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打回寻常厉鬼,一切就好办了,蔺承佑接连掷出四道符篆,眼看再掷一道就能将这恶鬼收入香囊了,墙外的街道上忽然传来惨叫声,金吾卫厉声喝道:“来者何人!”说话间双方似乎开始缠斗,刀片与金戈相撞,发出震人心魂的声响,紧接着,几条身着玄衣的身影越过垣墙闯进院中,然而没等他们落地,迎来就袭来一排联珠箭,势如破竹,直中最前方两人,另外两个横躯一转,险险躲开箭风。
受伤的两个人损倒在地,竟不顾疼痛就势一滚,随后便捂着胸膛汨汩流血的伤口,回身朝蔺承佑掷出几道银线。
与此同时,夜空里,垣墙外,也凌空飞来数道银光四射的银丝,四面八方,细雨般朝院中众人袭来。
滕玉意心中一寒,竟是那种杀人暗器。
“当心!“
蔺承佑身子—侧,躲开射到近前的银丝,口中低喝:“端福,带他们走。”
这院中除了他,便属端福身手最出众,这个“他们”,自然指的是滕玉意和绝圣弃智了。
端福低应一声。
绝圣和弃智正准备上前帮忙,闻言大惊道:“师兄!”
“走!“蔺承佑厉声道,他神色如霜,近身搏斗时弓箭不占上风,干脆改为徒手与对方交手,说话间左臂往前一探,一举扣住身前那人的咽喉,那人本就受了箭伤,蔺承佑的力道又极为狠准,即便那人武功不差,也被扼得丧失了意识,双臂一垂,手中的暗器顺势被蔺承佑夺走。
对付完这个,蔺承佑又欺向另几名刺客。
绝圣和弃智惶然挥舞着手中的剑,一时间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们不是不听师兄的话,但这种当口又怎能撇下师兄自己走。
滕玉意一看那银丝就浑身发冷,当即拽着两人通往后院的月洞门跑去:“留下来只会让师兄分心,先走,让你们师兄专心应对。”
端福两手微蜷,沿路将三人紧紧护在身后,边走边暗自蓄力,预备随时击退袭过来的刺客。
但刺客们的注意力明显不在他们身上,其中几个人右手握着银丝,左手却兜着个空布囊。一个个前仆后继,相继朝皓月散人那鬼影纵去。
一转眼工夫,蔺承佑已将身周的四名刺客依次击倒,只恨对方人数极众,武功也奇高,加上那杀人于无形的夺命武器,一个人竟抵得上四个人。这样一波波袭过来,就连训练有素的金吾卫也难于应对,院外惨叫声不断,显然陆续有金吾卫死伤。
蔺承佑刚清理完院中这几个,很快又有人突出重围杀了进来,个个都手持暗器,一落地就将蔺承佑等人团团围住,见天和见仙帮着迎战,却也左支右绌。
滕玉意跑了一段路,听得后头见天和见仙怪叫连连,下意识驻足回望,就见蔺承佑已是腹背受敌,对方是有备而来,纵算蔺承佑身手再高,也应对不了这样多的偷袭者。
滕玉意只看了一眼便觉心惊肉跳,咬了咬牙,扭头对端福说:“快!回去帮忙。”
端福脸上闪过一丝犹疑:“娘子。”
他早有心上前施救,又担心那帮人会趁机偷袭滕玉意。
滕玉意盯着前方看了一会,点点头道:“还看不出来吗,他们的目标是皓月散人的魂魄,为求速战速决,不会有空理会旁人的,只要我们不近前,就不必担心他们过来袭击我们。”
说话时骤然想起前世端福被银丝害得惨死的一幕,心口不由一颤,但眼看蔺承佑等人险象环生,随即又沉声嘱咐:“那银丝威力了得,切莫被伤到。”
“是!”端福两臂一张,腾空纵向院中,他身手快如鬼魅,很快就欺到近前,犹如鹃入鸦群,俯冲而下,—手一个抓起蔺承佑身边的两名黑衣人,猛力将他们损倒地上。
蔺承佑面色一松,左掌拍向对面之人的面门,右肘却握着箭弓重重往后一击,身后那名刺客猝不及防,被击得昏死过去。端福出手如风,落地后又打伤两名刺客。
蔺承佑对付东边的刺客,端福对付西边的刺客,两人武功都极为卓绝,加上见天和见仙在旁配合,院中情势一下子得到了逆转,外头依然有刺客纵进来,但金吾卫们似乎已经弄明白如何躲避那暗器,缠斗—晌,逐渐稳住了局面。
没多久,院中只剩两名刺客在顽抗,两人都身负重伤,却都懂些邪术,边打边随手撒出毒雾,逼得金吾卫们不敢近前。
蔺承佑将院子清理干净,终于腾出手来,释出银链将两人身躯缚住,令金吾卫上前将其拿下,正当这时,地上一个本已昏死过去的护卫,忽然间一跃而起,抖开手中的空布袋,纵身扑向皓月散人,皓月散人的鬼影原本就被符篆困在原地,一下子被布袋给套住了。
那人兜起布袋就往院外逃,几名金吾卫忙从两边包抄,欲将其扑倒,然而此人轻功远胜其他人,几个起落就跳上了墙头,不等跳下去,背心就中了一箭,应声落地前,此人居然使出浑身力气将布袋远远扔出,暗处另有人蛰伏,跃起来接到布袋就逃走了。
外头的金吾卫赶忙追上去,对方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追了一晌,他们一来担心有埋伏,二来担心误中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只得又折回来。
蔺承佑蹲下来挨个清点地上的黑衣人,不出所料,全都吞毒自尽了,共有三十三名,身上除了衣裳和暗器,再无能识别身份之物,想来都是豢养在暗处的暗卫,今晚这一战原本就没打算活命。
清点完毕,蔺承佑暗暗心惊,赔上三十多条命,只是为了抢夺皓月散人的鬼魂
滕玉意和绝圣弃智过来了。
“师兄。“
“是皓月散人的同伙么是不是怕大理寺从皓月散人的鬼魂口里问出什么”
蔺承佑望着地上的尸首:“应该不是。皓月散人临死前咬死不说,化作鬼魂之后就更不可能出卖主家了。对方这样做,多半还有别的深意。”
耐重迟迟未发力,皓月散人也被困在院中,凭那人的心智,不会猜不到皓月散人已经事败,一枚毫无法力的鬼魂,就算抢回去也毫无用处,即便如此,对方仍不惜代价这样做,看着倒像不忍心皓月散人就此魂飞魄散似的。
见天和见仙显然也想通了这一环,擦了把汗惊讶道:“没想到皓月散人的同伙还挺讲义气的。”
义气蔺承佑心中—动,啧,这会不会与文清散人有关。
当年那帮邪道只逃出了文清散人和皓月散人,二人本就是师兄妹,在外逃亡这么多年想来感情极深厚,如今皓月散人已经败漏,文清散人却还藏在暗处。文清散人不忍心师妹被打得魂飞魄散,所以让幕后主家出了手。
这次行动付出的代价极大,不但赔上了几十条手下的性命,还可能因此泄露线索,可对方依旧这样做,看来要么那位幕后主家很倚重文清散人,要么那位幕后主家自己也不忍心皓月散人魂无归宿。
所以他早前的猜测几乎可以落准了,舒文亮根本就不是什么文清散人,那封落款为“文清散人”的绝笔信,不过是皓月散人及其幕后主家为了转移视线耍的把戏。真正的文清散人,可能还蛰伏在那位幕后主家的身边,这样一推测,皓月散人自戕时那样决绝也就不难理解了,想来她很笃定,即便她未能成事,只要幕后主家不败露,她的心愿早晚有人能帮她实现。
好在严司直已经带了百名金吾卫和大理寺衙役去了玉真女冠观,希望能在观中搜到些线索。
“世子,死了两名下属,伤了十一人。”
为首的金吾卫过来汇报。
蔺承佑默了默,从怀中取出一瓶丹丸递给金吾卫:“发给受伤的下属。未受伤的分作两波,一拨留在大隐寺周围照看,另一拨进宫将此事汇报圣人,调请奉御,另行抽调百名金吾卫过来帮忙。”
“是!”部署完这一切,蔺承佑转头看向身旁的滕玉意。
刚才若不是滕玉意让端福过来相帮,金吾卫的伤亡只会更惨重。滕玉意骨子里重情义他早就知道了,当时那情形,把端福让出去意味着自己也逃不了了,可她依旧这样做了……忽见她跟绝圣讨帕子包起一根银丝,便道:“别动,把东西给我。”
滕玉意一起身,就看到蔺承佑冲她摊开手。
“这东西不只是伤人皮肉那么简单,运足内力时能将人的骨头都割断。”
蔺承佑补充道,“别伤着了,给我。“
滕玉意却不给他:“不成,我正要跟世子说这个。“
蔺承佑早猜到她想说什么:“小涯预知的那个黑肇人,就是用这银丝害人的”
滕玉意点点头:“我本以为庄穆一落网就能查清这银丝的来历了,现在看来,庄穆与黑鳖人是不是一伙的还难说,庄穆那样的谨慎人,怎会故意在西市兜售这种银丝武器他这样做,会不会是为了激黑肇人露面,以便他摸清黑肇人那一伙的来历”
的确有这可能,结果反而是皓月散人主动出手了,皓月散人察觉庄穆和他背后主家的盘算,率先挖好陷阱等庄穆上钩,一步步把庄穆变成“凶手”,再将其送到大理寺面前。
这样做,既是为了报复,也是为了警告庄穆的幕后主家。
“所以皓月散人是一派,庄穆又另有主家”
滕玉意忖度着说。
“目前看来是这样。”
蔺承佑道,“不急,庄穆还在大理寺手中,现在皓月散人落网了,接下来可以彻查庄穆这边,他到底怎么弄到这银丝的,自有法子弄明白。”
忽听寺中梵音聚响,蔺承佑道:“事不宜迟,我先送你们去结界。“
结界设在大隐寺的厨司,厨司坐落于寺中的西北角,位置与舍利塔遥相对望,正好也是大隐寺的“生门”,到了厨司后方,滕玉意等人自是看不出端倪,绝圣和弃智这种开了“天眼”的道士,却一眼就能看到厨司上空悬着一圈圆润的水色光廓。
这是缘觉方丈那根禅杖发出的佛光,那光芒皎洁清亮,有如一个淡色的蛋壳,安安静静地罩在厨司上方。
今晚长安再也没有比这“蛋壳”底下更安全的地界了。
即便耐重冲出陀罗尼经幢,也不敢擅闯这“蛋壳”,可惜缘觉方丈的禅杖只有一根,因此只能布下一个结界。
先前蔺承佑本已经把滕玉意主仆送到此处,因为要当众指认静尘师太,又临时把滕玉意和端福带了出来。
现在彭花月—干人等都在厨司里。
即将到门口了,滕玉意却因为忙着思量刚才的事仍握着那团银丝,蔺承佑提醒她:“把东西给我,要不就给端福。“
滕玉意回过神来,转头瞄了瞄,端福又捧起了那个宝贝脚盆,眼下两手都不得空,她只好把那团帕子包着的银丝交给了蔺承佑,蔺承佑顺手就把那包东西纳入自己怀中。
绝圣和弃智在后头望着,不由挠了挠头,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是师兄和滕娘子这个举动,让他们想起平日在坊市上看到的郎君和娘子。娘子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身边郎君,郎君替娘子拿着。
师兄刚才也是那样,接滕娘子的东西接得顺理成章。
蔺承佑一回首,才发现绝圣和弃智满脸惑色望着自己。
“那样看着我做什么好了,我得去前院帮缘觉方丈,你们跟明通法师在此守护,记得看好厨司里的人,无论发生何事都不得让人擅自跑出来。“
绝圣和弃智齐声道:“知道了师兄。”
蔺承佑看了眼端福手里的脚盆,略一思索,从自己衣领里扯下一个荷包递给滕玉意:“你可别再叫端福洗脚了。洗过一回,再洗也臭不到哪去了,况且再臭的洗脚水,也只对刚成形的佛家道家厉鬼有用,刚才也是碰巧了,皓月散人才化作血罗刹就被我们碰到了,用同样的法子对付耐重,充其量损一下它的皮毛。你要是实在担心端福的安危,就把这个给他吧。”
滕玉意好奇道:“这是什么”
“我师公亲自画的太上大道君洞真金玄神章符,比寻常的符篆管用一百倍。“
滕玉意喜出望外,接过来递给端福:“好。“
扭头要谢蔺承佑,蔺承佑却早已掠上了墙头,只一瞬,身影就融入了夜色中。
滕玉意猛然想起,清虚子不会无故给蔺承佑画护身符,这东西想来是给徒孙护身用的,蔺承佑把这符给了端福,那他自己——绝圣和弃智其实也有些担心,然而想到师兄本领出众,又稍稍放下心来,领着滕玉意主仆进厨司时,口里不忘宽慰二人:“滕娘子、端福大哥,你们别担心,那道符还是师兄小的时候师公给他画的,现在师兄早就用不着这样的东西了。”
厨司里,明通法师带头坐在门口,彭大娘等人也都各自席地而坐,房里针落可闻。
春绒和碧螺正是踧醋不安,看到滕玉意回来松了口气,忙迎到门前:“娘子。”
滕玉意与明通法师见过礼,便带着侍婢们和端福到后头坐下来,看看左右,彭花月和彭锦绣丧魂落魄挨在一处,显然没心情与她打招呼。
李淮固身上裹着一件湖蓝色绣白梅的披风,簪环歪斜,衣裙也是皱皱巴巴,即便如此仍是明眸皓齿,姿色远胜那头的彭家姐妹。
她歪靠着身边婢女的肩膀,眼睛却一直定定望着门外,仿佛听得外头蔺承佑离去的脚步声,终于回过神来,表情微动,勉强冲滕玉意点了点头,然而,只看了这一眼,就淡淡闭上了眼睛,脸色很难看,活像刚生了一场病。
段青樱则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假寐,身披大鳖,身旁簇拥着好些丫鬟婆子,,主仆像打了霜的茄子似的,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绝圣和弃智挨着明通坐下,好奇问道:“法师,耐重既已被毗琉璃等四大护法天王所困,是不是很快就能被降服了”
明通法师手持念珠低声诵经,闻言温声说:“这是方丈所能想到的损伤最小的法子,但此前寺里毕竟未与这样的大物打过交道,究竟能不能奏效,且还要再看一阵。”
绝圣和弃智顿生忐忑,押长脖子看了看外头,自我安慰道:“只要能将其困住,想来问题应该不大了。“
明通法师看了看屋中的夜漏:“今晚是月朔日,本就是耐重阴力最强之日,即便阴力未完全恢复,也比平日要更难对付。子时又是阴力最强之时,成或不成,到子时一看便知。”
滕玉意在后头悄悄竖起了耳朵,听到此处,不由自主摸向小涯剑,如果寺里能成功降服耐重,自己好歹也提供了线索帮助捉拿皓月散人,不知能不能因此蹭到一点功德。
可恨这小老头很懂得趋利避害,自从耐重现世,大部分时间都躲在剑里不肯出来,到了今晚,或许是察觉周围不对劲,更是早早就没动静。枉她折腾一晌,袖中连半点声响都无。
夜色越来越深,前殿梵音不见小,屋里众人像是习惯了这种危机中的等待,渐渐有了困意。
滕玉意却丝毫不敢松懈,揉揉眼睛抖擞精神,同时想起身走动走动,忽然瞥见屋中的夜漏,才发现不知不觉已到了子时,她胸中隐约生出一丝不安,这时剑身有了动静,小涯仿佛终于活过来了,麻利地爬出来在她腕子上写道:来了。
滕玉意背上直发凉,谁
仿佛为了回答她心中这个疑问,腕子上的铃铛突然开始铃铃作响,明通似乎也有所察觉,倏地睁开眼睛,口中高声诵咒,额头上则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小涯飞快地写道:它阴力还未全部恢复,不敢妄开杀戒,你是借命之人,吃你比吃旁人业障小。
滕玉意揣摩了老半天才明白小涯写的什么,忍不住浑身激灵,这话什么意思,前殿的阵法没能拦住那大物么
小涯似乎觉得这是废话,自顾自写道:别怕,辩机,拖!
