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
老夫子在凭几前,讲解着经学大道。
这是承和十二年,外无战事,内无天灾,大雍获得了难得的喘息机会,经济复苏商业渐兴,儒学愈为推崇。
皇帝已四十有二,名下皇嗣却并不丰厚,几个公主年少羸弱,皇子刨去痴傻先天不足的,有竞争之力的也就三个,大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
但是这三个,郝永元目光一一在他们身上扫过,心里叹了口气。
他也算是当代大儒,但显然这里几乎没有人在认真听他讲课,皇子百无聊赖装着样子,伴读想着法讨好各自看好的,唯一一个
那少年约莫二八光景,素色月白长衫,手执笔端端正正跪坐在小几前,清雅端方君子如竹,让人一眼就忍不住心中赞叹。
宁远候家的小少爷,温珣。
说起来这宁远候也是京中实权的侯爷权贵,三个皇子都想着拉拢,他们家的小少爷,怎么选了个平平无奇的生母身份低微的六皇子,做了他的伴读。
心思不过转念而过,郝永元面上依旧半点差池不露。
经学课结束后就是午饭和短暂的休息时间,下午还要接着武学课,午饭也都是统一的,侍从打来饭菜,在小餐桌上摆好。
温珣回忆了一下进宫前学的礼仪,不太熟练地给靳越凛摆菜。
他是家中幺儿,父母兄长又向来宠爱,这种事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做过。
当今皇上春秋鼎盛之年,猜忌心却愈发重,哪怕侯府这些年已足够收敛锋芒,还是被盯上了。
三个皇子,选哪个都代表有了看好的新帝人选,在和皇帝对着干,倒不如主动选一个最没有继位希望的。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一家人平平安安就好。
温珣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主动担下了这次伴读,进了宫。
这是他和这位六皇子真正相处的第十六天。
虽然还是不熟悉,但他总是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六皇子,好像并不像表现得这么平平无奇温和无害。
希望是错觉吧
温珣抿了抿唇,要给他盛汤,分心的缘故碗晃了下,眼看就要洒出来——
手腕被紧紧扣住了。
年轻的皇子一双墨色的眼睛,看向他。
温珣被看的有些无措。
真要算来,他们其实只差了几个月,但是对方比他高好多,体魄更是精健强悍,武学课上那么重的长戟,被他挥得轻松自如如小儿玩具,温珣还真以为很轻,上去试了下
——那长戟的分量都快赶上他了。
体力和身型差了太多,对方这么扣着他,掌心炙烫的温度顺着皮肤一路燎上来。
“殿下”他低低地唤对方。
皇宫之内,君是君,臣是臣,无论靳越凛到底得不得势,都不是他轻易开罪的起的。
靳越凛定定看了他几秒,从他手中接过了汤碗,淡声道:“往后这种事,不必再做了。”
温珣怔了下,唇动了动刚想说什么,靳越凛:“来吃饭吧。”
以往伴读都是在偏桌或者要等着皇子用完后才吃的。
伴读伴读,说难听点,不过是个高级点的臣仆罢了。
当初父母就不同意他入宫来,是他自己偷偷先斩后奏,安了皇帝的心。
这些天来也是处处谨慎怕落下话柄,今日是一时不慎,但是看来六皇子好像并没有生气。
温珣应了声,也坐在了餐桌前,偷偷用余光觑他。
被抓了个正着。
温珣耳根一下红了,再不往那边看,低头专注吃饭。
吃饭时也依旧慎重,每道菜六皇子动过了,他才会去夹。
真要说来,这其实是这半个月他们第一次同桌用膳,温珣吃饭的仪态极好,动作不慢但是声音很轻,每次只吃半口,确保自己嘴巴不会被塞得太鼓,有碍礼节。
一顿午膳解决完毕,温珣眉眼忍不住弯了弯。
吃的好饱,宫里皇子用的膳果然就是要精细些。
他本就是被家里娇着惯着长大的,身形纤细,脸颊还带着点年岁尚小的婴儿肥,笑眼弯弯时格外可爱。
靳越凛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温珣一无所觉,只是觉得困。
这个年纪正是怎么睡都睡不够的年纪,昨晚温习完一课功课,又怕太傅做别的较考,又多背了一课,因此今日早起格外困。
他悄悄打了个哈欠,估摸着时间站起来试探着向六皇子告退,希望他能没什么事放自己回去:“殿下,臣先下去了。”
靳越凛嗯了声。
这么容易就获准了,温珣有些高兴。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他在这里分到了一间很宽敞的朝阳的房子,枕头还是阿娘亲手做的,散着淡淡的药草香。
温珣扑到床铺上,打了个滚儿,抱着被子,兀自睡熟了。
好险好险几要睡过头,被侍从叫醒时温珣急急穿好外衣和鞋子往外跑,赶到了练武场,还是有些迟了。
他心中忐忑地站在练武师傅前面,这个老师最严苛了。
但是这次对方只是说拿东西回来了,就归队吧。
拿什么东西?
温珣摸不着头脑,不过没有挨罚是好事,他又雀跃起来。
这个课也主要是皇子们上,温珣站在一旁,和这几天刚认识的学子悄悄讲话划水。
太学不只有皇子们,皇上为了显示一视同仁,最优秀的学子,也会被选进来一同听讲。
杨博容:“你去拿东西了,回来的好快啊。”
温珣:“我正想问呢,我去拿什么了呀。”
杨博容一脸奇怪:“最开始点到的时候,六皇子就和师傅说了,他的短打落在宫里了,让你去给他拿的。”
六皇子?
温珣怔了下。
竟是他主动帮他打了次掩护。
他怎么会这么做呢?
