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招以退为进。


    只要进了三法司的泥潭,凭借她在朝中的人脉,就有机会把水搅浑,至少保住大皇子的性命和王位。


    “姑母这话,未免太把自己当外人了。”


    一道温润却凉薄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三皇子楚贤。


    他身着一袭青色儒衫,缓缓从列班中走出,每走一步,那掩在袍角下的左腿都要极其细微地拖沓一下,看似恭敬,实则步步紧逼:


    “侄儿也愿相信大皇兄是清白的。可永定门那把火,是当着父皇和满城百姓的面烧的;那句‘杀人灭口’,也是大皇兄亲口喊的。”


    楚贤停在长公主面前,忍着腿骨深处泛起的隐痛,嘴角勾起一抹笑:


    “铁证如山,若再交由三法司推诿扯皮,只怕会让天下百姓议论父皇包庇骨肉,视国法如儿戏啊。”


    “三哥说得对。”


    六皇子楚昱抱着手臂,冷笑一声:


    “再说了,私铸兵器可是谋逆大罪。若是这种事都能推给奴才,那以后谁想造-反,是不是只要找个管家顶罪就行了?”


    两位皇子一唱一和,直接将长公主怼得哑口无言。


    长公主眉头紧锁,刚想再争辩两句,却感觉袖口被人死死拽住。


    她低头一看,只见跪在身旁的大皇子楚弘,正用一种极度惊恐、甚至带着几分鼻涕眼泪的窝囊模样看着她。


    “姑姑……姑姑救我……”


    楚弘声音颤-抖,语无伦次,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把救生员一起拉下去:


    “我不想去宗人府……姑姑你跟父皇说,是你教我的……姑姑你不能不管我啊!”


    长公主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着这个自己扶持了十年的侄子,脸色惨白,眼神涣散,遇到一点事就吓得六神无主。甚至在关键时刻,不仅毫无担当,还试图把责任往她身上引。


    那一瞬间,长公主心里那点仅存的“政治考量”,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彻骨的厌烦与冷漠。


    烂泥扶不上墙。


    这就是个无底洞,填不满了。


    若是再帮他说一句话,恐怕连本宫自己都要搭进去。


    长公主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动声色地拂开了楚弘拽着她袖口的手,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冷意。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垂下头,退开半步,再不发一言。


    楚弘愣住了,刚急着想再说些什么,便被楚璃打断。


    “父皇息怒。”


    一直冷眼旁观的楚璃,敏锐地捕捉到了长公主这个“放弃”的微动作。


    她知道,大局已定。


    楚璃适时地跪下,声音恳切,依然扮演着那个“护兄心切”的妹妹往上再添了一把火:


    “大皇兄或许只是一时糊涂,被奸人蒙蔽……”


    “糊涂?!”


    楚翎帝猛地转身,那双鹰眸里满是失望与暴怒:


    “他若是糊涂,能把江南的事捂着这么多年不报?他若是糊涂,能想出在路上杀人灭口的毒计?!”


    “若不是你机警,今日这大殿上跪着的就不是杜衡之,而是你的灵位了!”


    楚翎帝深吸一口气,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是一片帝王的无情。


    “拟旨。”


    内侍监总管连忙铺开圣旨,手都在抖。


    “皇长子楚弘,失德败行,欺君罔上,蠢钝无能。即日起,削去‘亲王’爵位,降为‘郡王’,褫夺一切差事,圈禁于宗正寺,无诏不得探视!”


    听到“蠢钝无能”四个字,长公主的身子微微一颤,却依旧低着头,一声不吭。


    她知道,这是皇帝给她的台阶,也是警告。


    只要她现在闭嘴,皇帝就不会深究她与大皇子的勾连。


    “其党羽杜衡之,贪墨国帑,判斩立决。家产充公,三族流放极北苦寒之地,遇赦不赦!”


