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病房后,方淮失魂落魄地下楼。
他不断想起秦方好那声软糯的“妈妈”,还有病房里温馨却刺眼的画面。早该有所预料的,方如昔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对秦方好展现出了特别的情感。
楼下有一排排加密的储物柜。
方淮麻木地摁下1020,其中一格柜门打开,他取出存在里面的方盒子。盒子里有两封信和一本日记,他目光落在那封没有写收信人名字的信封上,颤着手指撕下封条。
「好好,我是妈妈。
我知道你一定对我很陌生,也不一定认为我是你的妈妈。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我本以为不会再与你见面的。
你走进病房那天,妈妈感到好幸福,好像生命在这一秒停止也足够了。你对着我笑,和我说话,送我苹果……这些都是我二十年前把你留在秦家以后,从不敢奢求的事。
你给我带的花好漂亮,上一次收到花还是你父亲送的。
你们都选了同样的栀子花,连送出花时说的话都一样。不知道你以后给喜欢的人送花,是不是也会像他,可爱又笨拙地表达着情感。
好好,对不起。
妈妈不是不要你,妈妈很舍不得你,但为了让你过更好的生活,不得不离开你。
你知道吗,你十岁以前,每次过生日我都会去秦家看你。守在别墅门口一天,总能远远见上你一两眼,你穿着精致的礼服,充满笑容的脸好可爱。秦家把你养的很好,身边的人都好爱你,没想到我和你父亲给你取名的心愿以这种方式实现了。
十岁以后,我不再去找你,你长大了。
在A大报道日见到你是幸运的意外,我看见你从那辆有司机的车上下来,秦项渊给你打伞,夏晴举着饮料给你喝,你自然不过地冲他们撒娇……那时候我就想我的选择是对的,你过上了爸爸妈妈没能力给你的很好的生活。
虽然妈妈伤害了很多人,但这是妈妈一个人的错,你不要感到自责。
妈妈希望你能记住,你只有一个父亲,叫秦凌。无论秦项渊对你多好,你叫了他多少年“爸爸”,他都不能代你真正的父亲。你父亲是位很优秀的工程师,他很爱我,也爱你,只是没能陪你长大。
好好,妈妈爱你。
祝愿你平安健康,有人能替爸爸和妈妈,好好爱你。」
看完信,方淮捂着唇呜咽出声。
日记本是加密的,他暴力破了锁,一页页翻过去。
「好好就快出生了,得知他的名字差点被秦项渊取给他们未出生的小孩,我冲阿凌发了脾气。」
「阿凌这段时间工作不太顺心,总是晚归,也很少笑。看新闻是巨渊的项目出了问题,每次问他都说没事,我很担心。」
「好好出生了,我觉得好幸福,我和阿凌会给他特别好的爱。」
……
日记本有很多页张贴着裁剪下来的新闻头版,纸张泛黄,日期无一例外是二十年前。
【巨渊发生重大伤亡事故,项目负责人涉嫌严重失职被依法控制】
【巨渊召开新闻发布会,称将配合官方调查,提供项目负责人多项罪证】
【多罪并罚!巨渊项目涉事负责人秦某将被判处死刑】
……
接下来满满一整页。
鲜红的「秦项渊,我恨你」,力透纸背。
「秦项渊,既然是你犯的错,就让你的儿子来接受惩罚吧。
你说我可以用一些东西来交换,我什么都给你了,你为什么还是不放肯过阿凌?那天在书房受尽你的凌辱,我真的想杀了你。
临走时我从保姆手中抱回孩子,第一眼就知道不是我的好好。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会放过阿凌,我会把儿子还给你的。
可是你没有!
你为了利益,不惜伤害无辜的阿凌,欺骗我,毁了我们的家庭……那一天,我只要再用些力就会把你的儿子掐死了,可是他的哭声让我想到了好好,我的好好……
失去阿凌和好好后,我会活在地狱里。
我必须要留下你的儿子。」
方淮满脸都是泪,但心却一点点冷下来。
他想到自己的名字,方淮。
凭什么秦方好是好,他就是坏呢?
他以为方如昔这么多年是爱他的,到头来发现她只不过是在赎罪。她的苛刻和严厉此刻都成了把爱变成恨的理由,这些不是为了让他更好,而是为了惩罚他。
方淮擦干眼泪,拆开最后一封信,心已经完全冷却了。
「小淮,对不起。
其实你并不是我的小孩,你父亲是秦项渊,母亲是夏晴。
你本该过上很优渥的生活,是我的自私把你困住了。
我不该把上一代的恩怨牵扯到你身上,这些年我一直活在愧疚中,我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被秦家认回之后,生命里不会有恨这个痛苦的字眼。
我是矛盾的,我很想爱你,可是看到你和你父亲越来越像,恨和爱抵消了。我只能把抚养你当成责任,力所能及给你最好的,虽然我知道这远远不够。
请你在我死后烧掉日记本,把另一封信交给秦方好。信里附上了一张亲子鉴定书,你可以带着它去找秦项渊和夏晴,他们会认回你。
请你不要怪秦方好,所有的错都在我,对不起。」
方淮呵笑出声。
爱与不爱多么明显,所有人爱的都是秦方好,他真可笑。
如果不是拆了另一封信和日记本,他大概永远也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回到病房,方淮双目通红,却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他冲詹皆明微笑:“詹学长,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
“嗯。”詹皆明淡淡扫来一眼,和醒来的方如昔道别,“阿姨,我先走了。”
方如昔出声:“等等……今天是几号?”
方淮攥紧衣角,笑意虚伪:“二十号。”
“小淮,妈妈祝你生日快乐。”方如昔说完却看向了詹皆明,“还有……”
詹皆明即刻会意:“您想祝好好生日快乐是吗?我会转达的。”
得到这个回答,方如昔安静地闭上眼睛。
方淮低头,藏起了眼中闪过的痛苦恨意-
电闪雷鸣,雨水砸在眼前,泄愤一般。
方淮走进屋内,地毯浸出一个个湿印。
他停在桌沿,冷冷盯着秦方好。
“你怎么在这里?”秦方好脸色发白,起身揪住了方淮的衣领,“现在还没脱离危险期,你怎么能把她一个人丢在医院?”
“我为什么不能?”方淮冷笑,“她儿子不是你吗?难道她死了还要我来尽孝?”
秦项渊看着那张脸,还没从惊讶中反应过来,听了这话,和同样错愕的夏晴对视一眼。
“……”秦方好脱了力气,“你说谁死了?”
方淮拂掉他手,像拂掉脏东西:“方如昔死了!她死了!”
秦项渊敏锐地眯了下眼,夏晴也慢慢回忆起这个熟悉的名字。
方如昔,秦凌的妻子。
秦凌和秦项渊同为大学校友,他在毕业后进入巨渊成为高级工程师,手底下负责多个核心项目。秦项渊和他曾经是上下级关系,更是朋友。但在项目出现重大事故之后,秦凌入狱,两人的情谊到此为止。
那会儿正是夏晴产后抑郁最严重时,她连自己刚生下的孩子都无法照顾,更没心思关注这起事故。也是那时候,方如昔抱着才一个月大的秦方好来向秦项渊求情,两个孩子被粗心大意的保姆弄错,从此有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秦方好双目猩红,控制不住情绪,握拳就要朝方淮脸上揍过去。
秦项渊喝住他:“秦方好!松手。”
夏晴头疼地揉着太阳穴,眼下情况不知道该劝谁。
“这是方如昔留给你的信,这份亲子鉴定是给你们的。”方淮将护在包里的纸张一一放到桌上,语气不甘,“我才是你们的孩子!他跟你们什么血缘关系都没有!”
轰隆,平地惊雷。
让秦方好惴惴不安了一整年的剧情节点终于到了。
第42章 坏诅咒
傍晚下起的雨一直没有停。
夜里十点,詹皆明拿起伞出门,他给秦方好发消息。
Z:雨很大,等我来找你
Z:你别回来了
到了目的地,仍旧没收到回复。
詹皆明看着眼前陷入黑暗的别墅,猜想秦方好是不是已经睡了。毕竟这一天下来,他的睡眠时间不足五小时,想到这,詹皆明很有耐心地等待。
只在夜里十二点,他准时发了一条语音。
说:“好好,生日快乐,我喜欢你。”
本来想当面说的,什么都准备好了。
为这场表白,他筹谋了很久,不差这一时半刻。
雨在后半夜停止,别墅笼罩在湿雾中。
清晨,铁栅门缓缓推开,一辆黑色迈巴赫驶了出来,是秦方好平时常坐的那辆。
手机里还是没有消息,詹皆明拿过伞,紧随其后赶回都会园。到了门口,他脱掉外套,稍微擦了下发梢和身体,让自己少些整夜未归的凌乱,然后才推门进去。
“好好——”
沙发上的身影转头,是张意想不到的脸,一双湿润的柳叶眼楚楚动人。
詹皆明生出被冒犯的不悦:“方淮,你怎么进来的?”