温珣抿着唇想了会儿,那边又有人在叫杨博容,杨博容匆匆和他道了个别,过去了。
这里又剩下他一个人了。
温珣吸了吸鼻子,决定坚强一点。
十天一休沐,再有三天,就到下一次回家了。
他给自己握了握拳打气,准备去看看六皇子在做什么。
练武课足足一个下午,上半场是兵器练习,下半场则是马技。
其他几个皇子都早早选了爱马,跑马去了。
兵器场只剩下六皇子一个。
温珣磨磨蹭蹭走过去:“殿下”
靳越凛在拉弓。
温珣注意到他拿的是普通的弓,但他确实是看到过,六皇子在私殿的练武场里将三担的弓都拉如满月的。
要知道,大雍最勇猛的勇士,也不过才拉开过五担了,更何况对方还是少年没有长成。
完蛋了。
温珣偷偷地想。
六皇子好像真的在藏拙。
要怎么办呢,他记得一开始,六殿下在他面前还是装装的,什么破绽都不露。
也不晓得那天无意间看到的,到底是真的无意,还是六皇子故意试探他,还好他口风足够严,什么都没说。
不过今天他怎么又在练弓,不会是偷偷暗示我什么吧。
温珣头脑中上演了一百部权谋话本小说里的情节,又给自己做了思想建设,上前:“殿下,谢谢您”
靳越凛并没有看他,而是就着那个拉开弓的姿势,嗖——
正中靶心。
少年皇子一头乌发尽数束成马尾,衣裳也从上午的宽袍广袖变成束紧的利落行装,没有说话,神态却冷淡又张扬。
侍从将靶心上的箭取下来,又恭恭敬敬递上来,靳越凛这才转身,看向了他。
然后将手中的弓向温珣的方向递出。
这是让他也来射箭?
温珣不太确定,犹疑地接过。
他小时候身体不太好,别说强健了,连一般幼儿都比不过,凡事又有兄长顶着,娘看他也看的格外娇,除了读书用功,这些拳脚功夫基本都没接触过。
如今六皇子让他射,他虽然不会,但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温珣深吸一口气,接过了弓。
戴上护指,又学着刚刚靳越凛的姿势,拉弓瞄准。
在对方手里轻易拉到满月的弓,在他手里却显得坚硬无比,温珣不愿叫人看轻了去,努力去拉。
忽地,有人从身后环抱住了他。
肩背贴着另一个人坚实的胸膛,六皇子握着他的手,和他一起拉开了这把弓。
力道仿佛融二为一,这样的感觉实在太过奇妙,男声低沉好听:“凝神。”
温珣看向靶心。
靳越凛:“双臂举稳,肩平直,看向你的目标。”
箭已蓄力到了极致,靳越凛的手从外包裹住他的手:“松。”
箭离弦飞去——
竟是正中靶心。
温珣急促心跳呼吸还没平息下来,后知后觉感到了快乐,仰头,眼睛亮晶晶地看他。
温珣:“殿下”
他母亲是姑苏人,家中常说江南吴侬软语,温珣耳濡目染,再加上他年纪又小,声音都还是少年人的清轻,都意识不到自己这样说话时尾音拖着,眼睛又亮晶晶的,多么像狸奴在撒娇。
靳越凛手还揽在他的腰上,没有放开。
温珣有些兴奋:“我们射中靶心了哎。”
他身高不过才到他的唇线,靠在怀里再刚好不过,竟像是天生契合一般。
靳越凛看了他一会儿,心道罢了。
不过还是个孩子而已,哪儿有谋士们说的什么心机深沉别有用心。
分明可怜可爱,这样简单,就能讨了他的欢心。
见靳越凛不说话,温珣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得意忘形,逾矩了。
他心中忐忑起来,靳越凛慢慢松开了抱着他的手。
“你做的很好。”
温珣耷拉下去的耳朵又咻地竖起来。
“只是力气太弱了,明日开始,每日晨起绕宫墙跑步一圈。”
温珣耳朵又耷拉了下去。
怎么会这样QAQ
我又不做大将军。
靳越凛补充道:“我和你一起跑。”
温珣“啊”了一声。
还不如我自己一个人跑TT
第67章 古代皇子×伴读if线(2)
第二天一大清早,温珣果然被内侍叫了起来。
他看了眼时间。
才刚卯时。
还好他昨晚做了准备睡得特别早,不然现在肯定起不来的。
温珣给自己醒了醒神,开始穿衣服。
因为是要跑步的缘故,穿的也不是广袖长袍的学子服,而是一身窄袖直裰。
少年人身量高挑,腰细腿长,这么一穿去了那点文弱气息,像个水灵灵直挺挺的小白杨。
靳越凛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这会儿时间还太早了,路上只有洒扫的宫人,温珣到他面前行了个礼:“殿下。”
靳越凛:“开始吧。”
温珣好哦了声。
并不是绕大的宫廷,只是说绕这里一片跑,大概五公里。
最开始温珣还能跟上,渐渐到二分之一多的时候,就有点喘气。
他不敢让靳越凛瞧出来,就又撑着一口气,努力跑步。
倒是靳越凛,先注意到了,步伐再次放慢了。
他没想到温珣的身体差成这样,这才不到三公里。
要知道他从幼时起,每天就绕这里跑三圈,这已经是给温珣减半又减半,速度放慢再放慢的情况了。
温珣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尽力跟上他的脚步,他感觉不出来对方速度快了还是慢了。
只是磕磕绊绊,勉强跑到大概五分之四,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靳越凛停下了。
温珣猝不及防停下,差点跌倒,被一把按住了肩,扶正站好。
靳越凛垂眼看他。
一般人跑步热着了,脸色是黑红黑红,涨的跟熟过头的番茄一样。
但温珣不一样,他肤色太白了,那点红意就像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胭脂一样,跟夏天枝头的水蜜桃一般,好看得让人想咬一口。
温珣不明所以,懵懵地抬眼:“殿下”
靳越凛:“接下来的,走回去就可以了。”
温珣有点高兴:“好。”
他想走,但是发现靳越凛的手还扣在他的肩上。
温珣抿了抿唇,思考要不要说。
靳越凛慢慢收回了手。
侍从没有跟着,这个道上只有他们两人,温珣从胸口处的衣襟里拿出帕子来,给自己擦汗。
靳越凛余光瞥过,落在他拿着的帕子上。
洁白柔软,角里约摸还绣了什么。
也许还熏了香料,不然他怎么总是站在这里,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是女孩儿吗,怎么还用熏了香的帕子。
跑完步后还是走一走会舒服,温珣正给自己擦着呢,忽地发现靳越凛在看他。
准确地说,在看他的帕子。
这是娘绣给他的,他这次进宫也带了进来。
此刻周边没有宫人伺候,靳越凛难道也想擦汗,没有帕子,所以才看他的?
