瞬就听到明心的声音:“滕檀越,耐重闯入了寺中,快随贫僧走。“


    春绒等人大吃一惊,滕玉意拉开门,来人都是熟面孔,除了缘觉方丈的两位座下大弟子,还有那日在玉真女冠观帮着降魔的各家道观的道长,几位道人像是临时到寺中来帮着降魔的,个个都神色紧张。


    除此之外, 人群中还有吓得瑟瑟发抖的彭大娘、李淮固等人,段青樱披着大披风,连眼睛都挡在帷帽下方。


    细细扫了一圈,没看见绝圣和弃智,也没看到见天和见仙。


    明心道:“事不宜迟,方丈带人在前头困住了耐重,你们没有法力护身,方丈怕耐重的阴力伤及诸檀越,让贫僧带你们到结界中躲一躲。”


    滕玉意暗自看了看腕子上的玄音铃,确定来人并无异常,仰头看寺庙上空,顷刻间便阴云密布,忙道:“烦请法师带路。“


    明心领着众人径直朝寺后走,路上没人有心思闲聊,几位小娘子惴惴相依,就连平日最爱聒噪的彭二娘都吓得不敢开腔,很快到了后院的厨司,又听前头上空传来一声巨响,明心面色大变,驻足回望片刻,扭头对身边的道人说:“前头就是方丈令人提前准备好的结界了,烦请几位道长将檀越们带过去,阵法不知为何破了,方丈和几位师弟未必能顶得住,贫僧得赶快过去相助。”


    几位道长忙道:“降魔要紧,我等安置好几位檀越,立刻前来相助。“


    明心匆匆离去,道长们领着一行人走了没多远,头顶雷声滚滚,半空中阴云腾沓而至,云上俨然藏着大物,径直朝众人袭下来,几位小娘子惊声惨叫,众道神色一僵,纷纷拔剑相迎。


    一刹那间,只见林中怪雾里缭绕,让人一下子就失去了方向,静尘师太扬声道:“诸位檀越,快随贫道走。”


    滕玉意本欲跟随,突然意识到,尽管周遭怪状环生,玄音铃和小涯剑却始终未有异样,想起昨日绝圣和弃智的话,心里仿佛掠过一阵狂风,莫非这一切是有人故意在作怪——她望了望静尘师太的背影,非但不肯再跟上去,反而一把拽住春绒和碧螺,口中对彭大娘等人喝道:“走这边。”


    彭大娘和彭二娘还在发怔,李淮固愣了愣,二话不说就朝滕玉意跑来。


    静尘师太讶道:“滕檀越,李檀越,这边才是结界。”


    滕玉意非但不停,反而跑得更快了,那迷雾极为古怪,仿佛能障人耳目,端福夜视能力极强,-时也难以辨别方向,几个人跟着端福埋头猛跑一阵,只听身后有凄厉的怪叫穿透迷雾,仿佛有无数厉鬼追上来,滕玉意暗道糟糕,迎面却纵来一人,她忙要躲开,却听那人道:“滕玉意”


    说话间纵身落下来,一把扣住了她的胳膊。


    滕玉意一惊,那道漂亮的嗓音再熟悉不过了。


    “世子”


    李淮固听到这句话,忙也停住了脚步。


    端福正要化拳为掌袭击那人,听出是蔺承佑的声音,又硬生生收回了掌风。


    眼前火光一闪,蔺承佑点燃了火镰,滕玉意看清他的脸庞,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蔺承佑这一来,厉鬼叫声戛然而止,周遭迷雾也瞬间散去。


    蔺承佑用火光匆匆一照,才发现除了滕玉意主仆一行,旁边还有一位小娘子。


    李淮固脸色煞白,显然已经吓得魂不附体,哆嗦了两下,仍不忘行礼:“多谢世子相救。”


    蔺承佑垂眸一望,才意识到自己还拽着滕玉意的胳膊,他没别的意思,刚才情急之下怕滕玉意到处乱跑,寺里这样大,到时候不好找,于是忙将手松开,口中道:“正好路过,碰到你们在此乱跑。


    走吧,我带你们去真正的结界。“


    他语气比平时低沉些,也沙哑些,脸上丝毫不见笑意,一望就知道心情不好,滕玉意有些诧异,然而环顾左右,发现她们还在去往厨司的那条路上,虽说有一肚子话想问蔺承佑,比如绝圣和弃智在何处,碍于李淮固在旁边,只好也一言不发。


    静尘师太护送着段青樱等人去往厨司后巷,绕来绕去绕了一大圈,仍未到明心法师所说的结界,彭大娘和彭二娘慢慢开始觉得不大对劲了,望着前方静尘师太娇小的身影,颤声道:“师太,为何还未到。”