滕玉意还未回话,寂静的院中,忽然响起一道洪亮的嗓音:“阿弥陀佛。念念起恶,常行恶道;回一念善,智慧即生(注①)。贫僧欢喜奉行。“
彭大娘和彭二娘怔了怔,段青樱和李淮固却登时吓得花容失色,这声音她们只听过一次就永生难忘,正是那佛口蛇心的大和尚。“
不好,那、那怪物来了。“
绝圣和弃智跳将起来:“法师,这不对劲,大物遁走,师兄他们怎会没动静”
明通法师已是满头大汗,沉声道:“你们这几日同贫僧抄译梵经,也该清楚耐重都有哪些习性了,此物当初在佛门修行时心智便远胜旁人,他既逃得出阵法,自有法子让护阵人暂时察觉不了。“
“那、我们我们怎么办”
明通道:“先拖一拖,等待方丈和众师兄前来救援。”
滕玉意顿生绝望,阵法拦不住那东西,缘觉方丈的禅杖又能支撑几时。
只听大和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转眼就到了庭前:“阿弥陀佛,此地清幽,贫僧且歇一歇,诸位檀越,屋中可有水米,容贫僧进来化个缘。“
说完这话,僧人在阶前停住了,仿佛在等屋里人答话。
没人回答它,屋里除了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声,便只有“哒哒哒哒”的细微动静,有人因为惊恐到了极点,牙齿正上下打颤。
滕玉意虽不至于吓得浑身哆嗦,但两腿也软得像面条,屏住呼吸不敢动弹,只盼着结界能拦住那和尚。
但她显然低估了万鬼之王的能耐,它起先的确不敢进来,然而只徘徊了一会,随着那轮弯月全部隐入阴云中,它仿佛等来了阴力最盛的一刻,终于迈步跨上了台阶。
第一阶…第二阶…第三阶。
它不紧不慢地上着台阶。
滕玉意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里,怎么办,就这样坐以待毙不可能,无论如何要搏一搏。
耐重很快到了廊下,再一步就能踏入房中了。
明通暗中蓄力,预备将手中念珠掷出,绝圣和弃智也纷纷拿出身上的法宝,准备跟那东西决一死战,就连端福也用两指夹住蔺承佑的那枚荷包,打算那东西一露面就出手。
伴随着一声洪亮的佛号,那和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明通扬臂就将佛珠掷出去,绝圣和弃智也大吼着掷出浑身法宝。
耐重果然被屋子里扔出来的东西砸得往后一退,但也只顿了顿,就继续往屋内迈步,口中道:”无挂碍故,无有恐怖’。咄,贫僧前来化缘,尔等为何嗔怒伤人”
滕玉意骇然抓着剑柄,粗喘了一口气,忽道:“藏机法师,你漏了一样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出自《大乘经》《心经》。
昨天星期一太忙了,没时间摸电脑,先给大家补上两章存稿,本卷还剩一大章,约一万多字,合在一起后天发吧(约是三章合在一起的量)。本章给大家发个红包。
第82章
脚步声戛然而止。
僧人止步了。
滕玉意感觉自己的一颗心,随着门外声响的停顿,颤巍巍地悬在了胸膛里。
凭此物的法力,再多法器也拦不住它,但是她知道这大和尚历来有个嗜好,就是与人辩机。
上一回在玉真女冠观的地宫中,蔺承佑就是利用这一点带她逃出生天。
起初她也想不明白,一个成了魔的佛门叛徒为何会对此事如此热衷,后来才知道这藏机和尚本有望继承转轮王的衣钵,却因触犯嗔妒二罪,被转轮王褫夺了袈裟和法钵。一位有修为的佛门禅和子,居然无故犯起了“妒”罪,这实在耐人寻味。
更令她好奇的是,当初这位藏机和尚求而不得的衣钵,最终又传给了谁。
可惜梵经上关于耐重的片段少之又少,绝圣和弃智告诉她,哪怕藏经阁明通法师带着一大帮和尚昼夜抄译,也没能查到耐重堕入魔道前的同门师兄弟都有谁,想来对于佛门来说,一个修罗道的僧人堕落成地狱道万鬼之王的故事,实在不值得详加记载。
但只要将这些琐碎的传说揉杂到一起,滕玉意大致也能得出个结论,就是这大和尚酷爱辩机的毛病,或许与他当初化魔的契机有关,求而不得,便生“嗔妒”;妒念萦怀,便生杀机。
只要遇上暗藏迷局的机锋,就会触发这和尚心底的妒念。与人辩机,辩的不是眼前之事,而是当初让他输了衣钵的那场辩论。
他困在这个魔障中,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此刻滕玉意就在赌。
赌这和尚会忍不住接话。
只要它肯接话,就意味着有机会拖延,那她就不至于还没等来救援,就被这魔物吃进肚子里。
她屏息等待着,明明才过了一息,却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漫长,因为太紧张,汗珠不知不觉流到了眼皮上,然而也不敢眨眼。
很快门外就有了动静,滕玉意背上汗毛一炸,唯恐看到那东西进来的身影,万幸的是,那僧人洪声发问了。
“阿弥陀佛。这位檀越,不知贫僧漏了何物”
滕玉意紧绷的心弦一松,忙道:“法师竟不记得了”
门外—片安静。
明通骇然回头望向滕玉意,都知道这魔物酷爱辩机,但如果不想好谜局就胡乱出题,只会大大惹恼这魔物。
这个谜题必须能自圆其说,所谓“能解,也能释”,所以他方才明明知道该抛出机锋来拖延时辰,却也不敢擅自开口,首先他知道很少有谜题能难倒这和尚,其次倘若这和尚察觉自己被戏弄,绝不只是吃几个人那么简单,而是会怒而释出浑身阴力。
到了那时候,即便方丈他们赶来,也会被阴力远远震开。
这位滕檀越贸然出题,可想过这样做会带来什么后果
果然听到外头藏机和尚笑了起来,那笑声平如直线,阴恻恻令人生寒。
明通心中震恐,只要滕檀越再胡乱接一句,和尚便会大开杀戒,可还没等他抢过话头,就听滕玉意道:“上回在地宫,我答应带法师的四弟子去取水,结果因为心生惧意未能践约。所幸法师无怒无嗔,我亦愧悔顿悟,今晚法师前来向我化缘,我撇清心中愚念,早早将水备好,结果只瞧见法师一人,不知法师是不是忘了当日之约不带定吉阔梨,等于遗漏了践约的信物。”
明通张了张嘴,他本已心神大乱,听到这话居然生出一种绝处逢生之感,险些忘了滕檀越与这魔物已经打过一次交道了。这番话信而有征,一出口就将藏机和尚化缘的对象便成了滕檀越自己。
接下来无论藏机怎么答,都注定碰到壁垒。
若是藏机和尚说自己“没带”,等于承认自己失约,它自己犯了四重禁的“妄语”罪,也就无从追究滕檀越当初的失信之过。
若是藏机和尚说“带了”,以这魔物的习性,必定会忍不住出谜题。有谜题就好说,此物与人辩机时素来有个规矩,在对方还未作答前,绝不会动手杀生。
所以滕檀越这番话,无疑又给屋里诸人争取到了一点活命的时辰。
明通一边擦了擦头上的大把冷汗,一边赧然冲滕玉意颔首,就不知和尚会如何作答,捏着冷汗等了一会,就听外面响起了蒲扇的摇晃声,藏机和尚悠然答道:“定吉早已来了,檀越看不见么”
前院,四座高达数丈的陀罗尼经幢矗立佛殿前。
阵法当中困着一桩大物,大物作僧人打扮,左手持钵,右手拿蒲扇,然而身躯高达丈余,浑身幽暗若漆,两目光亮如电,令人一望就胆寒,此物兀自在阵中冲撞,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身形每一晃动,夜空上的阴云就会涌动不止。
缘觉方丈盘腿坐在北面的莲花高台上,一手急敲木鱼,—手飞快转动佛珠。
数百名僧人围坐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也都手持念珠齐声诵咒。
梵音响遏行云,阵中紫光隐隐闪现。
为防耐重召来阴间厉鬼,寺中早在周围埋下了经幢,论理足够将鬼魅挡在数里之外,但各观的道长为确保万无一失,依旧坚持在旁掠阵。
蔺承佑坐在屋檐上,居然有点无所事事。四大护法天王的陀罗尼经幢做得比庑顶还要高,冲天而起,各矗一方,几百名僧人乌压压坐了满院,齐心围在莲花台底下帮忙护阵。
这样大的佛家阵法,蔺承佑也是第一次见。想来只要耐重逃不出阵法,就无需他们插手。
但或许是万鬼之王的缘故,即便被困在阵法中,耐重的阴力似乎也没有消减的迹象,这一点,光看头顶的星云就能看出来。
不过只要能拖到天亮,一切都好说。
眼看要子时了,蔺承佑顿生戒备,留神观摩一晌,那阵中的大物并无逃遁的迹象,稍稍松了口气,忽然闻到一股焦味,像有什么东西着火了。
该不会是厨司出什么事了蔺承佑心中警铃大作,忙要纵过去,忽又停住了,扭头看向经幢中的耐重,此物仍在奋力挣扎,再看底下各道观的道长,他们好像也闻到了焦味,纷纷仰起头来,寻找那烟气的来源。
很快,有几位道长就纵上了房梁,焦声道:“世子,是不是别收处着火了”
说话时不敢太大声,因为怕让阵中僧人分心。
蔺承佑定定看着厨司的方向,怀里的应铃石并无反应,那边不像有什么不妥,于是又按耐着道:“子时了,当心有诈。”
众道长们一愕,忙拍了拍脑门:“也对,此物聪明绝伦,千万别中它的计。”
有人道:“方丈端坐莲花台,世间诸厄都无法近身,只要方丈不动,那就说明一切都是幻象。“
可紧接着,他们就看见缘觉方丈长眉微耸,仿佛察觉了空气中的焦味。
不只缘觉方丈,连明心和见性等大弟子的神色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蔺承佑心口一沉,莫非不是幻象
怀中应铃石没动静,会不会那帮黑肇人又去而复返了他登时惊出一身冷汗,二话不说朝后院掠去:“各位前辈留在此处照看,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纵了一会才发现不对,厨司上空那枚光廓好端端的,四周哪有半点着火的迹象,心知上当,急忙拐回前院,好在那大物仍困在阵法中,殿前—切都好好的,缘觉方丈等人也都端坐原位。
道人们庆幸且紧张地说:“弄明白了,那边一位道友用火折子点符篆的时候不小心烧着了自己的道袍,风一吹,烟气就吹到那边去了,刚才已经扑灭了,害我们以为那大物耍花样。”
蔺承佑望了望底下那件烧焦道袍,烟气的确是从前殿飘上来的,啧,刚才怎么回事,居然那样沉不住气,又看了看阵法,确定没有异样,他重新坐下来,仰头看向头顶的星云,只看了一眼,忽得一盆冷水兜头淋下来,那簇星云居然一动不动。
蔺承佑心中掠过一阵狂风,霍然而起:“方丈,那大物遁走了。”
一边说一边急往后方厨司掠去,看这架势,魔物子时左右就遁走了,该死,为何应铃石毫无反应。遁去了别处还好,若是遁去了厨司——他额上瞬即爆出豆大的冷汗。
阵法中,缘觉方丈似乎也早就察觉不对,乍然睁开眼睛,众僧身形微晃,抬头看向陀罗尼经幢中,即便一开始看不出两样,这刻也能发觉阵中那鬼物不过是个虚影子。
有人抬手就掷出一法钵,阵中鬼影应声而破,但见阴风呼啸,乌云从四面八方集涌而来,不知不觉间,寺院早已成为一个巨大的密闭牢笼。
僧道们大惊失色,方才那一切,不过是幻象,子时阴力一盛,这阵法就再也困不住耐重了。
他们全都被这魔物耍了!
明通和尚听到耐重的答话,不由大松了口气,世间万物都有弱点,耐重也不例外,滕檀越这番话已经勾起了这大物心底的魔念,谜题一来,总算是拖住了。
绝圣和弃智不明就里,忙瞠大眼睛四处找,屋外昏黑一团,哪有什么“四弟子”。明通冲他们暗自摇头,比起乱答,倒不如先按耐。
又回头看向屋里众人,示意他们别乱说话,屋里人早已吓得魂不守舍,忙纷纷点头。
滕玉意屏息等待着,好不容易拖住了,只盼着这当口蔺承佑他们能赶快过来,忽听那蒲扇“呼什-呼什"的响声,心顿时又卡在了嗓子眼里,这魔物虽说偶尔会被激得出谜题,却一贯没有多少耐心。
才扇了三下,门外便起了阴风,那风卷起地上的花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和尚道:“噫,檀越还没瞧见定吉么”
像是迟迟没等来答案,话音里透出了几分不耐。
绝圣和弃智吓得忙把滕玉意挡在自己身后,屋里人也都慌了神,她们都知道滕玉意多拖一刻,就意味着大伙都能多捱一刻,情急之下,连彭家的婆子们都帮着用目光找寻小和尚的身影,只恨找了一晌什么也没瞧见,这可怎么办,不见人影,又如何把水给出去。
滕玉意惶然四顾,发现厨司角落里就是水缸,忙对端福道:“快去接一碗水。”
众人蜂拥着跑去接水,滕玉意刚接过碗,那和尚仿佛耐心告破,一边扇着蒲扇一边迈步往屋里走:“贫僧焦渴至极,等不及要喝水了。”
滕玉意忙颤声道:“欺,我瞧见定吉闺梨了!原来他就立在那东西的三尺之外,那东西无色无相,无名无姓,无源无尽,无形无状。难怪我刚才没瞧见。(注①)”藏机和尚一顿,朗笑道:“ ‘无色无相,无名无姓,无源无尽,无形无状,檀越说的就是月光了。可此刻阴云罩月,月光何在”
说到最后笑声冷厉,蒲扇一摇,那股瑟瑟的阴气陡然化作冷风,吹得窗扉哗啦啦作响。
滕玉意忙又道:“且慢——”
和尚嗓腔里仿佛含有滔天的怒意:“咄,还敢狡辩。你小黠大痴,信口胡言,犯禁不赦,合该打入地狱道!”说话间,那身着袈裟的高大身影已闪现在房内,芒鞋一动,风声猎猎而起,风里夹裹里各种殊形诡状的魅影,尖啸着朝滕玉意袭来。
屋里人吓得抱头惨叫,结果还没跑开,两脚就被一双双看不见的鬼手给抓住,猛地摔倒在地。
屋角的那盏灯,嗖地一下子熄灭了,黑暗加深了恐惧感,众人哭声越发惨厉,眼看门口那道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高壮,连滕玉意也有些绝望了,忽听外头半空中有人道:“法师大谬不然。”
众人仿佛暗室逢灯,激动得抱头痛哭,蔺承佑来了!他们总算有救了!滕玉意忙也擦了把冷汗,随即又一个哆嗦,这和尚堵在门口,蔺承佑再有能耐,恐怕也阻止不了这魔物将她们吞入腹中。
果然,那阴风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而是化作利刃,呼啦啦卷到了脚边,正是命悬一线,却听蔺承佑又道:“‘无色无相,无名无姓,无源无尽,无形无状,既是‘无名无姓’之物,法师为何脱口说出‘月光二字这一局尚未解,法师已然输了。“
话音一落,阴风止住了。
和尚的半边身影隐在门口的暗影中,仿佛在思考蔺承佑这番话,又像是在懊恼自己的失误,屋内平静无风,那股寒意却是越来越浓。
就在耐重失神的的当口,屋外那朦胧的暗夜里,突然火光一炽,树梢上蹿下来一道火龙,龙口怒张,,盘旋而下,飞快袭到门口,趁藏机和尚不备,一口叼住了它的头颅。
说时迟那时快,蔺承佑破窗而入:“跑!”明通终于能动弹了,忙跃起来护着众人往外跑:“这边是后门,快走。”
滕玉意虽说忙着逃命,一颗心却依旧悬在胸口,蔺承佑这算是偷袭成功了,但耐重又岂会被一条符龙困住,绝圣和弃智也是焦灼不安,忽听门外响起木鱼声和诵经声,心知缘觉方丈带人赶到了,两人这才作罢,打算先护送着滕玉意她们离开,回头再来帮师兄的忙。
一行人跟紧明通的步伐,很快就跑出了后门,窄巷里左右都有出口,左边就是出寺的方向,右拐则会重新绕回到东翼去。众人毫不犹豫就跟着明通往右拐,耐重不除,无论逃到何处都难逃一死,不如留在寺中,起码还有寺中僧道的庇护。
头上月暗星稀,手边连个照明的灯笼都未带,昏暗中只能靠脚步声来分辨方向,眼看出了巷子,前方就是树林了,可就在这时候,后头突然传来一种奇怪的巨响。
那声音让人震恐,犹汝如巨大的梁柱撞到了地上,“咚”地一声,震得四周树木摇动不已,一声之后,立即又是一声巨响,“咚-咚-咚”,竟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众人回头一望,不由倒抽一口气,后头不远处突然冒出一个巨人黑影,身量足有数丈高,威武如天神,径直朝她们奔来,那巨响,就是这巨物走动时发出来的。
“不好,是那魔物的原形!”绝圣和弃智惊声道。
眼看那东西越逼越近,彭花月等人吓得心魂震碎,哪还顾得上跟随明通,转眼就跑了个没影。
滕玉意也跑了,而且是跑得最快的那一个。
可她才朝东翼方向跑了几步,不提防就看见那东西出现在前方,改而掉头朝西翼跑去,那东西又出现在西方。
这下连端福也看出不对劲了,拼命护着滕玉意往后退:“娘子,它好像是奔你来的。”
那东西步伐快如闪电,穿过树林时,无数松柏被它踩得枝干断裂,刹那间到了眼前,滕玉意无处可躲了,攥紧小涯剑绝望道:“大不了跟它拼了!”正当这时,斜刺里突然飞出一张金网,金网宽阔如被,一下子拦住了和尚的步伐,和尚猝不及防,竟被拦得一个翅赳。
蔺承佑飞身掷出那张金网后,瞅准机会俯冲而下,落地后一把拽住滕玉意,将她护到自己身后。
与此同时,四周梵音骤起,缘觉方丈手持木鱼,带领众弟子从一侧树林中快步走出。
道士们也都各持法器从暗处跳将出来。
滕玉意胸膛依旧喘息不停,躲在蔺承佑身后擦了把汗,就听蔺承佑道:“这金网拦不了它多久,到那边去。”
“好。”
那巨物被金网一缚,居然当场化为一个面白如瓠的高大和尚,步伐迈不开,它便大肆撕扯金网,结果没能把金网撕坏,倒是自己的两掌冒出了焦烟。
蔺承佑显然没打算走远,带着滕玉意一行走到林边,停下来打量滕玉意,她簪环歪斜了,裙裳也皱皱巴巴,但好歹没有受伤的痕迹,于是道:“此物来去如电,若是今晚不能将其降服,跑到洛阳也能被它抓住,别白费力气跑了,不如留在此处歇一歇,正好我也要帮缘觉方丈降魔。”
滕玉意喘着气点点头,四下里一望,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蔺承佑未坐,只在她前头站着,绝圣和弃智挨着师兄,一边数僧人的数目,一边道:“共一百零八僧。这是换了罗汉阵师兄,罗汉阵会比四大护法天神的陀罗尼经幢管用吗。”
蔺承佑心里也没底,紧紧盯着那金网中的和尚,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说话这当口,林外又传来脚步声,回头望,却是明通领着彭花月等人来了。
明通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跑散的众人——找回来,想想旁处都不安全,只好领着她们到林边来,到了近前,先跟蔺承佑等人行了个礼,接着就让诸女各自找地方坐下来。
耐重已经被罗汉阵所困,阴力却丝毫不减,蔺承佑凝神望着缘觉方丈等人,神色隐约有些不安。
绝圣和弃智惴惴不安地等了一会,想起方才的事,纳闷道:“师兄,刚才从厨司里跑出来了那么多人,这魔物为何一直追着滕娘子跑。”
蔺承佑看了滕玉意一眼,先前寺里一众僧道都被那魔物耍了,若不是滕玉意设法拖延一阵,等他赶到恐怕已是凶多吉少了,想到此事,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又冒出来了,他想了想道:“先前滕娘子给这魔物出了谜题,结果这魔物连谜面都没堪破,这对它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以这魔物的习性,会一直纠缠滕娘子也不奇怪。”
滕玉意由着春绒给自己擦汗,闻言接话道:“这和尚说来也禅理精深,为何连这样的谜面都没堪破。”
蔺承佑:“当然是因为它自视甚高了,要知道它当年——”
突然一顿:“你刚才说什么”
滕玉意不明就里,忙将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我说这和尚禅理精深。”
蔺承佑怔了怔,他终于知道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是什么,扔掉手中的树枝,笑着颔首道:“你说的有理,我怎么忘了这个,这和尚可是‘禅理精深’,我总算知道为何连四大护法天神的陀罗尼经幢都拦不住这魔物了” ”绝圣和弃智惊讶地张了张嘴:“师兄这话的意思是…”
“再高深的佛门阵法也别想拦住它,“蔺承佑回头看阵中的和尚,“此物在佛门浸淫多年,怎会不知如何破阵降魔的思路或许一开始就错了。“
他扬声道:“各位前辈,借一步说话。“
道长们领着徒弟们讶然过来:“世子。”
蔺承佑道:“历来佛门叛徒都据佛门之法来收,但此物已经堕入魔道,不该再依常理来行事。罗汉阵困不住这魔物,它假意被困,不过是在等阴力全部恢复的那一刻,趁它没逃出来前,我们得赶快摆道家的玄天制魂阵。”
“玄天制魂阵”
众人大惊,这阵法比玄天阵还要复杂,历来攻无不克,就是有一点不好,就是对主阵人和护阵人的要求极为严苛,阵法要有三七二十一人,且必须是…蔺承佑环顾四周:“再拖延下去,我等谁都逃不掉了,我来主阵,能助阵的立刻给我站出来。”
见天和见仙互望一眼,无奈摆摆手道:“哎,世子,这回老道可帮不了你了,我们可早就不是童男子了。”
他们嗓门不小,此话一出,蔺承佑面不改色,林中那些娘子和婆子们却是一默,滕玉意瞠目结舌,原来如此,她虽然一直留意着蔺承佑这边的举动,却没提防听到这样的话。
绝圣和弃智率先跑到师兄身后。
又有好些年轻道士也陆续举手:“贫道也可以助阵——”
一晃眼工夫,便凑足了二十人,加上蔺承佑,足够启阵了。
蔺承佑从袖中抖出锁魂豸,施咒让其变成一柄长剑,正色道:“别忘了方才的教训,此物能使的鬼域伎俩远比我们预想中要多,待会不管发生何事,记得切莫分神。”
年轻道士们齐声应了,当即依照阵法各自占好。
蔺承佑又对各位道长说:“烦请各位前辈帮忙掠阵,尤其要护好林中之人。“
见天等人凛然点头:“放心!”阵中的和尚以乎察觉了什么,一边在阵法中挣扎,一边怪笑道:“道家之人,急能管得了我佛门中事”
蔺承佑一嗤:“ ‘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你这等天地不容之物,也敢妄称佛门中人”
说话间纵身一跃,翩翩然跃到树梢上,立好,以剑指天:“东海神明阿明,西海神名祝良,南海神名巨乘,北海神名禺强。四海大神辟百鬼,荡凶灾,急急如律令。(注②)”
“破——”
随着蔺承佑这一声号令,幽暗的夜空里,从四方袭来四股银蛇般的光亮,亮光抵达蔺承佑的剑尖,汇作一股银浪,阔达数尺,绕剑蜿蜒而下,蔺承佑蓄力将剑尖往前一指,那股银浪便坌然涌向阵中的和尚。
阵中的道人们闭目诵咒,合力帮蔺承佑把那雪光催到极致。
和尚被那符电一打,仿佛被利刃刺中要害,痛得呜嗷惨叫一声。
那叫喊声灌入人们耳中,比雷鸣还要低沉。滕玉意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忙捂住自己的耳朵。
缘觉方丈等人的木鱼声和念经声拔高几分,耐重已经受了伤,再听这梵音便觉痛苦不堪,蒲扇吃力地在胸前举了举,无奈挥舞不起来,脚下粗几步,再次低吼数声。
这吼声震得林中树叶纷纷落下,蔺承佑剑尖一垂,凌空画地,诵咒片刻,猛然将剑尖一抬,再次击出一股银电。
耐重被打得身躯一矮,仍在勉力抵抗,身躯猛烈晃动,试图举起双手。
蔺承佑怎肯让这魔物找到阵法的罅隙,早暗自将全部内力灌入剑尖,对峙间,额上已满是汗珠,护阵的道士们有所察觉,忙也释出浑身内力。
终于,耐重仿佛不堪抵御,轰然倒在地上,好一阵都无动静。
东侧有个护阵的小道士只当大伙终于降服了大魔物,登时欣喜若狂,押长脖子欲看个究竟,不料这一动,手中的长剑便是一斜。
见天厉喝道:“别分心!想找死么!“
小道士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忙要摆正剑尖,怎知晚了一步,一股阴冷至极的风从背后袭来,拽住他的衣领,一下子把他甩了出去。
小道士惨叫一声再无声息,耐重阴恻恻地笑了两声,一个翻身便坐了起来,左手抬钵,右手开始挥动蒲扇,每扇动一下,林中便掀起一阵阴风。
蔺承佑一震,阵中少了一人,等于掀开一个缺口,接下来无论阵中其他人如何发力,都没法补上这个缺口。
阵法一破,阴力便会从各个角落涌来,哪怕耐重仍困在阵中,阵外也仿佛多了无数助手,不出一刻,阵中人便会被耐重驱使的这股阴力杀得片甲不留。
他忙绞尽脑汁想对策,越是性命攸关的时刻,越需沉得住气,好在耐重受了伤,也需调整一二,忽见滕玉意在树下拼命冲他招手,等他注意到她,忙一指身边的端福。
蔺承佑心中一亮,端福虽不懂道术,但他的内力足够抵御那股阴力。
只是端福毕竟是阉人,算不得纯阳之躯。
但眼下没有更好的法子了,真气不纯也比补不上缺口好,他冲滕玉意指了指自己的剑尖,意思是等他击出第三剑再让端福补上来,滕玉意琢磨了一下,点点头表示会意。
耐重果然没有马上出击,而是宣了一声佛号,不紧不慢坐正,然后用蒲扇一指面前的缘觉方丈,厉声道:“云何名忏云何名悔忏者,忏其前愆。你这和尚口口声声要我忏悔!我有何愆!”机不可失,蔺承佑忙要再挥一剑,这时林外忽然纵来一人,顺势接过了耐重的话头:“你有何愆你滥杀无辜,屠戮同门,你六根不净,假仁假义,你作恶多端,搅乱乾坤。你这样的假和尚,却口口声声‘阿弥陀佛’!呸,当真是佛门败类,可见转轮王独具慧眼,我要是转轮王,当年也不会把衣钵传给你!”那人嗓腔苍老,语速却很快,连珠带炮骂了一串,很快就掠到了近前。
蔺承佑剑尖一颤,脸上突然闪过狂喜之色。
那人一落地,恰好站在先前那惨死的小道士的位置上。
如此一来,这阵法重新复原了。
众人看清那人,不由喜出望外:“清虚子道长!“
绝圣和弃智喜极而泣,若不是还得护阵,恨不得跳起来:“师公!”滕玉意定睛打量清虚子道长,年约六七十,其貌不扬,身躯瘦削,单就形貌来看,似乎不像缘觉方丈那么会保养,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也全是皱纹,嘴角紧紧据着,脾气不大好的样子。
耐重被清虚子臭骂一通,表情变得极其阴沉,缓缓把脸庞转向这边,蒲扇一挥,林中阴风骤起,清虚子盘腿坐下,同时冲树梢上翻了个白眼:“小子还愣着做什么!打它!”滕玉意在心里补充,行事也跟缘觉方丈不一样,动手前没那么多讲究,说打就打。
蔺承佑表情恢复沉静,剑尖一抖,招来第三道神君符,那股银浪亮眼至极,再次挥向耐重。
“破!"