温珣觉得很有可能。
作为一个优秀的有眼力见的伴读,温珣回想了一下,学着那些宫人的样子,靠近了点,踮起脚尖。
靳越凛思维正随意发散着呢,忽地感受到身边人停下了,接着柔软的东西轻落在了他的额边。
靳越凛呼吸一滞。
温珣没有他高,想给他擦汗,就要努力踮脚去够。
近距离放大下那张脸愈发漂亮,眼睫纤长浓黑,眼尾跟带了小钩子一样,偏偏面容神态又是这样的纯稚。
极大反差下,形成鲜明的冲击。
靳越凛恢复呼吸。
鼻间那股香气更清晰了。
偏偏始作俑者看上去对这些一无所知,仿佛就只是给他擦擦汗而已。
温珣疑惑地看着靳越凛额头暴起青筋,心想这么热吗。
于是擦得更仔细了点。
“可以了,殿下。”
靳越凛嗯了声,想说这种事下次不用做了。
但是真的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了。
最后只是生硬地移开视线:“走吧。”
温珣小心收好了帕子,嗯嗯。
他有点心疼自己的帕子,连哥哥他都不给用,这次真是便宜了六皇子了。
不对。
温珣赶紧纠正。
宫里言行最要谨慎,心里想也不行,万一那天顺嘴说出来,惹了祸事怎么办。
还是回去直接把帕子洗一遍好了。
温珣自己哄好了自己,高兴起来。
这一跑一走的,小半个时辰都过去了,又得匆匆忙忙洗漱吃东西,换衣服去上学。
温珣紧赶慢赶,在距离上课还有半炷香时间的时候赶到了。
他规规矩矩跪坐在了靳越凛身边。
依旧是月白的学子服,明明都是一样的,为何温珣穿上这般俊秀?
清雅端方,跟先前跑的气喘呼呼的狼狈可怜的模样半点不像。
靳越凛:“先前不曾晨练过?”
温珣心虚。
其实父亲是请了文师父和武师父的,但是娘心疼他年幼体弱,他自己又偷懒,常常只读书用功,功夫体力上就荒废了。
不消说,靳越凛就大抵猜到了,轻笑:
“小孩心性。”
“读书再好,身体不好也没用,以后每日都要晨练,练五休一。”
温珣“是”了声。
语气末尾明显带了点委屈。
靳越凛头痛。
只是一圈而已,又不要着他跑快,锻炼身体是为自己好,怎么像是遭了多大的强迫似的。
靳越凛:“练四休一。”
温珣算了下,一次来宫里十天,正好轮两回,第二轮还可以回家躲过。
嘿嘿ovo
他点头:“是。”
这就又开心了。
靳越凛心里好笑。
怎么孩子气成这样。
也不晓得宁远侯怎么养的。
夫子进来了。
又是一番之乎者也经学大论。
温珣听得认真。
他向来肯在读书上下功夫,三岁开蒙,寒冬酷暑,除了实在病重,未有一日不温习。
本来上一次就读完书可以科考了,是文师父说让他再沉淀沉淀,才没有去。
纸上得来终觉浅,如果可以,他其实更想去实地看一看,可惜目前一直没有机会。
每天读书好像都是这样,这么看来,好像也和在家里念书没什么区别。
休息间隙,温珣咬着糕点,如是想到。
“恂之,恂之!”温珣偏头。
是杨博容在叫他。
恂之是他的字。
温珣偷偷观察了一下靳越凛,六皇子正在忙着看书,应该没空管他,于是悄摸坐到了杨博容身边:“怎么啦?”
杨博容嘿嘿笑了下:“这次休沐,一起出去玩啊?还有其他几个同窗。”
温珣心中一动。
他先前身体不好,读书也都是请了先生专门来教,鲜少有什么同龄人玩伴。
如今被邀请,他认真答应道:“好啊。”
“去哪里呢?”
杨博容手勾住他的肩:“哥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旁边人冲他挤眉弄眼:“得了杨兄,少在那里带坏恂之了。”
“去去去,”杨博容赶他们:“什么带坏不带坏的。”
一众人嬉闹。
温珣歪了歪头,好奇地看着他们。
还是夫子又说继续讲学了,声音才渐渐停下来。
温珣又坐会了靳越凛身边。
只是不知晓为何,感觉现在靳越凛身边有点冷冷的。
而且嘴唇抿的很直,看上去不太高兴,至少没有早上一块跑步的时候高兴。
说起来,难道是天气转凉了吗?
温珣偏头,看窗外。
正是上午巳时,太阳正出来温度变高的时候呢。
错觉吧。
夫子已经开始了,温珣收了心思,专心听起课来。
不管怎么样,休沐出宫的日子终于到了!
温珣提前就觉得激动,或者说他从休沐结束回来上学第一天,就开始盼下次休沐。
他早早给自己收拾好小包袱,最后一天下学后跟着领路的宫人们出去了。
打一出门就看见了自家的佣人和轿子,王叔心疼的接过他的包袱:“哎呦小少爷啊……”
“快上轿快上轿,侯爷夫人大少爷都在上面呢。”
宁远侯府的轿子外表看着其貌不扬,其实里面奢华舒适,温珣一进去就扑到了温光妍膝下:“阿娘…”
温光妍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让娘看看,瘦了没?”
温珣哼哼唧唧了几句,又去和父兄说话。
回到家确实舒服,温珣随意脱掉鞋袜在自己两米宽大床上狠狠打了几个滚儿,然后去找话本来看。
少年人身量正是最好看的时候,肩背清瘦腰线纤细,轻薄布料落在臀上,愈发圆鼓鼓的挺翘。
温珣自顾自看了一会儿,困意袭来,睡觉去了。
这一觉睡得从来没这么舒服过,想到第二天不用早起锻炼跑步,就更加舒服,家里知道他前些日子读书辛苦了,也不来叫,由着他睡到日上三竿。
温珣其实已经睡饱了,但是正睡得舒服了,迷迷糊糊不想起,忽地又猛地惊醒。
不对,今天和杨兄他们约了一起出去!
那边仆人们都等在外头洒扫的洒扫,侍立的侍立呢,忽地见小少爷又风风火火跑了出去。
“珣儿!”
主母在叫小少爷。
温珣:“娘,我下午就回来!”
最近怎么总是卡点呢,明明先前时间观念一直都很强,从来不这样的。
聚会在食鼎阁,京中有名的酒楼,来的都是太学中的同龄人,被拘了十天,好不容易一块出来松快松快。
杨博容勾着他的脖子一块吃菜乱侃,宴会上一时热闹和谐。
热热闹闹了快一个下午,有人提议,要不要去醉仙楼。
一片揶揄调笑嘘声,“林兄,君子当洁身净心,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呢?”