    静尘师太温声道:“绕过这条巷子就到了。“


    话音未落,就听前头道:“阿弥陀佛!孽海茫茫,回头是岸。“


    迎面走来一大帮僧道,将静尘师太等人的前路彻底堵死。


    第80章


    静尘师太满脸诧色:“方丈”


    来人正是缘觉方丈等人,方丈身后,则是寺里的一众大弟子,再后头,挤着长安各道观的观长,就连刚从外头赶回来的见天和见仙, 也都在人堆里,加起来乌压压约有近百人人之众,灯火映晃,将窄巷照得人影憧憧。


    众人模样狼狈不堪,俨然刚经历一场恶战表情或恼恨,或疑惑,一边用目光找寻着什么,一边说:“怪了,那邪物明明朝后巷遁来了,为何又不见了。静尘师太,刚才你可瞧见那邪魔了”


    静尘师太愕然四顾:“没瞧见!方丈,耐重从阵法里逃出来了”


    缘觉方丈望着头顶那渺无星痕的幽暗夜空,久久未语。


    明心等人素来颇重洁净,此刻也是满身污汗:“方丈,为了对付此物,寺中可是头几日就开始打造陀罗尼经幢。弟子想不明白,那魔物既是佛门叛徒,为何我们排好的阵法会无端失灵。”


    缘觉方丈尚未答言,却见前殿上空又亮起一道急电,怪声越来越大,连佛堂里都传来巨响:“不好,那东西又遁到前殿去了。”


    有道士惊道:“听这动静,这魔物竟在破坏殿中的罗汉像!”众人都惊讶到无以复加,妖邪之物向来对佛殿避之不及,这耐重竟如此藐视佛门,不,何止藐视,简直怀着切骨的恨意。


    “孽海无涯。”


    缘觉方丈叹了口气,洪声道,“吾等不能被此物所牵引,明心、见性,到前院重新将陀罗尼经幢竖起,即刻换罗汉阵。”


    “是!”缘觉方丈率先迈步,巷子里重新喧杂起来,静尘师太拽着段青樱留在原地,眼睛却细细辨着众人神色,众人或是使出轻功急纵,或是干脆掠上墙头,一个个都是全力备战的模样。看了一晌,她再无犹疑,趁乱护着段青樱逆着人潮中朝前走,等巷中人都走空了,这才拐出了厨司后头的巷口,出了寺,便大肆拽着段青樱飞纵起来。


    段青樱仿佛终于发觉不对劲,忙要挣脱静尘师太,静尘师太抬手就点住了段青樱的哑穴,然后把她往腋下一夹,腾空跳上了对面那座院落的院墙。


    那是一座小院,与大隐寺只隔着一条巷子,院中静幽幽的,显然无人在内。


    静尘师太落了地,摸到其中一间厢房,推开门,入内,掩上门。


    一灯荧然。


    房中只有一床、一席、一桌。


    静尘师太制住段青樱几处要穴,把她轻轻放到床上,自己则立在床畔侧耳倾听,大隐寺内梵音阵阵,却压不住那掀天而起的阴戾怪声。


    静尘师太嘴边微露笑意,先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给自己服下,随后快步走到桌边,揭开香炉,把一块香料投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静尘师太回头看了看床上动弹不得的段青樱,仿佛有些不忍,假惺惺地叹了口气。


    叹气归叹气,她还是毫不犹豫点燃了那块香料。


    很快,香炉里冉冉升起一缕轻烟,随着那烟气幽幽扩散开来,整个房里都弥漫着一缕辣油似的古怪香气。


    静尘师太为了等待香料起效,耐心在桌边坐下来,忽觉不对劲,忙要一跃而起,结果迟了一步,外头忽有一支凌厉的金箭透窗射入,一下子射中了她的右肩。


    静尘师太心知中计,忙要纵身往后逃,哪知这时候,前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进来的是蔺承佑,后头则是见天和见仙,再后头,居然还有绝圣弃智,以及一位身裹披风的小娘子。这小娘子静尘师太认识,是滕将军的女儿。滕娘子身后则是一位身量高大的护卫,奇怪的是,那护卫手里居然端着一个水盆。


    见天在后头看到屋内景象,简直瞠目结舌:“静尘师太真是你。”


    静尘师太左手固着右肩上的那只金笥,转眼就痛得冷汗淋漓,望着来人,表情比他们更惊愕:“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


    旋即愤然看向蔺承佑:“世子,你为何不分青红皂白伤人刚才段檀越说她跑累了,贫道只是带她在此歇一歇,”蔺承佑身负箭囊,径自跨入屋内,打开香炉炉盖,把那块香料掐灭了取出,讽笑道:“歇一歇


