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灯台上的烛火摇曳生姿。


    火光映上叶颂真的脸颊, 一抹不易察觉的绯色悄然蔓延开去。


    叶颂真睫毛轻颤,下意识地去看旁人的反应。


    周遭人声鼎沸,鼓乐喧天。大家喝酒的喝酒, 吃菜的吃菜, 吹牛的吹牛, 似乎也没人在意她和齐屿这番不着调的对话。


    叶颂真长舒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随之松懈。


    她往后挪了挪,后背挨着椅子,肩膀突然碰到什么东西,温暖、敦实、有力。


    侧眸一看,那竟然是齐屿的胳膊。


    他不知何时将胳膊搭在她的椅背上, 修长的指尖自然下垂, 一截手腕暴露在外。皮下的骨骼突出来一小块,呈现出一种独属于男人的性感——她现在简直像被齐屿搂在怀里一样。


    空气一下子微妙了起来。


    叶颂真脊骨发紧, 后背再度挺直, 心脏没来由地怦怦直跳。


    齐屿也有一刹那的失神。


    待他回味过来, 叶颂真正低垂着眼睫, 金属蝴蝶安然栖止在她的头发上, 翅膀也一动未动。


    齐屿想稍微缓和一下气氛,继续用半开玩笑的语气接过话茬:“你想躺就躺,我还能说你什么?性别天赋,我可比不了。”


    本以为叶颂真会骂回来,谁知伶牙俐齿的她,像被灌了哑药, 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再仔细一瞧,她的脸有一点儿红。


    她害羞了?还是说……


    “这儿是不是太热了?”齐屿顺势将手移开。他解开扣子,拉开拉链, 把羽绒服脱了下来。


    叶颂真拿了一片冰西瓜吃。冰冰凉、甜滋滋的西瓜,总算将那种莫名的燥热压了下去。


    她跟齐屿太熟了,一开起玩笑就没大没小。她差点儿忘了,齐屿是异性。有些话题,最好别碰。


    否则,就会像现在这样……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宾客们陆陆续续离场,叶颂真拎着喜糖礼盒跟余峰道别:“多谢班长今晚的款待。祝你和新娘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谢谢,谢谢。”余峰哈哈大笑,“对了,我表哥的联系方式你还要不要?”


    齐屿说:“班长,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不惦记新娘,惦记这些?”


    叶颂真看了一眼旁边的奚凡,人家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今天不适合聊这些,叶颂真便附和着齐屿:“是啊,班长。这事又不急,回头再说。你还是先忙更重要的事吧。”


    二人和余峰就此别过。


    同时也默契地遗忘了方才的小小尴尬。


    叶颂真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半道上就碰见了董从军,他正在用手机对着酒店门口的充气拱门拍照。


    “爸,”叶颂真叫了一声,“你在这儿拍什么呢?”


    董从军点击手机屏幕对焦,这才说:“你的高中同学都结婚了,爸爸还不能羡慕羡慕了?人家跟你可是同龄人。”


    叶颂真:“……”


    以前一提起闺女的婚事,董从军都摆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最近真是邪门,他的态度怎么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呢?


    董从军收起手机,这才注意到叶颂真身后的齐屿。


    他堆起笑脸,跟齐屿打招呼:“齐屿,你也来参加婚礼?”


    齐屿点点头,微笑着回应:“叔叔,晚上好。”


    “你回家?我正好开车,送你一程。”


    “谢谢叔叔。我就住在金鸡湖附近,走回去就行,不麻烦您了。”


    “金鸡湖我熟啊,每天早上我都去遛弯。你住哪儿?我捎捎你。”


    叶颂真瞅见董从军那一脸不值钱的笑容,莫名有些来火。


    “爸,咱们快回家吧。”她拽着董从军的胳膊,“人家齐屿餐后要散步消食,不用你送。”


    齐屿伫立在原地,目送这对父女离开。


    小蝴蝶扇了扇翅膀,消失在冥冥的夜色之中。


    ///


    梁丘羽一从昆山回来,就张罗着要请叶颂真吃下午茶。


    梁丘羽:「我在抖音团了一个下午茶的券,只要99块钱!那可是顶奢酒店,必须带你去见见世面。」


    过年期间,除了吃喝玩乐,叶颂真也没有其他安排。


    闺蜜下午茶,岂有不去之理?


    这天下午,叶颂真按时赴约。


    梁丘羽说的这家酒店坐落在金鸡湖畔,一开业就凭借其豪华的装修、时尚的风格,一举成为苏州人气最高的酒店之一。


    叶颂真踏进酒店大堂,瞳孔不禁震动。


    雕花的黄铜旋转门,高达数十米的挑空穹顶,流线型的琉璃艺术装置……酒店特有的香氛馥郁而绵长,耳边还有低回的钢琴声。


    不愧是顶奢酒店,一个字,雅。


    春节期间,酒店比平时更为忙碌,住客络绎不绝。


    叶颂真来到大堂酒廊,梁丘羽正在跟侍应生核销团购券。侍应生看了一眼,讪笑道:“不好意思,这张团购券今天用不了。”


    “怎么会用不了?”


    “您看这里写着‘节假日不可用’,现在是春节假期。”


    梁丘羽懊丧地捶了一下脑袋。


    侍应生又说:“您可以看一下我们的菜单,现在有春节限定主题下午茶,里面有不少苏式糕点,其他城市没有这个套餐。”


    叶颂真瞟着菜单,上面最便宜的套餐也得499元。她对梁丘羽说:“要不下次再来吃吧,我也不是很饿。”


    梁丘羽却道:“难得你回来一趟,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说了请你吃下午茶,今天就必须给你安排上。”


    她指着其中一个套餐,大手一挥:“那就给我们来一份699的春节限定主题下午茶。”


    叶颂真坐到梁丘羽的对面,颇有些难为情:“真是让你破费了。”


    “哎,你跟我还那么客气?”梁丘羽心态很好,“赚钱不就是为了花嘛!”


    侍应生收走菜单,提醒道:“我们的下午茶点心都是师傅手工现做,需要您等待二十到三十分钟,可以吗?”


    “没问题,”梁丘羽倒了两杯水,递给叶颂真一杯,“反正我们也没什么事,等就等着呗。”


    等待期间,闺蜜二人有说不完的话题。


    只不过,隔壁桌有些吵闹,好几次打断了叶颂真的话。叶颂真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登时惊讶。


    隔壁桌的中央摆着一个银质的甜品塔,上面拢共也就十几样小点心。


    但是,她们竟然来了将近二十人,每个人都全副武装,黑丝、包臀裙、高跟鞋、爱马仕包包,打扮得花枝招展。


    叶颂真偷偷踢了梁丘羽一脚,小声问道:“隔壁在干什么呢?”


    梁丘羽回头望了一眼,见怪不怪地说:“拼单呗。”


    “什么意思?”


    “她们不是来吃下午茶的,是来出片的。这样可以晒到社交平台上。”


    这些人组织严密有序。每人限时三到五分钟,轮流跟甜品塔拍照,甚至有专业的摄影师跟拍。


    拍完下午茶,还得和酒店大堂的置景合影。


    叶颂真第一次见这样的阵仗,悄咪咪地问:“这些人有正经职业吗?”


    梁丘羽耸了耸肩,摆出一个夸张的表情:“谁知道呢?我只知道……”


    她冲叶颂真招了招手,叶颂真赶忙把耳朵凑了上去。梁丘羽这才说:“这家酒店是出了名的小动物窝。”


    叶颂真无语:“这家酒店看着挺高级的,不至于吧?”


    “哎,正是因为高级,所以她们才来这儿啊。”梁丘羽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这家酒店一晚房费三千起,住在这里的可都是有钱人,出手阔绰得很。”


    “酒店不管吗?不怕把正常的客人吓走?”