耐重的蒲扇还未抬到胸前,便被这符电击中,蔺承佑心狠手辣,专挑它前头两道旧伤下手,它痛苦地低吼,重新倒在了地上。
滕玉意的心落了地,忽然听到林外又有脚步声,扭头望去,不由愣住了,就见阿爷带着几名副将匆匆走来。
“阿爷!”滕玉意忙带着端福等人上前。滕绍原本心弦紧绷,看到女儿安然无恙,表情稍稍一松:“在城外碰到清虚子道长,他老人家听说耐重现世,匆匆赶回长安,半路犊车坏了,一时动不了,阿爷正好也放心不下你,就护送道长来了。”
原来清虚子道长是阿爷送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此处,出自《坛经》里惠能法师借问弟子的典故,原文是“无头无尾,无名无字,无前无后",我这里改动成“无色无相,无名无姓,无源无尽,无形无状 “。特此标明。
此处出自《云笈七签》等道家典籍。
世的这句“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出自《礼记》。
这章太难写了,主要是跟耐重斗智斗勇难倒我这愚蠢的人类了,我写得要吐血了还差一点点,好在最难的部分写完了,明天明天这卷正式完结。本章给大家补发个红包。
第83章
清虚子这一来,阵中的法力显然又增强不少,滕绍父女俩说话的这当口,阵中的耐重又重重挨了一下。
滕绍估摸着已经到了降魔的关键时刻,沉声让女儿重新坐回石块上,自己则一撩鳖衣,金刀大马坐到另一块石上。
蔺承佑的猜测是对的,耐重不惧佛门阵法,却不敌道家的玄天制魂阵,它在阵中被剑光挥出的银浪接连打中几次,阴力终于开始迅速削减。
这一点连阵外的众人也都有所察觉,因为林中的空气不再那样阴冷,头顶那阴云密布的穹窿也影影绰绰透出一点星光。
耐重痛叫之下,无暇再利用佛门阵法的罅漏来抵御众僧,先前一直奈何不了它的罗汉阵,终于在众僧契而不舍的努力下,绽出澄澈的佛光。
两下里一夹击,耐重不堪重负,毕竟蔺承佑请来的四海大神灵光伤的是它的躯壳,佛光却能损及它的灵根。
很快,它跪倒在地,继而猛烈地翻滚起来,每一次翻转,都会引来头顶乌云的翻涌回旋。
缘觉方丈兀自端坐不动,在一众弟子的护持下,阵法中的灵力已经催到极致,袈裟周围灵光隐现,有如端坐在莲花台上。
那佛光温温然洒入金网中,让耐重如在炼狱,它奋力挣扎却又无处可逃,于是不断挥舞着蒲扇,想利用仅剩的阴力破网而出,然而无论它怎么使力,都只能换来蔺承佑更凌厉的剑光。
苦痛挣扎中,它身躯硬生生被佛光照得缩小了几分。
最后一道剑光袭来时,恰好击中它的天灵盖,它低吼一声,颓然倒在了莲花座前,挣扎着爬起,却望见莲花座上的方丈,它身躯摇晃,仿佛想起了什么,脸上突然露出怔忪之色,随即松开蒲扇和金钵,捂着脑门哀叫起来。
待那阵中的光芒一黯,金网里的大和尚却不见了,匍富在地上的,居然是个十来岁的小沙弥。
滕玉意一惊,该不是那魔物又遁走了抬头先看树梢上的蔺承佑,接着又看对面的清虚子,两人不见慌张,只是目光复杂地望着藏机和尚。
下一瞬,就见那小沙弥起身。
小沙弥做珈趺姿态,虔诚地冲莲花台上宝相庄严的缘觉方丈道:“拜见法师。”
滕玉意疑惑,看着竟像耐重。
莫非这魔物因为阴力散尽,又变回了初入佛门时的模样看他如此虔诚参拜,该不会是因为心中魔念未除,错把缘觉方丈认成了当年的转轮王吧。
缘觉方丈温声道:“你为何要入佛门”
小沙弥极为虔诚:“弟子想入佛门觅得大智慧。“
缘觉道:“何谓大智慧”
“弟子听闻,‘摩诃般若波罗蜜,最尊最上最第一。依照弟子看,能通晓佛理,便是世间大智慧。”
缘觉垂眸看着座下的小沙弥,满脸的悲悯之色:“你有慧根,来我佛门吧,赐你法号藏机,能不能觅得大智慧,就看你往后的修行了。”
小沙弥喜不自胜:“弟子藏机,欢喜奉行。“
然而等那瘦小身影从莲花台下站起来,却幻化成了那高大的中年和尚,藏机和尚缁衣上满身血污,木然合十道:“师父当年曾告诫弟子,如此修行,定成佛道′,弟子多年来虔诚奉行,未敢丝毫懈怠,为何只因输了一次禅理辩机,师父便要将衣钵传给师弟。”
缘觉厉声道:“法无两般,迷悟有殊。藏机,你还未悟吗”
“悟”
藏机和尚抬眸望了望莲花台上的方丈,突然冷笑两声,纵身跳上莲花台,右臂往前一探,竟硬生生将方丈的胸膛破穿,“我入佛门,是为成佛而来,怎知未能了悟,却生生被逼成魔,为何如此,师父不知吗”
众人大惊失色,然而惶然四顾,不仅阵中的和尚们视若无睹,连清虚子和蔺承佑也未赶去施救,众人怔了片刻,想起这阵法迷雾重重,这一切说不定这只是魔物的幻象,尽管满腹疑团,也不敢再妄动。
藏机和尚拔出右臂,指间满是鲜血。
“弟子入佛门多年,通晓佛理,常行智慧,此一辈人,无人比弟子修行更虔诚。师父仅因师弟舌灿莲花就将衣钵传给他,他才入佛门一年,连寺中经卷都未读熟,师父连持平之心都无,却诘问我‘悟’否!有师若此,弟子岂能悟!”缘觉方丈依旧悲悯地看着藏机。
藏机和尚显然没料到缘觉方丈如此平静,脸上表情有些迷茫,忽然一个晃眼,才惊觉缘觉方丈身躯前横趴着一人,那是一个年轻和尚,手拿禅杖身着袈裟,胸口血肉模糊,已然没有气息了。
藏机低头看向掌心,他手里握着的,原来是师弟的心,师弟为了救师父,硬生生挡了他这一掌。
缘觉方丈:“你师弟能以身正道,你能否”
藏机嘲讽地指了指师弟的尸首,大笑道:“你传他衣钵,他救你性命,有往有来,何言正道!
你瞧他,到死都舍不得脱下这袈裟放下这禅杖。愚痴至此,死不足惜。”
缘觉方丈恍然垂泪:“孽畜竟如此执迷不悟。你师弟自知阻止不了你大开杀戒,甘愿代师赴死。
临死时手持禅杖,只因禅杖中的佛力可以涤清他心中怨念,死时不怀怨念,你便少一分孽障,少一分孽障,就不至于堕入地狱道。他处处弹精竭虑,只因不愿看你成魔!”藏机表情滞住了。
“你邪见障重,烦恼根深,而你师弟邪来正度,恶来善度,师父为何不传你衣钵,你还不能悟吗”
缘觉方丈断然喝道。
藏机脚下一个翅赳,颓然跌下莲花台。
随后他举着两只鲜血淋漓的胳膊,痛苦地哀泣起来,再起身时,已然化作当年那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双手合十,木然跪在莲花台前。
缘觉方丈道:“你一念恶,灭万劫善因,他一念善,即生大智慧。你入佛门时所求的大智慧,被你亲手毁弃。阿弥陀佛,从前所有恶业,悉皆忏悔,愿一时消灭,永不复起。(注①)”藏机热泪盈眶,纳首参拜:“弟子悉皆忏悔,永不复起。”
缘觉方丈带头敲起木鱼,林中梵音再次响遏行云,阵中黄光隐现,天空巨雷滚滚。
忽听阵中传出怪叫声,那叫声凄厉怪异,仿佛能将人的心脉震碎。幸而缘觉方丈等人的梵音也随之拔地而起,很快压下了那贯脑的魔音。
伴随着耐重的阵阵惨叫声,头顶隐有雷声滚动,风中怪雨忽至,好在僧人的梵音响彻云霄,亦是寸步不让,两厢对峙间,但见阵中黄光一炽,林中陡然安静下来,风停了,雨歇了,周遭再无怪响。
再看阵中,既无那高大和尚的身影,也不见那瘦小沙弥,地上只有一枚鸡蛋大小的黝黑色物事。
林中起先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声,绝圣和弃智率先欢叫起来,跑到清虚子面前道:“师公!师兄!降魔了!我们降魔了!”一面说一面欢乐地搂住师公,兄弟俩的笑声极富感染力,众人松了口气的同时,也都露出庆幸的笑容,今晚他们被迫在魔掌下待了半晚,个个命悬一线,悬心了这么久,总算可以畅快地喘气了。
滕玉意更是高兴,只遗憾没能亲手给耐重补上一剑,不过能在这样的大邪魔手下死里逃生,也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蔺承佑高兴归高兴,更好奇那石头是什么,纵身从树梢上跃下,走到阵法前把那古怪石头捡起。
看着像舍利子,他纳闷:“这等邪魔也有舍利子”
清虚子走到近前看了一晌,没瞧出是什么,只好冲缘觉方丈道:“老和尚,别在莲花台上端着了,过来看看这东西。“
缘觉方丈掸了掸架裟,不紧不慢走过来,接过那东西静静看了一晌,居然也摇头:“老衲也不知这是何物。”
天亮时,众人从寺里出来。
滕玉意昨夜只歇了两个时辰,精神却好得出奇,主仆—行出了梨白轩,半路遇到了彭花月等人,抬目一望,唯独不见段青樱,想来已经离寺了。
彭氏姐妹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热络地牵起滕玉意的手。
“上回方丈说我们三个命中带劫,经过昨晚这一出,这劫算是过去了吧。”
三个人并排一走,甬道一下子变得狭窄了,李淮固含笑摇了摇头,顺势往后一挪,走了没多远,春绒被脚下石头绊了一下,手中包袱被颠散,从里头掉出一包东西。
李淮固扭头瞧了瞧,见是一包花瓣。
碧螺弯腰帮春绒捡了起来:“娘子也没说要留着,要不就扔了吧。”
“别扔,万一回头要做点心呢。别忘了在扬州的时候,娘子年年都要做一回鲜花糕的。”
春绒说话时不经意看了眼前方的李淮固,想起当年这位李三娘也常来府里玩,娘子做的点心,这位李三娘还吃过呢。
转眼间到了寺门口,滕玉意没看到阿爷,倒是看到蔺承佑在与缘觉方丈等人说话。
蔺承佑头戴玉冠,身上换了件干净的圆领玄色宝相纹锦袍,那乌沉沉的暗色锦纹与里头的雪白禅衣衣领相互映衬,看上去居然比蔺承佑平日那些颜色鲜亮的斓衫更惹眼。
滕玉意有心跟蔺承佑道个谢再走,眼看周围全是人,也就打消了这念头,待要收回视线,忽然发现蔺承佑嘴巴底下有个伤口,靠近下颌角,颜色殷红,俨然已结了血痂,估计是对付耐重时不小心伤到了。昨晚月色昏黑看不出,今早虽下了点绵绵春雨,日头却很足,因此一眼看就能看出来。
这时端福过来说老爷要过来亲自跟方丈和蔺承佑等人道谢,让滕玉意直接上车等。
出了寺门口,果见阿爷在马上等着她,有阿爷亲自替她感谢蔺承佑等人,自然比她本人感谢更体面,滕玉意略—朗蹰,也就高高兴兴上了车。
蔺承佑本打算一大早就进宫,因为他既要汇报刚破获的三桩剖腹取胎案,又要整理宋俭被人谋害一事,还要调查庄穆和皓月散人背后的主家,千头万绪,一大堆棘手的事等着他去处理,结果因为寺里昨晚驱魔之后狼籍一片,改而留下来帮着收尾。
正与缘觉方丈说着话,听到端福的声音,回头望去,就见滕玉意领着下人们出来了,她戴着帷帽,身上披着件绿萼色披风,目不斜视穿过前院,径自出了寺。
蔺承佑扬了扬眉,也不过来跟缘觉方丈打个招呼,旋即一想,许是看他在不好过来吧。
忽觉身旁有人瞧他,转头看,碰上绝圣和弃智好奇的目光。
“怎么了”
两人挠头:“没什么。”
话虽这么说,绝圣和弃智心里却有些纳闷,师兄刚才就那样望着滕娘子,直到她出了寺都没收回视线,他们出于好奇也跟着瞧了瞧,没发现滕娘子有什么不对劲的,起码打扮跟平日一样,手上也没拿什么古怪的物件,也不知师兄在瞧什么。
蔺承佑在寺里忙了一晌,回到青云观已是晌午时分,清虚子这一回,观里的氛围显见得比平日热闹许多。
昨晚耐重一除,清虚子吩咐蔺承佑带着师弟留下来帮着扫尾,而他自己则连夜回观歇息,绝圣和弃智没捞到机会跟师公说话,一进观就到处找寻师公。
蔺承佑拦住他们:“别找了,师公不在,一大早就去了洛阳。“
绝圣和弃智大惊:“才回长安又走了”
蔺承佑一脚踏入经堂:“不是出了静尘师太的事么,他老人家去洛阳跟道家大会的几位道长商量如何善后,过几日就回来。”
绝圣和弃智哦了一声,这还差不多,过几日就是师兄生辰了,师公绝不可能不在的。
说话间瞧见桌案上堆着好些锦匣,两人问观中负责接礼的老修士,修士笑道:“是滕将军令人送来的。“
蔺承佑原本要进里屋,闻言又停下,负手踱过来,拿起一个锦盒问:“里头都是些什么”
老修士在廊下道:“差不多都是点心。“
说着便去忙别的事了。
绝圣和弃智乐陶陶地说:“肯定是滕娘子令人送来的。“
蔺承佑打开上面一盒,是绝圣弃智最爱吃的玉露团,第二层则是雪露,一盒一盒找下来,五花八门什么点心都有,唯独没看到鲜花糕。
弃智手里拿着一块点心:“师兄,你在找什么”
蔺承佑若无其事把锦盒放回桌上,:“瞧瞧滕将军是不是送了别的,万一东西太贵重,我得让人及时退回去。“
忽然瞧见最底下还有一个锦盒,端起来一掂量,这盒子明显比别的锦盒要重,打开—瞧,里头放着两个冰色邢窑小酒瓶。
启开瓶盖,一股清冽的酒香溢了出来,细辨之下,啧,居然是换骨醛。
此酒极不好酿,一窖中往往只能酿个两三罐,论起珍异程度,堪比龙肝凤髓。
那堆点心是送绝圣和弃智的,这酒是特地送他的该不是那晚看他没怎么喝石冻春和翠涛,她以为他喝酒口味刁钻吧。
这样的美酒已经不单是一个“好酒”能概括的了,兴许滕玉意自己平日都不怎么舍得喝。
绝圣和弃智美滋滋吃了一回点心,一抬头,才发现师兄望着锦盒里的酒发怔。
两人心里纳罕,他们不奇怪滕娘子给观里送酒,只奇怪师兄这段时日为何这样喜欢发怔,像现在,一听说是滕娘子送的东西,师兄眼里就有笑意。
未几,就见师兄顺理成章合上盖子,看样子打算把酒带走,绝圣和弃智小心翼翼问:“师兄,滕娘子送来这么多好东西,我们观里要不要送点回礼”
蔺承佑想了想,步摇他还没来得及去寻,今日若是以观里的名义送,衣裳首饰就不合适了,不如先送点三清糕,回头再送她点别的。
“她不是挺爱吃点心的吗,横竖你们今日闲着没事做,就做点三清糕吧。“
绝圣一拍脑门,也对,差点忘了这个了,旋即又一怔,师兄居然记得这事。
“师兄,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论理他们跟滕娘子的关系,比师兄跟滕娘子的关系要好得多了,两人心里本就存了不少疑惑,这下彻底忍不住了,一边回想昨晚和今晨的情形,一边狐疑望着师兄的背影,冷不丁一拍手:“呀,师兄,你是不是瞧上滕娘子了”
蔺承佑一刹脚步,满脸不可思议:“我瞧上她你们胡说什么呢”
绝圣和弃智跑到到蔺承佑身前,一指他手里的锦盒:“师兄要是不喜欢滕娘子,为何一看到滕娘子送的东西就高兴成这样”
蔺承佑想说没有,然而一垂眸,自己的确拿着这锦盒。
“有人给我送这样的好酒,师兄我不该高兴”
弃智摸摸后脑勺:“不对不对,师兄你今天还一个劲打量滕娘子来着。“
蔺承佑有点好笑:“我什么时候打量她了”
“明明就有!在寺里。”
绝圣在旁插话。
蔺承佑嗤之以鼻:“我那是瞧瞧都有谁路过,这也叫打量那师兄我一天得打量多少个人”
弃智嗫嚅:“要是不曾留意,师兄应该不记得滕娘子穿什么衣裳对吧,比如我和绝圣现在已经记不起来了,师兄你是不是也不记得了”
蔺承佑笑容一滞,今日滕玉意穿着件绿萼色的披风,底下的襦裙也是浅绿色的。
“还有,昨晚耐重来的时候,师兄好几次把滕娘子护在自己身后。”
蔺承佑心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嘴里却说:“我跟滕玉意也算是生死之交了,身为朋友,我不该关心她的安危吗”
“但是,但是滕娘子—离开你身边,师兄就会转头瞧几眼,次数多到…多到连我和绝圣都发现啦——”
绝圣讪讪地,“师兄,你跟见天道长也很熟,你昨晚可留意见天道长站在林中哪个位置”
蔺承佑再也笑不出来了,啧了一声,干脆把锦盒放到桌上:“你们是不是糊涂了别忘了师兄我中了绝情蛊,蛊印到现在还没退。”
一边推开二人,一边径自往外走。
绝圣和弃智追上去:“可是、可是师兄你——”
蔺承佑听得不而耐烦,回头看着二人道:“师兄我要是喜欢谁,用得着藏着掖着吗我要是喜欢滕玉意却不肯承认,就让雷劈了我如何”
蔺承佑说这话时立在台阶上,虽说早上下了雨,眼下却算是艳阳高照,可是四月的暮春天气,原就是说变就变,这话一出口,天上果真劈下来一个雷,亏得蔺承佑临时挪开台阶,才没被那雷劈到。
绝圣和弃智半张着嘴,蔺承佑也是目瞪口呆,那道春雷劈下来之后,天上紧接着啪嗒啪嗒掉下硕大的雨滴来。
蔺承佑面色变得极其古怪,愣了一回,一言不发回过身,绝圣和弃智抬步追上去:“师兄。”
蔺承佑匆匆走到藏宝阁,撬开锁翻找一晌,不料因为心乱如麻,找了半天都并未找到那本《绝情蛊》,左右一顾,干脆捉袖磨墨,提笔写下一行字,却又顿住了。
“师公叩上,观中那本绝情蛊秘籍……”
写了一句又把那张笺纸揉成一团扔掉,改而写道:“师公叩上,徒孙颈后那蛊印——”
笔尖一顿,他把纸又揉成一团扔了。
末了干脆直接说:“师公,徒孙幼时中的绝情蛊——”
结果笔又停住了,他望着那三个字,怔了好半天才没能往下写,其实他只是想问师公那蛊毒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他好像、好像喜欢上一个小娘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出自《坛经》。
第三卷《月朔》完。
下一卷渡厄》。
第84章
蔺承佑在藏宝阁里待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出来。
那封信他写了又扔,扔了又写,终究没有寄出去。
心里一旦种下怀疑的种子,好像再怎么努力也没法自圆其说了。
他现在很困惑,甚至有点混乱。
先前绝圣和弃智问的那些问题,每一个都让他哑口无言。
他何止记得今日早上滕玉意穿的什么衣裳,他明明连她前几日都穿了哪些裙裳也说得上来。
比如那回在玉真女冠观,地宫里光线暗没大瞧清,但出来后他可瞧见她穿着一件月白色团荷花单丝罗花笼裙,走动时笼裙上的花苞绰绰约约的,让他想起夏日碧波里荡漾的荷花。
再就是那晚在梨白轩,她因为梦见他被刺杀不放心,特地准备了一桌酒菜款待他,如果没记错,那晚她穿的是件绯色襦裙。
还有前两晚,他为了打探小姜氏一案的线索过去找她,当晚滕玉意身上穿的襦裙、头上戴的珠花,全都是烟罗紫。
哪怕已经过去好几日了,滕玉意这几次的穿戴依旧清清楚楚装在他脑海里….他甩甩头试图让自己静一静,却又冷不丁想起当晚他教她轻功时的情形。