    顺手还点燃阴毒至极的天水释逻么”


    静尘师太愣了愣:“天水释逻”


    蔺承佑在手里抛了抛那块沉檀色的香料,点头笑道:“没想到今晚都这样乱了,师太取胎的步骤还是纹丝不乱,也对,要谋取月朔童君,离不开这个好东西。点住穴位只能让孕妇不动,却没法让其保持清醒,毕竟人在痛到极点时会自发昏过去,有了这种香料就不一样了,这东西能时刻刺激人的心魂,再痛苦也始终神志清楚,只有如此,才让这些妇人全程看到自己腹内胎儿被取出的景象,继而将满腔怨恨透过脐带传给胎儿,不这样做,又怎能获得月朔童君。如今人赃俱获,师太还有什么话可说。”


    静尘师太张了张嘴:“不对,我刚才一进来屋子里就有这东西了,这断然不是我点的。”


    蔺承佑一哂,走到床边给“段青樱”解了穴。


    “段青樱”忙从床上坐起来,一指静尘师太道:“她点了我的穴道,然后亲手点燃了这香料。“


    静尘师太死死盯着段青樱,今晚她一到寺中就去了西翼,当时这个“段青樱”正好从房里出来,此前她只见过段青樱几面,不算熟,但也能一眼认出段青樱。当时她仔细瞧过了,模样对,嗓门也对,贴身侍婢也对。


    她谨慎惯了,即便如此也不忘再三核对,刚才虽趁乱带走了段青樱,她掌心却一直在试探对方的内力,经过再三确认,这小娘子的确没有武功在身,加上别的方面都对得上,她才敢确定段青樱真落入了自己手中。


    这一点,在她给段青樱点穴时,再一次得到了验证。


    怎知—切全是假的。


    她缓缓将两道毒蛇般冰冷的视线投向蔺承佑:“你找人假扮段青樱”


    这个局能做到这份上,简直让人防不胜防。


    蔺承佑摸摸耳朵:“找的还是不会武功之人,前后找了三日,费了我不少工夫,好不容易才在宫里找来一个模样差不多的宫女,装扮装扮也算够用了。不做得这样细,又怎能引你这样的大邪物′上钩静尘师太,不——”


    他笑意慢慢敛去,一字一句道:“皓月散人。”


    见天和见仙趁机护着那宫女出了屋。


    静尘师太左手摁着右肩上的伤口,身子悄然往后挪,眼珠在眶子里微微转动,似在盘算应对之计。


    蔺承佑装作没察觉她的盘算,懒洋洋道:“其实你本可以做得更小心,可惜这几日因为封城处处受制,你没法像之前那样细细挑选孕妇,却又急着谋求下一具月朔童君,无奈之下,想起段青樱有孕却不敢告诉人的事,便把主意打到了她的头上。至于你为何知道她的秘密,自是她们到玉真女冠观抽签许愿时,你悄悄躲在暗处听来的,这手法,就跟你得知舒丽娘和小姜氏的秘密时如出一辙。”


    说到此处,他—哂:“这些妇人只当玉真女冠观许愿灵验,整日络绎不绝到观中赏花和求签,怎知你这位道貌岸然的住持,是一只披着人皮的豺狼。”


    静尘师太不动声色退到了后窗前,身子忽一侧,用未受伤的左肩猛地撞开窗扉,没等纵出去,表情就僵住了,数十名金吾卫在后院中静侯,无数支寒光闪闪的箭矢指着她,只要她胆敢跳出去,立刻会被射成筛子。


    静尘师太眯了眯眼,回手便要扬出大把暗器,怎知还发力,手指就一麻,越使力,那股胀麻的感觉就越明显,渐渐连胸口都如同压上了一块大石头,让她浑身动弹不得,她又惊又恨:“你在箭上喂了毒”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蔺承佑左手依旧握着那张金弓,右手却从袖中抖出一抹银星,抬手一扬,锁魂豸二话不说将静尘师太捆住。


    静尘师太忙要咬舌,银链的末端却探入她口中,快如闪电,让人根本不及防备,她只觉一股铁腥气充斥着口腔,恶心之下不得不松开口。


    “想死么”


    蔺承佑,“劝你省点力气,在我没问到想问的话之前,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静尘师太挣扎一番毫无效用,反倒从容起来了,看着蔺承佑,忽而一笑:“耐重已经闯入了寺中,你不去帮着老和尚降魔,倒有心思在此处与我周旋。此物虽未全部恢复阴力,屠杀一寺僧人可是不在话下的。“