    “酒店怎么管?人家来吃下午茶,你总不能不让人家来吧?这种事情,除非捉个现行,不然连警察都没法儿管。”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叶颂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哎,这还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涉黄。”


    梁丘羽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哎,哪行不涉黄,哪行就得黄。”


    叶颂真慢慢地摇了摇头,又缓缓地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远处某个略显眼熟的身影——那不是齐屿吗?


    齐屿身形高挑,气质出众,俨然鹤立鸡群。


    他头发半干,看上去刚洗过澡。他趿拉着拖鞋,穿过大厅,前往礼宾台取外卖。拎着外卖回电梯厅的时候,他的视线似乎往这边飘了那么一下。


    叶颂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齐屿,立刻起身坐到对面,跟梁丘羽挨着。


    梁丘羽往沙发内侧坐了坐,好奇地问:“你怎么了?”


    “我好像看见齐屿了。”


    “齐屿?他在哪儿?我看看。”


    梁丘羽伸长脖子朝后望,叶颂真硬是把她的脖子掰了回来:“别看了,要是被他发现了,多不好意思呀。”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嗯?你说得对!”梁丘羽八卦心起,“齐屿大过年的不在家,怎么跑到酒店来开房?该不会是……”


    梁丘羽俩眼瞪得老大,看了看那堆拼单名媛,又看了看叶颂真,像是得出了什么不得了的结论,惊呼道:“这、这这……那确实不好意思。”


    叶颂真一瞧就知道梁丘羽想歪了,她戳了戳梁丘羽的脑门:“你想什么呢?齐屿不是那样的人。”


    “你怎么还帮齐屿说上话了?”梁丘羽哼唧,“你不是最讨厌他了吗?”


    “讨厌归讨厌,但是,我了解齐屿。”叶颂真敲了敲玻璃杯的外壁,“他这种人,自视甚高,自命不凡,对这些低级趣味都嗤之以鼻。”


    梁丘羽有点儿摸不准叶颂真的心理。


    平时她一不小心给齐屿说一句好听的话,叶颂真都跟她急。现在,叶颂真竟然说她了解齐屿?


    梁丘羽托着下巴,思索片刻,决定打出一张安全牌:“哎呀,叶颂真,你还是太单纯了。殊不知,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娱乐圈那些男明星,明面上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背地里玩得一个比一个花。齐屿也是男人,男人嘛,都一个样。”


    “什么样?”


    一道凛冽的男声从背后响起,带着一阵嗖嗖的凉意。


    “什么什么样?啊啊啊——”


    梁丘羽的尖叫声几乎要掀开穹顶,那群拼单名媛都不由地看了过来。


    叶颂真也吓了一大跳。


    齐屿什么时候过来的?她光顾着跟梁丘羽说悄悄话,完全没有注意。


    梁丘羽捂着胸口,生怕心脏从喉咙口跳出来。


    背地里讲人坏话,被当事人逮了一个正着,再也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事情了。


    “那什么……”梁丘羽拼命抠着脚趾,“我没说你,我、我我——”


    齐屿冰冷的眼神从梁丘羽这儿扫过,又跳到了叶颂真那儿:“叶颂真,你在这儿干什么?”


    叶颂真倒也不怕他,直接把问题扔了回去:“齐屿,我还想问你,你在这儿干什么?”


    齐屿语气漠然:“我在这儿住酒店。”


    “你过年不住家住酒店?”


    “我现在更习惯住酒店。”


    “……”


    这是赤裸裸的炫耀。


    三千一晚的酒店,他想住就住,想住几天住几天。


    可恶!


    她都舍不得住三千一晚的酒店!


    隔壁桌的动静太大,齐屿很难不注意到那堆浓妆艳抹的名媛。


    他往那儿瞄了一眼,视线又回到这一桌。桌上除了两个玻璃杯,什么也没有。他说:“你俩搁这儿排队呢?”


    叶颂真气得跳脚:“我们点的下午茶还没到!”


    “服务员!服务员!”梁丘羽也连忙大喊,“我们的下午茶呢?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没好?我要找大堂经理投诉!”


    齐屿冷笑着将外卖袋放到餐桌上,坐到两人的对面。他看着梁丘羽,慢悠悠地叫出她的名字:“梁丘羽。”


    梁丘羽躲在叶颂真的身边,抱着闺蜜的胳膊,没好气地说:“干嘛?”转念一想,又说:“你怎么会认识我?”


    齐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梁丘羽不明白他的意思,便说:“谁跟你同根生?”


    “你的名字是羽,我的名字也是屿,这还不是同根生?”


    “……”


    梁丘羽的父亲姓梁,母亲姓丘。


    严格来说,她的名字确实是“羽”。


    这是梁丘羽从未想过的角度。


    她吃了一惊,默默松开叶颂真,嘀咕着:“难道我跟他才是一伙儿的?”


    叶颂真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梁丘羽,快醒醒,别梦游了。”


    这时,侍应生带着下午茶来了。


    这份下午茶果然雅致,装在木制的中式点心盒里,上下一共三层,层层打开,里面摆着精美的苏式糕点。


    梁丘羽两眼放光,哇了一声。她问叶颂真:“要不要先拍照?”


    叶颂真这会儿没有拍照的兴致:“你拍吧,回头把照片发给我就行。”


    梁丘羽咔咔地拍照。


    拍完之后,她给叶颂真拿了一枚花朵造型的甜品:“来,闺蜜先吃。”


    叶颂真咬了一口,酥得直掉渣。


    齐屿清了清嗓,问:“我的呢?”


    “你?”梁丘羽鄙夷地看他一眼,“You are not invited!(你没有被邀请!)”


    齐屿笑笑,把侍应生叫过来:“这份下午茶记在1208房间的账上,我请家人吃饭。”


    随后,他又问:“我可以吃了吗?”


    梁丘羽火速向金钱恶势力低头:“您吃,您吃。”


    齐屿指了指另一朵花:“我也吃这个。”


    齐屿吃完这枚糕点,便要起身离开。叶颂真问:“你这就不吃了?”


    齐屿看了看她,眼里泛开一道波光:“你们俩吃,我就不凑热闹了。”


    临走之前,他还不忘留下一句话——


    “下次不准说我坏话。”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更哦往后翻。


    第17章


    兴许是最近频繁地碰见齐屿, 叶颂真这天晚上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境里的太阳热烈得晃眼,闪着一阵一阵的白光。待白光消散,她才发现自己置身高中校园。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浓绿的香樟树哗啦啦地抖着叶子。她穿着蓝白色的水手服, 沿着旋转楼梯拾级而上, 裙摆随风飘舞。


    走廊空荡荡, 教室里也空无一人。


    值日生又忘记擦黑板,黑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细看却看不懂,全是无规律的英文字母。


    现在是早上八点,该上第一节课了。


    数学老师不在, 叶颂真困得不行, 以课本做围挡,趴在课桌上睡觉。睡着睡着, 隐约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叶颂真, 别睡了, 快醒醒。”


    是齐屿的声音。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往旁边那桌看过去, 没人。


    数学老师背身而立,用教尺在黑板上画着立体几何图形。


    其他同学都在,只有齐屿不在。


    齐屿去哪儿了?他为什么还能跟她说话?


    叶颂真小声问:“齐屿,你人呢?”


    奇怪,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着她的裸腿,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在她的脚边打着转。


    她低头看了过去——


    裙摆犹如浪花, 一圈一圈地漾开波纹,某种湿润而隐秘的快乐,侵袭而来。


    叶颂真又羞又急, 试图并拢双腿:“齐屿,你在干什么呀?大家都在呢,你快出来!被老师发现了怎么办?”