也不知他怎么想的,明明有无数还人情的法子,他偏要教滕玉意轻功,而且一教就是一两个时辰,一直教到她入门为止。
想想从前,除了在阿芝阿双和两个小师弟面前,他从来没有这样耐心过。
不,不只近日教轻功这一件事,细想起来,上回在乐道山庄他就对滕玉意挺有耐心的。
知道她的剑急需浴汤,他明明窝着一肚子火也赶回房里洗澡。
看出她喜欢赤焰马,他就想方设法把马送到她手上。
明知道所谓的“小涯能预知”是假话,他也耐着性子听她扯谎…想到此处他一凛,等等,难道他喜欢滕玉意比滕玉意喜欢上他还要早
他哑然,看样子好像是这样。
像刚才,绝圣和弃智可恶归可恶,但他们说的一点都没错,他听说滕府给观里送了礼就停步是事实,看到滕玉意送他换骨醛就高兴也是事实。
换作是旁人送的,他会这样高兴吗
他沉默了,不会。别说高兴,说不定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叫他高兴的不是那两罐美酒,而是送礼的人。
越想心越乱,干脆从屋里出来立在廊下,换个地方继续出神。
春雨还在下,空气中有种清凉感,霏微雨丝默然飘洒到脸上,让他心头的那股燥热稍稍平复些许。
理到现在,他差不多已经把混乱的思绪彻底理清了,他目下很肯定,那个蛊毒是假的,他说不定早就喜欢上滕玉意了。
所以他到底何时喜欢上她的
想不起来了,他觉得这是一笔糊涂账。
那么他到底喜欢滕玉意哪儿啊
这个他倒是很清楚,她好像哪都让他喜欢。
比如现在,他只要想到她笑起来的模样,心房就像淌过清甜的泉水那样舒爽。她护着自己人的那股执拗劲,简直说不出的可爱,还有她发脾气和算计人的样子,也都让他觉得有意思。
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比滕玉意更好玩的小娘子了。
行吧,他就是喜欢滕玉意又如何,这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再说了,他和滕玉意现在算是两情相悦。今早她一安顿好就忙着给他送礼,昨晚看到他涉险,更是毫不犹豫让端福过来帮忙她喜欢他,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想起锦盒里那两罐美酒,他心头的笑意蔓延到了眼底。
忽又想,他是不是得送点比这更珍异的东西才行
小娘子都喜欢什么啊…珍宝首饰
伯母应该很懂这个,只不过他现在得先回一趟大理寺。
在心里盘算好了,蔺承佑仰头看向天色,惊觉时辰已经不早了,下了台阶朝外走。路过一株桃树时,本已走过了,忽又后退几步,笑着望了望树梢,撩袍飞纵上去,找到一根结了桃子的树枝,随手掰断跳下来,这举动简直莫名其妙,但好像只有这样做才能发泄身体里那股轻盈的热气。
一路走下来,他不但手里多了好些乱七八糟的树枝,身上还出了好多汗,这样发泄一通,身体里那股说不上来的兴奋感才算消减几分。
回到经堂一看,绝圣和弃智都不在,想是跑到厨司做三清糕去了,蔺承佑随便吃了点东西,就纵马赶往大理寺去了。
宋俭和静尘师太的尸首都停在大理寺的检尸房。
今晨仟作已经验过尸了。
射杀宋俭的毒箭,与静尘师太服下的毒丸并非出自同一种毒药,巧的是两种毒-药都需现配,而且原料都需从婆罗门胡手里买来,这点跟天水释逻如出一辙。
再看那边舒文亮一家三口的尸首,三人服用的毒-药就是平常坊市中能买得到的断肠草。
严司直叹为观止:“这个皓月散人还真是弹精竭虑,为了把整桩案子嫁祸到舒文亮头上,居然不曾漏下其中任何一环。“
蔺承佑望着舒文亮的尸首,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桩,如果此人不是文清散人,而是真正的舒文亮,静尘师太选中此人,仅仅因为他是舒丽娘的亲戚么。
静尘师太先瞄上做过恶事的舒丽娘,碰巧又发现舒文亮身材跟她一样矮小,暗觉这是个完美的嫁祸对象,所以才有了后来的局
耳边又响起严司直的声音:“对了,早上郑仆射来了一趟,似是因为听说舒丽娘在家乡谋害过小姑大感震惊,与我说,单凭静尘师太的一面之词,如何能断定这件事是真是假。我只好如实告诉郑仆射,昨晚我们通宵搜查玉真女冠观,未能搜到记载这些受害者做过恶事的本簿,想来静尘师太为了不露出破绽,历来只是在旁偷听,因此白氏和舒丽娘究竟犯没犯过这些事,还得回头细细查验。我都没好意思告诉他老人家,舒丽娘与婆家不和是事实,被静尘师太选为谋害目标也是事实,长安和同州的孕妇那么多,静尘师太选了那么久才选中三个,说明动手前经过深思熟虑,从这一点看,舒丽娘估计说到此处严司直苦笑:“郑仆射对自己这个外宅妇倒是够上心的。”
蔺承佑眼角一跳,也对,他怎么就忘了郑仆射了,舒丽娘去年七月来投奔舒文亮,中秋那晚就认识了郑仆射,她怀揣一本诗集撞入郑仆射的怀中,看着像事先设计好了似的,可她一个平头老百姓,如何知道宰相当晚的行踪。
这一切,有没有可能是舒文亮帮她安排的
有这个可能,舒文亮在京兆府任职,打听郑仆射的行踪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而从舒文亮早年在华州的经历来看,他与自己的表哥表嫂早就断绝了来往,但舒丽娘因为在婆家住不下去跑来长安时,舒文亮却不计前嫌收留了她。
如今想来,舒文亮或许是看这个外甥女不但姿容出众,还颇懂几句酸诗,知道郑仆射会喜欢这样的女子,便将计就计收留了舒丽娘,之后再制造一场邂逅,顺理成章把舒丽娘送到了郑仆射面前。
想来这场“月下邂逅”安排得很成功,所以舒丽娘才到长安一个月,就如愿搭上了郑仆射。
蔺承佑沉着脸想,一个京兆府的小吏通过女人搭上宰执,只是为了升官么,会不会还有别的什么目的
一念至此,那个早前被他压下的疑惑又浮上心头,舒文亮早年在淮西道彭震手下任幕僚,后来又是在彭震的推举下进了京兆府。
照这样看,舒文亮借自己的外甥女搭上郑仆射,会不会其实是彭震的授意
彭震是一方节度使,若是直接送女人给郑仆射,任谁都看得出他有不轨之心,但如果通过底下人来安排女人,那就隐晦得多,也聪明得多了…来回思量一番,蔺承佑转头看向那边皓月散人的尸首,所以她和她的幕后之人挑舒文亮作为嫁祸对象,不仅因为他有个做过恶事的怀孕外甥女,也不是因为舒文亮身材矮小。
或许真正的原因,是为了对付舒文亮背后的彭震。
可是…这一点又叫他想不明白了,皓月散人一心要谋害圣人,对付彭震对自己有何益处
要知道彭震是淮西节度使,拥军十万,军纪严明,面上对朝廷忠心耿耿,言行上毫无错处,贸然与这等朝廷信任的强藩交手,只会给自己带来天大的麻烦。
但皓月散人不但查到了彭震暗中令人给宰执送女人的事,还把这枚不起眼的“小卒”舒文亮撬出来当嫁祸对象。
这样做的意义何在
舒文亮一死,彭震不可能不知情,而凭此人的雷霆手段,也不可能任人这样暗算自己。
然而静尘师太还是这样做了。
想来想去,蔺承佑心猛地一跳,莫非他们这样做,是为了让朝廷顺着舒文亮这条线查下去。
只有查下去,朝廷才会得知彭震暗中笼络朝臣的阴谋,而如果彭震真有不臣之心,知道朝廷在暗中查他,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蔺承佑面色沉了下来,所以静尘师太和她的幕后主家这样做…是为了逼彭震造反
忽听严司直和另一位衙役说:“宋世子的尸首已经检验完了,回头要送到青云观去。”
蔺承佑回过神,大理寺这边的事整理完了,他需马上进宫一趟,除了跟伯父汇报此案,还得跟皇伯父商量帮贞娘招魂一事。
他走到宋俭的尸首前,宋俭面庞安静,眼睛却睁着。
蔺承佑恍然良久,试着帮宋俭合眼,试了几次都合不上,想来没等来贞娘的魂魄,宋俭始终放不下心中的执念。
严司直在旁静静伫立一晌,叹息道:“世上的事何其无常,好好的一对恩爱夫妻,最后竟落得这样的下场。”
滕玉意在院中练了一回剑,终于等到程伯过来回话。
程伯说青云观听说是滕将军令人送的礼,把点心和酒都收下了。
滕玉意放了心。
那两罐换骨醛可是她珍藏了好久的宝贝,若不是想好好向蔺承佑表达谢意,她也舍不得把这两罐酒取出来。
假如蔺承佑连这个也瞧不上,她也没法子了,因为她寻不来更好的宝贝了。
“紫玉鞍做得如何了初七可就是成王世子的生辰了。”
滕玉意忙着跟端福学剑,口里却不忘问程伯。
程伯眼神忽闪,娘子这一从大隐寺回来,就又是给成王世子送酒又是催紫玉鞍的,该不会是…说起来娘子也及笄了,连日来为了躲灾又与成王世子打过不少交道,成王世子又是那样的好模样,娘子会生出心思也不意外。
唉,他得尽快让老爷知道这些事。
“程伯”
滕玉意等了半天没等来回话,不由有些奇怪,程伯居然也有失神的时候。
程伯苦笑道:“催着呢。已经做好了,今日工匠就会送到府里来,到时候娘子亲自过目,如果还需改动,就马上吩咐下去,不必担心,绝对来得及在初七前做好。”
滕玉意满意点头:“这还差不多。”
程伯又把早上刚打听到的消息告诉滕玉意:“听说朝廷这个月就会重开香象书院,名单差不多已经定好了,娘子的名字也在其列。”
滕玉意动作一顿,忙把手中的小涯剑收回来:“这件事阿爷知道吗”
程伯:“老爷知道。”
滕玉意恼火道:“阿爷这是打算让朝廷给我指婚了”
程伯眨了眨眼,莫非他多想了,看这架势,娘子好像没想过嫁给成王世子。
“老爷起先也想推拒此事,但此前圣人曾将老爷召入宫中,从宫里出来后,老爷就改了主意。这毕竟是朝廷与各藩臣之间互相牵制的一种手段,老爷身为一方节度使,想来也是身不由己。”
滕玉意冷哼:“你不必说了,回头我亲自问阿爷。“
程伯唯恐父女俩又吵起来,忙道:“娘子也不必太过担忧,圣人和皇后素来仁厚,即便指婚,也会事先征询两方的意见,这回去书院里念书,娘子只当去结交些合得来的小娘子,再说娘子已经与段小将军退了亲……京城里这些世家子弟也不全是纨绔,比如淳安郡王、武中丞家的几位公子……哦对了,还有成王世子,个个都是芝兰玉树。“
说到成王世子时,程伯故意加重了字眼,同时还偷偷靓着滕玉意的神色。
滕玉意仍在盘算如何跟阿爷说道此事,不经意回眸,狐疑道:“程伯,你今日怎么这样奇怪”
程伯吓得收回目光,这样看娘子又不大像对成王世子有心思,不然该有羞态。
想想也对,娘子每回提到成王世子时都很坦然,不像怀着什么倾慕之意,倒像是把成王世子当成大恩人来看待,所以这也不奇怪,娘子要是待谁好,那是恨不得掏心掏肺。
疑虑是打消了,担忧又浮上心头,娘子送那样贵重的东西给成王世子,不怕别的就怕成王世子那边生出什么误会,老爷和娘子都不大想跟皇室联姻,而蔺承佑可是正宗的皇室子弟,一来二去的…不行,他还是得把这件事告诉老爷。
滕玉意斜睨程伯:“程伯,你今日有点心不在焉啊,好了,你忙你的去吧,要是阿爷回来了,不论多晚都告诉我。”
“哎。”
哪知这一等,滕绍居然好几日没回府,每每问程伯,程伯只说老爷要忙军务,好在离香象书院正式开学的日子尚远,朝廷也迟迟未正式公布学生名单,滕玉意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静观其变。
不知不觉到了初六这日,程伯捧着修整好的紫玉鞍请滕玉意过目,滕玉意绕着紫玉鞍转了好几圈,表示很满意。
“收好吧,明日我亲自去成王府送礼。“
滕玉意道,“对了,打听清楚了吗,明日去成王府的都有哪些人”
“人太多,士庶都有。娘子你瞧,光名簿就有厚厚几册。”
这么多人想必贺礼也会很多,到时候她送的紫玉鞍不会淹没在一大堆宝物中吧。
看来她得提前想想法子才行。
滕玉意慢慢踱步:“也好,明日早点去杜府接姨母和表姐吧。对了程伯,你帮我给青云观的小道长送封信,还有,李光远李将军家的女眷也会去吗”
程伯一愣,李光远可是老爷当年手下的副将,因为立下大功连得擢升,如今也是炙手可热的藩臣了。
“娘子怎么想起来问李将军了”
滕玉意:“别问这么多,你先找一找名册上可有他们。”
程伯翻了好半天名簿:“有,李将军和女眷都会前去。“
滕玉意一顿,点点头说:“知道了。”
等程伯退下,滕玉意疑惑地想了半天,低头敲敲剑柄:“小涯,你出来,我向你打听一件事。“
这几日小涯除了吃便是睡,今日也不例外,滕玉意敲了好几下,他才懒洋洋钻出来:“又有什么事”
滕玉意思索着在席上坐下:“有些事我已经记不大清了,但有个人总让我有些疑惑,喂,小老头,这世上除了我,还有人会记得前世这些事吗”
蔺承佑一大早就被太子拉到淳安郡王府去了,廊下垂竹帘,设青缚紫案,叔侄三人坐在茵席上,一边说笑一边喝茶。
帘外幽篁婆娑,姿态入画,院中花影葱菇,清芬满怀,对着这样的美景,再多愁绪仿佛都能涤净。
太子用银笨篱舀了舀茶汤,亲自给蔺承佑端了杯茶盏,笑道:“来,喝口皇叔亲自煮的茗汤消消乏,案子破了也没看到你歇一歇,明日就是生辰了,别再把案子挂在嘴边了。”
蔺承佑:“放心,今日我绝不提。”
太子道:“香象书院不日快开了,昨日阿娘说了个笑话,说长安城有小娘子不愿嫁入宗室的,最近都忙着议亲或是给郎君送信物呢。”
蔺承佑思绪早不知飘到哪儿去了,闻言没接话,倒是心不在焉道:“欺,长安最好的首饰铺是不是摘星楼”
淳安郡王微讶:“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蔺承佑哦了一声:“随便替人问的。“
他虽从小见惯了珍奇珠宝,却从没亲自去买过首饰。阿娘和阿芝的那些首饰要么是宫里定制,要么是府里添置的。
说起这家摘星楼,他往日也曾去过几回,但都是为了查案,或许除了这家名头响的,长安还有更好的首饰铺,怕跑错了,所以想跟人打听打听。
太子认真帮忙想了想,摇摇头道:“这得问皇叔了,我也没在坊间买过首饰。”
正好管事带着下人们抱着一堆东西从庭院中路过,淳安郡王冲管事招手:“过来。摘星楼如何”
管事弯腰在阑干外答道:“应该是长安最好的一家了,价钱比旁处要贵得多。取名‘摘星’,便有罗尽天下异宝之意。”
这名字倒是不错,蔺承佑琢磨一番,笑道:“知道了。”
别的东西滕玉意估计也瞧不上,既然这家是最好的,那就好说了。
太子疑惑地看了眼蔺承佑:“你替谁问的”
“同僚。”
蔺承佑含糊道。
太子还要再追问,管事后头的一个仆妇突然从怀里掉下来一样盒子。
蔺承佑无意间—瞥,脸上的笑容凝住了。那锦盒居然与送到青云观的锦盒一模一样,再看那妇人脚边,盒子里的东西已经撒出来一小半了,是点心。
管事喝骂妇人几句,回身冲几人赔罪道:“下人无状,惊扰了几位殿下。”
蔺承佑心里疑惑不定,怔了一晌,装作不经意笑道:“那都是些什么啊”
管事笑道:“都是外头那些倾慕殿下的小娘子送来的礼物,有点心,有香囊,有些东西因为查不到来历,连退都没处退。“
蔺承佑心口急跳,忽然转过头笑道:“皇叔,那盒点心都撒了,就这样扔了多可惜,不如拿过来给我们吃了吧。”
太子也冲管事招手:“拿来吧,阿爷最恨我们浪费泰粮。”
那管事就把那锦盒送过来,蔺承佑一看就变了脸色,锦盒里整整齐齐装着二十多枚糕点,糕点洁白软糯,上头点缀着细白的梨花花瓣,要多别致就有多别致。
第85章
蔺承佑定定看着漆盒里的鲜花糕,不,看着鲜花糕上的梨花花瓣。
他记得那晚滕玉意因为练轻功纵下屋梁时,曾经不小心从袖中掉出一包用水色巾帔裹着的东西。
当晚月光如昼,可以清楚看到巾啵里装着梨花花瓣,想来就是院子里那株梨树上落下来的,被滕玉意细心收集起来了。
他曾疑惑她为何收集这么多花瓣,后来想起她对见天和见仙说过全江南最好吃的点心是她自己做的鲜花糕,于是暗猜她是为了做鲜花糕之用。
眼前的这盒鲜花糕用的恰是梨花花瓣,每一片花瓣都很完整,一望就知精心挑选过。
单从肉眼看,他无法分辨是不是同一堆花瓣,但梨白轩既然得名“梨白”,正是因为院中的那株梨树生得好,料着那株树上掉下来的花瓣,也跟这盒点心上的一样洁白饱满。
他盯着那花瓣瞧了又瞧,也不知费了多大工夫才把视线挪开,一抬眸,又开始打量装点心的锦盒。
长安和洛阳的贵要人家为了彰显身份,用妆花锦包裹漆盒是常事,眼前这锦盒却不一样,因为无论是漆盒上的螺钿还是外头的妆花锦,用的都是茱萸纹,不能算独一无二,但也极少见。
花瓣他没法确定是不是同一堆,这锦盒他确定跟那日送到青云观的几乎是一样的。
接着,他又把视线挪向庭前,那帮仆妇每人怀里都抱着不同的物件,有锦盒、有画轴、甚至还有鞋袜…管事说,这些东西都是倾慕皇叔的小娘子送来的,兴许是为了更充分地表达自己的爱意,看着大多是亲手做的。
是的,都是亲手做的。
那盒鲜花糕也不例外。
他迟滞地收回目光,顺手端起茶盏心不在焉喝了口,然而连茶汤是什么滋味都品不出来了。
绝对是巧合,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理智告诉他,就算是巧合,能巧到这个地步吗。
前脚滕玉意搜集梨花瓣,后脚这梨花瓣做的鲜花糕就送过来了,鲜花糕本就不算常见的点心,用梨花花瓣做点缀的更是闻所未闻,所以这已经不能用巧合来形容了。
而且锦盒也对。
何况,上回在乐道山庄,滕玉意因为算计不到他的浴汤,转头就让姨父替她向皇叔讨浴汤。
她绝对早就打听过皇叔的脾性了,这一点他很肯定。
如果她对皇叔不好奇,为何要打听皇叔
他知道,皇叔历来招小娘子喜欢,单看郡王府总有收不完的礼就知道了,滕玉意这样的小娘子,说不定也喜欢皇叔这种类型的郎君。
那么这盒点心真有可能是她送的,如果不是,没法解释这么多的巧合。
可她这算什么,才喜欢他没多久就要变心了而且她送他的只是两瓶好酒,送给皇叔的却是亲手做的梨花糕。两份礼物的份量孰轻孰重,可以说是一目了然。
茶汤突然变得又涩又重,一口都喝不下去了。要不要马上到滕府当面问滕玉意
问题他应该怎么开口
当面拆穿她偷偷给皇叔送礼的事,然后问她为何明明喜欢他却又给皇叔送礼
万一她承认了,他该怎么接话。
“我就是随便问问。好了,既然你喜欢皇叔,那就祝你们——”
不可能!