方淮扯出笑容,很直接地反问:“这是我家的资产,为什么不能进?”
“什么意思?”
公寓里挂了气球和彩带,墙角一排尚未点燃的蜡烛,氛围灯在墙面投下浅淡影子,一切都被布置成要举行生日派对的样子。
方淮环视一圈:“昨天你从医院回来后准备了这些吗?真好看啊。”
詹皆明蹙眉:“好好是不是在医院?”
“好好……”方淮把笑收回去,“我怎么会知道他在哪儿?”
明明他才是失去最多的那一个,凭什么现在还有人不同情他,转而去关心秦方好?好好,呵,秦方好到底有哪里好,值得这么念念不忘?
方淮揭开茶几放的蛋糕盒,摸了蜡烛插进蛋糕,两个数字凑成21岁。
詹皆明厉声制止:“这不是给你准备的。”
“昨天也是我的生日,如果不是他,这一切本该是属于我的!”方淮情绪激动,温和的面孔有几分狰狞。
詹皆明很冷地看了他一眼。
“我才是秦项渊和夏晴的亲生儿子,他秦方好不过是一个顶替了我身份活着的小偷!他跟方如昔一样恶心,凭什么要我让出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寥寥几语,但詹皆明听懂了。
或者说是历来对秦方好的悉心在这时候起了作用,所有的线索都有迹可循。
方淮偏执地问:“詹学长,如果不是他,你是不是也应该喜欢我?”
“不会。”詹皆明对这个假设感到厌恶。
“我喜欢的只有秦方好一个。”他转过身,懒得再给方淮多余眼神,“不管有你没你,我都是要属于他的。”
身后传来拨弄打火机的声音,蜡烛依次被点燃。播出去的通话一直提示关机,所有消息也石沉大海。
“方淮。”詹皆明语气蕴着怒意,“我再问你一遍,知不知道秦方好在哪里。”
“不知道!”方淮歇斯底里,“方如昔昨天下午死了,就算你去医院也找不到秦方好!他去哪儿了?说不定现在已经下去陪方如昔了吧哈哈哈——”
詹皆明攥紧拳头,低喝:“疯子。”
“你骂我疯子?”方淮笑的更加疯狂,他闭上双眼,双手合十说出最歹毒的诅咒,“詹皆明,虽然迟了,但我二十一岁要许的生日愿望是——”
“祝你永远也找不到他。”
烛火一颤,一缕烟渐渐淡了-
淡了的白烟四下蹿开,火焰熄灭。
秦方好偏头,剧烈咳嗽起来,一双眼通红的像兔子。他不太适应下葬时烧纸点蜡烛的习俗,动作相当生疏,指尖被烫出水泡,很疼,但顾不上。
仅一夜,秦方好就从A市辗转到了临南。
他带着方如昔的骨灰回家。
墓园寂静,深秋寂寥,两块墓碑紧密相邻。另一座墓碑的照片上是个英俊的男人,三十出头的模样,意气风发。
秦方好摘掉墓碑上的几片落叶,对着他轻声说:“爸爸,我是好好,我来看你了。”
没有回应,无论是方如昔还是秦凌,都深深埋入地下。
生命化成灰烬,风一吹就散在天地之间。
秦方好身上的手机不知在何时电量殆尽,他也不想联系任何人。身上唯一的钱是社区在方如昔下葬后送来的抚恤金,三千块,从前还是小少爷的他半天就能花完。
但靠这三千块,秦方好在临南住下来了。
临南是秦凌的家乡,也是方如昔离开A市后落脚的地方,她的房子在患病期间已经转卖出去。
秦方好无处可去,一开始住的小旅馆,不知碰到什么脏东西,过敏起红疹到高烧发热,受不了就把药当饭似的吃。
后来他就在方如昔从前的房子隔壁租了一个小房间,每天浑浑噩噩过着,除了必要外,不和外界有任何联系。
那封信里的字迹变得毛茸茸,每个字都洇过眼泪。
突然某天,秦方好躺在床上,听见外面很吵闹,有模糊的熟悉声音。但他把身体缩进被子里,躲起来,下意识隔绝掉那道声音。
临南的冬天太冷,也太难熬了。
外面此起彼伏放烟火时,声音直往秦方好耳朵里钻,像要把他拉回这个世界。
那是他这么久第一次有出去看看的念头。
秦方好漫无目的走到街上,他穿很少,身型愈加清瘦单薄,变长的头发挡住眼睛。
路人看见他都不自觉避开,像看见什么脏东西,嫌晦气。
往前走有座石桥,五颜六色的彩灯装点着两侧栏杆,行人纷纷。
秦方好刚踩上台阶,迎面跑来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绊了一跤不小心摔进他怀里。口袋里的手机受到冲击滑落出来,扑通一声,直直掉进水里。
小女孩赶紧道歉:“哥哥对不起。”
“没事。”秦方好扶她站好,太久没说过话的嗓音发哑。
天色很黑,彩灯照不出水面深度。
秦方好看了眼,踩上栏杆就要往下翻,被周围路人紧紧拉住——
“喂!你干什么?!”
“小伙子年纪轻轻别想不开啊!”
“前几个月刚有人落水轻生,今天怎么又来一回……”
小女孩以为自己犯了很严重的错误,哇一声哭了出来:“哥哥你不要死!我下次走路会认真看的,再也不撞到人了……”
秦方好揉了揉小姑娘脑袋,又说一遍“没事”,但还是想跳下去捡手机。半小时后,他就被热心群众送到了警局的疏导室里,和一位面目和蔼的值班民警面面相觑。
民警端来一叠热腾腾的饺子,问他:“吃不吃饺子?”
秦方好摇头:“不了,谢谢。”
“你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吗?为什么一定要跳水里去呢,拉都拉不回来。虽然那里水不深,但也很危险。”
“我不是——”
“前段时间我们这儿刚有个年纪和你差不多的年轻人跳水自杀。”民警神情严肃,“你是没看见家里人赶过来确认尸体时候,脸都白了。那么高一个帅小伙干呕得半天说不出话,眼睛布满红血丝,身体打冷颤,站都站不起来,看的我们心里都难受。”
秦方好沉默两秒:“我手机掉进水里了。”
“……”民警握拳轻咳,“那也不能跳下去捡是吧?我打电话找同事帮你去捞一下,手机里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秦方好不知道,长时间没充电的手机里会有什么。也许会收到很多消息,他现在还不想看,但又不舍得不看……
民警边询问边记录:“还记得家人的联系方式吗?”
秦方好说:“我没有家人了。”
“朋友呢?”
“……没有了。”应该。
“同学总有吧?”
秦方好不说话。
民警继续问:“家庭地址是哪里?”
“没有家了。”
“那你现在住在哪?总不能睡大街上吧。”
秦方好只能报了出租屋地址。
民警又问了些其他信息,记录完毕。
他语重心长道:“你的情绪好像不太对,你自己有注意到吗?”
秦方好慢半拍地说:“我不知道。”
民警把饺子再次推到秦方好面前,递了双筷子给他。秦方好没有再拒绝,夹起个饺子咬下去,咬到一个清甜的红枣。
他要了纸巾,吐出枣核。
民警笑了:“不错嘛,第一口就吃到了红枣,新的一年会有好运的。”
秦方好表情茫然:“新的一年?”
“今天是除夕,辞旧迎新。你听,外面还都在放烟花,刚街上你也看见了,到处不都是喜气洋洋的嘛。”民警认真地说,“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什么都会有一个新的开始。”
新的开始。
秦方好眼睛一酸,把目光移向窗外。
烟火绽放,照彻了黑沉沉的天空。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也给詹皆明送了有红枣的饺子,还和詹皆明约定了下一年要一起过除夕,但现在他却失约了。
躲起来消沉那么久,也许是该回去了。
詹皆明说过会养他的。
第43章 又一年
“新年快乐,欢迎光临——”
除夕,便利店挂上彩灯和气球,机械又欢快的电子音不间断响起。
早晨七点,夜班已结束。秦方好支着下巴打了个哈欠,困倦的眼睛盯着玻璃橱窗外,十分钟后,一道染着黄毛的瘦高身影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成泽哼着短视频热歌,丝毫没有迟到的自觉,还有脸打招呼:“早。”
秦方好懒得搭理,转身去了休息室。即便只是换掉套在外面的员工制服,他还是谨慎地锁起门,果然,双手刚抓住衣服下摆,门就被用力推了推。
“好端端的锁什么门……”
秦方好抬脚就踹:“再推试试?”
