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翎帝目光扫过楚璃那还是有些发颤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帝王特有的豪爽:


    “依大楚军功律,护驾有功者,当赏。这百余名兵士,既然能从刀山火海中把你护送回来,可见武艺娴熟,忠勇可嘉。”


    “着兵部核查名册。领头之百夫长,护主首功,特赐‘御侮校尉’(从八品武散官),赏银三百两。”


    “其余百名兵士,皆拔擢为‘仁勇副尉’(九品武散官),脱去江南大营军籍,赐‘亲事官’腰牌,列入昭宁公主府名册,永享供奉。”


    此言一出,连一向淡定的陆云裳都忍不住眼皮微跳。


    校尉,副尉。


    虽然只是低阶的散官,但这可是“官身”!


    在大楚,普通士兵若想熬成“尉”,至少要砍下十颗敌军首级。如今皇帝金口玉言,直接让这群“残兵”一步登天,成了有品级的皇家亲卫。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支队伍不再是“家丁”,而是享有国家俸禄、拥有合法佩刀权、甚至可以在京城策马的“正规军”!


    “你身为公主,开府之后,也确实需要些人手看家护院,莫要再让朕操心了。”


    “儿臣……”


    “儿臣……叩谢父皇天恩!!”


    楚璃猛地抬起头,这一次,她是真的有些手抖,这个结果实在超出了她与陆云裳的预期。


    “至于你身边这个女官……”


    楚翎帝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陆云裳身上,带着几分欣赏与探究:


    “一介女流,却能从那堆乱账里看出端倪,还能在江南官场稳住阵脚,尚食局那个只会做饭的地方,确实埋没你了。”


    陆云裳垂首,指尖微微掐入掌心。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楚翎帝沉吟片刻, 语气中带着一丝施恩般的口吻:


    “依朕看,赏黄金千两,赐‘宫中行走’的腰牌。至于官职嘛……便在尚宫局为你提半级, 做个掌管库房的司库, 也算是人尽其才。”


    陆云裳垂首叹了口气。


    黄金千两,司库……这便是结局吗?依旧是被圈养在后宫的金丝雀,只不过笼子大了一些。


    “父皇且慢。”


    一直立在一旁、看似在把-玩玉佩、对朝政毫无兴趣的二公主楚玥忽然开口, 打断了楚翎帝的金口玉言。


    这御书房内, 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打断皇帝的,也就只有这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昭宁公主了。


    楚翎帝非但没有生气, 反而停下话头,看着楚玥那副慵懒的模样,眼中浮现出一抹无奈却纵容的笑意:


    “你这丫头,又有什么鬼主意?平日里朕赏你东西你都嫌少,今日朕赏别人,你也要来插一脚?”


    语气亲昵, 仿佛这只是寻常人家的父女闲话。


    楚玥上前一步, 并未像旁人那般诚惶诚恐, 而是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拱手道:


    “父皇这话说得,儿臣是那种眼皮子浅的人吗?儿臣只是觉得,父皇这赏赐, 给轻了。”


    “哦?”楚翎帝挑眉, 饶有兴致,“黄金千两还轻?那你说说,该赏什么?”


    楚玥收起唇边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


    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和煦、甚至有些天真的眸子,此刻却像是拂去了尘埃的宝珠, 闪烁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坚定与深沉。


    “父皇,金银俗物,陆大人怕是不缺。儿臣倒觉得,朝中眼下有一桩沉疴旧疾,唯有她这双能看透烂账的‘火眼金睛’能医。”


    楚翎帝眼中的笑意未减,只当她在说笑:“朕富有四海,除了这逆子之事,还有何心病?”


    楚玥目光如刀,冷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杜衡之,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压抑了五年的悲愤,字字清晰:


    “父皇可还记得五年前,那个因‘贪墨库银’而被流放至死、尸骨无存的前任户部侍郎——江怀瑾?”


    “江、怀、瑾。”


    这三个字一出,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楚翎帝脸上那抹慈父般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他翻阅奏折的手猛地一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个名字,是他曾经最为倚重的清流孤臣,是他想用来整顿吏治的一把快刀。只可惜,那把刀最后折了,还折得那般不体面,成了他帝王生涯中一个不愿提及的污点。


    “提他作甚?”


    楚翎帝声音微沉,御书房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属于帝王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


    “那是三法司会审定的铁案,早已盖棺定论。玥儿,有些话,不可乱说。”


    换做旁人,此刻早已吓得跪地求饶。


    可楚玥没有。她仗着那份宠爱,直视着楚翎帝阴沉的目光:


    “铁案?”