    楚弘瘫软在地,面色煞白。


    “至于……”


    楚翎帝的目光扫过案上那封被当众喊破的“密信”,眼神幽深:


    “长公主身为皇室尊长,教导无方,且有‘干政’之嫌。着即日起,罢去其‘内廷总管’之权,闭门思过三月。”


    一直沉默不语的陆云裳微微垂眸。


    这一刀,终于砍断了长公主在后宫的触-手。


    “内廷采买之权不可一日无主……”


    楚翎帝的目光在楚璃身上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楚璃低着头,心跳如雷。


    “……暂交由昭宁公主代管,尚宫局协理。”


    楚玥闻言,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娇憨的眸子里,划过一丝显而易见的诧异。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瞥了一眼跪在一旁面色灰败的长公主。


    这几年在宫中,她仗着父皇宠爱,没少跟这位把持内廷的强势姑母明争暗斗,却总是被对方用“规矩”二字压得死死的。


    没想到今日,竟然是借了那个蠢货大皇兄的“光”,让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接过了这枚觊觎已久的凤印。


    真是……天道好轮回。


    楚玥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随即迅速收敛神色,行了个端庄的大礼,语气中透着一股终于扬眉吐气的轻快:


    “儿臣,遵旨。定替父皇守好内廷,不让父皇操心。”


    听着这刺耳的谢恩声,长公主跪得笔直,可那身雍容的气度此刻却像是被抽干了。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目光如两道冰棱,狠狠剐了身旁那个还在瑟瑟发抖、满脸鼻涕眼泪的大皇子一眼。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若不是被这蠢货强行拖下水,她何至于将经营多年的权柄,就这样拱手让给楚玥那个黄毛丫头?


    可再多的不甘、愤恨与鄙夷,在天子冰冷的注视下,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大势已去,多说无益。


    长公主闭了闭眼,终是伏下身去,声音干涩而沙哑:


    “臣妹……谢主隆恩,定当闭门思过。”


    “老四。”


    楚翎帝坐回龙椅,语气缓和了些许:


    “这次差事,你受惊了。虽然手段激进了些,但也算是为了皇室颜面,朕不怪你。”


    “朕记得你还住在宫内偏殿?这不像话,传出去让人笑话皇家刻薄。”


    “传朕旨意,赐‘长乐街’旧王府为你开府,准你‘出宫建府’,享亲王双俸。”


    这是实打实的恩典了。


    楚璃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更咽:


    “儿臣,谢父皇隆恩。”


    但她没有起身。


    她依旧伏在冰冷的金砖上,瘦削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许久,才用一种极力克制却依然颤抖的声音开口:


    “父皇……儿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楚翎帝眉梢微挑:“说。”


    “这次儿臣能死里逃生,全靠江南大营的那一百多名兵士拼死相护。”


    楚璃缓缓直起身子,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却蓄满了红晕。她咬了咬苍白的下唇,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


    “回京这一路,刀光剑影……那一百多名弟兄,为了替儿臣挡箭,死伤过半,如今剩下的,也多是带着伤残。”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了哭腔:“他们为了护送儿臣,已经彻底得罪了那群江南权贵。若是此时将他们放回江南大营,无异于……送羊入虎口。”


    “父皇!”


    楚璃猛地再次叩首,声音凄切:


    “儿臣斗胆!求父皇看在他们忠心护主的份上,给这百余名残兵……留一条活路吧!”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楚翎帝眯起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


    他在审视。


    审视这个自幼冷宫长大的女儿,是不是在借机收买人心。


    一百多个兵,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若是精兵,放在京城也是个隐患。


    “伤的如此之重吗?”楚翎帝淡淡问道。


    “是。”楚璃不敢抬头,声音低低的,“有的断了指,有的伤了腿……但他们都是为了儿臣才落得如此下场。儿臣……儿臣实在不忍心看他们回去送死。”


    说着,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身子微微一颤:


    “况且……儿臣开府后,孤身在外,想起大皇兄那日的剑……儿臣夜夜惊梦,也确实怕了。若有这些熟面孔守着,儿臣也能睡个安稳觉。”


    原来是怕死。


    也是,一个从小在冷宫长大的公主,刚经历了生死大劫,想要留几个人在身边壮胆,也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一堆“老弱病残”,能翻出什么浪花?


    楚翎帝眼中的疑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对弱者的宽容。


    “倒是一群忠勇之人。”


    楚翎帝大手一挥,定下了调子,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施舍的意味:


    “准将这一百余人,拨入你的公主府充当‘亲卫’,只听你一人调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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