“操,都是男的有什么不让看的……”
那道声音渐渐远去,秦方好蕴着火气换了衣服。出来时成泽正蹲在收银台前摆新到的杂志,眼神心虚却露骨地往他身上打量,像条贪婪又恶心的狗。
看的秦方好想揍人。
……算了,答应过不要打架的。
他皮肤白,此刻耳廓边缘染一圈淡粉色,毛衣领口柔软地堆在喉结下方。身型薄但不羸弱,反有种恰到好处的纤瘦,眼尾微勾,那副谁都瞧不起似的娇纵样特带劲儿。
成泽手没拿稳,一本杂志掉到地面。
秦方好快步经过的脚步忽然收住。
杂志封面上,男人西装革履,一双锐利狭长的眼睛目视前方,冷淡眉眼不带多余表情。比起记忆里的样子多了成熟,还有陌生。
“我要买一本这个。”秦方好嗓音止不住发哑。
没想到会被搭话,成泽马上捡起杂志递给他:“直接后台入账,钱从你工资里扣。”
秦方好从货架重新拿了一本新的杂志抱进怀里,垂眼走出便利店。
“嘁,瞧不起谁呢……”
成泽把手里捧的杂志狠狠摔回地上。
租的房子在市区边缘,要乘十几站地铁。但坐一趟公交只要两块钱,还能在摇摇晃晃的路程里补觉。
秦方好坐在后排,没有睡,手指轻轻碰了碰杂志上那张脸。
隔着层塑封,温度冷冰冰的,心脏却不可思议地发热。
——好久不见,詹皆明。
回到出租屋,秦方好将杂志塞到枕头底下,趁卫生间没人迅速洗了个澡,换上件松垮的不成样子的深黑T恤,爬进被窝里就睡了。
晚上还有夜班,他没时间胡思乱想。
睡了四五个小时,秦方好被冻醒。狭小房间才十几平,处处透着寒意,厚重的棉被一点儿也不御寒,他灌下两杯烧开的热水,身体才渐渐不觉得冷。
晚饭煮了面条,加两个鸡蛋。
清汤寡水,很难吃。
秦方好吃完又坐公交匆匆赶回便利店。
进门看见店长坐在收银台后,表情严肃,成泽在跟她对账,手指戳在屏幕上乱点。
“秦方好。”店长叫住他。
“嗯?”那双浅棕色瞳孔还透着点困。
“正好今天除夕夜,辞旧迎新,你接下来不用干了。”店长抄起计算机,噼里啪啦摁下几个数字,“工资我现在直接结算给你,一共是两千三——”
秦方好不解:“为什么?”
店长直言:“你拿了店里的东西。”
秦方好再迟钝也听懂了,店长怀疑早上那本杂志是他偷的,“拿”只是一个体面的说法而已。
“我没有拿,那是我买的。当时已经是成泽值班,他说会在后台入账,钱从我工资里扣。”
“后台没查到这笔销售记录。”店长不近人情,“店里出了这种事总得有人担责,你懂吗?”
积怨由来已久。
店长是成泽姑姑,她早看不惯侄子被个同性迷得晕头转向。眼下出现过失,当然会追究到底。
成泽煽风点火道:“小偷。”
“你说什么?”秦方好听不得这两个字。
店长挡在他们中间,拿出一叠现金放到柜台上:“好了好了,赶紧把钱数清楚!走出去再说少了我可不管。”
现金都是平时收回来的污脏纸币,秦方好指尖蜷缩,犹疑几秒后一张张数起来,两千三不多不少。
下个月房租是两千,交完就剩三百了。
秦方好没有留恋地走出便利店。
成泽却追了出来,还嫌不够恶心他:“秦方好,你想要继续干的话,就考虑一下我之前说的事。我跟我姑姑求个情,她会同意的。”
不行。
还是想揍人。
忍不了一点。
秦方好侧脸匿在深冬暮色里,脖子挂一条烟灰色围巾。没做什么表情,却看起来很柔软很乖巧:“晚上我来找你。”
成泽愣了下,欣喜若狂:“好!我晚上值夜班,在便利店等你!”
除夕夜,街道行人脚步匆匆,赶着回家吃年夜饭。
末班公交车只运行到下午六点,无论如何秦方好今晚都回不去出租屋了,除非他舍得花掉下个月所有的生活费打车。
秦方好找了条街边长椅坐下,脸蹭着围巾,边打瞌睡边等晚上-
“新年快乐,欢迎光临——”
深夜,便利店的感应门向两侧推开,灌入阵冷风。
“秦——”成泽眼睛瞬间发亮,在看清来者是个身高腿长的陌生男人后,那股冲动又压抑下来,“请进,您需要点什么?”
男人脸色些许苍白,唇薄,血色淡,五官带点漠然之意。
开口音色也是冷而稳的:“一杯咖啡。”
“好的,稍等。”
成泽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他拿起杯子转身打咖啡,不经意往外头扫了眼。
街边,一辆黑车在路灯下反射出冷冽银光,线形流畅。车前身的进气格栅和双R标志,一看便知是辆劳斯莱斯幻影,市价千万起步。
成泽将咖啡递过去,脸上多了些殷切的笑:“您的咖啡。”
男人从柜台拿了封红包:“一起算。”
成泽的目光与他接触上,那丝熟悉感终于有了来源。
杂志!
是新到的财经杂志封面上那个男人!
杂志上怎么说来的?
A大毕业的商业传奇,短短三年身价已超千亿!
成泽压抑着激动的心情结完账,等男人走出便利店,立刻拿起手机给朋友发语音:“哥们今天出息了!店门口看见辆劳斯莱斯幻影,你知道车主谁吗?詹皆明!那个皆好集团的詹皆明——”
话音未落,便利店的感应门再次向两侧推开。
秦方好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神情似笑非笑:“去外面,旁边的巷子里没监控。”
“等你一晚上了。”成泽立刻放下手机,咽了口唾沫。
他在门上挂了块“暂停营业”的牌子,跟秦方好往小巷去。街边那辆劳斯莱斯还静静停着,车灯刺目,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见男人趴在方向盘上,身影蛰进黑暗深处。
秦方好视线顺着成泽目光扫了眼,兴致寥寥地收回。
关心一辆几千万的车子,不如先关心他自己扛不扛揍吧。
巷子很黑,路灯也透不进光。两道墙逼仄地压在一起,挤个人都够呛。
秦方好主动走向角落:“过来点。”
成泽身心发热,没防备地凑过去。忽然感到冷风刮脸而过,下一秒,颧骨刺痛。秦方好的拳头狠狠砸了过来,又一下,差点没把他下巴揍脱臼。
“操!”成泽惊呼,“你干嘛?!”
“我本来答应过不再打架,是你自找的。”
成泽对秦方好有那种心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他只是看中那张脸,除此之外一无所知,没想到那么乖的脸打起架来会这么凶。
秦方好脚下也没放松,把人往死里揍。
成泽求饶:“我错了!你别打了!”
“快了。”秦方好弯唇,漂亮的眼睛盈了星碎月光,说的话却很不中听,“等我气消。”
“啊!疼!!”
鬼哭狼嚎般的尖叫声刺破夜空。
詹皆明抬头,蹙眉望向了巷口。
手落到车门感应器那一刹,储物格里的手机嗡嗡两声。
顾思齐:校草新年快乐!
顾思齐:最近有找到好好吗?
每逢节假日,远在英国的顾思齐都会发一条祝福消息来,紧随其后,必然是不死心地探问有关秦方好的消息,而詹皆明的回复也是清一色的两个字——
Z:没有。
詹皆明太阳穴的疼痛隐隐加重,一阵一阵,和心跳的频率咬在一起。他就着咖啡吞下第二片止疼药,摩挲手腕间那块看起来有些过时的表,试图调匀呼吸。
“好好……”
这是秦方好离开后的第三个除夕。
那年过完生日,他就和人间蒸发了一样,满世界都找不到。
詹皆明拿起那封红包,往里面塞了张卡。第三个没有秦方好的新年,詹皆明并没有忘记过要给他准备压岁钱,这样等他回来,该有的都有。
好好会回来的。
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你要等我”。
詹皆明点进置顶聊天框,用细微发颤的手指打字。
Z:好好,新年快乐
Z:我每天都很想你
发亮的屏幕里,全被右侧头像发出的消息挤满。
太阳穴从钝痛变成了尖锐的刺痛,詹皆明抬手摁住额角,另一只手不断上滑屏幕。三年来有成千上万条没收到回复的消息,他只是一味重复这个动作,十几分钟后,终于看见那两条。
Z:雨很大,等我来找你
Z:你别回来了
无论当时什么情境,他都不该这样说的。
万一……
万一好好听了呢,他那么乖。
想到这,詹皆明的心脏也折磨般的发疼。手指脱力,手机滑到座椅底下,屏幕那片白光在视线中变得模糊不清,他弯腰去捡,指尖碰到屏幕上一滴湿泪。
第44章 男朋友
皆好集团,七十二层楼高,远看像一块平整的巨型玻璃,直.插天际线。
电梯迅速往上升,丝毫没有悬空感。轿厢底部中空的一小块透明玻璃设计,恰好能看见周边的高楼被一幢幢压下去,置身于此,心中难免生起一种什么都踩在脚底的睥睨感。
关延发出了到此为止的第十声惊叹:“姐,要不是政府牵线的采访,咱都进不来。”
“你以为在这里工作很爽吗?工作压力大的你发疯。”廖怡冷哼,翻看手中的采访提纲道,“短短三年,詹皆明能坐到这个位置,你猜他每天有几个小时是睡着的?”