    蔺承佑抱着胳膊,笑了笑。静尘师太目光颤了颤,脸色阴了下来:“那阵法未破”


    “叫散人白忙一场。”


    蔺承佑偏过头,对着屋外道,“滕娘子,这位‘静尘师太那日是怎么同你说的”


    滕玉意越过绝圣和弃智的身畔,进屋不紧不慢说道:“那日她跑来寺中告诉我,我遗失在地宫的步摇找不到了,说完这话,她就借故同明心和见性两位法师到后头用膳去了,我猜她就是那时候摸清了寺中的格局和阵法,所以她才料定今晚寺里困不住耐重。”


    蔺承佑粲然笑道:“听明白了这样一件小事,大可以让你的底下人捎话给滕娘子,可你为了提前窥伺大隐寺,居然亲自跑了一趟。我们既怀疑你有问题,知道你到寺中来过了,又怎会不作改动


    今晚你虽释出了耐重,可它一来就被陀罗尼经幢困住了,刚才你看到的那一切,不过是我们为你准备的障眼法,这一点,就连各家道观的道长也被蒙在鼓里。”


    静尘师太不接蔺承佑的话头,却只顾着打量滕玉意,忽然露出恍悟之色,点点头道:“那日闯入静室的人就是你。枉你在我眼前晃了好几次,我却始终没把那黄脸大胡子的少年跟你这如花似玉的小娘子想到一块来。“


    说着横目斜睨蔺承佑:“早知道你与蔺承佑私底下有了攀扯,我就该——”


    滕玉意忙要怒斥静尘师太胡说八道,可没等她开口,锁魂豸就似乎受到了小主人的指示,身子—探将虫尾堵住了静尘师太的嘴。


    静尘师太皱了皱眉,这次除了一股铁腥味,还有一股热烘烘的臭气在口腔中弥漫,那味道臭得离奇,她略一皱眉,突然怒睁双目:“蔺承佑,你居然——”


    这虫子居然在她口中放了个屁。


    她恶心欲呕,气得破口大骂:“小畜生,你连这样下作的手段都使得出!你竟敢如此羞辱我! !"


    蔺承佑笑得很无耻:“这虫子随心惯了,你要是再当众放屁,下回它说不定直接在你口里——”


    静尘师太头皮一麻,这话的意思莫不是,这虫子还会在她口里同屎


    她恨恨然看了眼蔺承佑的耳垂,他生得极俊美,耳垂那抹一闪即逝的红,她可是瞧得清清楚楚,冷笑道:“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知肚明——”


    蔺承佑目色一沉,静尘师太便觉那虫尾又探进来,她唯恐虫子真在自己口里屑屎,吓得忙把后头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问,你答。”


    蔺承佑笑道,“胆敢耍花样,我有无数种法子折辱你,不信大可以试试。“


    静尘师太哪敢再试。


    她愤懑地喘着粗气,牙根恨得直发痒,—时不敢再盘算别的,只按耐着恼恨道:“好,只是在我回答问题之前,能不能请世子告诉我,我是何时露出的破绽”


    蔺承佑心知此人心计深沉,直接问她幕后之人是谁,必定问不出什么,不如先干脆与她周旋,再趁其不备探知答案,于是笑了笑道:“你最大的破绽,就是你多此一举嫁祸舒文亮。”


    “多此一举”


    “还是先从舒丽娘的死说起吧。”


    蔺承佑道,“这妇人是去年七月才来长安的,中秋那晚与郑仆射相识,之后便住到了春安巷,腊月怀孕,至今有三个多月了,她怀孕前鲜少与人往来,怀孕后更是深居简出,我问了舒丽娘的下人,除了舒文亮,这三月没人去拜访过她,而从凶手动手前盯梢舒丽娘来看,此人似乎不肯在春安巷行凶,这样做似是怕被舒丽娘的邻居认出自己的身形,照这样看,除了舒文亮,凶手不可能是别人了。


    “可是经我仔细查问,原来这三月除了舒文亮,还有一位个头矮小的人去过春安巷,只不过这个人并不是专程去拜访舒丽娘的,而是借着腊月过大年的机会挨家挨户上门送年符。


    “这人到舒丽娘的宅子送完年符,顺便与舒丽娘说了许久的话,走之前对舒丽娘说观里的香很灵验,闲时不妨到观里去上香求个平安。


    “此前我问过好几回,舒丽娘和下人和邻居都没有想起来这件事,这当然是因为,没人会想到—位送门神符篆的道长会与一桩凶杀案有关。直到我换了一种问法,向她们打听近日可有僧道上门,她们才想起这件事。