    齐屿从课桌底下抬起头,鼻梁上浸染着一丝晶莹水色:“我不这样,怎么把你弄醒?”


    叶颂真一下子就醒了。


    活活被吓醒。


    她望着黑洞洞的天花板,像渴水的鱼,大口喘息。


    心脏失序乱跳,双腿虚软无力,后背也起了一层薄汗。


    家里是不是太热了?热出幻觉了?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更可怕的是,梦里的她并不觉得齐屿对她的所作所为有什么不妥,她只担心这种事情被老师发现。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灯光一开一关,入户门也一开一关。


    叶颂真看了一眼手机。


    现在是早上六点,她爸出门遛弯去了。


    叶颂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完蛋,她是不是性压抑了?可是,再性压抑,她也不能在梦里跟齐屿胡来吧?


    叶颂真不敢再睡,生怕这个梦境卷土重来。


    她在手机里问AI,做这种梦正常吗?问完之后发现问得不够准确,又补充说明,为什么会梦见讨厌的人?


    AI告诉她,对方只是释放亲密需求的“工具符号”,和本人无关。


    潜意识无法凭空造人,只会在熟人中随机抓取。如果梦见讨厌的人,大概率是剥离缺点、提取优点,以此来满足自己对“理想伴侣特质”的幻想。


    行吧,原来如此……还好不是她对齐屿有什么不可说的心思。


    她承认齐屿长得还不错。如果未来伴侣有那样的一张脸,那也不虚此生。


    除此之外,齐屿的优点为零。


    就算他有,也休想让她承认。


    叶颂真的眼皮逐渐发沉,再次睡了过去。


    ……


    这一觉,睡到了中午十一点。


    叶知秋今天一大早去常熟随礼,晚上才能回来。


    叶颂真躺在床上,点了一份麦当劳外卖,这才起床洗漱。正准备梳头,董从军回来了。


    他拎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里面装满新鲜蔬菜、水果和肉类。


    “爸,你逛菜市场去了?”叶颂真握着气垫梳,梳理一头蓬乱的长发,“家里不是还有好多年夜饭的剩菜吗?吃到大年初七都吃不完。”


    董从军将车钥匙丢在玄关,回头看女儿:“这都几点了?你怎么才起床?”


    “放假不睡觉还能干什么?”


    “你怎么不早起锻炼身体?”


    这个答案出乎叶颂真的意料:“锻炼身体?”


    董从军把菜放进厨房,回到客厅,斜睨着她:“今天早上,我去金鸡湖边上遛弯,你猜碰见谁了?”


    叶颂真还没嗅出危险的气息,天真地追问:“谁啊?”


    “齐屿。”


    “啊?”


    “人家齐屿早上六点就起床跑步了。”


    “……”


    而叶颂真,十一点才起床。


    难怪她爸看她不顺眼。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董从军发出感慨,“你真该跟齐屿好好学学。人家每天都早睡早起,锻炼身体。”


    “爸,他说这话你也信?”叶颂真无语,“我真怕你老了被骗去买保健品。”


    以齐屿的工作强度,每天睡满八小时都够呛,还有时间锻炼身体?


    “我不信道听途说,只信我看到的事实。”董从军又夸,“人家齐屿的生活习惯比你健康多了。平时一日三餐在公司吃食堂,周末有空就做饭。不到万不得已,坚决不吃外卖!跟你说过多少次,外卖里头全是科技与狠活,吃多了不好。”


    叶颂真碰见齐屿吃外卖不是一次两次。


    她没争辩,只是阴阳怪气地说:“那看来齐屿的生存环境还挺恶劣,天天都要绝境求生。”


    这时,门铃响了。


    董从军顺手开门,对方说:“您点的外卖到了。”


    叶颂真:“……”


    齐屿今天来这么一出,就是为了克她吧?


    董从军举着外卖袋:“这是你点的外卖?”


    “我没点,是不是梁丘羽帮我点的?”叶颂真装傻充愣,“我都说了不用帮我点外卖,她怎么就不听呢……”


    董从军面无表情地瞥着她,没再追究,而是说:“你赶紧把自己收拾收拾,齐屿下午要来我们家。”


    叶颂真瞠目结舌:“他来我们家干什么?”


    “齐屿说他会下围棋,我喊他来家里对弈。要是让他见到你这蓬头垢面的样子,像什么话?”


    “……”


    叶颂真气咻咻地回到卧室,摸出手机,噼里啪啦地给齐屿发消息。


    叶颂真:「齐屿,你下午要来我家跟我爸下棋?」


    齐屿:「叔叔邀我手谈,我却之不恭。」


    叶颂真:「齐屿,我还在家呢,你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登门寻衅?你多大了,还要在家长面前表演才艺?Show Time?」


    齐屿:「你在家我就不能去了?大小姐驾到,统统闪开?」


    叶颂真:「你非要在我爸面前卖弄才艺,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我警告你,你跟我爸下棋,绝对是一招臭棋。」


    齐屿:「我跟叔叔下棋,和你应该没什么关系吧?你要是不想看见我,可以出门。世界那么大,你多去看看。」


    叶颂真原本还真打算出门,齐屿这么一说,她必须家里蹲。


    祖宗疆土,当以死守,不可以尺寸与人。


    ///


    下午两点,叶颂真严阵以待。


    门铃响起,她第一时间开门。


    齐屿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


    发型精心打理,全身上下都是崭新的装扮,整个人容光焕发。


    他终于没再穿那件加拿大鹅了。


    叶颂真调侃:“齐屿,你的加拿大鹅可算舍得扒下来了?”


    齐屿放下两盒茶叶,脱下外套:“你能买新衣服,我就不能买了?”


    董从军听见动静,迎了出来。


    他看到茶叶礼盒,连声推谢:“齐屿,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都是自家孩子,不用见外。”


    叶颂真:“……”


    什么叫自家孩子?


    齐屿朗声笑道:“第一次登门拜访,哪儿有空手的道理?刚好这有两盒茶叶,我就带来给叔叔尝尝。”


    董从军半推半就地收下茶叶。打眼一瞧,正宗洞庭山碧螺春,笑得合不拢嘴。


    三人来到客厅。日光穿过落地窗,照得屋里亮堂堂。


    成套的手工雕花实木家具,古韵十足。茶桌上排着一溜儿的宜兴紫砂茶具,南墙正中央悬挂一幅淡墨山水画。角落的矮几上摆着一小盆崖柏,像一株迷你的迎客松。


    齐屿夸赞:“叔叔,您家这客厅真气派。中式装修最容易显老气,能做出这么典雅的效果,说明主人品味好。”


    董从军得意之至:“这房子的装修确实费了不少心思。除了看得见的,还有看不见的。叶颂真怕冷,所以我在全屋铺了地暖,冬天光脚踩上去也没事。”


    齐屿不禁看向叶颂真,眼里似有微芒闪烁:“你怕冷?”


    “怕冷怎么了?谁不怕冷?”叶颂真嘟哝着,“我还怕热呢。”


    齐屿低声:“怕冷还去加拿大……”


    后面的话,他咽了下去。


    “我在北京装了全屋恒温系统,”齐屿说,“夏天热不着,冬天也冻不着。”


    董从军满意地点点头:“那太好了,比地暖还要好。”


    叶颂真:“……”


    不是,谁问他了?


    非得提一嘴他的房子。


    棋盘已经就位,董从军请齐屿入座:“我是业余选手,随便下着玩玩。”


    “我也是业余选手,”齐屿坐定,“我是业余三段,叔叔您几段?”


    董从军吃惊:“你还有段位?”