这也太窝火了。
“你去喜欢皇叔好了!往后别再来招惹我。“
对!就该这么对她说。
念头一起,他几乎遏制不住要起身,好在脑中最后一丝理智拉住了他,假如真是巧合呢他没弄明白原委就不管不顾质问她,岂不是会把滕玉意大大地惹恼,以她的性子,,说不定会当场跟他决裂。
不成,不能去,这一问,无论答案是什么,对他半点好处都没有。
再说了,他根本不信滕玉意会是朝秦暮楚之人。
那么这件事现在只有两个可能:这鲜花糕不是滕玉意送的,世上真就有这么巧的事。
另一种可能当然就是:鲜花糕就是她送给皇叔的。
如果真这样,那就说明,说明……她原本就只喜欢皇叔那她对他又是怎么回事
蔺承佑摩掌着茶盏,面上还算平静,心里却很乱,不,何止是乱,简直酸胀得要炸开。
不成,他一定要把这事弄明白。要不先回一趟青云观吧,起码把两个盒子放在一起比一比,倘或只是面上像,细节处却不像,说明压根不是滕府的锦盒。
这样想着,脸色才稍稍好看些了,但理智虽在,心里依旧乱糟糟的,耳边明明听到皇叔和太子说话,全如飘风过耳,一句也没听进去。
滕玉意把酒盏递给小涯:“这个人你也见过,就是李三娘,她阿爷当年是我阿爷的副将,所以她小时候常到府里跟我玩耍。我记得她那时候比现在腼腆多了,但是这回一见她,她无论学问还是见识都远胜从前,这也就罢了, 上回在玉真女冠观,她那手箫技更是让我活刮目相看,从技巧上来听,少说有十年之功。小涯你说,一个人原本是这样,突然变成那样,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蹊跷”
小涯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好多酒,放下酒盏惬意地咂巴嘴:“听上去是有点古怪,但也许人家原本就懂这些呢,只不过你前世长大后跟她接触得不大多,所以没机会了解这些。“
滕玉意暗忖,倒也是,前世她来长安后的确没什么机会接触李淮固,不像今生常跟李淮固打照面。
琢磨一会,她又摆摆手:“不对不对,我奇怪的不只这个,我更奇怪她阿爷的事。记得前世直到我死的那一年,李将军都还只是阿爷淮南道辖治下的苏州刺史,今年一见,李将军不仅擢升了杭州刺史,还兼任浙东都知兵马使,那日听程伯说,朝廷还有意让李将军升任江南东道节度使,这可跟我记忆中完全不一样了。“
小涯眨巴两下绿豆眼:“还有这样的事”
滕玉意点头:“据说李将军之所以连得擢升,是因为他成功治理了浙东的水灾和蝗灾,这两种天灾不来则已,一来往往祸殃千里,可李将军像是提前预知了似的,次次防灾有功,加上吏治精明,这些年将江南一禺治理得民安物阜,有人说,这都是因为李三娘能预知灾祸,所以能及时提醒他父亲早做防范。当然——”
她目光飘向对面的小涯:“依我看,这也可能是有人嫉妒李将军擢升得太快,故意编造出这样的谣言来诋毁他的才干,但万一是真的呢”
小涯捋了捋须:“欺,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可疑。”
“所以今日我才把你叫出来问一问,除了李三娘,还有几件事让我觉得奇怪,比如前世阿姐在竹林里是被人勒死的,今生害她的却变成了树妖,再就是那个黑鳖人,上回耐重一现世,黑鳖人就故意出现在端福面前,好像料定自己能把端福引走似的。小涯你说,会不会除了我,还有别人知道前世的事”
小涯抱起胳膊,大刺刺帮滕玉意分析起来:“黑肇人那个事呢,或许只是凑巧,之前我们也不知道静尘师太跟那帮人是一伙的,现在想来,说不定他那日不是冲着你们来的,而是骤然得知耐重跑出来了,怕静尘师太在你们面前露馅,所以赶紧跑到观中去提醒她,结果反倒被端福盯上了,至于你说的这个李三娘么……倒真可能不大对劲,对了,你前世听说过她会预言吗”
“没有。”
这个滕玉意很肯定。
小涯露出思索的表情:“这就奇怪了。”
“你想想,什么样的人能够预知灾祸如果她也是借命而活,为何不见那些妖魔鬼怪去找她。“
小涯瓮声瓮气地说:“人家未必是续命,说不定只是因为机缘巧合提前知道了点天机。我早说了,你这种情况跟别人不一样,你身上冤孽太重,连命格也因为这个改变了,本来依照命格你是活不过十六岁的,是有人强行给你续了命,这本就是逆天之举,当然会引来邪祟。”
“冤孽太重”
滕玉意出奇道,“你上回可没说过这话。”
小涯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一个鹞子翻身,忙要往剑身上跳:“哎哎,天机不可泄露,别问了,我一个器灵知道的也有限。”
滕玉意用手捂住剑身:“不成,你把话说完再走,我又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哪来的什么冤孽”
“反正该知道的时候会知道的。你再问下去,说不定老夫会剑毁人亡的。真的,老夫不是威胁你。“
小涯一边说,一边乘隙钻入剑身,接下来无论滕玉意拿酒诱,抑或是拿话激,反正赖在剑里不出来。
不一会春绒和碧螺进来了,两人各自抱着一叠绣娘新裁好的衣裳,喜滋滋地对滕玉意说:“这次新做的衣裳真好看,娘子快过来瞧。”
滕玉意这会儿哪有心思挑衣裳,随口说:“搁那吧,回头我再瞧。”
春绒说:“娘子现在就瞧吧,明日成王府那样热闹,与其挑旧衣裳,不如直接穿新衣去,提前挑好了,明日出发时也能从容些。“
碧螺也接口:“没错,衣裳选好了,婢子们也能早些帮着娘子配首饰。”
两人边说边把滕玉意推到榻前,滕玉意随便瞥了瞥,都是些月华锦、醒骨纱、雨丝锦之类的轻软料子,层层叠叠,轻薄如云,颜色则是湖蓝,银红,桃红之类的鲜亮色彩。
本来觉得乏腻,结果春绒当她面挑起衣料露出底下几条罗裙,的确让人眼前一亮,滕玉意这才来了兴趣,坐下来兴致勃勃挑了起来。
次日滕玉意穿戴好,就与姨母和阿姐一道去了成王府。成王府门口珠鞅栉比,贵人们的车马几乎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下车之后,自有下人们领她们入内,府内笙鼓鼎沸,处处都灯火荧煌,杜夫人微笑颔首:“想来长安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全都来了,瞧,那边还有胡人呢,估计是哪个蕃国的王子。“
滕玉意在心里琢磨,看成王府这风流景象,今晚不知有多少珍奇宝物会送进来,要不是提前跟绝圣和弃智打了招呼,她的紫玉鞍就没法亲自送到蔺承佑手里了。
还好她早有准备。
结果在人群里找了半天,没看到绝圣和弃智,倒是意外看到了今晚的寿星蔺承佑。
蔺承佑身边全是权豪子弟,说笑着穿过前庭,路过时瞧见滕玉意,视线忍不住停留了一瞬,顾及左右都是人,又把头转过去了。
第86章
今晚蔺承佑身着一件月白地蛟龙入海纹金宝地锦斓衫,衣袖和前胸暗嵌暗银色团花纹路,衣裳针常堪称巧夺天工,有种流光溢彩的明耀感。
他这样说笑着走过人群,连庭前的花树仿佛都刹那间暗淡了几分。
路过的宾客们纷纷驻足回望,花荫前几位夫人忍不住边打量边道:“得亏这孩子模样好,很少看男人压得住这样工巧的衣裳,光这浅蓝的底子就够挑人了。”
“也不知是织染署做的,还是成王府的绣娘做的。“
杜夫人也跟着远远望了眼:“阿玉,你不是发愁你阿爷衣裳的针带纹路吗,瞧,只要把花纹挪到衣袖上去,再繁复也不怕打眼了。”
滕玉意暗觉有理。
那回她花重金在西市买了一块佛头青的上等料子,打算亲手给阿爷裁件衣裳,前几日一从大隐寺出来,她就跟姨母讨来了桂媪,桂媪的针带堪称一绝,唯独在选纹样的时候迟迟拿不定主意。
今晚再看蔺承佑这身衣裳,倒叫她生出不少巧思,只不过阿爷穿衣裳才不会像蔺承佑这样花里胡哨,到时候衣袍上的暗纹还要再减些。
杜夫人又道:“话说回来,今晚成王府再热闹也是应当的,我听老爷说,清虚子道长回来了,成王夫妇虽没来得及赶上儿子的生辰,但也在回长安的路上了。“
杜庭兰疑惑:“阿娘,成王世子还好说,阿芝郡主那样小,成王夫妇出外游历,为何不把阿芝郡主带上”
三人并肩在谩砖上漫步,道边栽着垂柳,不时有柳条迎面拂到脸上,杜夫人随手将其拨开:“听说成王夫妇年年都会带郡主出游。去年许是郡主到了要启蒙读书的年纪,怕耽搁孩子念书才把郡主留下了。不过无论怎样,成王夫妇出外游玩的时候,总会留一个孩子在长安。“
滕玉意早觉得这事奇怪,忍不住问:“成王夫妇为何不把几个孩子都一同带上。”
杜夫人摇摇头:“大约是孩子们还小,路上又颠蹑,怕孩子带多了路上照看不过来吧。”
滕玉意不由想起那晚阿爷说起的关于圣人的秘密。
圣人的怪病每三年发作一次,发作时必须由成王帮忙合阵,成王夫妇一家离开京城,即便圣人和皇后不猜疑,那些知道这秘密的股肱大臣也会寝食难安。
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成王夫妇外出归外出,但每回都会留一个孩子在宫中陪伴圣人皇后。这样做可以不动声色打消所有的疑虑,还不至于太溺爱子女。
既然阿芝郡主年年都同爷娘出门游玩,那么往年留在长安的,想来不是蔺承佑就是他二弟吧。如今蔺承佑已经可以独撑门户了,所以除了他,今年又多留了一个孩子在长安。
又听阿姐道:“久闻清虚子道长的大名,不知今晚能不能见着他老人家。”
杜夫人:“恐怕见不着,听说道长脾性孤拐,今晚这样喧闹,他老人家嫌吵未必肯露面——哎,我说玉儿,你打从进来起就一直左顾右盼的,忙着找什么呢”
“哦,找两位小道长呢。“
滕玉意随口应道。
杜庭兰怕妹妹有什么急事,忙也用目光帮忙找寻。
找了一晌没找到,沿路倒是碰到了不少熟识的女眷。目下尚未开席,各府的夫人们或结伴在花前徜徉,或倚着画阑悄声说笑,也不知谁提到了一句“香象书院”,那头玉簪花丛前的几位夫人就顺势聊起来了,扭头看到杜夫人,笑着邀她过去说话。
杜夫人冲那边点点头,离开前满含爱意地对身边两个孩子说:“那几位夫人都是礼部官员的女眷,我去打听打听香象书院何时开学,过些日子开学了,你们姐妹俩正好结伴进书院念书。“
杜庭兰一听这话就默默在心里叹气。
虽说圣人和皇后并未像当年的云隐书院那样限定学生父亲的品级,但因为书院重新选址了,学生定额也有限,那些想送女儿入学的人家,最近都铆足了劲想法子。
争夺如此激烈,以阿爷现在的官职和阿爷的臭脾气,第一批入学的名额绝对是轮不到她的,结果她上回为了帮阿玉谋夺玉颜丹拟出来的“香象”二字恰投了皇后的所好,皇后第一个就把她的名字写上了。
名单目前尚未公布,但只要不出什么变故,她和妹妹铁定要进书院念书了。
刚才在犊车上说起这事,阿玉比她更不乐意。
她自然知道妹妹为何不愿进书院,圣人和皇后倒不至于强行指婚,但只要名字—出现在学生名单里,亲事就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性。
可是因为前阵子出了段小将军那样的事,阿玉一直希望将来的亲事全由自己作主。
谁都知道姨父是威震东南的强藩,妹妹又是姨父的独女,光冲着姨父手里的兵权,想与滕家联姻的人家都不知凡几。
真要是把亲事交给朝廷来指,哪怕姨父用心甄别,恐怕也难以断定对方究竟是为了利益提亲,抑或是真心喜欢妹妹。
这世上的小娘子,又有谁愿意自己的亲事掺杂这些东西。
好在妹妹腊月刚满了十五,未必会马上指亲,只是她这边…唉…杜庭兰心里乱糟糟的,拉着滕玉意的手要说话,那边有人唤道:“滕娘子,杜娘子,快来这边玩。”
原来是武绮、郑霜银等一帮仕女。
众女坐在花亭里,含笑朝滕玉意和杜庭兰招手。
两人一边拾阶上亭子,一边笑着回礼,女孩们今晚的衣裙都穷极瑰丽,脸上也都丰颐红妆。
众女也都忍不住打量滕玉意的装扮,都是一样的纱罗缭绫,但滕玉意每回的配色都与众不同。
上头穿着墨绿色襦衣和半臂,底下是浅玉色团窠撒花曳地裙,一个绿色浓丽到极致,另一抹绿却清透到心里,浅玉色裙子外头还笼着如云似雾的水色单丝裙,丝罗上有大朵大朵的白牡丹。
衣裙已经如此繁丽,头上也就未多做点缀,只在双髻上各插一小扇玉骨密齿梳,特地选的清透如水的玉料,又与衣裙相映成趣。
婢女们提起桌上的波斯白琉璃瓶,给滕玉意和杜庭兰各斟一杯蔗浆。
柳四娘笑道:“我们才说今晚李三娘身上这条五色夹缬花罗裙耐看,滕娘子这一来,我竟挪不开眼睛了。“
郑霜银自从经历了桃林脱困一事,早对滕杜二人与众不同,闻言微笑道:“江南花木鲜秀,绣娘们日日待在如画风景中,针常和配色上当然总有巧思,这可不是单靠银钱堆积就能换来的。”
彭花月道:“说到这个,滕娘子,上回大伙说好了跟你讨花样子,既然今晚大伙都在,不如定下一个到你们府里吵闹的日子吧。“
滕玉意笑应:“欺,择日不如撞日,诸位明日有空否”
诸女笑起来:“有空有空,快,你们谁去讨副纸笔来,别等她反悔。滕娘子,你现在就在案上给我们写帖子。“
杜庭兰笑着替妹妹向下人讨笔墨,下人们便凑趣送来一叠绿金笺,滕玉意挽袖捉笔,才发现对面的武绮一直在发怔。
武绮最是爽朗爱说笑,这样沉默是少有的事,这让滕玉意想起昨日程伯说起的那件事,郑仆射的大公子郑延让和武中丞的长女武湘原本定于这月订亲,为此程伯早早就备好了给两府的贺礼,怎知昨日刚送出去,两府的礼盒都被退回来了。
程伯吓得令人去打听缘由,才知道两家正闹着要退亲,至于为何要退亲,只说大约是郑大公子突然要悔婚,听说郑仆射已经气病了,今日武中丞更是连朝都没上,各府听说这件事,无有不暗中责备郑大公子的。
武湘是武绮的长姐,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想必武绮心里也不痛快。
李淮固轻轻推了推武绮的胳膊:“二娘。”
武绮回过神来,歉然对滕玉意说:“阿玉,你不必给我发帖子,明日我怕是没空。”
众人同情地点点头,武家现在鸡飞狗跳的,武绮怎会有心思添置衣裳。
柳四娘说:“听说书院二十日就要开学了,你们可知道都有哪些女夫子教哪几门功课”
名单虽未公布,但也差不多定下来了,这在长安的势要人家中不算秘密,因此席上提到这事的时候都很坦然。
郑霜银道:“听说与国子监的功课是一样的,也分大经、中经、小经。(注①)“
彭锦绣露出头疼的表情:“我最怕这些经啊诗啊的,过去这几年好不容易在家里躲过了,哪知来了长安还躲不过——”
彭花月咳嗽一声打断妹妹,顺便摇了摇手中的流萤小扇,笑道:“刚才我们过来的时候,不巧阿芝郡主正好离席,恍惚听见郡主说要找人,也不知要找谁”
有人接话:“哦,不是找在座的各位,郡主说要替她阿兄找一个什么恩人。说她阿兄满十八了,这些年一直没查到那恩人的下落,郡主说若是能瞒着她阿兄找到这个人,就当是送给阿兄的生辰礼了。”
另一人说:“这件事我也听说过,说是当年成王世子因为贪玩差点溺死,多亏有位小娘子相救才捡回一条命,这些年成王府明里暗里就没断过找寻那人,如今成王世子又在大理寺任职,论理寻人更方便了,原来还没找到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那个小恩人该不会…”
“其实每年都有小娘子前去成王府冒认,不过当年那人应该有什么印记,反正成王世子—看就知道不对。“
武绮在旁听了半晌,意兴阑珊地说:“也不知这些小娘子怎么想的,就算冒认成功了,一个小娘子又不能挟恩求个官爵什么,顶多得些银钱罢了,用得着费这样大的心思么。”
“咦,原来你们不知道”
席上被这话勾起了好奇心:“什么”
那人嗓腔压低了几分:“成王世子因为自小蛊毒缠身,至今没跟哪家小娘子有过攀扯,亲事拖到现在,堪称遥遥无期。你们想想,或许只有自称恩人,才能机会嫁给成王世子,就算成王世子不娶,毕竟是救命恩人,总归会另眼相看,成王世子又不能一辈子不娶妻,一来二去的,假如那人愿意嫁给成王世子,再过几年成王夫妇说不定就会让儿子求亲了。即便成王世子难以动情,好歹有救命的恩情在里头,成亲后小两口也不至于变成怨偶。“
众人恍然大悟:“也对,只要蛊毒不解,成王世子也喜欢不上别人,如果只是冲着成王世子去的,这法子的确管用。“
“还有一种说法,绝情蛊该怎么解连清虚子道长都没头绪,说不定要靠恩情来解呢没准那人一出现这毒就解了,这可都是说不准的事。你们想想,连成王夫妇和清虚子道长也帮着找寻,估计早就考虑过这种可能了。”
滕玉意暗暗摇头,蔺承佑中的这蛊毒哪有那么好解,前世她就从没听说过他喜欢哪家小娘子,不,如果她那个梦是真的,那么他直到在郎坊被人暗算都是孤家寡人一个,除非有什么奇遇,这可恶的蛊毒想必会伴随蔺承佑一生吧。
说到这她居然有点同情蔺承佑。一个人一辈子都不识情爱的滋味,想想怪可怜的。
彭花月忍不住问:“阿芝郡主可找到那人了。”
另一人摇头:“据说头些日子就着手找寻了,结果一直没下文。”
李淮固淡笑着放下杯箸,冲众人欠了欠身,带着婢女离席而去,看样子要去更衣。
滕玉意垂眸喝了口茶,一抬眼,对面的彭锦绣仿佛意外看到了某个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也飞快浮起一抹红霞。
咦,能叫彭锦绣臊成这样.…果不其然,就见淳安郡王从花园那头路过,他头戴玉冠身着鸦青色锦袍,身边还有一大帮缝掖之士相随,郡王性情沉静,每回在人前出现总给人一种疏离感,然而举止潇潇,气度委实出众。
滕玉意觑回彭锦绣,可惜没等她多端详几眼,彭锦绣就被彭花月拉着起身了。
滕玉意顿觉无趣,一手托腮,—手无聊把玩手里的白琉璃盏,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到春绒和碧螺立在亭外冲她使眼色。
这是绝圣和弃智有下落了。
滕玉意悄声对杜庭兰说自己要更衣,径自出了亭子,到了人少之处,这才低声开口:“怎么样
东西送到了吗”
春绒擦了擦汗说:“端福说,两位小道长今晚一直在后院陪伴清虚子道长,端福怕惊扰了道长,也就不敢近前,后来他在外头听见清虚子道长吩咐小道长去致虚阁取东西,忙让婢子回来问娘子,待会如果小道长真去了致虚阁,要不要过去把他们拦住。“
“拦住拦住。“
滕玉意说。
她本想昨日就把紫玉鞍送到青云观去,没想到昨日绝圣和弃智就来了成王府,后来虽说提前给他们带了口信,却一直没机会与他们见面,今晚这一来,她并未把这东西交给成王府的管事去过册,而是一直让端福捧着。
她可不想让这样的好东西在成王府的库房里落灰,不把这宝鞍亲自交到绝圣和弃智手里,她是绝不会放心的。
再说昨日小涯那番话让她很不安,当年圣人的生母蕙妃与怡妃交换命格的阵法正是由清虚子道长主持的,绝圣和弃智既然是青云观的弟子,没准会知道“借命”一术到底怎么回事。
今晚借着跟两人碰面的机会,她无论如何要打听打听这事。
春绒依照滕玉意的吩咐去通知端福,不一会端福就过来了,滕玉意便让春绒回去跟表姐说明自己的去处,自己则带着端福和碧螺去往致虚阁。
成王府地界极大,府邸几乎占据了半座坊,花园分东花园和西花园,致虚阁就坐落于西花园的东北禺。
东花园处处是宾客,西花园这边却要僻静不少,越往里走人越少,绕过牡丹花丛,又拐过一道丈余高的假山,总算到了致虚阁,却没看到绝圣和弃智的影子。
端福说:“老奴走的时候,小道长正忙着给老道长打水洗脚,估计还要一会才能出来。”
滕玉意惊讶地看看月色,才戌时初,道长他老人家歇得够早的。