关延耸肩:“压力大不大我不知道,反正薪水是真高,网上都是公开的。”
连最不值钱的实习生都能月入五位数了。
能顶住压力的狠人就能在这里赚到钱。
七十层以上划分为总裁办公区,有行政助理在电梯门口迎接。
等关延和廖怡在接待室入座,咖啡甜点都招待上,助理才微笑着开口:“抱歉,我们詹总今天临时有私事,恐怕无法接受采访了,你们下次什么时间方便呢?”
“今天下午三点不已经是预约过的时间了吗?”廖怡同样微笑着反问,不卑不亢,“如果下次詹总有事我们还得等?”
“抱歉,今天詹总确实无法接受采访,下次如果你们有方便的时间,他会推掉其他安排空出来。”
助理无从解释。
毕竟从新年复工以后,詹皆明就一直没有在公司现身,连处理工作都是线上办公。他头疼的旧疾是避讳,往外说是行业大忌。
助理递来一个平板:“空白处都是未被安排的时间段。”
廖怡过目:“不然定在这周日下午?”
助理脸上再次露出为难又歉意的微笑。
“周日不行,这天詹总有固定安排,是默认的休息时间。”
关延嘀咕:“我看这詹总私事挺多的啊,不像没时间睡觉的样子。”
廖怡瞪了他一眼,直接把平板推回去:“那就你们来安排,有消息通知我。”
“好的,感谢理解。”
走出大楼,两人手上都拎了礼品袋。
关延看着那个奢侈品袋子又在惊叹:“虽然爽约不是人干的事儿,但收到这么贵的东西也太爽了吧!我查了下,这条领带官网价格三万多,转手我能净赚三万。”
廖怡收到的是一套化妆品,价格和那条领带不相上下。
“有钱真了不起——”电话打断了关延,他兴冲冲和那边说,“好,马上就来。”
廖怡问:“有新闻?”
“有个小新闻,姐,我想去。”
“你去吧,我直接回台里。”
关延送廖怡回了电视台,方向盘一转,往北大道开去。
他是今年刚来台里的实习生,对工作很有热情,从不挑新闻大小,也肯吃苦耐劳。这次能跟来采访詹皆明,完全是廖怡有心帮他留个转正名额出来。
小新闻发生地点在一家网吧。
两伙未成年的不良少年游戏没打拢,直接把键盘一摔,在网吧干起架来了。劝架的老板被迫加入,被打的鼻青脸肿时,没办法拽过来一位路人。
这位见义勇为的路人就是新闻主人公——
秦方好。
网吧门口,两排不良少年分队列蹲在墙角,等父母过来接。
有人冲秦方好挤眉弄眼:“哥,你哪个学校的?以前没见过啊。”
秦方好五官乖巧软和,穿件卫衣看起来年纪小,被当成高中生情有可原。
他也没解释,只说:“辍学了。”
“干,这破书我也不想念,我爸妈非要我把高中念完再说。”那人熟练地点起烟,咬到嘴边,“哥,你抽不?”
秦方好不满扭头:“掐了。”
“行吧,烟味是挺冲的。”
网吧老板过来刚好撞见这一幕,乐呵道:“他们还挺听你话。”
“你们别再打架了。”秦方好寻思着差不多该离开了,多管闲事地提一句,“好好学习知道吗?”
两排不良少年像小弟一样应和:“不打了不打了!”
网吧老板把秦方好拉到一边:“我联系了电视台的人来采访,你接受这次采访,我给你三千块见义勇为金!我们网吧正在招人,你考不考虑来这儿干几天?”
一来秦方好打架厉害,混混不敢闹事。
二来秦方好长得好看,上一次民生新闻说不定还能给网吧增加些知名度。
秦方好还以为是因为自己看上去太像无业游民。交完房租他剩下的三百块已经没多少,撑不了几天,正需要一份新工作。
秦方好点头:“我有个要求,三千块能不能今天给我?”
网吧老板爽快答应:“当然!”
半小时后,关延到了。
秦方好看着面前架起的摄像机,又有了新要求:“能打码吗?顺便把我的声音也特殊处理一下。”
见义勇为是件好事,露脸也不损失什么。
但关延看看那张漂亮的脸,心头一软,也应:“当然!”-
一千公里外,私人飞机落地临南停机场。
生活助理的汇报刚刚结束,他负责收集这一周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临南本地新闻,甚至有的已经不构成新闻,只是一些街坊邻里口中琐碎的消息。
然后在每周日的飞机上汇报给詹皆明听。
周日飞去临南是固定航线。
三年来,只要不受极端天气影响,这架飞机都风雨无阻。
至于詹皆明来临南做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很低调,下了飞机都是单独行动,再晚也会回A市。即便回程的路上神情落寞,第二天也会准备充分地现身集团早会。
临南只是一座小城市。
三年来,詹皆明走遍了每条大街小巷,没有关于秦方好的任何消息。他甚至动用了政府关系去查,也只能查到一个小区地址和一间早就换了主人的房子。
从此以后他只能等。
等在小区门口,也许有一天,就会看见秦方好再次来到这里,来看看从前方如昔生活的地方。如果上天足够眷顾他,那一天刚好是周日……
詹皆明走进一家面馆落座,座位正对小区门口。
后厨转出一个中年女人,看见他就问:“是你吧?”
詹皆明语气没有波澜:“什么?”
“我妈生病住院了,说今天会有客人过来吃面,让我开门等着。”
这家店从前是位年纪偏大的奶奶在看顾。
詹皆明习惯性地点一碗排骨汤面,吃完就坐到天黑,但客流再忙也没有被驱逐过。
第一次找来的时候,那位奶奶看了手机里秦方好的照片,说:“他来过我们这儿,点了碗排骨汤面,就坐在你这个位置。当时他还额外付钱要了一次性碗筷,长得特水灵嘛,尤其是那双眼睛。”
詹皆明回神问:“老人家身体还好吗?”
女人摆摆手:“年纪大了有心血管疾病,得转去大医院,我们这儿看不了。”
旁边桌子有个扎马尾的小女孩在写作业,时不时从作业本里抬起头,偷瞄一眼。
在和詹皆明撞上目光之后,她大大方方笑了下说:“哥哥,你真好看。我奶奶说你是来找人的,我能看看他的照片吗?我可以帮你一起找的,我有好多朋友哦!”
詹皆明唇角牵起一个很浅的弧度,莫名有了些耐心,翻出照片给小女孩看。
小女孩视力很好,远远扫见屏幕就说:“我见过这个哥哥!”
詹皆明眉心微动:“你见过?”
“我之前不小心撞到这个哥哥,哥哥很伤心,差点跳进水里死掉。”
死掉。
詹皆明摁住手机屏幕的指节骤然泛白:“然后呢?”
小女孩赶紧解释:“然后他就被送走了,警察叔叔有安慰他,他没事的。”
“是什么时候?”
“去年,不对,是前年以前,很早的时候,那天是除夕夜。”
也许是秦方好来临南过的第一个除夕。
没有家人朋友,他孤单单一个人,光想到这,詹皆明心脏就痉挛似的疼。
小女孩轻声问:“照片里的哥哥是你什么人呀?”
“男朋友。”詹皆明没有避讳。
小女孩不太明白:“那是喜欢的人吗?”
“嗯,是很喜欢的人。”
“哥哥对不起,我不小心撞到了你很喜欢的人,让你伤心了。”
詹皆明留下一张名片:“奶奶的病如果有需要,让你爸爸妈妈随时联系我。”
小女孩眨眨眼睛:“谢谢哥哥。”
得知了一点秦方好的消息,都不能算无功而返。
即便这消息来的太迟太慢-
周一,集团早会气氛压抑。
任谁都看得出詹皆明心情不太好,先是批了市场部几个方案,后又压缩了合作项目的截止期限,用加班工资翻倍来代偿。
散会,詹皆明揉着眉心问:“下午什么安排?”