    齐屿谦虚:“小时候在道馆学过一段时间围棋。很多年不下棋,我的技术早就退步了。”


    叶颂真一旁看戏:“那你可得小心点儿。我爸最大的爱好就是下棋,我怕你不好赢。”


    董从军颇有大师风范:“我跟齐屿只是切磋,也不是非得分出高下。”


    齐屿请董从军执黑先行,以示尊敬。


    董从军坚持要猜枚。他抓出几粒棋子,让齐屿猜是单还是双。


    齐屿猜单,结果是双。


    “叔叔,还是您先。”


    “那我就先走一步?”


    开局一切正常。


    直到第三手,黑棋直接靠上白棋。


    齐屿一愣。


    这个定式不常见。对方果然是高手,自己绝对不可轻敌。


    他打起精神,稳住心神,防了一手。


    第五手,黑棋脱先,下到棋盘的另一侧。


    齐屿又一愣,存在这样的定式吗?


    齐屿虚虚地指了一下刚刚的地方,委婉提醒:“叔叔,如果我没记错……按照传统定式,这一手是不是应该下在这儿啊?”


    董从军摆了摆手:“我下棋,不背定式。”


    齐屿:“……”


    那不就是纯纯的野路子?


    叶颂真剥着开心果,忍不住笑:“我爸这叫无招胜有招。你看你,被打得措手不及了吧?”


    董从军是中学物理老师,跟物理打了半辈子的交道。


    你要说他不懂物理,他只会对你笑笑。你要说他不懂围棋,他一定会跟你急。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董从军下棋,人菜瘾大。臭棋篓子一个,偏偏自我感觉特别良好。


    “其实,传统定式也不一定有用。”齐屿斟酌着说,“自打AI问世,许多传统定式已经被AI否定了。叔叔,您这是与时俱进啊。”


    这番话令董从军喜不自胜。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水没了,便对叶颂真说:“你帮爸爸沏壶茶,用齐屿送的碧螺春。”


    叶颂真掸掸果壳,起身去沏茶。这碧螺春一看就是好茶,铜丝条,螺旋形,浑身毛,伴有天然复合花果香。


    沏茶沏到一半,叶知秋回来了。叶颂真纳闷:“妈,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叶知秋放下包:“这不是齐屿来了?我就提前回来了。”


    齐屿连忙起身:“阿姨。”


    叶知秋冲他笑笑:“齐屿,你跟叔叔好好下棋。”


    齐屿应声,重新坐下。


    叶知秋换了一身衣服,一头扎进厨房忙活。


    叶颂真给董从军端来一盏茶。


    董从军教育她:“齐屿是客人,你应该先给他端茶。这是待客之道。”


    叶颂真:“……”


    她还得给齐屿端茶送水?这家伙来得真值,让他占到便宜了!


    董从军的手机响了。他一边接电话,一边示意叶颂真将茶递给齐屿:“喂,老李。我今天忙,就不过去了……”


    叶颂真不情不愿地照办。


    齐屿接过茶盏,打趣着:“真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喝上你亲手沏的茶。”


    “你也真敢喝,”叶颂真皮笑肉不笑,“不怕我在茶里下耗子药?”


    “那你可真是大孝女,”齐屿轻啜一口茶水,“为了对付我,连你爸也不管了?”


    叶颂真冷哼,不再理他。


    电话挂断,棋局继续。


    中盘搏杀,董从军满头大汗。


    一条大黑龙被白棋围得水泄不通,犹如垓下霸王,困兽犹斗。


    齐屿不禁捏了一把汗。


    白棋要是吃下这条大龙,黑棋就得中盘认输,颜面无存。


    白棋要是不吃这条大龙,放水又放得太明显。


    到底该怎么办?


    齐屿夹起一粒棋子,正要落子,突然手一抖,棋子啪地掉到毫无意义的一角。


    他啊了一声,懊恼不已。


    董从军大喜:“哎,落子无悔!”


    他赶紧补了一手,做活大龙,死里逃生。


    叶颂真简直想翻白眼:“齐屿,你得帕金森了?”


    “叔叔棋艺精湛,我太紧张了。”齐屿解释,“下围棋,心态很重要,这也没办法。”


    如此一来,黑白二棋势均力敌,杀得难解难分。


    收官数子,董从军半子险胜。他仰天大笑:“过瘾,过瘾!要不要再来一局?”


    这一局杀了足足三个小时。


    齐屿看了看时间:“天黑了,我得回去了。我下次再来陪叔叔下棋。”


    叶颂真惊呼:“还有下次?”


    “下次就下次!”董从军倒没什么意见,“不过,你别着急走,留下来,吃顿晚饭。你叶阿姨特意烧了拿手菜招待你。”


    “这是不是不太合适?”


    “这有什么不合适?你不肯留下,是不是不愿意给我们家叶颂真面子?”


    齐屿扭头看着叶颂真,眼神里有一丝戏谑:“既然是看你的面子,那我必须得给。”


    叶颂真:“……”


    大可不必。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好面子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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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董从军去厨房帮忙。


    叶颂真和齐屿留在客厅整理棋盘。


    “齐屿, 你可真是生不逢时啊。”叶颂真将黑棋一粒一粒地拣出来,“你要是生在古代,高低也得能在皇上身边混个一官半职。”


    “是吗?”齐屿挑出两粒白棋, 掷入棋盒, “你要是皇帝, 你给我封什么官?说好了, 新郎官可不算官。”


    叶颂真莞尔一笑:“我要是皇帝,我就封你当内务府大总管。”


    “你真小气……”齐屿摇了摇头,“我要是当皇帝,一定封你当太子。”


    “你想得美!”叶颂真可不想让他白白占了便宜,“你要是皇帝, 我就垂帘听政。”


    二人针锋相对, 谁也不肯让谁。


    嬉笑打闹之间,叶颂真的手来到黑白棋子打劫的地方。


    这里的黑棋和白棋错落分布, 如胶似漆。


    她正要去拣某粒白棋, 忽地碰上齐屿的手指。他的手指更粗, 也更长, 骨节分明。


    指节相贴的一瞬间, 她像是被舌头舔了那么一下,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在脑子里炸开。


    她长那么大,倒也不是没碰过异性的手,她从来不会有多余的想法。


    可是,不知为何,她突然联想到今天早晨那个怪诞的梦境。


    潮湿, 灼热,酸软……压抑着的某种情绪像茶壶里的沸腾、躁动的水,哪怕顶不开壶盖, 也要从壶嘴里溢出来。


    叶颂真腾地一下把手收了回去,指尖的那枚黑棋应声掉地,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我手上有电?你被电到了?”齐屿不明状况,还在跟她开玩笑,“你是不是穿聚酯纤维了?”


    叶颂真弯腰捡起那枚黑棋,扔到棋盘上,顺势丢出一句含糊的话:“你弄吧,我去厨房看看。”


    说罢,起身离开,留齐屿一人收拾残局。


    ///


    厨房又是另一番景象。


    叶颂真踏进厨房,大吃一惊。


    父母忙了一大桌子菜,色香味俱全,比年夜饭还丰盛。


    “哎,让让——”董从军端起烧得滚热的锅,“别在这儿傻站着,当心碰着你。”


    叶颂真急忙往后退。


    董从军往菜上浇着热油。


    滋啦一声,香气冲鼻。


    叶颂真不禁要问:“爸,妈,你们做这么多菜,吃得完吗?这下剩菜不得吃到正月十五?”


    叶知秋忙着摆盘:“剩菜我跟你爸爸吃就行啦,又不用你吃。”


    叶颂真:“……”


    这好像不是重点吧?