    “知道这件事后,我便顺势往前查,原来早在那日之前舒丽娘就去玉真女冠观烧过香了,我猜你听到了一点她的秘密,然而不是很确定,而你为了不伤及自己修为,动手前必须确定孕妇本人做过恶事,为了弄明白怎么回事,只好暗中跟踪舒丽娘,知道她住在春安巷,便假借着送年符诱惑她再去观里上香,听说你们观里求签不需另添香火钱,但一贯有个规矩,就是必须在神像前说出自己的心愿,这样才会灵验。那间求签的静室无人,没人会想到这个规矩是为了方便有人暗中偷听。


    “没多久,舒丽娘果然又去玉真女冠观上香。起初我只顾着调查她与小姜氏常去的那几家铺子的重合处,却忽略了两人行程上最明显的一个交汇点——玉真女冠观。因为我万万想不到,一家道观的道长会与这起连环杀人取胎案有关。”


    滕玉意在旁听着,暗自点了点头,玉真女冠观是当年的玉真公主所建,为建此观,公主特地请来了百名天下异士,布地宫、请天君,就连公主自己也自奉“真人”。公主仙逝后,观中依旧香火鼎盛,除了定期举办赏花会和诗会来笼络京中贵妇,历来还有个说法,就是女子若是在观中求签许愿,会比旁处更灵验,故而多年来香火不断。


    静尘师太冷冷一笑:“这又如何,她们去我们观里上香,就能证明她们的死跟我有关了”


    蔺承佑道:“没错,这的确证明不了什么,可惜你行事谨慎得过了头,此前你在安排庄穆这个明面上的凶手时,为了以防万一,还准备了一位暗处的‘真凶′舒文亮,为了让这一切显得更逼真,你特地安排了一个泼皮。这泼皮身材矮小,生就一双大手,舒丽娘和小姜氏出事前,此人屡次在店外晃荡,看上去像是专门盯梢二人而来,这也与后头两桩凶案的细节相吻合:“第一、小姜氏是在香料铺被杀的,她生前每回去这家铺子,都喜欢在楼下的静室休息——这一点,如果不是我得知宋俭暗中推波助澜,我只会认为是凶徒在盯梢一段时日之后自己得出的结论;第二,舒丽娘是在春安巷被杀的,这又一次应证了凶手是舒文亮,他怕行凶时舒丽娘的邻居认出自己的身形,盯梢舒丽娘自是为了在外头动手,结果发现舒丽娘很少在外逗留,不得不在春安巷杀人取胎。


    “你做到这个环节,几乎可以把罪名扣死在舒文亮头上了。可是我却突然觉得不对劲了,因为问到某家店铺的伙计时,伙计们都记得泼皮有一双大手,原因是泼皮曾当着这些人的面捉虱子吃虱子。


    “一个老谋深算的凶徒,会在人前露出这样的破绽不可能,这样做只是为了让人看清泼皮的那双大手,如此一来,即便事后我查到你曾去过春安巷,也会把你的嫌疑彻底排除,因为尽管舒文亮和你都个头矮小,你的手却很秀气。


    “你处处都想到了,处处都不忘提前布局,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反而因此露出了马脚。


    “等我想通了这一环,接下来的事就好说了,这几个月拜访过舒丽娘、又被左邻右舍都看到过,同时还个头矮小的人,除了舒文亮,就只有腊月去春安巷送过年符的静尘师太了。等我查到上月你因为提前筹备洛阳的紫-极宫道家大会离开过长安一段时日,我就更加确定了。”


    静尘师太目光闪闪,微笑道:“这又如何泼皮的那双大手,就不能是舒文亮反过来嫁祸我才故意露出破绽吗上两月我虽离开过几次长安,可每回都是为了去筹备道家大会,此事有各观观长作证,甚至你们观里的两个小师弟都可以证明。至于同州…你可拿得出我去过的证据”


    “别急。”


    蔺承佑似笑非笑看着她,“话还没说完。舒文亮与此案最大的一个不相关点,就是/小姜氏。舒文亮虽说也是华州人,但他十五年前就离开华州来长安赴考,过后又去淮西道任幕僚,一去就是多年,回长安后,他一直在京兆府当差,而宋俭则在禁军任职,伯爷告病在家,几处互无瓜葛。