助理小心翼翼道:“巨渊的秦总约您谈项目,您之前批复邮件,同意了这个安排。”
“不见。”詹皆明少见地情绪用事,“替换成上周推掉的采访。”
“好的,马上安排。”
电视台,忙碌的剪辑室里。
关延盯着剪辑师剪片子,指指点点:“你给当事人脸打个码。”
剪辑师建议:“这么好看的脸,不打码收视更高。”
“采访对象要求的,咱得有点职业道德。”
廖怡招手喊关延出来:“下午准备去采访詹皆明。”
“哟,他终于忙完私事了?”
“别贫,待会儿给我正经点。”
“好嘞。”关延转头冲着剪辑师喊,“哥,我下午不在台里,你剪好片子马上发我。下午能剪出来,我请你吃饭哈!”
采访约定时间在下午一点,两人匆匆吃了午饭,提前半小时到达。
廖怡看着淡定,心里也挺紧张,路上一直在过采访稿。这次助理敲了总裁办公室的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冷淡的“进”之后,推门领他们进去。
詹皆明微微颔首和两人打招呼。
关延去采访室架摄像机,廖怡礼貌问:“詹总,能简单参观一下您的办公室吗?”
詹皆明语气散漫:“随意。”
办公室偌大,有一面墙设计成柜体,摆着集团创立三年来的各项荣誉。视野最中心的一格玻璃柜里,仅放了一枚宝石胸针,碎钻折射出耀眼光芒。
廖怡好奇地问起这枚胸针来历。
詹皆明没刻意隐瞒:“男朋友送的。”
“男朋友?”
“嗯。”
廖怡压下惊讶。
此前詹皆明在公开场合一直有提及自己是非单身状态,但模糊了对象的性别,没想到是同性恋人。
廖怡问:“你们感情肯定很好吧?”
詹皆明唇边浮现了些微无奈的笑意:“我很爱他。”
这个话题像是触动了某些回忆。
詹皆明不自觉地陷入沉思——
宝石胸针,那年晚宴上虞醒让他带给秦方好的生日礼物。他后来一直没找到机会还回去,便留了下来,摆在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要给秦方好更好的。
现在他终于给的起。
他的好好却躲起来了。
助理上前轻声提醒:“詹总,采访时那边准备就绪,您要现在过去吗?”
詹皆明滤掉所有情绪,系紧西装外套的纽扣起身。
采访室设备一应俱全,比电视台演播室还专业。灯光明亮,设备都是最新的,关延不太会操作,不小心把剪辑大哥发过来的片子投到了背景屏上。
这版片子还没打码,秦方好那张脸无死角地呈现在高清大屏上。
关延不由自主地停下欣赏两秒,意识到什么场合之后,赶紧去找关闭按钮。
音画同步,声音响彻采访室——
“您当时是出于什么心情上前的呢?”
“网吧老板说见义勇为不算打架。”
“您就不怕伤害到自己吗?”
“他们打不过我。”
“这会打码吧?”
“您不愿意接受采访吗?”
“嗯,老板说给我三千块钱我才来的,我很需要这笔钱。”
……
关延余光一晃,差点魂都吓没了,詹皆明和廖怡都站在他身后。
他手忙脚乱:“抱歉抱歉!我马上关掉!”
“等等。”詹皆明出声制止,盯着屏幕的眼睛隐隐发红。
廖怡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关延欲哭无泪,要是搞砸这次采访就完蛋了,全电视台都得拉他陪葬。
节目时长总共二十八分钟,他们和詹皆明一起站着,战战兢兢看完了这期无聊的民生节目。最后五分钟,网吧老板出场,声情并茂地把事件进行了艺术加工,表演话剧似的。
“当时我说帅哥,快来帮个忙!
他说我不打架。
我说不是打架!是见义勇为!!
他就立马撩起袖子上来了,看着瘦,但打架可有劲,把那群不良少年打的都喊他哥。
我爱惜人才,马上把他招进我们网吧工作了,还给他发了三千块奖金。”
说到这儿,网吧老板眼神示意摄像机给网吧招牌拍特写。
摄像机镜头迟钝地移了过去。
廖怡扶额,想起业界传闻中,詹皆明的时间每分每秒都是以金钱计数的。实在无法想象,他浪费的这二十多分钟用金钱买是多少。
詹皆明一语不发地看完了视频,再开口时声音沙哑:“给我网吧地址。”
关延发愣:“就在北大道街上,256号。”
“谢谢。”詹皆明转身就走,“采访的事,恐怕又得下次了,实在抱歉。”
“……”关延和廖怡双双愣住。
詹皆明脚步迈的很急很大,好像迟一秒都来不及。
第45章 再见面
今天是秦方好到网吧工作的第七天。
在这儿工作比便利店轻松,就是气味太杂,烟味、汗味、泡面味……什么都有。他负责坐在前台给人开关机子,呼唤铃响了就送零食过去,最多每天动手再泡几桶泡面。
下午五点过后,隔壁几所职校放学,网吧客流陆续多了起来。
网吧不允许未成年上网,但这些学生大多已成年,只是还没拿到毕业证。
秦方好查过身份证才给开机子。
他正忙碌时,一杯奶茶推到面前:“哥,我要吃泡面,你亲手泡的。”
抬眼看,是上次不良少年混战中找秦方好搭话的男生,自从知道秦方好被老板招进网吧后,他每天放学都往这跑。
在秦方好第三次要查他身份证后,他还撇撇嘴抱怨上了——“哥,你怎么还没记住我名字,我叫宋佳木。”
宋佳木穿了校服,吊儿郎当靠在柜台前,笑的有些痞气:“哥,给你带的奶茶。”
“不喝。”秦方好继续忙他的事,“三十号机子,自己去。”
宋佳木扮个鬼脸:“别忘记给我泡泡面。”
街边,一辆车子从两点停到现在。
詹皆明坐在车子里,很安静地凝望对面,真见到了反而不敢上前。
太阳缓慢西沉,光影的角度就在那张脸上变幻。发梢、眼睫、鼻尖、唇畔……脸部细节被勾出一道明亮柔软的轮廓,眉眼长开更加张扬漂亮,但也清瘦了很多。
好好。
他的好好。
直到有个穿校服的高中男生出现,嬉皮笑脸地和秦方好搭话,模样混不正经。送奶茶是十七八岁年纪惯用的追人伎俩,幼稚而纯情。
詹皆明一刻也按捺不了,拉开车门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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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方好把鼠标移过去,正要点叉,视线在标题停了会儿。鼠标不小心错开,再咔擦点下去,新闻页面直接占据整个大屏,他就这么和照片里的男人四目相对。
“都怪你……”
秦方好揉了下眼睛,咕哝。
推门的声音传来,一波客流过去,网吧又新进了位客人。
隐约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秦方好视线模糊着,又揉了下眼睛问:“玩几个小时的?”
对方没有回答。
秦方好:“嗯?”
“包夜,你跟我走。”
声线沉,冷。
每个字都缓慢到像克制了什么情绪。
秦方好眨眼,视线再次清明了,然后他就这么呆住,和那双漆黑的眼睛隔空对望。
多久没见了呢?三年,一千多天。
曾经最亲密的两个人再见已然陌生,想说的千言万语出口都很苍白。
秦方好垂下眼,喉结滚动:“没法包夜,我八点下班。”
詹皆明从容应对:“那我等你到八点。”
“你走吧,我八点不一定能准时下班。”
“我等你。”
詹皆明的眼神没有移开半分,如有实质,沉甸甸压在秦方好身上。秦方好有点喘不过气,焦躁地偷偷掐了下胳膊,但无论什么举动都在加重他的狼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宋佳木清亮的声音传来:“哥,我饿了,你是不是忘记要给我泡泡面了?”没来得及回答,他已来到柜台前,感到奇怪气氛问,“哥,这谁啊?”
詹皆明缄默,在等秦方好说出想要的答案,也把这段关系的定义权交给他。
但秦方好闭了下眼睛说:“来上网的。”
宋佳木善解人意道:“那你先给他开机子呗,我的泡面不急,只要是你亲手泡的就可以——”
“你没有哥哥吗?”詹皆明语气不善,移开视线睨他一眼。
“没啊。”宋佳木钝感力很强,“你要想听,我也能喊你一声哥。我看你长得也挺好看的,身上穿的都是名牌。街对面那辆劳斯莱斯是你的不?真有钱啊。”
詹皆明皱眉,心头涌上不悦。
秦方好起身道:“你去玩游戏吧,我现在给你泡泡面。”
宋佳木表现得很听话:“哥,你真好。”
柜台后面的货架就是零食区,秦方好没有在泡面味道上多挑,随手拿了一桶开始拆。詹皆明从柜台前绕过去,抢走了秦方好手里那桶泡面,骨节分明的手指利落剥开包装。
他穿了件黑大衣,羊绒与极细的骆马毛混织而成。品牌溢价加上材质奢贵,几乎无法清洗,穿脏一件就是五位数的花费。
以前的小少爷衣帽间里很多同品牌大衣。
但现在的秦方好只是拒绝:“不用你来。”
“这种事我以前比你多干了十几年。”詹皆明说,“你坐回去。”
秦方好没再抢泡面,但站着不动。
詹皆明看他身上穿了件单薄的卫衣,脱下大衣披给他,温暖又熟悉的气息将秦方好包围。这种感觉会让人贪恋,秦方好扯掉大衣,低头说:“有空调,没那么冷。”
詹皆明不再说话,泡完泡面往三十号机子的方向端,走前还拎走了柜台上那杯奶茶。
宋佳木停下敲键盘的手,摘掉耳机:“怎么是你?我哥呢?”