    “囡囡,你也别闲着。”董从军拿出防烫手套,“这几道菜好了,你先端到餐桌上去。跟齐屿说说话、聊聊天,别让人家干等着呀。”


    叶颂真忍不住嘁了一声,戴上手套,端着碗前往餐桌。


    ……


    半小时后,开饭。


    叶颂真和齐屿坐在餐桌的这一侧,叶知秋和董从军坐在餐桌的另一侧,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俩,喜上眉梢。


    叶知秋说:“齐屿,今天时间匆忙,我跟你叔叔招待不周,你可千万不要介意。”


    “阿姨,您太客气了。这么些菜,又让您破费,又让您受累了。”齐屿端起酒杯,“阿姨,这一杯必须得先敬您,您今天辛苦了。”


    叶知秋喝了一杯酒,心里美呀。


    她瞧着齐屿,越瞧越高兴,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炸带鱼:“齐屿,你尝尝这个炸带鱼。叶颂真最爱吃,每次她回国,我都要给她做。”


    齐屿一尝,外酥里嫩,咬在嘴里嘎嘣脆。


    他连声夸赞:“阿姨,这带鱼炸得可真好。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炸带鱼,您怎么做的?能不能教教我?回头我也学着做。”


    叶知秋正要向齐屿传授她的厨艺秘籍,叶颂真轻咳一声,说:“妈,我也要吃炸带鱼。”


    “你这孩子,这带鱼不就摆在你面前吗?”董从军说,“要吃就自己夹,想吃几块吃几块。”


    叶颂真:“……”


    网上都说她是江浙沪独生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她怎么感觉自己要失宠了?


    叶颂真很有骨气,愣是没吃那盘带鱼,改成喝汤。


    她用大勺舀了一碗腌笃鲜。


    汤头奶白温润,咸香浓郁。冬笋纤维细腻,入口鲜爽。


    叶知秋接过大勺,给齐屿也舀了一碗:“齐屿,这个腌笃鲜也是阿姨的拿手菜,你必须得尝尝。”


    齐屿盯着这碗汤,似有一瞬的愣神,直到叶知秋说:“齐屿,你端过去喝。”


    他哎了一声,连忙起身,双手接过汤碗:“谢谢阿姨。”


    叶知秋笑眯眯地问:“齐屿,你们家也做这个汤吗?”


    哪怕是苏州本地人,家家户户的菜谱也不会完全一样。这道菜你家添点儿这个,那道菜他家添点儿那个,风味各有不同。


    “也做。”齐屿说,“小的时候,家里经常做这道汤,跟阿姨做的几乎一模一样。”


    “你妈妈也用冬笋做吗?”


    “冬天用冬笋,春天用春笋,有什么就用什么。”


    “我也是这样。”叶知秋犹如高山流水遇知音,欢喜得很。


    二人相谈正欢,叶颂真坐不住了。


    “齐屿,既然你妈会做,你就回家喝她做的啊。你来我家喝什么?”她的话里夹枪带棍,语气也有些冲,“怎么?难道你妈不在家?”


    “哎哎哎——”董从军制止了叶颂真的发言,“说什么呢?人家齐屿今天来我们家里做客,你得拿出主人的气度。哪儿有像你这么说话的?”


    齐屿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笑。


    叶知秋给叶颂真又夹了一块糖醋小排,这才安抚好女儿的情绪。


    她扭头跟丈夫说:“哎呀,你看囡囡,平时都被咱们俩给惯坏了,脾气还跟小时候一样,也不知道随谁?”


    董从军也没争辩,只说:“囡囡是我闺女,随我,随我。”


    齐屿看着面前的一家三口,默默喝汤。


    太鲜了,鲜得掉眉毛。


    他全部喝完。


    一口都不剩。


    ……


    饭后,齐屿礼貌道别:“谢谢今天的款待,我这就回去了。”


    叶颂真特别想把那两盒茶叶跟齐屿一起丢出去,但是,她要学会克制和隐忍。


    她装模作样地冲齐屿挥了挥手:“外面天太黑,你走路仔细一点儿,当心掉进湖里。”


    叶知秋和董从军客客气气地将齐屿送进电梯。


    回到家里,只见叶颂真正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惬意得很。


    董从军拿起遥控器,将电视音量降低,这才对她说:“囡囡,你过来,爸爸妈妈有话跟你说。”


    叶颂真不以为意:“你们有什么话就直说呗。”


    董从军倒也不跟她绕弯子,开门见山:“囡囡,你觉得齐屿这小伙子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叶颂真说,“他不一直就这样?”


    叶知秋微微一笑:“囡囡,爸爸妈妈很喜欢齐屿。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叶颂真这才回过神来:“考虑什么?”


    “跟他交朋友呀。”


    “交什么朋友?我跟他难道不是朋友吗?”


    “当然是交男女朋友呀。”


    “……”


    好消息,父母并不想认齐屿当儿子,自己依然是高贵的独生女。


    坏消息,父母的脑袋好像进水了。


    她跟齐屿?怎么可能?


    别搞笑了。


    董从军罗列着齐屿的优点:“学历高,工作好,北京有房有户口。跟你既是同学,又是同乡。”


    叶知秋补充道:“小伙子长得还很不错,待人接物也没毛病。我们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么好的女婿啊。”


    叶颂真:“……”


    真不枉齐屿在她的父母面前一顿臭显摆,看来她的父母全都听进去了。


    只不过,父母的理解出现了偏差。齐屿炫耀这炫耀那,无非是想压她一头,根本不可能有那方面的想法。


    从某种程度上说,她和齐屿之间的关系,是这个世界上最纯洁、最纯粹的关系。


    今天早上,她做了一个奇怪但无意义的梦。她甚至为此有些自责,认为自己玷污了这段关系。


    父母要是撮合她跟齐屿,那个梦境岂不是要成真?


    她以后还能睡得着觉吗?


    叶颂真抱着臂,抗拒道:“爸,妈,你们不了解我跟齐屿,就不要乱点鸳鸯谱了。退一万步说,就算我同意,齐屿也不可能同意。”


    叶知秋和董从军会心一笑。


    董从军发话:“哎呀,你先别管人家齐屿同不同意,你就说你同不同意。”


    叶颂真斩钉截铁:“我不同意。”


    叶知秋问:“你觉得齐屿哪里不好?我们想办法让他改改。”


    “他有什么好?”叶颂真说,“成天耍嘴皮子欺负我。”


    “人家齐屿是在跟你闹着玩,你不是也挺开心的?”


    “……谁开心了?我又不喜欢他。”


    “囡囡,咱们不能那么骄傲。”董从军劝说道,“齐屿配你,我觉得绰绰有余。”


    这个“绰绰有余”,一下子踩到叶颂真的雷区。她立马揭竿而起:“什么叫绰绰有余?他比我多什么了?不就是多了个DICK?”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


    “哎哎,囡囡,”叶知秋说,“你好好说话,不要讲脏话!”


    “我只是讲出来,你们都觉得脏。”叶颂真气得口不择言,“他要是跟我在一起,不得用那个攮我?”


    董从军大惊失色,赶紧大喝一声:“女孩子家家不要瞎讲八讲!”


    叶知秋把叶颂真往卧室里推:“今晚先不聊这个了,你冷静冷静,别惹你爸爸生气。”


    “他还惹我生气呢!”