    舒夫人呢,更是常年称病从不与女眷来往,所以无论我怎么查,都查不到舒文亮与荣安伯府有过来往的痕迹。


    “月朔童君给施法人带来的回噬可非同小可,除非像今晚这样为情势所逼,动手前必须十拿九稳。舒文亮不与小姜氏接触,如何敢确定那些传言是不是真


    “可你就不一样了。比起历来与小姜氏毫无瓜葛的舒文亮,我发现你与小姜氏的牵连极深。小姜氏生前多次去过玉真女冠观,还在观里供了专门为自己消灾的长明灯。除了这个,为着小姜氏怀孕后睡不安稳,宋俭还请你到荣安伯府做过法。我猜这是你和宋俭商量好的,还未到取胎之日,你们怕小姜氏惊胎出岔子,得设法让她尽快安稳下来。


    “那晚我向缘觉方丈打听你的来历,方丈告诉我,真正的静尘师太十六年前就当上了住持,结果就在十三年前,静尘师太突然患上了怪病,一病就是半年,等到病好,面容都消瘦了不少,我猜你之前就蛰伏在观中了,师太的那场病也是你暗中制造的,目的就是为了取而代之。你是易容高手,取代一个病中之人对你来说易如反掌。巧的是,那一年静尘师太在病中发配走了好几位女冠,都是静尘师太的几位大弟子,想来你是怕自己露出马脚,寻由头把她们提前捧走了。


    “查到此处,我几乎可以确定你就是凶手了……你是玉真女冠观的住持,可以亳不费力知道很多妇人的秘密,同州案发时你不在长安,案发前又与几位受害人有过密切接触,身负道术,身材矮小,知晓邪术,有足够的银钱豢养手下………“不过为了不抓错人,我还是提前设下了一个局,结果不出所料,你掳走怀有身孕的段青樱,还点燃了几桩案子事发现场一定会出现的天水释逻。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静尘师太嘴角带着点不甚自然的笑意,点头叹气道:“小小年纪,心术如此聪悟,怪我百密一疏,早知道就不自作聪明了,不过碰上你这样的对手,也算输得不算冤枉。”


    蔺承佑却不买她的账,话锋陡然一转:“白氏和舒丽娘做过什么恶事”


    静尘师太鼻哼一声:“都是心肠歹毒之人。白氏的婆婆常年卧病,两口子既要照顾五熟行的买卖,又要伺候母亲,长久下来觉得不耐烦,便用毒药害死了母亲。舒丽娘有个脾气娇纵的小姑,舒丽娘与其长期不睦,有一回出去玩时因为吵嘴,舒丽娘将其推入水中,她不施救也不唤人,眼睁睁看着小姑溺死才走开,她婆家人疑心舒丽娘与此事有关,只恨抓不到证据。舒丽娘来长安后,因为担心此事给自己和孩子招灾,屡次到观里上香消灾,结果还是噩梦连连。小姜氏就更不用说了。总之除了今晚的段青樱,我找的全都是做过恶事之人。”


    蔺承佑面无表情看着静尘师太:“幕后之人是谁”


    静尘师太愣眼看着蔺承佑道:“幕后之人”


    “指使你布下这个局、谋杀宋俭的那个人。“


    静尘师太愣了一会,突然放声大笑:“我做下这一切,就是为了报复你那自以为是的皇伯父,我玉真女冠观香火鼎盛,我身为住持,既不缺钱又不缺人手,用得着谁来指使又何需旁人帮我布局”


    这话未说完,她浑身一个激灵,那箭上不知喂了什么毒,突然就发起痒来,身上仿佛冒出无数毒虫,顺着毛孔密密麻麻钻进她皮肤里。


    她眼皮抽搐,浑身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颤动,想抓,却因为被那虫子捆住完全无法动弹,她牙齿哒哒作响,大颗的汗珠从头顶滑落,表情因为痉挛而变得古怪,喉间更是喵咐作响。


    她想咬舌让自己痛昏过去,那虫尾却再次化作坚铁探入口腔。


    于是她只能硬挺,,可是这种痛苦比死还难过一万倍。


    所谓炼狱般的滋味,不外如是。


    蔺承佑笑道:"如何这种痒法,世上没几个人能受得住。不想多受罪,就别再耍花样。说,幕后的主家是谁”


    静尘师太脸上肌肉不受遏制地抽搐,从齿缝里挤出话来:“哪来的幕后主家!你说的没错,我就是当年的皓月散人,昏君清洗我师门,我筹谋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天!就算把昏君千刀万剐,也难消我心头之恨!”滕玉意暗暗心惊,静尘师太说这话时身体如纸鸢般抖抖瑟瑟,嘴唇歪斜,眼白不断上翻,显然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可即便意志力到了崩渍边缘,依旧咬死了不说。