詹皆明冷声:“爱吃不吃。”
男人的气场从生意场上历练而来,平静漆戾,和少年人的小打小闹完全不同。
宋佳木有点怵:“咋这样啊……”
“奶茶拿回去,好好不喜欢太甜的。”
“你咋叫我哥好好啊?”有过惨痛教训的宋佳木好心提醒,“敢这么乱喊乱叫小心被我哥揍,他最烦这些莫名其妙拉关系的称呼,尤其听别人喊他好好,不然你以为我干嘛不这么喊他。”
“你配?”詹皆明的戾气完全压不住。
宋佳木喃喃:“那你们也不认识。”
这意思是两人谁都不配。
詹皆明冷笑:“没谈过恋爱?没见过情侣闹别扭?不懂什么叫情.趣?”
这几句话信息量过载,宋佳木哑口无言。
“想趁虚而入?你没资格。”
“我没……”
“没有最好。”
游戏里的角色被大杀特杀,宋佳木觉得自己也被言语虐杀了一遍。
回到柜台前的詹皆明已恢复冷静。
这三年分别让他某些阴暗的欲望达到顶峰,跟一个小七八岁的高中生讲那些话,完全不是他现在身份会做出的事,要是被他那些下属看了估计全都得目瞪口呆。
爱使人卑微、失控,患得患失。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秦方好抓着鼠标在电脑屏幕上乱点,隔几分钟还敲两下键盘,表现得很专注忙碌,但就是不肯抬眼和詹皆明有任何的视线接触。
詹皆明唇角微勾。
这副样子和集团里那些摸鱼怠工的下属没什么不同。看起来很忙,但有效产出为零。
他会批评下属,却觉得好好很可爱。
快熬到八点,同事提前十分钟来换班。
刚进门就大声分享趣事:“对面那辆劳斯莱斯真有意思,这条街超半小时严格限停,我看车上罚单都被贴十几张了,真是钱多没地烧的,花不完给我打点也行啊。”
秦方好朝同事看过去,詹皆明没挪开眼。
同事看着两人,在要问出什么八卦之前,秦方好取了大衣丢给詹皆明,拿上自己的东西,一言不发往外走。
冬天的尾巴还没过去,入夜降温。
詹皆明走到秦方好身边,一靠近就把大衣往他身上披。
“你到底想干嘛?”秦方好躲开。
那样子就像流浪在外的小猫,对生人保持着警惕性。
可他是生人吗?
詹皆明温声:“送你回去。”
秦方好吸吸鼻子:“你不要跟着我了。”
“我没地方去。”
“这里多的是酒店,你去开个房间。”
“你跟我一起去吗?”詹皆明无法忍受秦方好离开他视线。
“……滚蛋。”
秦方好真是生气了。
怪不得詹皆明来找他,满脑子就这点事。
詹皆明后知后觉出话里的歧义:“不是那个意思。”
“滚。”就是那个意思!
“好好——”
秦方好加快脚步,走向公交车站。正赶上一辆要走的车,他两步跨上车,以为甩掉詹皆明的时候,听见司机在他身后嚷嚷:“哎哎哎,车票钱付了再往里走。”
詹皆明站在车厢前边,195的身高挡掉了车内大部分光线。
目光定定望向他:“好好,我……”
不会付钱上车来干嘛!
秦方好过去又扫了一遍乘车码,越想越气。他坐到后排靠近过道的位置,特意把窗边的位置隔出来。
詹皆明过来,用脚尖抵住他:“好好,我想和你坐。”
“你再说一遍?”秦方好狠踩那只皮鞋。
詹皆明动唇,似乎要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司机又在嚷嚷:“哎,后面的,赶紧找位置坐下,车子开了很危险。”
过道另一边位置有人,詹皆明往后面坐。
他沉凉的目光盯着秦方好后脑勺,一动不动,手指搭在前排座椅靠背上,小心碰了碰秦方好柔软的头发。
是真的有温度的秦方好,不是梦里那个冷冰冰的幻象。
手指缓缓往下,触摸到更温热的皮肤。
詹皆明呼吸变慢了。
秦方好似乎有所察觉,身体往前靠了靠。
詹皆明手指收紧,握在靠背上:“好好,我们去哪里?”
秦方好没理,过了会儿才纠正:“不是我们,你下你的站,我下我的。”
詹皆明说:“我还欠你车票钱。”
“……”秦方好又生气了。
就两块钱!
瞧不起谁呢!
一路无话到终点站,最后公交车上只剩他们两个。
詹皆明也终于得以从后排换到了和秦方好隔一条过道的位置,他不再没话找话,很安静地盯着秦方好看,目光一寸寸在他脸上梭巡。
秦方好在犯困,神情变得很柔软,连微勾的眼尾都往下弯。
到了终点站他又一秒清醒过来,都不用提醒,也没有被迫醒来的烦躁。
詹皆明知道,这是很没安全感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他不希望好好乖了,他希望好好能和从前一样,再娇气一点,再依赖他一点。
市区边缘寂静,城市的声音湮没在这里。
年久失修的路灯闪烁不明,秦方好拐进一个没有门禁的小区,爬到六楼。
几乎每隔两楼就有一盏坏掉的声控灯,楼道污脏,扶手上有厚厚一层灰,墙面留着横七竖八的脚印和各种广告纸。
詹皆明对破败的环境并不陌生。
但他无法想象秦方好会住在这种地方。
越走近,心就越往下沉一分。
在一扇看起来像消防通道的门前,秦方好停下了。
他脸藏在黑暗里,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到了,你走吧。那两块钱算了,我不要你。”
钥匙插进锁孔,顺时针转两圈,屋内光亮透出。一间房又被隔成了好四五个小房间,卫生间和厨房公用,不大的空间里堆了乱七八糟的杂物。
詹皆明抬手摁住门:“让我进去。”
秦方好眼眸湿亮:“我很累。”
詹皆明手上松了力气,神态像恳求:“让我进去好不好?”
“……”
室友趿着拖鞋朝门边走的动静传来。
秦方好没时间再考虑,摸出另一把钥匙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房间里仅一铺床,一个床头柜,一张塑料椅子,要穿的几件衣服都堆在箱子里,和简陋的台式风扇一起靠在墙角,甚至没有空调。
詹皆明一进来,房间似乎更小了。
“秦方好。”
重逢后第一回叫全名,显得慎重。
秦方好不敢转头,忽然感到肩膀发沉。
詹皆明从背后将他揽进怀里,脑袋靠上来,声音微微颤抖。
“你过的不好。”
第46章 床塌了
秦方好半天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该说什么,他口是心非:“好不好都跟你没关系了。”
肩膀温热缓慢洇开。
变成湿的、沉甸甸的一小块。
詹皆明哑声:“秦方好,没有你这样的。”
肩膀传来极细微的颤动,拂过的呼吸短促、慌乱。
“那天在医院,你要我等你,我等了。我等了你三年,现在好不容易等到你,可是你却不要我了,你真的舍得吗?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我能……”
如果能早点有钱养得起好好,这一切都不该发生。
詹皆明声音含着细碎哽咽,他只能恳求:“秦方好,你别不要我。”
秦方好咬紧唇没说话。
当初他回来找过詹皆明的,可是……
“为什么躲我?”
“我没躲。”秦方好再次说了谎,他强迫自己从这个温暖的怀抱中挣出来,生硬道,“已经很晚了,你该走了,我还要睡觉。”
詹皆明像没听见,狼狈捂了把脸。
他只走了两步,在那条廉价的塑料椅旁坐下不动,低头很艰难地找话问:“你在这里住的惯吗?会不会过敏起疹子?没有眼罩还睡得好吗?”