    “行了行了,你先回去休息。”


    “……”


    卧室门关上,叶颂真也没消气,甚至越想越气。


    这么离谱的事情,必须找梁丘羽吐槽一下。


    叶颂真:「我爸妈想撮合我跟齐屿,他们是不是脑子瓦特了?」


    梁丘羽:「叔叔阿姨不知道你跟齐屿关系不好?」


    叶颂真:「他们觉得齐屿是跟我闹着玩,我真服了。我要是跟他在一起,他岂不是要艹我?」


    梁丘羽:「爸呀,大哥。你这话也太糙了吧。」


    叶颂真:「话是糙了点,但事实就是如此。我爸妈竟然还不准我往外讲!谁要跟齐屿谈恋爱啊?嘴都不敢亲,一亲嘴就被毒死啦。」


    梁丘羽:「……」


    叶颂真编排了齐屿一通,心情好多了。


    她还想再骂齐屿两句解解气,梁丘羽发来一条新消息:「我今天听说了一个关于齐屿的八卦,你要不要听?」


    叶颂真:「他的八卦我当然要听。我不光要听,我还要拿着大喇叭出去广播。」


    梁丘羽:「那我还是别跟你说了。」


    叶颂真:「你赶紧的。」


    梁丘羽:「齐屿的父母离婚了。他爸爸找了一个只比他大几岁的女人再婚,还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弟弟妹妹。」


    这个八卦着实出乎叶颂真的意料。


    她以前听说,齐屿的父亲在苏州做生意当老板,经济条件还可以。


    难道是……男人有钱就变坏?


    叶颂真:「那他妈妈呢?」


    梁丘羽:「他妈妈嫁给一个台湾商人,去了对岸,再也没回来。」


    叶颂真对齐屿的母亲有一点印象。


    他的母亲是一个温柔、漂亮的女性。她来学校开家长会,还会跟班主任讨论齐屿的成绩、了解他在学校的表现,不像那种不负责任的母亲。


    这怎么就离婚了?


    齐屿竟然从来都没提过。


    梁丘羽:「家丑不可外扬,齐屿不提也很正常吧。」


    叶颂真:「你是听谁说的?」


    梁丘羽:「也是巧了。我二姨在苏州开美容院,齐屿的后妈刚好是她的顾客。美容院最喜欢打听顾客的家庭情况,方便推销美容卡。一来二去,就知道了呗。」


    叶颂真:「他父母什么时候离的婚?」


    梁丘羽:「七年前,齐屿高考一结束,他们就离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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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记忆里那个远去的夏天, 再度浮现于叶颂真的眼前。


    ……


    那年高考,恰逢入梅。


    一连三日,阴雨绵绵。闷潮的空气, 吸上一口, 肺里立马就涌入饱胀的水汽。黑板、课桌和长长的试卷, 都浸淫着湿润的痕迹。


    最后一门考试还有十五分钟就要结束, 叶颂真的答题卡上还有一处显眼的空白。


    考前种下的不妙预感,再次放大、膨胀……快要将她吞噬。


    交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叶颂真感受不到想象中的解脱,只有被扼住喉咙的窒息。


    她恍恍惚惚地走出考场,犹在梦中。一个男生甩着书包, 在走廊里飞奔, 不轻不重地撞了她一下,她这才惊醒。


    叶知秋和董从军抱着一束金黄的向日葵, 在考场大门口焦急地等待。


    董从军在人群中辨认出女儿的身影, 连忙振臂疾呼。叶颂真慢吞吞地走到父母身边, 脸色极其难看, 像是快哭了。


    叶知秋的心揪了起来:“囡囡, 你怎么了?”


    叶颂真拎着透明文具袋,闷闷不乐:“感觉考得不是太好……”


    “别说丧气话。卷子难,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难,大家都难。”董从军搂着女儿的肩膀,“考都考完了,就别多想了。尽人事, 听天命。”


    叶知秋也附和道:“是啊,想太多也没什么意义。爸爸妈妈订了你最喜欢的那家餐厅,今天晚上必须犒劳犒劳你。”


    叶颂真上车之前, 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过不远处的齐屿。


    少年一身朴素干净的蓝白校服,俊逸挺拔,卓尔不凡。他拨开拥挤的人潮,不疾不徐地走出考场。他的父母围了上来,三人边走边聊,言谈间尽是爽朗的笑意。


    那笑意像热烈的阳光,刺得叶颂真睁不开眼睛,内心深处的某种负面情绪也开始隐隐作祟。


    她移开目光,告诫自己别多想。高考是全省考生一起比拼,个别人的输赢跟她没有关系。


    叶颂真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过头的那一秒,齐屿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脸上的笑容也有所收敛。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


    “齐屿,你晚上还想吃点儿什么?”母亲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意识,“我在家煲了腌笃鲜,还买了一条鳜鱼。”


    “妈,你做什么都行,我都爱吃。”齐屿说,“对了,明天我想出去找同学玩。”


    “高考结束了,你爱怎么玩怎么玩,想跟谁玩就跟谁玩。”母亲挽住儿子的胳膊,长叹一声,“不光是你解放了,我跟你爸也解放了。”


    ……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叶颂真和父母踏上了去日本的飞机。


    叶知秋早就答应过她,等高考结束就带她去日本旅行。


    一家三口去了不少地方,东京的浅草寺、京都的伏见稻荷大社、大阪的环球影城、北海道的小樽运河……一路上的景色美不胜收,叶颂真却提不起太多兴致。


    高考尚未出分,这种未知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悬在她的头顶。


    回国已是半个月之后。


    高考出分的那天,大家还不知道成绩,学校却已捷报频传。


    比如,今年的文理市状元均被学校收归囊中。又比如,某某同学提前接到清华大学招生组的电话,对方承诺专业任选,北京大学招生组前来抢人,开出更为丰厚的条件。


    叶颂真怀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冀,妄图在这些纷纷扰扰的传闻里听到自己的名字。


    但是,家里的电话始终安静得可怕。


    晚上八点,叶颂真把父母赶出去,一个人躲在房间,打开电脑,往网页里输入她的准考证号。


    她深呼吸,抖着手,点击查询。流畅的网络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余地,一行不带感情的数字径直跃入眼帘。


    叶颂真的大脑一下子空白。


    全省排名八千多,分数低到难以置信。唯一正常发挥的科目只有英语,就连她一向引以为傲的物理,也在高考中折戟。


    她甚至怀疑自己查的是别人的成绩。她不得不再次确认——那就是她的准考证号。


    叶颂真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地埋了进去。


    父母来敲门:“囡囡,好了没有?没事的,爸爸妈妈在呢。”


    她不肯吱声,眼泪倔强地蓄在眼眶里,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她真的搞砸了。


    十二年寒窗苦读成了一个笑话。


    那是叶颂真有史以来最难熬的一夜。


    叶知秋特意来守着她,她却无法入眠,枕头湿了一大片。


    翌日,叶颂真试图不去关注和高考有关的消息。可是,那些消息拼命地往耳朵眼儿里钻。


    学校今年再创辉煌,预计清北录取三十人左右,和往年不相上下,高分段人数甚至还更多——考砸的似乎只有她一个。


    齐屿就是那三十分之一。


    他是全省前一百,享受成绩被屏蔽的特殊待遇,暂时无从得知他考了多少分。


    这家伙现在不知道该有多风光……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高考放榜,大家奔走相告,自然也有不少人来关心叶颂真的成绩。


    家里的亲戚、父母的同事、她的朋友……叶颂真用枕头捂住眼睛,又堵上耳朵,恨不能变成一朵无人在意的蘑菇。


    叶知秋一律回复:“考得还行,985没问题。”


    这个排名确实够上985,但也只是最末游、最冷门的985,她压根不想考虑。


    叶颂真就这样浑浑噩噩、不知死活地过了一天。


    到了晚上,她收到一条消息。


    齐屿:「你还好吗?」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轻而易举地击溃了叶颂真。


    他肯定知道她没考好,还故意这么问,无非是想来嘲讽她!


    叶颂真盯着那句话,一股无名之火越烧越旺。


    她戳开齐屿的头像,点击删除联系人。


    世界终于清净了。


    叶颂真跟父母提出要重整旗鼓,复读一年。


    父母却持反对意见:“高考有运气成分,明年也不一定会比今年更好。高三太辛苦,我们舍不得你再读一年。”


    “那我就只能去上那些学校?同学们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笑话我。”


    “谁会笑话你?没有人会笑话你。”


    “已经有人在笑话我了!”