    楚玥痛心道,“父皇,若儿臣说那是冤案呢?若那是有人为了掩盖更大的罪恶,故意泼下的脏水呢?”


    她猛地转身,指着地上的杜衡之,语出惊人:


    “刚才在偏殿,杜衡之为了求儿臣保他一命,吐露了一个惊天秘密——当年江怀瑾并非贪墨,而是查到了大皇子党羽在江南盐税上的猫腻!是他们联手做了一笔假账,硬生生把清官变成了贪官,让他含冤而死,全家流放!”


    楚玥看着面色剧变的楚翎帝,一字一顿:


    “父皇,当年江大人因账而死。如今,陆大人因查账而立功。这这难道不是天意?不是上天派陆大人来,替父皇洗清这桩旧案的吗?!”


    “什么?!”


    满室皆惊。几个老臣面面相觑,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楚玥深吸一口气,趁热打铁。她特意提出这个借口,就是为了给江家翻案铺路,也是为了给陆云裳找一个不得不用的理由:


    “父皇,如今大皇子倒了,但这笔烂账还在。当年的案子是刑部和大理寺经手的,如今再让他们自查,难免有‘官官相护’、‘灯下黑’之嫌。他们看不出假账,也不敢看出假账!”


    她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陆云裳,像是在看一把足以劈开黑暗的利剑:


    “倒不如……让这位能一眼看穿杜衡之假账的陆尚食去查。她是女子,与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无牵无挂,是一把最干净、最锋利的刀。”


    “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


    楚玥话音未落,刑部尚书李大人便跳了出来,气得胡子乱颤,脸红脖子粗。


    他指着楚玥,又指着陆云裳,一脸的不可置信与受到羞辱的愤怒:


    “二殿下,您这是在说笑吗?江怀瑾乃是朝廷命官,重审其案乃是三法司的职责!岂能交由一个后宫女官儿戏?”


    李尚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楚翎帝重重叩首,声泪俱下,仿佛大楚的天都要塌了:


    “圣人!大楚开国三百年,从未有女子入主刑部、大理寺任职的先例啊!”


    “刑狱之事,主杀伐,沾血腥,乃是至阳至刚之地!女子阴柔,若是进了法司,那是坏了祖宗的风水,乱了朝廷的法度!这先例一开,牝鸡司晨,朝纲何在?!”


    周围几个老臣也纷纷附和,那是男性权贵阶层对外来者、尤其是女性掌权者的天然排斥与恐慌:


    “是啊圣人!女子不得干政,更遑论掌刑狱!此乃祖宗家法,不可破啊!”


    “若是让一女子断案,岂不是让天下男儿蒙羞?”


    吏部尚书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陆云裳垂眸不语,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发白,心却一点点沉入了谷底。


    她看懂了楚玥眼底那份孤注一掷的急切,但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道名为“祖制”的高墙,究竟有多厚,多硬。


    上一世,她确实做到了权倾朝野,甚至能以女子之身位列公卿,手握朱批。


    但那是在五年后——


    那时楚翎帝病入膏肓,缠绵塌前,朝政大权尽归太后之手。


    太后为了对抗前朝那帮试图逼宫、架空皇权的辅政老臣,才不得不扶持凤阁,给了她们这些女官一把参政的尚方宝剑,作为制衡前朝的利刃。


    那是时势造英雄,是皇权旁落时的特殊产物。


    可如今……


    陆云裳用余光瞥了一眼坐在龙椅上气势逼人的楚翎帝。


    如今的陛下正值盛年,龙体康健,皇权稳固如铁桶。在没有太后强力撑腰、帝王又未曾病弱需要“孤臣”的情况下,想要让一个尚食局的女官直接插手前朝重案?


    这不仅仅是能力的问题。


    这是在挑战整个男权官场几百年来赖以生存的底线。


    “先例?什么是先例?”


    一道清冷而犀利的女声,如金石坠地,突兀地切入了这群男人的附和声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御书房的一侧,一名身着深紫色官服、头戴高冠的女官缓缓走出。她年约三十许,眉目英挺,手持玉笏,步履铿锵。


    正是凤阁侍人——吴向真。


    凤阁,本是开朝时先祖对皇后许下的承诺,由太祖设立的内廷咨议机构,一直被前朝视为“后宫干政”的眼中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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