被反驳的那人不以为然:“什么地方,就是最新的话本儿在那上演,我们去一块听听曲儿怎么了?”
最新的话本?
温珣耳朵动了动。
那边还在吵闹争执,最后“一句话,去不去!”“……去。”
杨博容看着也想去,但是又看看温珣,不确定他怎么想,万一带坏了这宁远侯家的小公子…
他斟酌了下字句:“恂之,如果你想早点回家的话”
温珣心思早就全被他们说的话本勾走了,拉拉他的袖子:“我也想去,好吗?”
第68章 古代皇子×伴读if线(3)
杨博容眼睛惊愕地睁大了些。
半晌飘飘乎乎道:“好,好”
醉仙楼其实有点像个综合性的娱乐场所,吃酒听曲儿,贫民有贫民的听法儿,富人有富人的听法儿。
戏台搭在阶上,一楼人挤人闹哄哄,楼上则是视野更好,雅间宽敞,若是再往楼上,那还有隐藏服务,不管什么性向癖好,都能满足。
不过他们肯定是不去的,一众人要了间雅间,被领着前去。
真是盛世歌舞升平,连普通婢女都生的花容月貌,温珣被跟着被带到楼上雅座坐下,离开时那个年纪较小的姐姐含笑对他道;“好俊俏的小郎君。”
温珣眨了眨眼,面皮渐渐红了。
女孩们巧笑着离开了。
杨博容勾住他:“长得好果然不一样,那是寒露,以前鲜少见她主动夸人呢。”
温珣:“唔?”
杨博容:“醉仙楼大,明面上老板叫兰娘,下面有二十四个管事姐姐,对应二十四节气,刚刚就是年级小点的那个。”
温珣敏锐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词:“明面上?”
杨博容左右看了看,凑近压低了声音:“醉仙楼太会做生意了,钱庄、布匹、南北易物,遍布天下大江南北,特别小道的消息说,兰娘只是代理楼主,背后真正的主子,其实另有其人。”
温珣歪了歪头。
“奥”
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抱着刚刚婢女姐姐们送的瓜果盘,专心看起戏来。
夏日暑热,这里竟还有酸梅汁绿豆汤,都是井水里冰镇过的,凉不丁,甜丝丝。
温珣一边看着戏,一边捧着杯子喝,喝着喝着就喝多了,又舍不得戏文。
最后愣是憋得没法了,起身去小解。
这里路太弯弯绕绕了,他又第一次来着加上有点路痴,转了几个过儿,发现自己竟是找不到路了……
温珣踌躇,犹豫,连问了几个路人,大概找到了地方推门——
屋里正闹成一片,一个歌女样的人发髻衣服都有些凌乱面容娇妍,见到他宛如见了救星,泪意涟涟不管不顾扑到了他怀里:
“郎君,救我!”
温珣下意识伸手接住她。
另一个锦衣公子见到他俩这幅样子,勃然大怒:“好啊!奸夫淫妇!原来这就是你那个姘头!”
什么?温珣还没回过神,那个歌女搂着他脖子搂的更紧了:“我是淸倌儿,他看上奴家美貌,强占不成便要这样污蔑,郎君求您救救”
那女子还在哭求,锦衣公子已厉声喝道:“给我抓了他们!”
眼看强壮家丁就要逼近,温珣头脑转的飞快。
人生地不熟,误闯进这祸场来,闹大了只会给家门蒙羞,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他一把拽住那女子的手腕:“跑!”
小满愣了下,来不及反应,就被带着狂奔起来。
兴许连着几日的晨练真的出了点效果,温珣又年轻身形轻盈,拉着个姑娘跑起来也飞快,墨发上的红发带随风扬起。
“包抄他们!”
糟了!
温珣脚步一个急刹,也顾不得了,朝着楼上跑去,正正撞上下来的人——
叮铃哐啷。
家丁相撞,衣帛被拽扯裂开,楼梯边装饰的瓷花瓶晃晃悠悠啪地摔碎在了地上,水流了一地,滴滴答答顺着楼板往下滴,下面有人摸了摸头发:“下雨了?”
紧接着就是一女子严厉呵斥声:“够了!”
那声音真的气势很足,所有人动作都停了,恰巧锦衣公子也赶到了,几方就这么撞到了一处。
温珣顺着声音去看。
那姑娘约摸二十七八,珠翠华丽面容美艳,偏偏气势极冷极盛。
而在她的身边
男子一身鎏金黑衣身形挺拔,面具遮住了面容,但仅露出的一双眼睛,也看得出如何英挺。
温珣眉间微微皱了皱。
总觉得有点点,熟悉。
锦衣公子姓崔名浩,崔国公独孙,向来跋扈惯了,这会儿却是啊了声:“兰娘。”
醉仙楼的楼主。
兰娘冷冷道:“我当是谁呢,好大的动静,崔公子这是在做什么?”
崔浩:“兰娘有所不知,我连日来这里照顾这歌女生意,本以为你情我愿都约定好了,不想今日竟是如此推脱,原来有了奸夫姘头!”
小满:“兰姐姐,您要为我做主啊,我是淸倌儿,只当是崔公子听得高兴了,给的赏钱,谁晓得竟是私定终身的意思!”
崔浩眉一竖:“你!”
他气急反笑,举起巴掌:“好好,给脸不要脸是吧,爷今天就好好教你看看,什么叫”
成年男性一巴掌,怎么可能是一个柔弱歌女受的住的,且不管到底谁是谁非,先动手怎么可以。
温珣上前一步挡在前面,却是要来不及抬手去挡,下意识闭了闭眼。
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来。
一只骨节强健,手背青筋凸起的手,死死扣住了崔浩扇过来的手腕。
当着这么多家丁下人的面,崔浩脸都青了。
他用力挣了挣,却是分毫动弹不得。
怒火烧灼着理智,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不形象了,破口大骂:“你**谁啊!”
兰娘心中一跳,走下了台阶:“崔公子,我们醉仙楼的倌儿,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是小满她会错了意,我代她给你赔个不是。”
又面向面具男:“林公子”
众目睽睽之下,林公子没有理兰娘,也没有理崔浩,而是一把甩开了崔浩,转过了身。
一双墨色的眼睛落在温珣的身上。
这男人身量真的很高,温珣已经不矮了,在他面前,竟是只到对方的唇线。
温珣被他无端有点紧张,接着只听到那人轻飘飘地问:“奸夫?”