    叶知秋叹息:“囡囡,咱们不走高考这条路了。正好你表姑在加拿大,要不我们送你去加拿大上学?加拿大有很多好大学,你英语好,申请肯定没问题。”


    从高考生转为国际生,这是叶颂真从未想过的一条路。


    “去那边是不是很贵呀?”


    “贵不贵的,反正我跟爸爸供得起。”


    这件事情敲定得很快。


    没过多久,叶知秋就为女儿办好了手续。


    叶颂真从上海乘坐国际航班,飞往加拿大多伦多,开启全新的生活。


    自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齐屿。


    许多离别都没有仪式,甚至……身处其中的人对此也全然不知。


    叶颂真没想过,高考考场外那不经意的一瞥,竟是她与齐屿的最后一面。


    如果不是七年后的意外重逢,齐屿这个人应该早就被她从记忆中抹去了。


    ……


    回忆到此结束。


    叶颂真再次看向手机。


    齐屿的父母在他高考之后离婚了。


    原来,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伤心的人不止她一个。


    在地球的另一端,齐屿是否和她一样,独自撑过了许多难捱的时光?


    梁丘羽:「唉,也难怪我们那天会在酒店碰见他。你说他要是回家住,这得多糟心啊。」


    梁丘羽:「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他那个后妈应该也不是什么善茬。前妻的儿子这么优秀,她肯定要为自己的儿女做打算。」


    叶颂真完全能想象出齐屿的处境。


    父亲还在,母亲却换了人。他们和龙凤胎的弟弟妹妹才是相亲相爱一家人,齐屿反而成了外人。


    他选择在北京定居落户,是想离家越远越好吗?


    难怪余峰跟她说,齐屿这些年过年都不回苏州。


    可是,他今年为什么又回苏州过年呢?他有没有回去见他的家人?


    叶颂真思考不出结果。


    她突然想到今晚她对齐屿说的那番话,阴阳怪气地问他妈妈是不是不在家。


    ……真想扇自己一巴掌。


    叶颂真:「我今天跟齐屿说了关于他妈妈的话,有些过分……我要不要跟他道歉?」


    梁丘羽:「他说什么了吗?」


    叶颂真:「他什么都没说。」


    一想起齐屿当时的表情,她更自责了。


    梁丘羽:「你不用跟他道歉,无知者无罪,你就当你什么都不知道。」


    梁丘羽:「其实,我觉得齐屿跟你挺像,好面子。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一个人咬着牙也要撑下来。」


    叶颂真:「你说今晚,他不会真的躲在被窝里哭吧?」


    梁丘羽:「三千块钱一晚的被窝,他哭得出来吗?」


    叶颂真:「……」


    那确实有些难哭。


    这时,叶颂真又收到一条新消息。


    余峰:「叶颂真,我们组织大年初七回学校看老马,你要不要一起过来?他每次都会念叨你。」


    老马名叫马化成,是他们的高中班主任兼数学老师。


    老马平时对学生恩威并施。


    他会发掘每一个学生的闪光点,鼓励大家进步。如果有人犯了严重的错误,他也会不留情面地严厉批评。


    叶颂真考前心态不好,老马为此找她谈过很多次心,可惜她还是搞砸了。如果她没有高考失利,那也算老马的得意门生之一。


    高中毕业之后,叶颂真再也没回过学校,也没再见过老马。于情于理,她不该这样对待自己的恩师。


    叶颂真:「行,那我也过去。」


    余峰:「上次我忘了跟你说,这次我提前告诉你一声,齐屿也过来。」


    方才和梁丘羽的一番对话,让叶颂真对齐屿怀有一丝愧疚。


    所以,她现在没有任何意见。


    叶颂真:「他来就来呗。」


    余峰:「你俩千万不要当着老马的面吵架,他最烦你俩吵架。」


    叶颂真:「行,我知道了。」


    关掉对话框,叶颂真又瞧见齐屿的头像。


    那是一座孤独的岛,躺在大海的怀抱。四下皆无所依,天地唯一沙鸥。


    他们的对话还停留在今天中午。


    叶颂真于心不安,左思右想,决定主动发一条消息,聊表关心。


    叶颂真:「你到酒店了?」


    齐屿:「没呢。」


    叶颂真:「还没到?这都过去多久了?」


    齐屿:「天太黑,走路掉湖里了,这会儿正往岸上游呢。」


    叶颂真:“……”


    他还是淹死算了吧。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明天上夹子,所以明早不更,更新挪到明晚11点。之后依然还是早八更新哈~求点点专栏的作者收藏,马上就要15000了,只差一点点


    第20章


    大年初七, 打工人陆续返岗。


    比打工人更惨的是高三生,连一个完整的春节假期都不配拥有,早早就返校上课。


    今天来学校看望老马的人不多, 一共只有四人:叶颂真、齐屿、余峰、温沈静。


    叶颂真尚在实习期, 跟公司签的是劳务合同, 工资按天计算。她节前跟Selina商量, 元宵节之后再复工,Selina答应得很爽快。


    齐屿的年假还没休完,他也计划正月十五再返京。余峰和温沈静,一个在苏州上班,一个在上海工作, 离得近, 时间充裕。


    其他人要么没时间,要么放鸽子。


    高中毕业多年, 大家都得为生计奔波, 还有这份闲心的人属实难得。


    叶颂真见到齐屿, 他和之前的状态并无不同——端着人神共愤的帅脸, 说着人神共愤的话。


    这反倒令她松了一口气。梁丘羽让她装不知道, 那她索性就装不知道。


    一大清早,四人在门口登记,保安这才将他们放进校园。


    暌别多年的校园,依然是记忆里的模样。


    清冷的冬日,天空玻璃般晴朗,香樟树一年四季常青, 绿得滴翠。


    高三教学楼的倒计时牌永不停歇,距离百日誓师大会已时日无多。


    这里是与世隔绝的象牙塔,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高考。


    今天气温有所回升, 叶颂真穿了一条羊毛短裙,只遮到膝盖。


    温沈静注意到叶颂真的短裙,问:“你穿这么短的裙子,不冷吗?”


    叶颂真揪起一小点肉色打底袜,说:“我这打底袜是加绒的,一点儿都不冷。而且我今天穿了靴子,特别暖和。”


    大家沿着旋转楼梯往上走,穿过空旷的走廊,来到高三(1)班的门口。


    早读课书声朗朗,同学们捧着书,或立或坐,口中念念有词:“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这是苏轼的《赤壁赋》。


    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出门放风。


    老马手拿保温杯,腋下夹着一沓试卷,一路带风地前往教室。


    余峰叫道:“马老师!”


    大家也跟着喊:“马老师。”


    老马驻足,惊讶道:“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早?我还得给学生上第一节课呢。”


    他看向叶颂真,面露喜色:“诶,叶颂真,好多年没见你,都变样了。”


    叶颂真不好意思:“这些年一直在国外上学,没空回来看您。”


    老马微笑着点点头:“当年你妈妈来学校找我给你开成绩证明,说你要出国念书,所有老师都给你打了优秀。对了,你去的是英国还是美国来着?”


    叶颂真回答:“我去了加拿大。”


    “哎呦,看我这记性……”老马拍了拍脑门,“当年齐屿问我,我还说你去美国了。”


    齐屿:“……”


    齐屿:“您说的是英国。”


    叶颂真瞄着齐屿:“你居然还找老师打听我去哪儿了?是不是特别担心我去了剑桥或者牛津?”