“那就等着吧,待会小道长一露面就过去拦住他们。”
滕玉意望望致虚阁阑干底下的莲池,又望望对面的守静轩。致虚、守静…这地方的名字大约是清虚子道长拟的。实在太幽静了,周遭一个人影都无。
等了一会不见绝圣和弃智,她干脆垂首观赏那月色下的一池红莲,未几,又转过头观赏四周,意外发现池边的月洞门边栽了几株牡丹,花苞多双色,比旁处的牡丹更美艳勾魂。
滕玉意心生爱意,走到月洞门前细细观赏,弯腰刚摸上其中—朵,就听月洞门后就传来脚步声,滕玉意防备心顿起,赶忙退到一边,端福身形快如鬼魅,一瞬就护在了滕玉意面前。
等那人从月洞门后出来,滕玉意主仆都是一愣,这男子目秀眉长,气度端静,正是淳安郡王。
淳安郡王像在等什么人,听到脚步声才出来,意外看到滕玉意,也有些讶然的样子。
打量两眼滕玉意,又看看她身后的仆人,慢慢压下了目中的疑惑之色,冲滕玉意点了点头,迈步要越过滕玉意身畔,脚下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突然止住了,垂眸瞧了瞧,起先并未作声,走了两步之后,发现滕玉意主仆没留意脚下,只好回去捡起那件东西,将其递给滕玉意,温声说:“你掉了东西。”
滕玉意一望,居然是自己丝绦上系着的小香囊,怪了,她在外头从不会遗失这些贴身之物,也许刚才只顾着防备,所以没及时察觉。
“多谢殿下。”
她欠了欠身,让碧螺从淳安郡王手中接过来。
淳安郡王看了眼滕玉意,仿佛有些疑惑之色,最后只点了点头,负手离开了。
碧螺红着脸拍拍胸脯:“郡王殿下真够细心的,先前许是为了避嫌,并没有要帮咱们捡的意思,,直到看我们没留意丢了东西,才回头捡了递过来。”
滕玉意只疑惑淳安郡王会独自出现在此处,不过她更奇怪绝圣和弃智为何还不露面,就算清虚子他老人家一年没洗脚了,也不用洗这么久吧,正寻思着,就听到背后又传来脚步声,是靴声,看来也是个男人。
回头望,却是蔺承佑在后头。
“世子”
滕玉意大感意外,没等到绝圣和弃智,居然等到了蔺承佑,旋即又高兴地想,这也不错,她可以直接把紫玉鞍送给蔺承佑了。
蔺承佑看看滕玉意,又看看幽静的四周,面上还是那副玩世不羁的模样,但心情已经糟透了,今晚他既是寿星又是成王府的主人,原本是困在席上抽不出身的,如果不听宽奴说端福在此处,他也不会想法设法出来一趟。
倒是如愿见到了滕玉意,可是也顺便看到了跟她在一起的皇叔,这地方如此幽僻,又并非今晚的待客之所,要不是私底下想见面,谁会专程跑这地方来。
回想昨日,他离开郡王府的时候顺手偷走了锦盒,把两处锦盒放在一起对比,不幸发现所有细节都——吻合。
他没法再骗自己不是同一个锦盒,更没法说服自己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
既然已经确认了那盒梨花糕是滕玉意送的,今晚又撞见此处撞见滕玉意和皇叔,或许他现在该若无其事打个招呼就走
可他偏不信邪,脚步一动,又鬼使神差朝滕玉意走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唐代把儒家经典分为正经和兼经。
正经有九:《礼记》《左传》为大经,《毛诗》《周礼》《仪礼》为中经, 《周易》《尚书》《公羊》《毂(gu,三声,粮食作物的总称)梁》为小经。
所谓兼经,就是指《孝经》《论语》。
唐朝的取仕门目五花八门,就拿明经来说,考试的时候会考上述大、小经各—,或者考两门中经。
以上关于科举的内容详见傅璇琮先生所薯《唐代科举与文学》。
第87章
蔺承佑朝滕玉意走去,脑中却不由想起自己前襟里的那对步摇。
昨日去青云观的路上他回想这一阵发生的事,越想越觉得那点心不可能是滕玉意送的,于是在路过那家摘星楼的时候他到底遵从自己的心意进去了。
坐下后,主家恨不得把店里最好的首饰全呈到他面前,蔺承佑一看才知道,所谓“摘星”,并非虚言。这家店首饰的珍异和精巧,丝毫不输四方进贡而来的上品。
起初他有种无从下手之感,之后想起玉真女冠观近日忙着搜查证物,而他暂时没法去地宫帮滕玉意找步摇,于是先专心挑起了步摇,挑来挑去,他相中了一对花枝缀琼玉的步摇。
“琼,玉”,皆寓美意,两下里一合,又与滕玉意的闺名暗暗相合,他转动那步摇,暗想着,这首饰怎么像是专门为滕玉意所制的,想象了一下滕玉意戴着这对步摇的模样,心里先满意了八分,但总归是第一回买首饰,怕有什么不当之处,就把主家叫到自己面前来,举起那对步摇在主家头上比划。
主家吓了一跳,这小郎君什么毛病,开店这么久,头回见店里的主顾拿他试样子的,但为了做成这笔大买卖,只好讪笑着,一动不动让蔺承佑给自己簪上那对步摇。
蔺承佑对着主家琢磨了半天,主家生得肥头大耳,这对步摇到了头上也是光彩灼烁。
滕玉意鬓翠如云,戴上只会更好看。
这下他彻底满意了,让主家算好价钱买下了步摇,然后藏入怀中,负手昂头出了楼,上了马,径直回了青云观。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真到了青云观一对比,那盒梨花糕居然真是滕府送到郡王府的。
当时他站在案前望着两个锦盒,整个人,不,整颗心都凉透了。
从昨日到今晚,他心里就没痛快过,怀中那对让他一想起来就高兴的步摇,早就成了莫大的讽刺。
步摇似乎没有送出去的必要了,假如滕玉意另有心上人,这东西送给她她也不会收,收下也不会稀罕,加上刚才又撞见了那一幕,他的这份心意就更显得多余了。但不知为什么,真决定离开前,他又改主意了。
再多的证物摆在面前也没用,断案还少了最重要的一环“口供”——不是,他是说要让他对滕玉意死心可以,起码要先问个清楚。
没把这一切弄明白前,休想让他死心。
蔺承佑径自走到滕玉意面前,开了口:“这也不是待客之所,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滕玉意说:“来这儿拦绝圣和弃智。”
“拦他们”
蔺承佑道,“他们两个今晚要陪伴师公,怎会无故跑到此处来”
当然是端福偷听到的,滕玉意在心里嘀咕,不过这话不好叫蔺承佑知道,定睛一望,才发现蔺承佑脸色不大好,不由奇道:“咦,世子不舒服吗”
蔺承佑却道:“前日那两瓶换骨醪是你送我的”
滕玉意点头:“没错。”
“为何突然送我这个”
滕玉意莞尔:“当然是为了酬谢世子那晚教我轻功。”
蔺承佑睨着她:“前头教你桃花剑法,后头教你轻功,前前后后我费了那样大的心力,就不值当你送点别的吗”
滕玉意一愣,今晚蔺承佑也太奇怪了,听这语气,竟像是故意要找她麻烦似的。
怪了,她最近可没惹过他,她有点没好气了:“世子,那两瓶换骨醛可是我珍藏了好几年的宝贝,我自己一口都没舍得喝,两瓶全送给世子了,怎样,这样的宝贝世子还瞧不上吗”
瞧不上!给皇叔是亲手做的点心,到他这儿两瓶酒就打发了。然而话都到了嘴边,又忍气道:“瞧得上。”
滕玉意没接茬,似乎仍有些不怡。
蔺承佑的气焰又矮了几分:“行了,忘记谢谢你了。”
这还差不多,滕玉意微露笑意:“世子喜欢就好。”
蔺承佑瞄了瞄她的笑靥,滕玉意要是真喜欢皇叔,以她的性子,他可是连抢都抢不过来的,他心中一涩,不成,今晚必须把这事弄明白,只恨不能直接问,一问滕玉意说不定会恼羞成怒,因此再急也只能慢慢来。
他若无其事道:“对了,前几日你送到观里的点心我也尝了几块,下回给绝圣和弃智送点心的时候,能不能给我也捎一份”
滕玉意愕然。
蔺承佑的理由很充分:“还挺好吃的,就是绝圣和弃智太馋了,等我忙完了过去吃,连一盒都不剩了。“
咦,原来是真的喜欢吃点心,哦差点忘了,那晚蔺承佑过来帮着驱鬼,吃了不少府里为他准备的点心,看来还真爱吃。滕玉意痛快点头:“都怪我思虑不周。行,下回给两位小道长送点心的时候,也给世子多带一份。“
蔺承佑补充:“不要太甜的。“
要求还挺多。滕玉意愈发觉得今晚的蔺承佑奇怪,不过纳罕归纳罕,仍在心里盘算,那就不能做单笼金乳酥和灵沙臛饼簌了,她颔首:“好。”
“也不要太软的。”
那就连玉露团也不成了。滕玉意思索着说:“行。“
“做点新鲜的吧。“
滕玉意这下怔住了,疑惑道:“何为新鲜的”
蔺承佑顺理成章地说:“上回我查案的时候碰到几个江南的丝绸商人,他们包袱里带了好些江南点心,样式看着跟北地的很不一样,比如鲜花糕啊…什么的。”
滕玉意眼睛微亮,巧了,她也会做鲜花糕!
说起来,鲜花糕的味道的确比玉露团要清淡许多。
只不过她很久没做了。
“这个…”
滕玉意有点为难。
“不成么”
语气涩涩的。
“倒是能做,就是一次性做不了太多,回头做几盒送到观里去,世子别嫌少就是了。”
蔺承佑心口急跳了几下,假如她会亲手做鲜花糕送给皇叔,到他这儿要么推脱,要么情愿改送别的点心,哪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滞了一会,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也成吧,不用做太多,就什么…芍药糕玫瑰糕海棠糕梨花糕都各来一份就成了。”
“等等,等等。”
滕玉意打断蔺承佑,“世子,你这不是异想天开吗,鲜花糕哪有那么好做,我们府里只会做玫瑰糕和梨花糕,况且这两年府里都没做过这种糕点,连模具都找不到了,真要做的话,起码得先把模具打出来。“
蔺承佑脑中一空,滕玉意既然答应了给他做,没必要再藏着掖着。模具找不到,那就意味着…意味着她近日没做过这种点心,郡王府那盒梨花糕根本就不是滕玉意送的。
他心里刮过狂风,照这么说,世上就是有那么巧的事。
心情一松快,他脑子终于开始转动了,他一说,她就答应给他做。连这样难做的点心都没推脱,是不是说明她很把他的事放在心上。
还有那两瓶美酒,她说她珍藏了几年一口都没舍得喝,却毫不犹豫送给他了。他没猜错,他跟她就是两情相悦。
他想起怀里的步摇,藏在怀里太久了几乎有点发烫,这回再没有任何顾忌了,她喜欢的人不是皇叔,她喜欢的人是他,往后,他想送她什么就送她什么。
不,何止这对步摇,往后她要星星,他就给她摘星星。她要月亮,他就给她摘月亮。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就得配世上最好的小娘子。
他笑了笑,探手入怀,便要取出那对步摇。
忽听滕玉意道:“哎呀,忘记说正事了。”
“我准备了一份寿礼给世子。”
滕玉意兴致勃勃走到端福面前,“今晚宾客多,贺礼也多,我担心我这份礼物没被世子瞧见就直接送入了王府的库房,所以想托绝圣和弃智转交给世子,先前端福说绝圣弃智会到致虚阁来,我就提前到此处堵他们来了。“
她笑眯眯掀开盖在宝鞍上的妆花锦,转头看着蔺承佑:“不知此物能不能入得了世子的眼。“
蔺承佑一怔,那是一块宝鞍,鞍身由整块紫玉和皮革所制,紫玉表里通莹,隐隐有神光异气。
任他见过再多好马好鞍,也没见过这样殊异的紫玉鞍。这绝非在坊市中能寻到的物件,更不是在短时日内就能赶制出来的。
他定定看了一晌,费力转眸看向滕玉意,滕玉意负手立在月色下,眼睛亮晶晶的。
“这是你送我的生辰礼”
滕玉意笑道:“用紫玉做的。世子屡次救我性命,只恨不能回报一二,听说世子要过生辰,我也想借这机会向世子郑重表达谢意,怕粗鄙之物入不了世子的眼,想起当年圣人赏我阿爷的整块紫玉一直放在库房,便想着,将其做成宝鞍或许能合世子的心意,于是让府里的管事提前操办起来了。怎么样,世子喜欢吗”
第88章
蔺承佑望着那副紫玉鞍。这东西从选料到雕琢,无处不奇巧,也不知滕玉意提前准备了多少时日,又耗费了多少心力,才能准备出这让人眼前一亮的宝物,并赶在他生辰这日送过来,这份心意,简直比这副耀目的紫玉鞍本身还要珍贵。
他何止喜欢。
他喜欢到不知说什么了。
他挪动步伐,走到端福身前,然后,抬手摸向那块宝鞍。
一触到那温润的皮革和宝石,就仿佛触到了自己的心,心软了,软得要化了。
世上怎会有这么可爱的小娘子,他都能想象她琢磨了多久才想到用这东西做马鞍。
他心口滚烫滚烫的,平生头一遭,他有种高兴到发懵的感觉。
他笑着点点头:“滕玉意,真有你的,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是我收过的最好的礼物。”
“真的”
滕玉意也高兴起来,看得出蔺承佑是真喜欢送礼最讲究投其所好,能送出一份让大恩人满意的生辰礼,那么她这番心血总算没白费。
蔺承佑回眸笑看她,眼睛灿若晨星:“真的。“
心里却道,比起这副宝鞍,认识她才是他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他心里暖洋洋的,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滕玉意就俏生生站在莲池边,池中红莲静放,池畔月色如霜,今晚她这身玉色白牡丹单丝笼裙,将她衬托得如画中人一般,来时路上他还觉得这园子哪都不顺眼,现在这周围的景致无一处不招人爱。
怀中那步摇跟眼前这副宝鞍比起来,固然粗陋无比,但这份心意既然已经准备好了,他可没想藏着掖着,光冲着步摇上琼玉的寓意,她也不会瞧不上的,到了她手中,当玩意也好,戴也好,收起来也好,随她高兴。
今晚过后,他要送她一份比紫玉鞍还要独一无二的异宝。
这样想着,他再次把手探入前襟,哪知这时候,滕玉意突然冲他叉手作了一揖,一边作揖一边道:“先前我还担心世子不喜欢,现在可以放心了。算起来,世子前后都救了我三次了。这份恩情,肝脑涂地都不为过,区区一副宝鞍,只能略表谢意。”
蔺承佑动作一滞,大恩人肝脑涂地
“往后世子要有什么吩咐,我和端福甘效犬马之劳。改日我就令人把鲜花糕送到观里去,正好两位小道长也没吃过,顺便给他们也尝尝鲜。”
等等,越听越不对劲了,鲜花糕是他一个人的,凭什么连绝圣和弃智都有份。
滕玉意说完那话便在心里怙裰,在绝圣和弃智面前想打听借命一事可以,到了蔺承佑面前恐怕不成了,因为—问就会让他起疑心,好在礼物总算送出去了,她今晚的目的也算达成了。
她转动脑袋观察四周:“为了给世子送礼,我可是特地从东花园那边跑出来的,离席不少时辰了,再不回去该让阿姐和姨母担心了,这下礼物送到寿星手里,我也就放心了,世子,如果没什么事,我们就先告辞了。”
滕玉意含笑示意端福把紫玉鞍呈给蔺承佑,又朝蔺承佑行了一礼,拔腿就要走。
“慢着。”
蔺承佑脱口而出。
滕玉意一愣:“世子还有什么事吗”
蔺承佑话一出口,就开始仔仔细细打量她,脸上毫无羞态,送完礼就要走,口口声声称他“恩人”,连跟他多寒暄几句的意思都没有。
他心里有点没底了,虽说他一向对才子佳人之说嗤之以鼻,却也听过几出描述风花雪月的变文。
按照常理来说,小娘子给心上人送礼之后,不该是这样的表现。
这不大对,滕玉意完全不像倾慕他的样子。
滕玉意讶然:“世子”
“别急,这附近暂时不会有人来,我有件事想问你。”
蔺承佑试着稳住自己的心神,或许滕玉意只是怕被人撞见才急于离开,又或者只是面上故作平静,甚至只是抹不开面子,比如他现在的心跳有多快,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世子说吧。“
蔺承佑却不知如何开口了,他总不好直接问:“滕玉意,你喜不喜欢我”
看来只有把怀里的步摇直接拿出来了。
她是/小娘子,她有她的顾虑,没关系,那么这事由他来。他是郎君,他脸皮厚。
他直接对她说他喜欢她就好了。
她知道他喜欢她,自然就会放下心中顾虑了。
一瞬间就拿定了主意,还没开口心跳就自发快了几分,那头冷不丁传来一声咳嗽,一下子打断了蔺承佑的话头。
这人嗓腔有点苍老,而且莫名熟悉,滕玉意心中一个咯噔,蔺承佑不是说这附近暂时不是有人过来么,诧异回过头,才发现来人是清虚子道长。
难怪连蔺承佑的扈从都不敢拦。
清虚子道长身后还跟着绝圣和弃智。
清虚子道长负手在前头慢慢踱,绝圣和弃智在后头亦步亦趋跟着,两个人都蔫头搭脑的,看上去比平日不知老实多少。
滕玉意转头看了看蔺承佑,果然连蔺承佑都怔住了。
好在蔺承佑反应极快,掉头就迎上去:“师公。“
滕玉意趁机想走,转念一想,她是来送生辰礼的,这事绝圣和弃智也知道,清虚子道长在圣人和成王夫妇心中地位不凡,她若是不打招呼就走,既显得失礼,又有心虚之嫌,略一沉吟,便也坦然跟上去。
“见过道长。”
她恭恭敬敬地敛衽行礼。
近看才发现,清虚子道长脸上皱纹多归多,眼睛却跟年轻人差不多亮,面上虽说没太多笑意,目光倒还算温和。
清虚子唔了一声:“贫道稽首。”
滕玉意起了身,又让端福杷紫玉鞍呈给绝圣和弃智,这才坦荡地说:“世子的大恩大德,我和端福铭记于心,日后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只管吩咐就是。”
说完这话,笑吟吟又行了一礼,拔腿就走了。
蔺承佑心早就了乱了,望了望滕玉意匆匆离去的背影,自觉有一万句话堵在嗓子眼里,然而当着师公的面,只能按耐住。
“师公,您老人家不是睡了么,为何突然跑这来了”
清虚子道长闻言一哂:“出来走动走动,没想到正好撞到你小子犯傻。”
那边滕玉意才走没多远,碧螺忽道:“娘子,婢子怎么觉得成王世子喜欢你。“
滕玉意先是一愣,随即又摸摸自己的耳朵,没听错,碧螺就是说了那句话,哪怕听到说静尘师太又活了,也不会比这话让她觉得更荒诞。
“这婢子疯了吧,胡说什么呢”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碧螺。
碧螺满脸困惑:“可是刚才婢子在旁边瞧得真真切切,成王世子看娘子的眼神不大对劲,还一直望着娘子笑。”
滕玉意嗤之以鼻,蔺承佑潇洒爱笑,即便在邪魔外道面前也能言笑自如,自从跟这人打交道,她就没见过他发愁的模样。
“别胡扯了,他看谁都是这样的眼神。”
“可是——”
滕玉意回想刚才的情形,说起来,蔺承佑今晚是有点奇怪,话也多些,笑容也比平时更顺眼一点,不过别忘了,他可是直到看到那副紫玉鞍才笑的,前头刚露面就找她麻烦,又是嫌她送的酒不够好,又是提古怪要求的。
这很容易得出结论:他本来心情不大好,看到紫玉鞍才笑出一朵花。
她摆摆手打断碧螺,从袖中取出香囊:“动动脑子,人家中了绝情蛊,此蛊难解,连圣人和清虚子道长都整日为这事发愁,不解蛊之前,蔺承佑是绝不可能喜欢上任何女子的。”
碧螺还要发表自己的意见,滕玉意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自己的丝绦上了,走到亮光前仔细一看,才发现右边那根系银制香囊的丝绦无故断了,从毛绒绒的线头来看,像是被什么东西事先磨去了一截,香囊是银制的圆球,本来就沉甸甸的,里头又放着她常用的玫瑰香块,丝绦这一磨损,走动间难怪香囊会掉下来。
所以刚才不是丝绦的结松了,是有人事先对她的丝绦动了手脚。
这简直匪夷所思,今晚出府的时候春绒和碧螺再三检查过她的裙带,确定没有问题才给她穿戴上,她因为出门在外历来格外谨慎,自己也提前检查过一遍。
她敢确定,至少出门前,丝绦和香囊都没有问题。
滕玉意第一反应看碧螺,先前去往西花园这一路,端福就在旁边,而且碧螺走在她后头,如果碧螺敢在端福眼皮子底下用利器割断她的丝绦,端福不可能没有察觉。