温珣愣了下,连连摇头,耳根涨红:“不是不是,实不相瞒,我与,我与这位姑娘,半柱香前才刚认识。”
刚刚跑的太快了,他气息都在调息喘息,鼻尖面上绯红未褪,发丝微微凌乱,抬眼看人时亮晶晶的,宛如含了汪水一般。
靳越凛慢慢“哦。”了声。
兰娘挡住崔浩探究的视线:“崔公子,这里是醉仙楼。”
不是你可以随意闹事的地方。
崔浩不可能不给她这个面子,但仍不肯轻易罢休:“她自己闹了丑,上前扯着人就抱,谁晓得到底是不是早就勾搭上了,兰娘,你们不能这样店大欺客啊。”
靳越凛淡淡道:“他只是走错了地方。”
崔浩:“你又知道了!你谁啊你!”
靳越凛:“他的姘头。”
崔浩被噎了下。
小满捂嘴惊呼。
兰娘及时上前:“这件事纯属误会一场,是小满不懂事贪多了,崔公子,今日酒水,一概记在我的名下。”
无论靳越凛的身份,还是这个被他这么护着的小公子,身份都不能暴露,最好赶紧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崔浩咬咬牙,仍对着靳越凛:“你说是姘头就是姘头,谁知道”
身形高大的男人将纤薄少年抱在怀里,低头亲在了一起。
崔浩的脸色瞬间精彩纷呈起来。
半晌一挥袖:“走!”
*的,死男同。
主子都走了,家丁也纷纷跟着走了。
场内一时只剩下他们几人。
温珣呼吸都还是刚刚快要停止的状态。
揽着他的手臂肌肉精悍,胸膛炙热结实,这样严丝合缝贴着时,竟让温珣产生了一种非常荒谬的错觉。
崔浩以为他们亲了,其实只是视觉错位,这个人实际只亲在了他的唇侧。
但那也够了!他从来没有和人这么亲近过!
在他将要把人猛地推开前,林公子先一步,退开了。
仿佛刚刚真的情急权宜之计:“抱歉,冒犯了。”
温珣紧紧抿着唇,气发不出来了。
靳越凛补充道:“情急之下,事出无奈,不得不出此下策。”
温珣身上绷着,半晌硬邦邦道:“没、事!”
他的脾气可不是面团捏的。
任谁来好好听话本,最后落了个这样的乌龙,都会觉得不爽。
小满被兰娘看了眼,上前和他赔罪:“公子,对不起,是奴家太害怕了,唐突冒犯了。”
温珣硬邦邦道:“没、事!”
靳越凛冷冷看了她一眼。
小满背后一凉。
到底还是自家歌女,兰娘不忍,上前,斥道:“这个月不许演出,去打扫茅厕!”
她罚了,殿下就不会罚了。
小满自知惹了祸,唯诺:“是。”
过也过了,罚也罚了,事情就算了了。
下次还是提前找好小厮再出来吧,也不知道这次出来这么久,杨兄他们会不会担忧。
温珣:“那我…”
林公子:“这次冒犯了,楼上便是我的宴席,一同向你赔罪,好么?”
温珣怔了下。
心里硬邦邦的气这时才消散了点。
人家好像真的不是故意的……
当时确实事出有因,不然闹大了,父母侯府那边也不好看。
温珣轻轻呼了口气:“没事的。”
林公子:“我这次来,原是想着和兰娘说一说戏文演唱的事,不想正撞上这一遭,到底是我唐突了。”
“我看公子腰上挂着的,可是前些日子《江湖风云录》里的穗子?这本我也读过许多遍,其中最喜欢燕大侠。”
温珣闭了闭眼。
知己啊。
这本书主角并不是燕北,另有一个出入江湖闯荡的热血少年,但是燕北武功高强身负血海深仇,坚韧隐忍表面冷酷内心良善……
温珣深呼一口气:“我是和友人一起来的,可能得先去和他们打个招呼。”
靳越凛心中冷笑。
什么友人?同窗那些说的比唱的好听的?亏还是国子监学生,就这样带坏学子,败坏学风!
面上依旧一派温和:“好。”
那边杨博容已经找他找了一过儿了,正担心焦急着呢,忽地见他回来了:“恂之!”
温珣心中歉疚,省略中间乌龙,只和他说自己偶遇一友人,想和他说两句话,若是他们先好了,不必等自己,回去便好,他也会自己回去的。
杨博容点点头:“好好。”
第69章 古代皇子×伴读if线(4)
温珣再过去的时候,林公子那边已经重新摆开了桌子了。
两个人三荤两素,酸梅汤绿豆汤,还有份井水浸过的冰凉甜丝儿的果切。
竟然都是他喜欢吃的。
靳越凛也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平日在宫里,对这个小伴读温和点也就算了,今天本来是要和兰芜谈事情的,楼上听到喧吵,推开窗看了看。
竟是他的小伴读拉着一女子的手腕,在被家丁追。
棍棒拳脚无眼,温珣那样的身子骨,能受得了几下?