    换作旁人,整桩阴谋已经泄露,为了少受一份罪供出同伙是常事。


    由此可见,那位幕后主家对静尘师太来说,比性命和尊严还要重要。


    她看了看身边的蔺承佑,蔺承佑显然也想明白了这一点,当机立断拽住静尘师太,一把将她拖到自己脚边,封住了她几处要穴:“嘴倒是够硬的,到了大理寺慢慢说。“


    又隔窗吩咐后院的金吾卫:“我马上把她押到大理寺去,此人有同伙,为防同伙前来施救,尔等沿路跟随,不能中途撤防。”


    金吾卫们朗声应了。


    蔺承佑出屋的时候看了看身侧的滕玉意和端福。


    端福手里水盆里装的不是别的,是端福自己的洗脚水。


    这是滕玉意吩咐的。


    刚才他在寺里找到滕玉意后,就把他们领到寺中的厨司里,在等待静尘师太上钩的间隙,他与滕玉意核对了那日静尘师太来寺中的种种,滕玉意一边与他说静尘师太的表现,一边吩咐端福弄了水来洗脚。


    他当时觉得奇怪,就问滕玉意:“这是做什么”


    滕玉意一本正经对他说:“我今日看了一本梵经典故,上头说凡是由佛门或道门叛徒所化的邪物,禀性与寻常邪物是不同的。他们最怕脏秽之物,耐重堕入魔道前既是佛门一僧,想必也怕洗脚水这种东西吧,端福身上没有法器,又不会使符篆,万一阵法降不住那大物,他可是连躲都没处躲,所以我让他备一盆洗脚水,若是那邪物的阴力波及过来,端福用这盆洗脚水一泼,说不定能挡一挡。“


    蔺承佑当时就笑道:“亏你想得出这么损的法子,行吧,你不嫌臭就行。”


    想到此处,他又看了眼那盆洗脚叼水,这的确是个对付佛门恶鬼的法子,只是累熬些,也臭些。滕玉意觉得这样安心,那就让端福端着好了。


    他扭头对绝圣弃智道:“好了,这边的事暂时完了,你们把滕娘子他们带回结界,师兄押完犯人马上就来。”


    又对见天和见仙说:“麻烦两位前辈帮着照看。“


    皓月散人一面在蔺承佑手中扭动,一边抬头打量夜色,今日是月朔日,夜色明显比平日昏昧,她望着那勾弯月,唇角影影绰绰喊着一点笑,忽然圆睁双目,身子往前一仆,猛地抽搐几下,再无声息了。


    众人一惊。


    蔺承佑蹲下来察看,发现静尘师太满脸乌色,显然是中毒而亡,可没等他看清是何种毒药,周遭空气忽然一凉,静尘师太的尸首突然睁开眼睛,瞳仁迅速染上一层猩红色,面色也透出诡谲的青色。


    蔺承佑面色大变,二话不说从袖中抖出一张符拍出,然而符篆刚碰到皓月散人的额头,就迅疾化作一缕焦烟。


    见天和见仙大惊失色:“不好,血罗刹!”说话间从袖中—连射出无数道符篆,怎知弹到皓月散人的尸首上,也是毫无效用。


    这时滕玉意也察觉不对劲了,一面后退一面问身边的绝圣和弃智:“什么叫血罗刹”


    “就是懂道术之人在临死前用邪术把自己变做厉鬼。”


    弃智结结巴巴道,“她应该早就做好打算了,事先在体内埋下了五道魂咒,只要她一死,立刻会化作血罗刹,短时辰内任何法术都奈何不了她,除非马上摆玄天阵!可现在人数不够,我们上哪去布阵。师兄——”


    蔺承佑从箭囊里取出几根金笥,依次射出四根联珠箭,转眼就将皓月散人的几处魂穴——封死,然而也收效甚微,才短短一瞬,皓月散人的尸身就迅速发生了异变。


    见仙手忙脚乱使了一阵法术,结果全无用处,末了看着皓月散人的尸身,又惊又恨道:“好狠毒的手段,她这是铁了心要把自己献祭给耐重了! 世子,怎么办!”蔺承佑还未答话,就见一道血色的人形影子从皓月散人的尸身中立起,而与此同时,空气里那股寒意越发刺骨,转瞬间,众人仿佛置身冰窟窿里,止不住浑身哆嗦。


    那影子晃动了几下,身上的血色渐渐越来越深浓,忽然像是把脸庞对准了蔺承佑,冷飕飕地怪笑起来。


    那笑声飘忽不定,仿佛阴风一阵阵刮到人耳旁,紧接着,众人便感觉有东西在耳边悄声说话,气息仿佛毒蛇吐信,丝丝缕缕飘入耳中,听不清具体的声音,却偏偏能明白它在说什么。


    “你们以为阻止我谋取月朔童君,就能阻止耐重屠城”