所以不会是碧螺。
会不会是淳安郡王还是那个道理,他那边一做手脚,论理也瞒不过端福的眼睛,况且倘若淳安郡王想借着她掉香囊跟她有什么攀扯,应该不会把香囊还给她,可他方才不但主动提醒她香囊掉了,过后还一句话都没与她多说就走了。
看当时的情形,淳安郡王像是被谁约到那边去的。
照这么看,会不会不是在场的人做手脚,而是有人趁端福不在她身边的时候暗算了她
仔细回想,今晚她只有在女眷席上的时候端福才不在身边。
入席后,阿姐一直坐在她右边,因此动手的人只能是她左边的人,碰巧那根断了的丝绦恰是系在左边。
她脑中飞快转起来,当时她左手边都有谁来着。挨她最近的是李淮固,再过去就是武绮,再往里就是柳四娘了。
会不会是这三个人中的一个她沉吟不语,害人总要有个目的。她一时想不通自己与她们当中的谁有仇怨,但她的丝绦被人磨过了是事实。
算计她和淳安郡王玷污她的名声还是有什么别的所图……东跨院里, 上房。
房里暖融融的,绝圣和弃智忙前忙后。
蔺承佑亲手给师公奉上一盏茶,又接过师公脱下来的冠帽和缁衣挂到紫檀衣架上。
清虚子道长并不急着上床,只披着一件寝衣端坐床边慢慢品茶,等到屋里拾掇差不多了,便温声对绝圣和弃智说:“你们俩先出去吧,师公有话要跟你们师兄说。“
绝圣和弃智偷偷冲师兄使了个眼色,推推挤挤出去了。
“那紫玉鞍是滕家小娘子送你的生辰礼”
蔺承佑撩袍坐到床旁的榻上,尽管心里不再那么踏实,但一想到紫玉鞍,眼里仍止不住溢出笑蒽。
“是。”
蔺承佑怕师公误会滕玉意,又一本正经补充道,“滕娘子是个知恩图报之人,送这样的厚礼,只因我先前救过她几回。”
清虚子道长愣眼看了徒孙半晌,忽然叹口气:“你小子头几日就开始打听绝情蛊的事,是因为觉得自己对这个滕娘子动心了”
蔺承佑面上若无其事,耳根却是一烫,对上师公洞若观火的目光,心里啧了一声,就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师公。
“是。”
他干脆承认了,“徒孙喜欢滕娘子,她……有情又有义,师公,回头有机会,徒孙带着她跟您说说话,您一定也会喜欢她的。”
清虚子道长鼻哼一声,这孩子比他阿爷当年脸皮还厚,不过问一句,连下回见面都顺势安排好了。
他没接这个话头,反而指了指蔺承佑的胸口:“怀里藏着什么好物件,刚才滕娘子还在的时候,师公瞧你对着她拿了好几次,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要给她”
蔺承佑低头一望,清清嗓子道:“哦,徒孙给滕娘子准备了一份回礼。“
想来不是贵重首饰就是什么好玩的物件,清虚子绷着脸道:“假如师公不过来打岔,你小子是不是就要把东西送出去了”
蔺承佑笑着没接话。
清虚子:“傻小子,你也不先弄明白人家喜不喜欢你,万一人家不喜欢你,你送这样的东西给人家,你说人家是接还是不接”
蔺承佑笑容微凝,换作之前,即便嘴上不说,他也会在心里回答“她当然喜欢我,我们可是两情相悦。“
但经过先前那一遭,他突然有点不确定了。
“我——”
话刚出口,紧接着又遭师公一记猛锤:“依师公看,那小娘子压根没喜欢上你。”
蔺承佑心口猛跳,强笑道:“师公,你才见了滕娘子两面,如何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
清虚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师公会看。”
似乎料定蔺承佑会跟他强词夺理,又慢悠悠补充道:“女子喜欢一个郎君,眼神是藏不住的,未成亲前,只要见到自己心上的郎君,要么含羞低眉,要么挪不开眼睛,但刚才师公在旁边看了一晌,那位滕娘子看你的眼神,就跟看你两个师弟差不多。”
蔺承佑一僵:“不可能!“
“傻小子。”
清虚子一个劲地摇头,“想想你自己就行了,你是不是一看到滕娘子就高兴。”
没错。
“你再想想滕娘子,她刚才的样子像是见到心上人的模样么”
蔺承佑心里开始摇晃了,她在他面前是有点过于从容和冷静了,不过嘴依然很硬:“一个人要是太害臊的话,说不定会在人前掩饰。“
清虚子捋了捋须,冷不丁道:“记得师公在你幼时就教过你,要判断一个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不能光看表面,而是要听气息,一个人面上再怎么掩饰,气息都会出卖自己,到了心上人面前,连心跳也与平日不同,你刚才可留意了她的气息,是不是跟平日一样”
蔺承佑再也笑不出来了,先前他心情大起大落倒是没留意,但是一说到脉搏和呼吸,他就想起梨白轩教她轻功的那一晚,那晚为了尽快助她入门,他干脆利用锁魂豸直接渡她真气。
通过锁魂豸的传递,他能清楚地察觉她的呼吸和脉搏,但哪怕他面对面给她渡真气,她的呼吸和心跳也一次都不曾乱过。
还有那回在地宫,他把她搂在怀里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燥热得像夏日刚打过一场马毯,滕玉意就不一样了,等她确认来是他来救她后,心跳和呼吸就迅速平稳了下来。
之前他不确定自己的心意,所以一次也没有往上面想过,现在想来,,如果滕玉意对他有意思,他的手掌都贴到她脸上了,怎会连气息都不曾乱一下。
宽奴、绝圣和弃智,三人并排坐在庭院里的台阶上,静静听对面屋檐上传来的笛声。
“这都大半夜了,前头席都散了,师兄不会打算吹到天亮吧。“
绝圣第一个开腔。
“师公说师兄这会儿心里不痛快,叫我们都别打搅师兄,让他一个人静—静。”
弃智托着腮帮子。
宽奴慨叹:“话说回来,多久没听到世子吹笛子了,往日那曲调多欢快,今晚听着……”
“
弃智挠挠头:“是有点凄凉。”
绝圣补充:“旁边还放着那副紫玉鞍。”
“可怜啊。”
三人齐齐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想留点时间修改一下每章新写的内客,所以更新时间改早上八点(存稿箱设置的是7:55分)。本章给大家发个红包。
第89章
翌日,滕府,潭上月。
滕玉意一早起来,想起昨日之事,便让碧螺去厨司安排重新打造鲜花糕模具,等梳妆完毕,又让春绒准备好蒲桃和酒,安排好这一切,便自行坐到窗前榻上。
待屋里一众丫鬟都退下,她对着小涯剑说:“出来吧。”
小涯似是早闻到酒香了,一听这话,忙不迭从剑里钻出来,抬手就要搬动酒盏。
“哎,先别急。“
滕玉意慢悠悠提壶倒酒,“酒,我来给你倒,但在喝酒前,我得跟你说件正小涯改而抱起一粒蒲桃:“说吧说吧。”
“昨晚在女眷席上,你可看到谁暗算我了”
小涯自顾自埋头啃果子:“老夫什么都没瞧见。“
“是没瞧见还是不能说”
滕玉意乜斜他。
小涯抱着蒲桃沉默。
未几许是怕滕玉意一怒之下把酒端走,又苦着脸叹口气:“哎,老夫直说了吧。别说昨晚老夫在剑里睡着了,便是真窥见了什么老夫也绝不能乱说,你想想,那些‘魑魅魍魉’‘好人恶人’本身就是你劫数里的一部分,要是提前帮你说破或是教你如何应对,这叫泄露天机,非但不能帮你渡厄,还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新劫难。”
滕玉意头一回听见这说法,奇道:“提醒一下都不行不一定要说出那人是谁,只需说说那人是男是女为何害我就行了。“
小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当然不行。老夫既认了主,就得帮主人渡厄,对的事,老夫能做;错的事,老夫绝不能胡乱插手,否则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害了主人。”
怪不得这小老头只帮她挡邪挡煞,别的事一概不多说不提醒,原来还有这一层顾虑,那么她身边这位潜藏着的恶人,只能自己亲手顺着线索查出来了
滕玉意摸摸下巴:“坏人你不能说破,总能说说借命的事吧,上回对付耐重时我也没蹭到除魔的功德,这样下去不知何时才能消完借命的冤愆,除了驱鬼除妖,可还有别的消灾法子”
小涯一脸莫名其妙:“上回老夫没同你说吗”
滕玉意更莫名其妙:“说什么”
小涯作势嗅了嗅:“老夫闻了,自打那日从大隐寺回来之后,你身上的煞气又轻了不少,可见那晚对付耐重你不但蹭到了功德,蹭到的还不小呢。”
滕玉意先是大喜,随即又疑惑道:“不是吧,降服耐重的时候我都没能近身,怎能蹭到功德”
“你忘了那只皓月散人化成的血罗刹了若不是你让端福准备那盆洗脚水,还将其一身煞气泼散,怎能及时阻止这只血罗刹与耐重合体,真等她献了祭,带来的灾祸不可估量,所以你不但除魔有功,功劳还不小。“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滕玉意欣喜地想了一会,主动给小涯倒酒:“那…这样下去,我是不是只需再斩一两只妖怪就差不多了”
小涯砸吧嘴:“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也得有大邪物被你斩杀不是。你可别忘了,无论是双邪还是耐重,都是皓月散人那帮人故意从阵中引出来的,凡事有利有弊,这几只大怪固然差点要了你的命,但它们带来的功德也不容小觑,皓月散人这一死,可就没有人暗中搅乱乾坤了,日后我们可能只能到外头寻些小邪来除,但这样的小邪多少只也抵不上一只大邪物。”
滕玉意蹙了蹙眉:“所以我还得好些时日才能攒完功德咯”
小涯打了个酒嗝:“这也说不准,你也别心急,说不定有什么造化呢,且等着吧。”
忽听廊下婢女说:“娘子,杜家大娘来了。“
滕玉意忙起身相迎:“阿姐。”
杜庭兰前脚刚进门,后脚程伯也来了。
滕玉意挽住杜庭兰的胳膊,扬声对外头说:“让程伯到外间等我吧。“
杜庭兰都没来得及解下身上的披风,就惊讶地随滕玉意到了外间。
程伯料到滕玉意不会避忌表姐,一进来就开门见山道:“早上老奴已经安排下去了,近日分三拨暗中盯梢,一拨跟着李三娘,一拨跟着武家二娘,一拨跟着柳四娘,如果对方有什么不对之处,立即回来禀告娘子,但这帮手下也只能跟这一阵,等这几位小娘子进了书院念书,可能就盯梢不了了。“
杜庭兰大为震惊,妹妹怎么会突然安排人对付这三个小娘子。
滕玉意负手踱了几步:“那也够了。这人能在席上暗算我,应该是暗中盘算许久了,我想她面上未必会很快露出马脚,你们不如先跟着,如果直到书院开学都没现出破绽,再另想他法就是了。当心些,别叫对方察觉了。“
二人回了里屋,杜庭兰诧异地拉着妹妹在榻上坐下:“发生何事了”
滕玉意拿出那根被磨坏的丝绦,将昨晚的事仔仔细细说了。
杜庭兰惊怒交加:“好腌膦的手段!确定是这三个人么武二娘和柳四娘没与妹妹打过几次交道,李三娘与我们姐妹俩也算是幼时玩伴.…”
她越说越心惊:“如果真是她们中的某一个,可真是、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滕玉意道:“当时坐在我左手边的就是这三人,而且昨晚的事有许多地方太巧合,我总觉得那人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谋算很久了。暗算一次,必然会有下一次,我得在此人再出手前,想法子把这人揪出来。“
杜庭兰低头一想,忽又露出骇然的神色:“这三人都在书院学生名单上,倘或在开学前还不能查出此人底细,入学后岂不是整日要与这人打交道。”
滕玉意闻言没接话,而是蓦然想起在玉真女冠观的桃林中荡秋千的那一回,记得当时大伙正夸赞她的衣裳,旁边却突然投来两道古怪的目光,那目光阴冷至极,分明对她满怀恨意。
假如这个人跟昨晚布局的是同一个,那么此人对她的敌意绝不只一日两日了。
她忽然冒出个念头,她前世的死会不会与此人有关不对,这三人都是世家娘子,如何能跟皓月散人养的那帮黑肇人扯上关系。
还是说….她目光一颤,前世害她的黑鳖人是个女人!
记得阿爷说过,这样的黑肇极好遮盖容貌,因为极为阔大,里头只要穿上高靴就能增长身高,双肩垫上东西就能让身形看上去魁梧……所以那人在动手时,才会那么怕她们主仆认出自己。
原来是熟人么
很好,线索似乎越来越明朗了。先前她一直排斥进香象书院念书,这一刻突然动摇了。
或许,入香象书院念书是找寻真相的一个契机。不论这个人为何要害她,等到进入香象书院念书时,绝对会频繁出手,肯动手就好说,她正愁对方没有破绽呢。
杜庭兰看妹妹只顾着发怔,不由推了推妹妹的胳膊,滕玉意微微一笑,抬眸对杜庭兰说:“阿姐,昨日我不是还说不想进香象书院吗,现在我突然很期待进书院念书了。”
青云观。
宋俭的尸首摆在堂前,尸首上蒙着玄色方布。
尸首前设一案,案上供着姜贞娘的生辰八字,案两边竖着招魂幡。
风一吹,幡就动,香炉中的烟气却纹丝不动,三缕青烟笔直向天。
绝圣和弃智在庭院里洒好止追粉,跑回井边对蔺承佑说:“师兄,弄好了。”
蔺承佑淡声道:“记得护好阵。“
蔺承佑径自用朱砂在井前画好“玄牝之门”,从袖中抖出银链,施咒将其变为长剑。
与此同时,经堂内飞出一条极细的红线,绝圣和弃智上前捉住那根红线,将其系在井口周围。
他们知道,这回跟上回帮安国公夫人招魂一样,帮忙辅阵的仍然是圣人。
原本师公要主阵招魂的,但拼凑残魂会损伤自身修为,他老人家年岁已高,圣人和师兄都坚决不允清虚子插手此事,商量到最后,到底由圣人从宫里出来帮忙护阵。
不过师公也没闲着,师兄和圣人一外—内合阵,他老人家就镇守在经堂里。
一切准备周详后,蔺承佑时挥出一符,击向地上的玄牝之门,符火点燃了门框,他飞身跃到并上立住,挥剑直指墙外,喝道:“姜贞娘,还不回么”
话音未落,院落上空的穹窿骤然一暗,阴风从四面八方袭来。
绝圣和弃智心头直跳,玄牝之门一打开,厉鬼全会源源不断聚拢到此处来,为了及时找出混在其中的姜贞娘,他们接下来片刻都不能懈怠。
这一招魂,一直从清早招到下午,院子里的止追粉上踏满了各类鬼魂的脚印,却迟迟不见姜贞娘的魂魄现身。
绝圣和弃智为了驱赶那些不告而来的厉鬼,累得气喘吁吁。
僵持到最后,蔺承佑已是满头大汗,清虚子因为暂时插不上手,只能在经堂里焦灼地踱步。
末了绝圣和弃智都有些灰心了,姜贞娘四年前就被害得魂魄亡佚,说不定早就拼凑不齐了,哪怕他们使劲办法,恐怕都是徒劳无功,颓然一回首,却看到师兄依旧坚持不懈主阵,这等大阵最消耗心神,师兄却没有半点灰心丧气的意思。
绝圣和弃智默默望着师兄,师兄不管遇到何事,好像从来不会打退堂鼓,这样一想,忙也抖擞精神,继续帮忙甄别厉鬼。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时辰,蔺承佑的汗水已经浸透了衣裳,却仍坚持着,他既然答应了宋俭,就没有半途而废的打算,况且这等大阵一旦启动起来,不能说停就停。
忽见大门敞开,止追粉上落下一大堆凌乱的脚印,看样子又有大批游魂被引来了。
蔺承佑依旧没听到红线上的铃铛作响,原本不报指望,却听到师公在经堂里说:“来了!”蔺承佑暗觉诧异,铃铛和案上的符纸都未响,师公如何知道姜贞娘的魂魄来了,心中—动,难道他吃力地转头看向一旁的宋俭尸首,一望就知道答案了。
宋俭那双一直睁着的眼睛里,忽然淌出一行泪。
愕然回过头,就见一缕鬼影晃晃荡荡朝宋俭的尸首前走来。
宋俭的面庞很安静,那行泪顺着他的脸颊一直往下淌,一直往下淌,直到滴落到衣领上,消失在衣料中。
蔺承佑有些动容。
那枚鬼影一走近,红线上的铃铛就开始大震,与此同时,条案上写着姜贞娘生辰八字的纸人也倏地立起来了。
游魂飘荡到宋俭的尸首近前,陡然发出低低的啜泣声,紧接着,黑暗中听到一声叹息,另一缕幽魂从灵床上飘下,影影绰绰走到姜贞娘的魂魄前,将其搂入怀中,两枚游魂相依相偎,仿佛融为—体。
圣人已经被禁军们护送回宫了,绝圣和弃智仍在啼哭。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哭,只是想到刚才的那一幕就难过,眼泪抹了又流,流了又擦,止都止不住。
蔺承佑仿佛没听到师弟的啼哭声,令人收好了阵法,自顾自斜靠在一旁游廊的阑干上,漫不经心盘弄着那管玉笛,脸上若有所思。
清虚子拾掇好出来,扬声喝问两个徒孙:“哭够了没有”
绝圣和弃智跑到师公面前,抽抽嗒嗒地说:“……徒孙们…徒孙们是觉得宋世子和姜贞娘太苦了,师公……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错……这样的一对恩爱夫妻…为何就不能白头到老呢。”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清虚子望着两个小徒孙清亮的泪眼,怅然叹了口气:“这还不明白吗这就叫造化弄人。如今好歹找回了姜贞娘的残魂,已经是不幸中之大幸了,夫妻二人今生缘分已断,至少能谋个来生。“
说着看了眼那边发怔的蔺承佑,若有所指道:“你们瞧,哪怕相隔四年,哪怕姜贞娘只剩残魄,宋俭也能从一堆游魂中—眼认出自己的妻子。不怀着这样的一腔执念,连来生都未必谋得到,正因为情比金坚,千难万险都不在话下。”
蔺承佑仿佛有所触动,目光微微一漾,再抬头,师公已经到了跟前。
清虚子想起绝情蛊的事,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臭小子,这回该明白何为“情”字了,苦不苦
怕不怕
他抬手就是一个爆栗:“你自管消沉。”
消沉蔺承佑把头往后一仰,他在琢磨怎么才能让滕玉意喜欢上自己呢。
他笑了笑道:“师公手下留情,疼啊。”
清虚子道长一愣,随即重重哼一声:“看来还是没吃够苦头。”
蔺承佑暗想,昨天这个生辰对他来说,是够苦的,不但苦,还涩,像喝了一大口黄连,连舌根都是苦的。
但苦了一晚上之后,早上又振作起来了,无非是滕玉意还没对他动心,现在想想,也不算天塌下来了,要知道这回他可是遇到了这世上最好的小娘子了,就此放弃是想都别想的事。
只不过这事对他来说算是个全新的难题,他以前可从没讨小娘子欢心,想来想去,身边这些长辈里,好像只有过皇伯母最懂小娘子的心思,所以适才一闲下来,他就在心里盘算如何请教皇伯母。
眼看师公拾掇好出来了,他顺势起身:“您收拾好了那我们进宫吧。”
清虚子把脸绷得紧紧的:“既然不消沉了,晚上你可别吹笛子了,师公昨晚都快被你吵死了,走吧走吧,别让你伯父他们久等,正好师公也有事要跟你伯父商量。”
第90章
大明宫,拾翠殿。
殿里喜气洋洋,为了这顿家宴,皇后和尚食局提前筹备了好几日,考虑到清虚子道长的牙口不如年轻人那么好,桌上几乎全是细软清淡的素膳。
席几就设在外殿中,圣人和皇后坐在上首,清虚子道长坐在东侧第一位,太子、蔺承佑、淳安郡王、昌宜、阿芝等一众小辈,分别按照长幼顺序而坐。
这场家宴没有外人,甚至连伺候的宫人都无,席间无拘无束,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膳毕,殿里依旧热气腾腾,昌宜和阿芝围在清虚子身边,一边揪他老人家胡子,一边打听缠着师公讲故事。