“没你想的那么娇气。”
詹皆明手指攥拳,沉默下来。
在这阵快要窒息的安静里,一墙之隔忽然传来压抑的喘.息声,还有克制的呻.吟声。
隔壁有人在做.爱。
难过的情绪就这么变质。曾经有过肉.体关系的两个人同在一个狭小空间里,被迫听着各种充满情.欲的声音,脑子里本能地补上画面。
秦方好甚至回想起从前两人做的时候。
他深深吸气,挤到床头柜摸出一副耳塞递过去。
詹皆明却说:“不用。”
秦方好指指耳朵:“那我戴了,你别和我说话,我听不见。”
渐渐的,隔壁的喘.息声开始压抑不住,呻.吟也走了音调,床体重重撞击着墙面……杂七杂八的声音混在一起,耳塞无济于事。
就在秦方好考虑要不要直接赶詹皆明走的时候,隔壁没征兆地停了下来。像片子卡顿一样突兀,到一半就再没了后续,连至高点都还没来得及攀上。
这和此前的经验有悖,但秦方好还是松了口气,取下耳塞听见詹皆明说:“还以为会很迟才结束。”
秦方好嘀咕:“又不是谁都跟你一样。”
詹皆明偏过头,无奈地笑:“经常这样?”
“还好。”也就半个月来一次。
詹皆明问:“那你怎么办?”
秦方好扬了扬手里的耳塞,没想到詹皆明下一句接着道:“会想我吗?”
“……”
詹皆明站起来,两人身体几乎相贴。
秦方好错觉他好像又高了,四周光线都因他而变暗些许。
“好好,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有多想你?”詹皆明呼吸擦着秦方好耳朵,他垂下眼低低地说,“我每晚都想你想得睡不着。”
秦方好咬牙,第二次了。
上一次是不久前邀请他去酒店开房。
……想揍人。
“离我远点。”
“房间太小了,我没办法离你太远,而且我也不想离你太远。我真的很想你。”
话音刚落,秦方好揪住詹皆明衣领重重一拽。空间小施展不开,他再狠也只能把人摔到床上,胳膊抵着詹皆明胸膛,凶巴巴道:“你再说这种话试试看呢?”
詹皆明抬手揽住他腰:“不是那种想,是很单纯的想你。”
随着两人动静,床发出咯吱响,闹出的声音比隔壁还大。
詹皆明哄劝:“好好,你回来好不好?我现在能养的起你了。”
什么意思?
有钱了就想玩包养这套。
秦方好无端生气,不愿承认:“谁要你养了!”
“之前你亲口说的。”詹皆明翻身将他压到身下,“又想抵赖吗?”
秦方好别过脸,恼羞成怒:“滚蛋。”
“好好,你以前在床上都很乖的。”
枕边一件乱糟糟的深黑T恤映入眼帘。
秦方好耳尖蹿红,很刻意地把脑袋转到另个方向,分散注意力。
詹皆明却将那件T恤勾出来,觉得眼熟。
秦方好:“这是抹布!别乱碰我东西!”
“抹布放床上?”詹皆明不紧不慢问,“是擦什么的?”
T恤衣摆毛茸茸的,有好几处地方都破了,深黑色快被洗到发白。
詹皆明想起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是两人三年前做完最后一次,匆匆赶去医院时秦方好穿错的衣服。
詹皆明道:“这件衣服是我的。”
“穿着舒服,当睡衣不行啊?”
“到底是当抹布还是睡衣?”
秦方好轻啧一声:“你烦不烦?”
他烦躁的很,想伸手推开詹皆明,试了下没成功。詹皆明察觉到他的动作,膝盖还从他两腿之间抵进来,让他完全使不上劲。
两人拉扯之间,秦方好感到腰下一沉——
嘭!
床板无法承受两个成年男性的重量,居然从中间塌了下去。
秦方好没觉得疼,他被詹皆明护在身上,分散掉所有冲击力。
反应过来的同时,隔壁也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那对情侣事后的活动大概是听他俩墙角。
詹皆明趁乱吻了下秦方好发顶,表情平静到像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控中,淡淡开口:“床塌了,睡不了,你跟我回去。”
秦方好从他身上爬起来,踢了床腿一脚。
“操。”像在发泄对谁的怨气。
“好好。”
“詹皆明,你欠我一铺床。”
“家里有很多床,你想要什么样的,我们可以重新买。”
咔擦。
这下床腿也折了。
垫床腿保持平衡的东西失去挤压,慢慢舒展铺平,是一本杂志,折皱的正好是詹皆明那张英俊冷淡的脸。
秦方好丢了便利店的工作后气不过,亲自动手塞进去垫床腿的。
詹皆明扫一眼便收回,完全不在意:“家里寄过来很多其他杂志,你回去想怎么样都可以。”
秦方好听出来了,这些话归结起来就一个主题——跟他回家。
“你家在哪儿?这么晚没车。”
詹皆明拿起手机:“可以喊司机过来接。”
“晚上十点多了。”
“他分内的事。”
“半小时内到定位地点接我。”詹皆明已拨出电话,话语简短地下达指令,特别要求,“开那辆迈巴赫。”
小少爷以前出行都坐的迈巴赫。
再一次坐上迈巴赫,时过境迁。
秦方好说服自己,就是去睡一晚没什么,不然他也付不起住酒店的钱。A市寸土寸金,再便宜的酒店也要上百一晚了,何况这是詹皆明惹出来的麻烦,自然要他来解决。
只是秦方好没想到,车子在都会园停下。
他深吸口气问:“带我来这干什么?”
詹皆明神色如常:“家在这里。”
“……”
从前住的八楼,这次电梯升到九楼才停。
推开门,时光仿佛倒流一般,眼前的景象和以前别无二致。
詹皆明取了拖鞋,把站在门口不动的秦方好拉进来,蹲身就要给他解鞋带。
秦方好避开:“我自己来。”
“门锁密码是你生日,要不要录个指纹?”
“不要。”秦方好一口回绝。
玄关台仍旧摆放那盆小苍兰,绿叶饱满,花朵亭亭。没有遭遇平白无故的蹂.躏,盛放得更有生机。
“移栽过。”詹皆明循着秦方好目光道,“在办公室也摆了一盆,不然养不下。”
“以前的睡衣旧了,给你准备了同个牌子的,标签都摘了洗过,收在衣帽间里。你瘦了,穿起来可能会有些大,我明天让品牌方先送几件改小的过来。”
秦方好勉强才插上话:“你做这些是什么意思?”
詹皆明眼眸平静:“等你回家。”
“这里是你的家。”
“是我们的家。”
秦方好心头微动,甩开不切实际的想法。
十二点前,秦方好泡完澡,换上了新睡衣。如詹皆明所言,新睡衣确实偏大,领口总要往一边歪斜,遮不住被浴室水汽蒸粉的皮肤。他揪住衣领走出浴室,看见詹皆明正在次卧铺床。
地毯吸纳了脚步声,在夜里静悄悄的。
詹皆明却第一时间察觉:“你跟以前一样睡主卧,一个人可以吗?”
秦方好摇摇头。
詹皆明轻笑:“要我跟以前一样陪你睡?”
“……”不是这意思。
秦方好抿抿唇说:“我要睡次卧,主卧你自己睡。”
刚去浴室泡澡他都看出来了,主卧处处都有居住痕迹,没必要跟詹皆明抢床睡。
“我睡次卧,你要么睡主卧,要么睡次卧。”詹皆明看似给出了选择,话里话外却充满强势,“想清楚,要睡次卧就和我一起睡。”
秦方好闷闷不乐地走了。
直至凌晨,主卧门被推开。
詹皆明走到床沿,看见秦方好藏在被子里睡得很乖,浓密的睫毛压住眼睑,眉心平整,姿态松弛。
怕生的流浪小猫终于回到窝里。
詹皆明轻声:“没看见眼罩么?”
经年遗落的小熊眼罩放在枕边,稍微翻动枕头就能看见。
可现在秦方好不再需要眼罩就能睡着,也不再需要他多余去伸手挡光。一想到好好不再是完全需要他这件事,詹皆明就心口抽疼。
第47章 没睡醒
秦方好醒的时候,不到八点。
他迷迷糊糊摸下床,闻到了芝士化开的咸香味,循着味道拐进厨房。
有道身影立在岛台旁,随意的黑裤白衣,腿长,肩很宽,后背轮廓舒展挺拔。
秦方好翘翘唇角,蹿过去抱住詹皆明的腰,脑袋在他背上蹭了蹭,黏糊糊问:“好香,早饭吃什么?”
詹皆明动作微僵,没有开口。
秦方好双手顺着他衣服下摆往里摸,感受到棱角分明的肌理,张口就来:“你昨晚弄的我好疼。”
“昨晚?”詹皆明抓住那只手。
“对啊,昨晚你——”秦方好忽地清醒了。
熟悉的公寓布局,和从前一模一样的清晨场景,甚至是詹皆明身上穿的旧衣服……都让他把一切误当成了三年前。
所以才能坦然自若地撒娇。
此刻掌心轻摁的腹肌仿佛在发烫,秦方好想抽手却被紧紧压住。
詹皆明问:“我昨晚怎么弄疼你的?”