其实派兰芜去就好了,大局未定,逞能冒险不是他的风格,但他还是戴上面具,截住了。
变了声音、气息,戴了面具,温珣果然认不出他来了。
靳越凛心中说不清到底是何种感觉,温珣已经坐了过来,一口一个林兄叫的亲热。
温珣心中兴奋,看话本儿本来就是寻常读书人不齿之事,今天一块儿来看戏的已经都是同窗中最开放包容的那小批了。
其中也看《江湖风云录》的更是少之少,和他一样喜欢燕北的更少,难得遇上,不免小嘴叭叭叭了起来。
靳越凛嘴上应和着他。
温珣:“林兄,你怎么一眼就认出来了呀,我都挂了快三个月了,从来没人认出来过。”
靳越凛心中冷哼一声,他能不认出来吗,从温珣进学宫起,一举一动,看了什么写了什么,几时入睡几时温书,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小傻子天天脱了鞋袜,趴在床上托着腮翻话本,小腿在空中晃悠晃悠,嫩的跟新生的白藕似的。
靳越凛:“因为我也看这本。”
这个《江湖风云录》的藏花散人,是他座下幕僚之一,常年给醉仙楼写戏本,同时也是收集书局中的各种情报。
温珣不觉,仍兴致勃勃:“我感觉藏花散人写的真的好好啊,他”
靳越凛随意听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目光落在温珣开开合合、淡粉色、蕴着水意的唇上。
温珣讲起这个来简直停不下来,或者说谁讲自己的爱好时都会开心,中间还是靳越凛提醒了他一次,他才吃饭。
即便吃饭时,都不忘和他讲话。
鲜活、生动、放松,眉眼间神采奕奕。
全然没有在宫里见他时的拘谨冷淡、疏远守礼。
靳越凛心里有些说不明的不太满意。
和他相处了大半个月,还是叫殿下,和这个林辰才刚认识,就亲近话多成这样。
温珣对他那点微妙情感变化浑然不觉,只是诧讶这么快就天黑了,匆匆站起身。
“林兄,我该回家了。”
他们刚刚交换了姓名,林兄姓林名辰,母亲早逝生父不仁,目前靠做点小生意为生,脸上是因为少时烧毁了皮肤,才带着面具,闲暇时也喜欢看话本。
温珣略去了自己的爵位,只说还在读书,家中有父母兄长,门禁管得严,可能十天才出来一次。
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温珣发现最初在楼道那里确实是场误会,林兄虽然话少寡言,但是很善于倾听,把他的每句话都停在心里,还做出回应。
兴许是年纪稍长他一点,显得格外沉稳、可靠。
家中父兄都忙,一些知心话也不敢全部和母亲说,更不敢随意和哪个朋友说,怕落了口舌把柄,将来给侯府招致祸端。
但他与林兄明明是初见,素昧平生一无所知,却是能不知不觉地,把一些生活上的小苦恼小感想弱化了特定背景,说给他听。
林兄不反驳、不发表意见,一些见解还很独特高明,又和他有着共同的兴趣爱好共同喜欢的角色,如今要分别,温珣倒真生出点不舍来。
“林兄”
温珣踌躇:“等着下个十天后,我还可以约你一块吃饭么,我请你。”
靳越凛心中冷笑。
他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时间的,今天纯属是意外,正好遇见。
“我不确定有没有时间,到时候再说吧。”
温珣眉眼弯了弯:“好,我到时候还来醉仙楼,你要是看见了我,直接过来就行了。”
我才不过来呢,靳越凛心中想。
休沐的假期一天半,温珣上午在家里好好和家人们待了会儿,中午饱饱吃了饭,就又要收拾小包袱,回宫里陪皇子读书了。
温珣吸吸鼻子。
每次离家,独自一人去宫里,心里还是会觉得伤心难过。
温光妍恨不得把家都给他塞过去,大抵天下做父母的心都是一样的,生怕孩子会冷了饿了。
最后还是方荣天看不下去了,拉住了她的手。
温光妍抬眼看他,眼底含了泪意。
方荣天伸手,揽过了她。
出门前温珣背着比来的时候重了特别多的包,和爹娘挥手:“我十天后就回来!”
当初说自己可以入宫伴读说的豪言壮志,温珣回到宫里,重新到只有自己一个人的住处,就又蔫了。
看话本都提不起兴趣。
这股恹恹的劲儿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早上,他还是起来晨跑了,但跑完也不说话,默默地回去换衣服上学。
老夫子讲课时也依旧认真听,但休息时也不爱去和杨博容他们聊天,一个人跟失了水分蔫儿了的小白菜儿似的,整个人都透着无精打采。
靳越凛眉间皱了皱。
下午依旧是武术课,不过今天教的是马术。
温珣还沉浸在回来上学的悲痛中无法自拔,站在原地,看着马术师父教授完技巧,又让他们去自己练习。
温珣没让小厮去提前占位,也不太好意思和别人争抢,等到他的时候,年轻力壮的马匹都被选走了,只剩下老马、小马,瘦瘦的马。
其中一匹看到他,还不驯地打了个响鼻。
看上去都不太好练啊
但是马术师父说,今天所有人都要上马练习,还要组织考核,成绩要算在最后的总的校考中。
温珣抿了抿唇,心中正犹豫着呢,忽地身后有人叫他。
他下意识回头。
靳越凛站在马棚外,手里牵着一匹高大白马。
那马身形勃发肌肉强健,毛发油亮顺滑,套着缰绳,正乖顺地被牵在靳越凛手里。
“过来。”
温珣走过去了。
那些先走的同窗都跑了老远了,这会儿只有他们两个人。
靳越凛言简意赅:“上马。”
温珣愣了下:“殿下?”
接着连忙摇头:“您练您的就好,我没事的,不用管我的。”
靳越凛:“你考核不过,丢的是我的脸。”
温珣心里反驳才不会,我从小到大,考试拿的都是甲等。
但这是皇子殿下。
温珣面上乖顺:“殿下,我会好好练习的,您放心好了。”
靳越凛:“别让我再重复第二遍。”
好吧
温珣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这其实真的是他第一次要骑马,温珣看着眼前雪白高大的生灵,试探性地伸手,轻轻摸了摸它。
流云很给面子,乌黑圆亮的眼睛看着他,没有做出抵抗反对的样子来。
“它好漂亮啊。”温珣情不自禁低低赞美了句。
靳越凛这时倒是不催着了,他身量高,玄色骑装衬得更加挺拔利落,随意嗯了声。
“她叫流云,你可以和它多熟悉一下。”
温珣被他引着去摸马儿的鬓毛,轻抚马背,还给它喂了一点新鲜的甘草。
最后熟悉的差不多了,温珣终于轻呼一口气,拽住缰绳,翻身上马。
他这个动作做的倒是漂亮,腰细腿长,这么多天锻炼下来,也不再像先前那样病弱不禁风,倒显出几分少年意气来。
靳越凛仰头,看他。
他替温珣拉着缰绳,慢慢在马场上走。
温珣见给他牵缰绳的是他,连忙要制止:“殿下,殿下,随便找个小厮就好。”
“流云是我的马,”靳越凛淡淡道:“它不听别人的,换了小厮来,就要发脾气了。”
“到时候,当心把你甩下来。”
温珣一惊,下意识夹紧了腿。
靳越凛唇角隐秘地勾了勾。
皇家马场就是足够宽大,几乎承包了一座山头,溪流潺潺草地肥美。
温珣骑着骑着,渐渐也得了趣儿,有点想像话本里说的那样,轻裘快马,潇洒江湖。
靳越凛一眼就看穿了他想什么:“如果你想摔下来的话,尽管跑。”
温珣蔫儿蔫儿不说话了。
也是,他才刚骑上马一柱香时间。
不知不觉都走出马场中心好远了,草地宽敞一望无际,天幕低垂。
风吹过,扬起发丝衣角,温珣紧握手中的缰绳,看着远处的夕阳。
忽地手上缰绳传来另一处力道——
靳越凛利落翻身上马,稳稳坐在了他的身后。!