    齐屿淡定地说:“完全没担心过。”


    叶颂真:“……”


    如果不是余峰三番五次强调不要在老马面前吵架,叶颂真一定会用靴子狠狠地踢齐屿。


    老马是高三(1)班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跟当年一模一样的配置。


    “我要上课了,你们去校园里转转?还是听我讲课?”老马说,“我还想着最后留几分钟的时间,让你们跟这些孩子分享一下经验呢。”


    “要不就留下来听课吧?”叶颂真提议,“好多年没上过高中数学课了,居然还有些怀念。”


    众人没有异议。


    教室后排刚好有几张空桌,两两一组。


    叶颂真一落座,齐屿便跟着坐。温沈静默默看了他们俩一眼,和余峰坐到另外一组。


    课桌上遗落了一支圆珠笔,叶颂真顺手拾了起来:“齐屿,你就这么喜欢跟我当同桌?”


    “忆苦才能思甜。”


    “……”


    叶颂真用圆珠笔的笔头偷偷扎他的手背。


    “没收你的作案工具。”齐屿反手夺走那支笔,拿得远远的。


    “安静——”


    老马在讲桌上维持秩序,“大家回到座位,准备上课。”


    喧闹的教室消停了下来。


    老马让课代表把批改过的卷子发下去,几个学生探头探脑地观察着后排。


    “今天有几位特殊的同学过来旁听,他们是我以前的学生,也是你们的学长学姐。大家鼓掌欢迎!”


    掌声啪啪啪地响了起来,叶颂真情不自禁地挺了挺腰杆。


    今天的课堂安排是评讲试卷。


    数学课不愧是最好的催眠剂,叶颂真没听多久就昏昏欲睡。


    她把高中数学知识忘了个精光,全都还给了老马。


    “立体几何,这道题错得真不应该。”老马背过身,用教尺和粉笔在黑板上画图,“高考立体几何都是送分题,送分都拿不到,这还考什么?趁早收拾收拾,找个班上吧。”


    叶颂真看着那个不规则的三角体,恍惚间发觉,这个场景似曾相识——竟然跟她的梦境不谋而合。


    这……不会吧?


    齐屿左手托腮,右手把玩着圆珠笔。那支笔在他的指尖腾挪闪转,舞了一圈又一圈。


    他时而望着黑板,时而瞥着叶颂真。她今天把头发扎了起来,马尾垂落在肩膀,露出光洁的额头。鼻尖微翘,嘴唇微张,有几分娇憨的神态。


    齐屿不禁有些愣神。


    指尖失了力道,那只圆珠笔飞了出去,啪嗒一声掉到地上,又骨碌碌地滚了两圈。


    齐屿弯身去捡笔,那笔刚好就在叶颂真的脚边。


    叶颂真正在发呆,这一顿动静将她拉回现实。她微微皱眉,想要警告齐屿不要扰乱课堂秩序,一扭脸,旁边竟然没人。


    再往下一瞧,齐屿的脑袋就拱在她的腿边。


    梦境再次与现实交织,叶颂真吓了一大跳。


    齐屿要干什么?


    “你不要过来啊!”


    叶颂真慌忙后撤,将腿移开,短裙也被她捂得严严实实。


    声音不大,却也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老马正在板书,不由地转头看向最后一排。


    叶颂真撞上老马的目光,像是被施了定身魔法,不得不重新乖乖坐好。


    一支圆珠笔被搁上课桌,齐屿起身,和叶颂真对视:“大惊小怪。”


    叶颂真心虚地移开视线,低头看手机,手指胡乱地划动屏幕,如坐针毡。


    齐屿继续转笔,好似无事发生。


    他对这些数学题兴趣不大,眼角的余光不停地瞟着叶颂真。不知为何,她的脸颊浮着潮红,甚至有向耳后根蔓延的趋势。


    齐屿向下觑,她的手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他放下圆珠笔,问了一句悄悄话:“你不会在看黄文吧?”


    叶颂真:“……”


    没看黄文,胜似看黄文。


    她极力想要忘记那个怪诞不经的梦境。


    那梦境犹如一汪水,一半清澈、一半浑浊。现在被齐屿无端那么一搅和,彻底污得不成样。


    每一帧画面,历历可见。每一处感官,蠢蠢欲动。


    要是她此刻的所思所想被齐屿知晓,她怕不是要羽化而登仙……


    齐屿盯着叶颂真。


    正常情况,她一定会骂他。


    今天,她很不正常。


    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左右,这张数学卷子也讲得差不多了。


    老马丢下粉笔,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这才不紧不慢地说:“这节课就上到这里。接下来,有请几位优秀的学长学姐分享一下他们宝贵的学习经验。”


    学生们的精神为之一振,鼓掌欢迎。


    余峰摆了摆手:“我就不用了。我年年都来,实在没存货了,学弟学妹们都听腻了,不如让他们三人分享一些新鲜的吧。”


    说罢,他又问:“你们谁先来?”


    温沈静主动请缨:“那我先来吧。”


    温沈静以前是语文课代表。


    理科班的语文课代表一般没什么存在感,就像温沈静这个人。她戴一副斯文的金属框架眼镜,气质如同白开水。


    不可否认的是,温沈静非常优秀。


    高考高分录取复旦大学,弃理从文,读了新闻学专业。毕业之后,她在上海某家知名媒体工作。


    温沈静从容地走上讲台。


    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她说:“我给大家分享一下我的语文学习经验吧,刚好我这些年一直从事文字工作。”


    温沈静讲了一些实用的方法和技巧。


    叶颂真一听,感叹:“当年我要是按这样的方法学语文,也不至于高考语文只考110分。”


    语文是叶颂真最大的弱项。


    不少女孩子擅长文科,她却不。尤其是语文阅读理解,简直是她的老大难问题。作文写得也非常一般,只能在平均线附近挣扎。


    语文老师也为她头疼:“叶颂真,你的心思能不能稍微细腻一点?你要好好揣摩出题人的意图,还有这些句子背后蕴藏的含义。”


    叶颂真是真读不明白那些拗口的文字。


    好好的一句话,非得拐十八个弯,到底意欲何为?把话说明白、讲清楚,好像会要这些作者的命一样。


    温沈静继续说:“其实,对文字的理解能力也可以运用到生活之中。比如,我举一个不太恰当的例子。”


    她顿了顿,眼神从教室的最后一排点过:“一个人如果偷偷喜欢另一个人,ta不会直接说出口,但是我们可以通过ta的行为去推测。”


    这话一出,教室里的氛围一下子活跃了起来。


    学生们挤眉弄眼,某些小心思差点儿就藏不住了。


    “ta会有哪些表现呢?”温沈静说,“在意对方的一举一动,关心对方,小心翼翼地跟对方接触,忍不住偷偷看对方……”


    齐屿立刻把目光从叶颂真的身上移开。叶颂真对此毫无察觉,她撑着下巴,认真听温沈静说话,若有所思:“原来这就是触类旁通啊。”


    “我们可以通过仔细观察,得出这样的结论。”温沈静说,“就像我们观察作者的文字,条分缕析,最终辨别作者的真实意图。”


    叶颂真为她鼓掌:“讲得太好了。”


    温沈静下台之后,冲着叶颂真点头致意,眼神捎带过齐屿。


    齐屿状似无意地用胳膊肘捣了捣叶颂真,催促着:“叶颂真,该你了。”


    叶颂真有些怯场,推脱道:“齐屿,要不你先来?”


    “女士优先。”


    “清华优先。”


    “你先上,我殿后。”


    “不,我必须把你护至身前。”


    “……”


    老马见他俩还在磨磨蹭蹭,直接拍板:“你俩就别假客气了,一起上来吧!永恒闪耀的双子星。”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谢谢大家的支持~明天依旧是早八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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