清虚子—贯严肃,可他打心眼里喜欢孩子,对着几个孩子粉嘟嘟的团脸,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太子更是将清虚子视作骨肉至亲,亲自奉了一盏茶后,坐到清虚子道长身边,一个劲地问长问短。
皇帝因为记挂皓月散人一案,饭后单独将蔺承佑招到里头寝殿问话。
蔺承佑将目前所掌握的线索——说了。
“宋俭临终前说自己曾经撞见皓月散人在房里招待客人,然而不等他进门,那人便已离开了,这几日大理寺的同僚们在玉真女冠观搜查下来,原来皓月散人假扮静尘师太的这十几年,暗中在寝房内挖了一条通向坊外的暗道,如果宋俭说的那人就是皓月散人的幕后主家,可见此人每回都是通过这条密道进入观中谋事。“
皇帝点点头:“关于这个幕后主家的身份,你们现在可有什么头绪”
蔺承佑:“现在知道的有三条线索。当晚那帮黑肇人为了抢夺皓月散人的魂魄,赔上了三十三条人命,可见幕后主家与皓月散人颇有些情谊,侄儿据此猜测文清散人还活着,他与皓月散人不但是师兄妹,还有着共同的复仇心愿,说不定文清散人才是真正的幕后主家,或者起码是幕后主家身边的另一位得力助手。当然还有一种截然相反的猜测:就是此事无关文清散人,幕后主家本身与皓月散人有情谊,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文清散人也可能在另一位主家手下效力。
“除了这两大线索,皓月散人还留下了一处重要的纰漏,就是彩凤楼的那位假母萼姬。依侄儿看,皓月散人和文清散人是学到了乾坤散人的大部分本事,但本领还不到家,所以在驱役大邪物时屡屡出岔子。例如耐重现世那日直接降临在玉真女冠观,此事应该连皓月散人自己都没预料到,当日有个黑肇人潜进观中,想来就是赶来与皓月散人商量应对之法。”
说到此处,蔺承佑蓦然想起滕玉意也曾梦见一个黑肇人会对她不利,此事会不会太凑巧。
怔了片刻,他又道:“不只耐重,皓月散人驱役双邪时显然也力不从心。双邪的出阵时日可能比他们预想中要早,侄儿曾怀疑过楼中帮忙遮掩妖气的人就是彭玉桂,可经侄儿调查发现,彭玉桂甚至都不知道后院镇着大邪,不然他不会跑到阵眼上用七芒引路印折磨田氏夫妇的鬼魂,并因此留下了致命的破案线索。
“萼姬就不一样了,她是平康坊的老人,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主动说出匠作打坏地基的事,当晚我们在前楼打双邪,她也借故跑到前楼,面上是要帮我们的忙,焉知她不是为了暗中照应尸邪和金衣公子。后来金衣公子事败,她怕它说出助它们出阵的人是谁,情急之下露了破绽。可惜侄儿派人监视了这些时日,此姬依然未露出马脚。我想她应该是皓月散人那帮人埋在平康坊的一枚重要棋子,不到关键时刻绝不会启用。“
皇帝赞许地看着侄子,短短一番话,清晰地将几桩大案串连起来了,他想了想,忽道:“那个牢中的庄穆呢他身形矮小,又是此案的关键证人,有没有可能他就是文清散人,只不过为了迷惑我们的视线,故意与皓月散人做出这个局”
蔺承佑道:“侄儿考虑过这个可能,但庄穆是胡人,侄儿仔细看过他的眼珠,是淡茶色,不,甚至接近金色,一个人再会易容,也没法改变眼珠的颜色,文清散人可是标准的中原人,光这一点就能说明庄穆不是文清散人,不过关于庄穆的幕后主家,侄儿倒是差不多有点头绪了,只是现在还没有掌握关键线索,一切都只是猜测。”
皇帝:“无妨,说说你的猜测,让伯父听一听。”
蔺承佑沉吟片刻,笑道:“侄儿随便猜一猜,说错了伯父也别见怪。先说说这几桩杀人取胎案吧,几位受害者看似毫无关联,但有意思的是,案中与受害者有瓜葛的几个关键人物却都在各重要部门任职。
“受害人小姜氏的丈夫宋俭,在北衙禁军任职(注①)。
“受害人舒丽娘的表叔舒文亮,在京兆府任职。
“舒丽娘同时又是郑仆射养在外头的别宅妇,郑仆射是当朝宰相。“
皇帝面色凝重起来,北衙禁军-京兆府-宰执,分别对应宫卫-京畿要务-朝堂。
这会不会太巧。
蔺承佑接着往下道:“侄儿先说宋俭。
“宋俭与姜贞娘门第悬殊,当初伯爷和老夫人极力反对这桩亲事,碰巧淮西节度使彭震的夫人随夫进京,为这事特地登门拜访伯爷和夫人,说姜贞娘的母亲当年救过她,姜贞娘算是她的外甥女,正因为有彭夫人的作保,伯爷和夫人才同意相看姜贞娘,一看之下,最终答应了这门亲事,由此可见,宋俭能娶到姜贞娘,彭夫人居功至伟。这件事面上做得毫不露痕迹,但光是冲着这份媒人的情谊,日后彭家以后有事要找宋俭帮忙,侄儿猜宋俭是绝不会推脱的。
“再说舒文亮,此人朝廷制举落选后,就跑到淮西道彭将军麾下任幕僚,回京没多久,舒文亮又在彭将军的推举下进了京兆府,过后没多久,他就把自己家乡来的美貌外甥女舒丽娘送到了郑仆射面前……”
蔺承佑顺势将郑仆射是如何在中秋夜与舒丽娘“邂逅”的事说了。
“由此一来,北衙禁军、京兆府、乃至朝堂上的宰相,都与彭家有了关联。”
皇帝愕了半晌,缓缓坐到桑金漆的胡床上:“好孩子,继续往下说。”
“除了朝堂里的这三人,庄穆在此案中的作用也很关键,他故意在西市兜售那种黑肇人惯用的银丝武器,本意估计是想引出黑肇人的幕后主家,没想到引起了皓月散人那帮人的警觉。
“皓月先是栽赃庄穆,后又诬陷舒文亮就是文清散人,这样做的目的无非为了对付这两人背后的主家,从舒文亮的履历以及他回长安后的一系列作为来看,他背后如果真有主家,最有可能是彭将军,而假如庄穆与舒文亮是同一条线上的人,那么庄穆的幕后主家也就很好猜了,他二人,一个被安插在京兆府,一个被安插在最热闹的西市。”
皇帝万分震异,这些事实在做得太隐蔽,假如不是小姜氏一案碰巧有人闯入了现场,纵算彭家在长安各衙门和坊市内安插再多人,短时日内也很难引起朝廷的警惕。
有没有可能是有人做局陷害彭震旋即又在心里否认,不说别的,帮宋俭说亲这件事,可是彭夫人亲自出面操办的,舒文亮在淮西道任了多年幕僚,凭资历是进不了京兆府的,之所以一回京就能进该处任职,也绝对少不了彭震的暗中助力。
“稍后侄儿会把严司直整理的案宗送进宫给您过目。”
蔺承佑道,“查到现在,皓月散人那位幕后主家的城府实在出乎侄儿的预料。“
皇帝有些动容:“哦,你且细说说。“
“此人把庄穆和舒文亮推到大理寺面前,无非是想让我们顺着往下查。如果查出来彭震真有反心,朝廷这边的动作必定瞒不过彭家,朝廷一动,彭家也会做出反击。
“假如彭震并无反心,朝廷这样明察暗访,无疑也会成功挑起彭家与朝廷之间的嫌隙。所以无论朝廷接下来怎样做,这件事都会为日后埋下祸根。侄儿在大理寺办过这么多案子,头一回见到心术如此缜密之人。“
皇帝默然许久,颔首道:“所以你在利用庄穆越狱一事成功引出宋俭后,就一直将庄穆那枚棋子扣在牢里不动,是因为知道一动就等于中了对方的圈套”
“是。”
蔺承佑说,“侄儿可以利用庄穆做局,也能保证这个局逼彭家露出马脚,但别指望皓月散人的幕后主家会有什么举动。接下来彭家无论是顺势造反,抑或是暗中做别的举措,都只会造成朝廷与彭家相互博弈的局面,皓月散人那一派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坐山观虎斗,侄儿是觉得,与其急着逼彭家露出马脚,不如先查清皓月散人背后那个人到底是谁。”
皇帝按耐不住起身踱步,慢慢将脑中的思绪彻底理清,这才沉声道:“好孩子,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全。如果此事真与彭家有关,这其中的缘故也不难猜,这些年朝廷屡屡抑藩振朝,彭氏父子应是不愿将兵权尽归朝廷,才暗中生出了反心,淮西道如今已有十几万兵力,又与山南东道、淄青等互为奥援,倘若他们在长安也暗中安插了人马,反旗一举,朝廷少说要两三年才能平叛。
“而另一位幕后主家既然急着逼彭家造反,说明此人也早有不轨之意,朝廷一亘与淮西道开战,此人说不定会趁势谋逆,京中兵力一空,此人的胜算会大为增加,所以你的顾虑不无道理,与其急着对付明面上的彭家,不如先将暗处的另一人揪出来,只是有一点,假如庄穆真是彭家的棋子,让这枚棋子长期呆在大理寺的牢中,彭家定然会昼夜不安,伯父认为,哪怕不用庄穆做局,也得赶快找个借口将这枚棋子从牢中放出来。“
蔺承佑正色道:“侄儿正是这么想的——”
顺便将自己打算将庄穆顺理成章“释出”的计划说了。
伯侄二人细细商议了一番接下来的举措,待事情差不多议定了,就听到外头传来昌宜和阿芝的咯咯笑声,皇帝这才想起师父还有事要对自己说,温声对蔺承佑说:“先说到这吧,我们出去寻你师公。”
不一会在外头鱼池边寻到了清虚子,皇帝过去扶着师父的胳膊:“您老人家有话要跟阿寒说”
清虚子侧目看了看那边的蔺承佑:“到里头说去吧。”
蔺承佑摸摸下巴,师公该不是要跟伯父说他的事吧,忽听那边亭子里皇后道:“阿大,过来,伯母有事问你。“
这边皇帝扶着清虚子进了里殿,摆手再一次屏退宫人:“是不是要说佑儿的事昨日您令人送话说这孩子有了心悦的小娘子,我听了高兴了半夜,可今早到观里一瞧,这孩子后颈的蛊印未消。”
清虚子神色凝重:“所以说这件事透着古怪,不知你还记不记得,百年前弄出这绝情蛊的邪道名叫不争散人。“
阿寒点点头:“这名字大约是取自不争之德′了。”
清虚子冷哼:“名为不争,干的却全是背德损人的龌龊事。无极门那位乾坤散人的一身臭本事,有一大半是承袭自不争散人这一脉。这贼道因为对一个娘子求而不得才想出这样的符蛊术,将其写成秘籍自是为了让后人跟他一样为情字所折磨,佑儿自中蛊后,每年头痛发作一次,可到了该晓事的年纪,还是对小娘子动了情,我知道这孩子喜欢上滕娘子以后,这几日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再厉害的蛊术也压不住一个人的心念,忧的是这蛊虫至今还在他体内,蛊虫一日不除,就没法预料其中的变数。今年又到了这孩子的情劫之年,唉——”
阿寒:“您老人家是担心这孩子会吃大苦头”
清虚子:“不争散人缺德至极,为师是怕这个蛊毒没那么简单。”
阿寒思考片刻,乐观地说:“我倒是觉得,您老人家不必过于忧虑,您不是给佑儿算过卦吗,这孩子一生顺遂,哪怕中途栽几个跟头,末了也会逢凶化吉的,原先我们担心他一辈子都无法动情,现在他又有了中意的小娘子,这下子连最大的担忧也没了,蛊虫除不去又如何,兴许也只是每年头痛一次,您与其忧心忡忡,不如先放宽心,说不定这孩子日后会有什么际遇,且走一步看一步。”
说话间外殿飘来孩子们欢快的笑语声,这笑声极富感染力,连带着清虚子神色也松快了几分,他默然半晌,长长叹口气:“那就先瞧着吧,听说滕娘子的名字也在香象书院学生名单里头把这孩子的生辰八字给我吧,我来替她瞧一瞧。”
阿寒看着师父的神色变化,心头也是一松,忙扶师父起身:“好。“
皇后笑眯眯问蔺承佑:“瞧上滕娘子了”
蔺承佑脸皮厚归厚,被长辈这样兜头一问,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幸而亭子里没旁人,就连阿芝姐妹俩都在外头跟太子和皇叔玩。
“是。”
蔺承佑点头笑道,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倒茶。
刘冰玉就等着侄子亲口承认呢,闻言大喜过望,欣然抚掌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是不是想求伯母给你和和滕娘子指婚别急,伯母马上就拟懿旨。“
蔺承佑刚将茶盏举到唇边,听到这话一口茶险些喷出来,忙放下茶盏,清清嗓子道:“等等,等等,伯母您别心急,侄儿是瞧上她了,可她还没瞧上我呢。“
刘冰玉一愕,这才发现蔺承佑脸都红了,她笑靥越发深,忍笑点点头:“伯母懂了,现在只是你这孩子—厢情愿”
蔺承佑即便再不想承认这事,也得点头承认,点完头一抬眼,发现伯母似在忍笑,他怪不好意思地:“伯母,您别光顾着笑话侄儿啊,您最懂小娘子的心思了,侄儿今日进宫,就是想请教伯母,有什么法子能让滕娘子也喜欢上侄儿。”
刘冰玉兴致勃勃地问:“滕娘子现在可有心上人了”
蔺承佑下意识望向亭外,鱼池边,皇叔正耐心帮阿芝摘花,那晚滕玉意一心想着把紫玉鞍送到他手里,紫玉鞍还没送出去,又怎会在致虚阁与皇叔相约,所以当时那一幕,不过只是凑巧罢了。
“她——应该是没有心上人。”
刘冰玉对这个答案似乎不大满意,追问道:“到底有还是没有”
蔺承佑暗忖,滕玉意那么倒霉,光是避难就够她忙活的了,这段时日他又是救她又是教她防身本事的,她连他都没相中,也绝不可能瞧得上别人。
“没有,绝对没有。”
这回换了肯定的语气。
刘冰玉心里忍不住又笑了起来,面上却很严肃:“你先得确认她有没有心上人,滕娘子才及笄,这个年岁的小娘子喜欢上某个郎君,无外乎是才华和相貌叫她倾心——”
说话间作势端详侄儿,论理很难有小娘子瞧不上这孩子的相貌,才能和本事么,那就更不用说了,就这样也没让滕娘子动心,该不是这孩子脾性不对滕娘子的胃口吧。她想她明白这件事的症结出在哪了,她想了想,委婉地说:“滕娘子没对你一见倾心,说明比起皮囊和才能,她更在意男子的脾性。要叫滕娘子对你动心,你首先要拿出诚意来,当年伯母喜欢上你伯父,就是觉得你伯父靠得住。你听好了,第一条,你得在滕娘子面前格外有耐心。”
蔺承佑眸光一盛,昨晚任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为何滕玉意没瞧上他,原来答案在这里。
从前他好像是对她不够有耐心。
他琢磨了一下,颔首道:“侄儿懂了。要对她有耐心。”
“第二条。”
刘冰玉又道,“你得叫她知道你很在意她。”
咦,这个也简单,叫她知道那匹赤焰马是他送她的就好了,这个足够证明他早就在意她了吧。
蔺承佑认真点头:“明白。”
“第三,你得学会迁就她。“
啧,这个更简单了,不就是打不还口骂不还嘴吗,滕玉意以前也没少在他面前发脾气,只要她不太过分,横竖他都依着她好了。“
懂。”
末了刘冰玉做总结:“做到以上这三点,伯母相信滕娘子就会对你改观了。“
蔺承佑充满信心地说:“侄儿明白了。”
刘冰玉狐疑地看着侄儿:“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
从前是他大意了,原来这事这么简单。
这有何难。
他敢肯定,不出十日滕玉意就会倾心于他的。
刘冰玉还是不放心:“你光心里明白可不够,你得确保每一条都能做到。”
“能。”
极为笃定的口吻。
刘冰玉略—朗蹰,这孩子自小聪明过人,想来是真懂了,于是脸上喜色又添一层:“你和滕娘子平日也没什么机会见面,不过别担心,这事伯母自有法子。正好你伯父让伯母安排香象书院这群女孩子去骊山游玩,到时候各家的公子也会前去,别怪伯母没提醒你,你自己好好想想到时候该怎么做。”
蔺承佑在脑中盘算一番,笑着说:“侄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翌晚,大理寺,大狱中。
蔺承佑把庄穆身上的铁链—一解开,顺手打开手边的包袱:“你要的东西全在这儿了。除了两百金和你要的过所,连快马都给你准备好了。“
包袱里堆满了黄澄澄的金块,庄穆牵牵嘴角:“阁下倒是重诺。”
蔺承佑淡淡道:“能这么快抓住皓月散人,你也算是出了一份力,既然提前说好了,事成之后自然要按照说好的来办。“
庄穆却不动:“你就不好奇我幕后的主家是谁”
蔺承佑笑了笑,抬手在地上写了两个字:淮西。
这个举动出其不意,庄穆面上无动于衷,眼波却极微欧妙地颤了颤。
这抹稍纵即逝的变化立即被蔺承佑捕捉到了,这是源自本能的一种反应,哪怕庄穆这等经过训练的死士也没法完全抑制。他在心里道,果然是彭震,他扬了扬眉:“你我事先说好的这些条件里,并没有‘说出幕后主家’这一项,趁我没改主意前,赶紧走吧。”
庄穆默了默:“我之所以答应帮你做局,不过是为了报一箭之仇,如今陷害我的静尘师太已死,那么我也算是心愿已了——”
他话音未落,面色突然染上了一层乌黑色,严司直和衙役们远远看见,顿时大惊失色。
蔺承佑并未阻拦,只静静看着庄穆毒发倒地。
“这、这可如何是好——”
严司直等人好不容易跑到铁牢前,不由重重跺脚,“到底叫他咬毒身亡了,这还如何做局引出他背后的人。”
蔺承佑望着庄穆的尸首,脑中却想着皓月散人的那位幕后主家:阁下不就是想借大理寺之手逼彭震提前造反吗,不好意思,叫你的如意算盘落空了。庄穆这一死,彭震那边算是可以松一口气了,接下来大理寺可就要腾出手来专心对付你了,别急,早晚把你的假面具撕下来。
次日上朝,大理寺卿张庭瑞再一次在御前禀报了最新的调查结果。
随着静尘师太的伏法和庄穆的自杀,这桩震惊长安的剖腹取胎案终于彻底落下了帷幕。
为庆贺此事,当日皇上下旨,近日骊山花明景秀,正是赏春的好日子,着朝中大臣、大臣女眷及子弟、外地官员子女、以及香象书院女学生,伴驾去骊山游玩。
这日滕玉意与杜庭兰共乘一车去往骊山,沿途陆续遇到各府的犊车,犊车并肩而行时,车里的小娘子会含笑掀帘互相示意。
滕玉意一边与阿姐闲聊,一边隔着帷帽赏景。
眼看要入山了,翠叶的秀色铺天盖地,泉水的潺潺声从高处传来,犊车旁不时掠过骑着马的贵要子弟,滕玉意赏景时无意间往后瞟了瞟,不提防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这人年约十八-九岁,穿一件宝蓝色斓衫。
旁边有人叫那人:“武大公子。”
看来是御史中丞武如筠的某位公子,武湘和武绮的兄弟了。
武公子也在打量滕玉意,目光灼灼,仿佛能一眼看到人心里去,滕玉意心中冷哧,正要放下窗帷,却听隔壁犊车的小娘子含羞低呼一声,顺着看过去,就看见蔺承佑和淳安郡王并簪而行,后头则是太子和南诏国太子顾宪,几人笑着纵马而过,引得沿途各府犊车里的夫人和娘子纷纷隔帘注目。
一行人当中最出色的是蔺承佑,他穿件绯色团窠宝花斓衫,纵马疾驰在春风里,要多惹眼有多惹眼。
滕玉意一眼就看到了那副紫玉鞍,蔺承佑像是生怕别人瞧不见这宝鞍似的,特意选了一匹比先前那匹千里驹毛色更白的马儿。
蔺承佑虽说也早就看见滕府的犊车了,碍于左右都是车马,只好目不斜视驰过,那三条他已经烂熟于心了:待她有耐心、告诉滕玉意小红马是他送的、处处迁就滕玉意。
多简单的三条,他敢打赌,等到从骊山下来,滕玉意就会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了。
作者有话要说:北衙禁军:驻守皇宫的北正门玄武门,专门负麦保护皇帝和皇宫的安全;主力为左右羽林军(千牛卫只听命于皇帝一人),唐玄宗时期又增加了左右龙武军,唐肃宗时增左右神武军,唐代宗时增左右神策军,唐德宗时增加左右神威军,合称北衙十军。
南衙禁军则驻守宫城以南的皇城,负麦保护宰相、文武百官、以及整个京师地区的安全。
唐朝历史上几次喋血宫变,玄武门的禁军都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注:以上内容均出自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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