腰被从后面环住,靳越凛接过他手中的缰绳:“驾!”
流云憋了这么久早就迫不及待了,长吁一声,狂奔起来。!!!
风呼啸掠过耳侧,景色飞速靠近又远去,温珣前十七年人生中,从未有过这样纵马快意的时候。
心脏不停地飙升,靳越凛手臂铁箍似的横在他的腰间,胸膛紧紧贴着他的后背,随着马匹奔腾,一起前后共同晃动。
温珣意识不到两人同乘一匹马有多暧昧,最初的不确定与轻微惧意下去,现在只觉得骑马好舒服,好爽快。
靳越凛真的是马术方面的高手,流云虽然速度快,但始终很稳,方向也没有偏,遇到水沟坑洼都知道主动避开。
他们这样跑了快小半个时辰,才慢悠悠重新返回最初的马场。
温珣兴奋地眼睛亮晶晶的,下马后看向靳越凛。
明明都是差不多的岁数,殿下竟会这么多。
这种带着点崇拜的目光让靳越凛受用极了,他拍了拍流云,很快就有下人上前,把流云牵下去休息喂食。
靳越凛等着温珣说出口夸他的手,眼睛湿漉漉地黏着他央求他下次再一块儿骑马。
当初醉仙楼那个林辰不过初初表露了一点学识,就勾的温珣夸不觉口,亲近主动下次约饭。
等了又等,温珣却是又恭恭敬敬地对他行了个礼:“这次多谢殿下了,臣一定努力练习,绝不损伤永熙宫的颜面。”
第70章 古代皇子×伴读if线(5)
宛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靳越凛一下清醒了。
笑话。
他刚刚在想什么?
他在期待温珣对他靳越凛面色渐渐难看起来。
温珣还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行李的姿势,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脸色变来变去。
流云打了个响鼻,蹭他。
靳越凛随便扯着缰绳摸了它两下,深吸了口气。
对了,他是看温珣蔫巴巴可怜劲儿一上午,连练马都没有好马,万一摔了,麻烦的不还是他,所以才一时心软,带着他一起骑马。
他按下了温珣行礼的手,硬邦邦道:“你知道就好。”
温珣连忙点头:“臣知晓的。”
他入宫就是了避皇帝的猜疑,既不能出了风头,也不能太差劲了,中规中矩平平庸庸最好。
和六皇子只是几年同窗情谊,不求感情深厚,只要不结下梁子,学业完毕后渐渐疏远就好,他不愿卷进皇子夺嫡的争斗间。
那天之后一切似乎都又回归到了原位,温珣安安生生当着他的伴读,靳越凛也依旧是冷淡高傲的六皇子,连晨跑都不怎么一块跑了。
不过温珣还是自己坚持每天跑,上次在醉仙楼,他深刻认识到了一个强健体魄的重要性。
晨练、读书、上习武课、温习功课、看话本儿,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又到了出宫休沐的日子。
休沐回家真是太舒服了,温珣每次都赖着不想走,早上跟娘和兄长说了会儿话,中午一家用过午膳,就又偷偷跑去醉仙楼。
也不知道林兄会不会来。
温珣这次学会了,出来进去的提前给小二或者婢女塞点银钱,让他们给自己引路,免得又走错闹了乌龙笑话。
要了瓜果盘酸梅汁,温珣聚精会神看着戏,然后小仓鼠似的咔嚓咔嚓嗑起瓜子来。
戏虽然好看,但是就自己一个人,连分享的人都没有,温珣一开始还抱了期待的心思,结果眼看大半个下午下去了,林兄还是没有出现。
温珣蔫哒哒趴在了桌子上,有些茫然地看自己的手指。
虽然要叫好朋友的话,杨博容他们也能跟他一块出来玩,但是总感觉,林兄是不一样的。
也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就是让人觉得很温和、很稳重,不像杨博容他们那样想一出是一出的跳脱,就是很安心。
不过他们萍水相逢,连真实姓名都未通,人家也没有理由来赴他的约。
温珣慢慢叹了口气,搓了搓自己的脸。
他这个人没什么别的好处,就是心态好。
虽然有一点,不甘心。
温珣慢慢把桌上的瓜果皮收拾到盘里,一边收拾一边调理自己,走到门口想叫小二来收,忽地险险迎面撞上坚硬胸膛。
林辰一身黑衣,带着鎏金面具,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温珣刚刚还低落的面容显出光彩来:“林兄!”
林辰淡淡嗯了声:“临时有事,耽误了。”
其实他本来都不打算来了,下午都约好了人谈事。
然而愈谈愈心烦,频频走神,批公文也批不下去,连往日最爱读的《左传》也读不下去,最后冷冷把书往桌上一拍。
只得继续来陪他玩这角色扮演的把戏。
他倒要看看温珣找这个林辰有什么事。
温珣今日穿的是淡色鹅黄的衣服,寻常男性穿这个颜色绝对是灾难。
但是温珣年纪又轻,皮肤又白,长得这般好,穿上后真真一个俊俏少年郎,眉眼弯弯看着他,半点不违和。
“没事没事,我知道的,做生意么,和这样那样的人打交道,免不了有什么突发状况。”
靳越凛应着他,心里想,明明你才是我人生中的突发状况。
温珣拉着他到桌边坐下,叽叽喳喳小雀鸟一般,讲的乐此不疲。
一个人看戏果然没有两个人一块看戏来的舒服有体验感,温珣讲的开心,动作间也忍不住向林辰的方向倾斜,讲渴了就端起绿豆汤,吨吨吨往嘴里灌。
两个人是并排坐的,从靳越凛的角度,正能看见他鼓起的雪白腮帮,和一闪一闪,乌黑纤长的眼睫。
他喉间滚了滚,莫名也觉得有点干渴,随手拿起一碗要喝,接着看到温珣眼睛睁大了点:“林兄!”