    那东西无声望着众人,声音又冷又厉。


    “我选在月朔日谋事,可不仅仅是因为等不下去了。”


    血色人形踏过月朔散人的尸首,慢慢朝众人走来,每走一步,身后就落下一个血色的脚印,“今晚我做好了万全准备,在点天水释逻前就服下了毒药,只要半个时辰内我得不到月朔童君,体内毒药就会发作,我一死,就会如愿化作血罗刹,说起来,这个法子还是当年我师父乾坤散人告诉我的。”


    说到此处,血色人形仰头看向夜空,即便看不清她的模样,也仿佛能见她脸上的怅然和倾慕:“师父他研习道法不拘绳墨,年纪轻轻就把天底下正道邪术都摸遍了,我这辈子见了这么多人,从来没见过比他更聪明的人。师父门徒广众,每月只能在月朔这日抽空教我道术,叫我皓月,就是希望这一晚的月色能更明亮些。可怜他这样的旷世逸才,居然死在一个昏君的手中。”


    她咬牙切齿笑起来:“我苟活至今,就是为了报仇,好不容易释出了耐重,怎能让你们坏我的事。你们这些名门正道不知道吧,没有月朔童君,血罗刹的效用也是一样,只要有人在月朔日这一晚甘愿化作血罗刹献祭给耐重,它阴力照样可以完全恢复,到那时候,再多的僧道也将被它碾成肉泥。”


    见天等人面色益发难看,耐重阴力全部恢复是什么后果,没人能预料。可恨血罗刹一旦成形,便有冲天的怨气护身,两个时辰内任凭什么法术都奈何不了她。


    鬼影的笑声越发凄厉:“别以为一个天神阵法就能困住它,耐重屠完大隐寺,便会闯入皇宫大开杀戒,今晚你们全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蔺承佑原本一直静静看着她,这时冷不丁道:“既然我们都难逃一死,你不妨让我们死个明白,说吧,你幕后主家到底是谁”


    血罗刹却只笑了两声,仿佛料定在场诸人都拿她没法子,身影晃了晃,不急不缓朝院外走去,身周散发着浓浓的阴戾之气,让人无法接近,见天和见仙顿时惊骇到无以复加,齐声惨叫道:“世子,快想法子啊!“


    绝圣和弃智浑身一个哆嗦,也恨不得扑上去:“师兄,怎么办!”只要这东西跑到大隐寺中与耐重一合体,任谁也阻止不了耐重恢复阴力了。


    说时迟那时快,就听蔺承佑对滕玉意道:“动手。“


    滕玉意会意,扭头对端福道:“泼!“


    端福这才回过神来,提气猛追几步,同时高高举起双臂,把那盆臭洗脚水冲血罗刹一扬,血罗刹还没来得及躲闪,就觉头顶兜头泼下来臭烘烘的水。


    滕玉意眼看泼中,忙缩到蔺承佑身后冲端福招手:“快、快过来。”


    血罗刹垂首一望,眼看满身血色飞快褪去,不由凄厉惨叫起来,然而才叫了一声,蔺承佑就飞出一张符将她击中,这回有效用了,符篆刚贴到鬼影身上,就发出阵阵焦臭,很快它就被这些符篆困住,完全无法动弹了。


    蔺承佑笑道:“对不住,散人尚未出师,就被一盆洗脚叼水给拦住了。“


    见天和见喜大喜过望,看看蔺承佑,又看看滕玉意,拍手大笑道:“好家伙,真有你们的!亏你们能想出这么馒的主意!”蔺承佑瞟了眼身后的滕玉意,还好他只说个“动手”,她就能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不然他就得抢过端福手中那盆臭得要死的洗脚水,亲自动手泼了。


    滕玉意眼看血罗刹被制住,不由松了口气,一抬眼,对上蔺承佑漆黑的眼珠,她忙一指前方那鬼影:“世子刚才还嫌端福的洗脚叼水臭,瞧,这不是很有用吗。”


    她杏眼含嗔,蔺承佑忽觉心中一荡,这感觉着实古怪,他琢磨了一下,赶忙扭过头,笑着颔首道:“是是,很有用,你和端福帮了大忙,多谢,多谢。”


    这还差不多,滕玉意满意地点点头,带着端福又往前悄然挪了一步,这样能挨蔺承佑更近,也意味着更安全。蔺承佑说完那话,随手掷出最后一张符,把那鬼影打得呜呜惨叫,皓月散人虽入了邪道,但也是道门中人,即便死后化作血罗刹,也因为初刚魔变,经不起这等污秽之物,被洗脚水一泼,当场被打回了寻常的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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