林辰挑眉。
温珣:“那碗绿豆汤我喝过了”
温珣语气越到后面越弱,最后俨然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手指挠了挠脸颊。
男生之间互相喝水不是挺正常的么,他之前也好几次见杨博容他们互相喝水杯汤什么的。
“没什么”
原先不知道倒是没什么,如今知道了,靳越凛垂眼,看着手中这碗绿豆汤。
碗边都贴到他的嘴边了。
没有再放回去的道理。
仰头,一饮而尽。
剩下的小半个下午过的极快,靳越凛单手支着下颌,静静听着温珣讲话。
和这个小笨蛋在一起,这样无所事事放松的时刻,还挺舒服。
什么事经他的嘴一说,都变得趣味横生,又心大,常常说着说着自己又笑得停不下来,鲜活生动。
他看得有点入了迷,以至于最后温珣说要回家时,都没反应过来。
接着不满。
但是是他迟到在先,如今天也确实黑了,有什么理由能拦下?
好在温珣还知道约他下次相见。
“林兄,下次还来这一起听戏,好不好?”
眼睛又黑又圆,看人时湿漉漉的,小犬儿一般。
尾音又拖的那般长,真是太喜欢撒娇了。
靳越凛垂眼看了他一会儿:“嗯。”
一来而去,慢慢地靳越凛竟是也习惯了每次休沐时扮成林辰和他一起去听戏,看着人叽里咕噜地说话,有时候都想把他捏成扁扁的小鸡嘴。
靳越凛想了下那个场景,禁不住笑了下。
旁边温珣一脸惊悚地看着六皇子。
现在在上课啊!
果然夫子皱了皱眉,他不敢和皇子叫板,便把温珣叫起来回答问题。
还好温珣对书本知识足够熟悉,夫子也不是真的要为难他,每次都有惊无险,全部答出来了。
夫子满意点了点头:“坐下吧。”
温珣松了口气,乖乖坐下了。
最近六皇子真的好奇怪。
总是露出一些奇怪的表情,做一些奇怪的动作,有时候正上着课呢,突然像今天这样,莫名其妙笑一下。
害得自己也要起来回答问题。
为了提防有他不会的,温珣最近温书都认真仔细了许多。
每天兢兢业业陪皇子读书。
好想休沐出去看话本听戏T^T
夫子讲完课,就让他们自己看书思考他刚刚提的题旨,温珣最开始还想着题。
但是最近晚上温书太认真看的晚了,今早还起来晨练,又紧绷了一上午,如今松懈下来,就觉得困困的。
不能睡!
温珣掐自己的掌心,要自己清醒。
但是愈这么想,愈是清醒不了,人在困的时候真是什么都阻止不了,温珣的为了不睡觉做的努力都像个笑话,脑袋一点一点的。
靳越凛早就注意到他了,跪坐在蒲团上,手规规矩矩放在双膝上,面前书摊着,头却是小鸡啄米般。
在夫子看过来的时候努力睁眼坐直身体看书,老师目光一移开,又困的不省人事。
靳越凛最初还觉得饶有趣味,然而温珣头越啄越低,最后竟险些磕在桌子——
他接住了温珣的下巴。
好软的脸颊。
温珣正困着跟自己较着劲儿呢,忽地感觉下巴落到了实处。
第一反应是好舒服,好想就这么睡过去,甚至面颊轻蹭了蹭。
靳越凛就跟心中最软的地方被人用羽毛轻挠了下似的,酥酥麻麻地痒。
温珣迷迷糊糊抬眼去看,——!!!
六皇子。
温珣一下清醒了,下意识往后猛退,险些闪了腰。
靳越凛扶了他一下。
温珣连连摆手,重新坐的笔挺规矩,垂首忐忑道:“殿下…”
靳越凛心中不是滋味。
如果换了林辰,温珣肯定不是这样洪水猛兽避之不及的态度。
他漠然收回手:“看书吧。”
温珣:“是…”
剩下来的大半天靳越凛都不太爽,温珣却是心中警醒了,绝不能让人再抓住这类浑水摸鱼的把柄。
不过,他心中又有些高兴。
又快休沐了!
可以回家看娘亲哥哥父亲,还可以,和林哥一起听戏。
他们算上认识了真有段日子了,每次回去都讲话,两个人都更熟悉了,林辰比他大几个月,后面温珣都直接喊他林哥或者哥。
温珣觉得林哥虽然看着冷,其实心里温柔性格和善,他看见过林哥吩咐小厮端盘子给那些小乞儿们分吃食。
也晓得他不为难人,小二走路不小心撞了他一身茶水,他也不气恼,知道他赔不起挥了挥手让他离开,自己去上面换了身衣服,照样和他一块听戏。
林哥只是不擅长讲漂亮的场面话而已,正好温珣也不爱听。
他近日新得了话本,而且娘说给他做玫瑰酥,他到时候可以一起带过去看!想想就让人心情愉悦,十天的学也都充满了盼头。
一到休沐那天,下午上完武术课,靳越凛就看着他跟欢快的小鸟似的奔向宫门,心里酸溜溜的。
片刻后冷哼一声,瞧着温珣连背影都看不着了,转身回去了。
温珣晚上在家里和家人一起用膳,一般有他在家,厨子做菜都是可着他的偏好,温光妍还特意下厨亲自做了两道,这会儿温珣吃的跟小猪似的。
温光妍含笑捏捏他脸:“慢点,慢点,吃那么快,呛着了怎么办?又没人和你抢。”
温珣嘴里含着饭,用力咀嚼咽下去,开口道:“娘做的饭太好吃了。”
“就会哄人。”温光妍点点他的鼻子。
一家人说起闲话来,温光妍:“曾国公那家,上月刚添了对龙凤胎,把他们老太太喜坏了。”
方泊衍:“嗯?这么快,我记得他比小珣才大一岁多吧。”
温光妍头:“是,差了不到两岁。”
人家孩子都有了,他们家这个…
温光妍看着他,笑道:“圆圆有没有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
温珣扒饭的动作愣了下,懵懵地看她。
方泊衍笑:“娘你别说他了,他连喜欢是什么都还不知道呢。”
温珣不太满意,桌子下踩他一脚:“我怎么不知道!”话本里天天讲这个。
“好好,”方泊衍顺着他说:“你知道你知道。”
方泊衍:“喜欢就是总是想着他,念着他,想和她一块儿玩,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分享给她。”
温珣心里念着这几句话,心里对着。
忽地一个惊悚的念头冒上心头。
不对,想着,念着,一块玩,分享……
等等,他在太学里,除了想家,不就天天想着林哥,想和他一块玩,分享吃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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