“不是你。”秦方好否认,“我弄错了。”
詹皆明反身将他抱上岛台,宽厚的手掌卡在他腰窝,隔层睡衣布料摩挲着,低下头就要吻过来。
秦方好慌张地蹬腿:“放我下去!”
“除了我还有谁,嗯?”詹皆明用指腹来回碾了两遍那张不肯说真话的唇,“这三年你还有过其他人吗,宝宝?”
芝士的香味越发浓郁,甚至有些呛,再不管管就要烧焦了。
秦方好拧着眉,不舒服地咳嗽两下。
詹皆明捞他进怀里,伸手关了火,没有把他放下去的打算,直接抱着往房间走。
“宝宝。”
秦方好生气道:“别这么喊我。”
谁知道詹皆明这几年都喊谁宝宝了,反正以前从没喊过他,还敢乱套称呼。
詹皆明改口:“好好。”
秦方好埋着脑袋不应。
“你不喜欢那我下次不喊了。”
秦方好被抱到床上,耳尖不知是不是气红的,身体刚要往被窝里缩,脚却被扯住。
詹皆明虎口卡着那截伶仃的脚后跟,找出袜子给他穿。棉质长袜卷过细腻皮肤,藏起了脚趾和踝骨,遮到小腿肚位置,袜口一压就是圈红痕。
“好好,还有一只。”
“我自己能穿。”秦方好憋红脸,他把另一只脚藏到腿下,伸手讨要,“袜子给我。”
对峙了十几秒,詹皆明放弃:“好吧。”
“今天外面冷,衣服要穿厚一些。”
“穿昨天的就行。”秦方好套上袜子,伸手摸向床边,却摸了个空,“我衣服呢?”
“给你洗掉了。”
“你什么时候进我房间了?!”
明明闭上眼睡觉前衣服都还在的!
“嗯,想来看看你睡得好不好。”詹皆明唇边弯出弧度,语意温柔,“你睡得很香,很像小猪。”
“你才像猪呢!”
詹皆明身形挡在床边,敛起笑意的脸看起来很有压迫感。秦方好气得牙痒痒,抬脚往他腰腹上踹去,听见一声隐忍的闷哼。
有那么疼吗?又没用力!
秦方好颐指气使:“让开,我要去洗漱。”
詹皆明抬起眼:“我抱你去。”
“滚呐!!”秦方好怒了。
伸到半空的手臂落下,詹皆明低声嗯,垂起的眼睫透出几分落寞。
秦方好走出两步,还是没忍住,深吸一口气说:“帮我找套能穿的衣服出来。”
“好。”
秦方好没去衣帽间挑,詹皆明拿了什么衣服就穿什么。一件白色内搭和深色的羊毛开衫,裤子还是薄绒的,套在身上能感到源源不断的热意,像是怕他会冻死。
走出房间,见詹皆明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开个价买断,所有拍摄到的内容一起打包发给我。”
秦方好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看着这个换上正装的男人。
仿佛有所感应似的,詹皆明倏然掀起眼睫,挂断电话,抬脚走到他面前,将开衫纽扣一颗颗给他系好。
秦方好摸了下耳朵:“很热。”
“出去会冷。”随着动作露出詹皆明腕部。
秦方好看见那只曾经送出去的表被他佩在腕间。指针静静走着,表盘崭新如初,带一层被养护很好的温润光泽。
他抿唇道:“这只表不适合现在的你了。”
几十万一只的表,设计风格不够沉稳庄肃,还是几年前老旧的款式。
这种二手物件远不符詹皆明如今的身价。
“是吗?”詹皆明扬了下眉梢,不甚在意地说,“适不适合不重要,喜欢最重要。”
秦方好屏息不语。
詹皆明转开话:“去吃早饭。”
“不吃了。”
“不能不吃,胃受不了。”
“上班来不及。”
这会儿已磨蹭到八点,路上要一个小时。
詹皆明早有筹谋:“车在楼下等着了,吃完送你过去。”
秦方好肚子是有些饿,他装出勉勉强强的样子:“那好吧。”
以前他就很喜欢吃詹皆明做的饭。
人之馋情。
餐桌上摆的三明治和鲜榨橙汁,黄油香味馥郁,裹着烤吐司。
秦方好小口小口吃的很快,教养出的吃相还是很斯文。就算唇边不小心沾到沙拉酱也会立刻察觉,伸出舌尖偷偷舔掉,再掀起眼帘看看有没有被发现。
“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有犯过胃病吗?”
秦方好含混咬着三明治:“记不清了。”
詹皆明放下刀叉,很认真地道歉:“好好,对不起。”
“跟你又没关系。”
这句话听起来生分,像在划清界限。
秦方好没想表达这个意思,却忍住解释的冲动,任由詹皆明解读。
一顿早餐吃到后来都沉默了。
詹皆明事先吩咐过,司机没有再问,直接开车先送秦方好。
停在街边的劳斯莱斯贴了一整晚的罚单。
秦方好下了车又绕回去敲开车窗,詹皆明神情有一丝波动,目光落在某个位置。
秦方好的唇开开合合:“你把车开走,别停在这占用公共资源,有钱了不起啊?”
“好。”詹皆明取了车钥匙下车,“你中午有休息时间吗?”
秦方好警惕地问:“干嘛?”
“带你去买床。”
“十二点来。”
那辆劳斯莱斯消失在街头,秦方好长长松了口气。看詹皆明和从前对他一样,他差点就要卸下防备了。
早上网吧客流少,多是通宵了整晚的。
老板还来转悠了圈,站到柜台前欲言又止。秦方好晾着他,等他捱不住了主动开口:“小秦啊,你明天不用来了。”
“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不不不,是我的错,我把网吧给卖了。”
“卖了?”秦方好有个猜测,“谁买的?”
“这……这你就别管了。”都是助理谈的,老板哪知道是谁,只要价格满意爱谁谁。
秦方好第二次成无业游民了。
詹皆明提前过来接他,带他去附近商场。见他一路不吱声,屡次想搭话都没成功。
商场里,导购迎上前:“二位是一起吗?”
秦方好不情不愿地点头。
导购没有迟疑,全是果断:“大床在这边哦,两个成年男性睡也是没问题的。”
“……一起来的,没说一起睡。”
詹皆明不合适地插话:“可以看看大床。”
出租屋那张破床能值一千块都不错了,秦方好没打算买太贵的床。
他走向一张看起来最朴实无华的小木板床,都不在乎没配齐床垫,说:“就这张。”
“这张太硬,你睡腰会疼。“
秦方好瞎解释:“腰疼跟床的关系不是很大……”
跟詹皆明上没上床关系比较大。
“腰不好是吗?”导购眼里立马来活,天花乱坠地介绍了几张大床,就是没说价格。
好歹从前过惯娇贵日子,秦方好扫一眼就能得知价位区别,坚持道:“就要那张木板床,今天能送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
导购面露犹豫,詹皆明眼神示意她到一边付款签单。最后到秦方好手里只需要填个联系方式,他写了现在的号码。
于是下午,秦方好的微信就不停冒红点。
詹皆明把好友申请当消息发似的——
Z:好好,是我
Z:几点下班?我来接你
Z:能加好友吗?这样发消息有点麻烦
Z:好好,很忙吗?
他头像还和从前一样。
凶巴巴的老虎张牙舞爪,却很陌生。
……
秦方好烦躁一下午,接到电话时再也忍不住了。工作人员把床送到了都会园,同他确认回家时间。
秦方好咬牙通过好友申请,一个语音通话拨过去:“欠我的床你地址填自己家里?”
“是我们家。”詹皆明语速不疾不徐,缓解他的烦躁,“好好,我说过,那也是你的家。”
“我又不睡那儿!”
“那就搬过来。”
很像当初刚开始同居的时候,只不过这次非要两人一起住的不再是他。
秦方好的脾气慢慢没了,声音很倦:“詹皆明,你做这些是在偿还吗?”
“是。”
“我知道了。”只是偿还而已。
“如果我说……”秦方好停顿了下,很艰难地接道,“就算没有那三千万,你也可以走到现在这个位置呢?”
呼吸声静静的,心跳声仿佛被放大。
“如果我说,就算没有我,你也可以是现在的你……”
詹皆明也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过来:“好好,我不能没有你。”
第48章 回学校
晚上八点,迈巴赫准时出现在网吧门口。
秦方好想装作没看见绕过去,坐在驾驶位的詹皆明推开车门下来了。
“好好,这里。”他拉住秦方好手腕,眉眼间有潜藏的焦灼,但语气听起来没特别起伏,“我发消息说了会来接你,你还没通过好友申请,是不是没看见?”
秦方好勾了下唇,态度很恶劣:“看见了,就是不想理你。”
“好好……”
迈巴赫停的位置挡了半边道路,后边车辆开始鸣笛,此起彼伏。
詹皆明像没听见,拉着秦方好手腕不放。
秦方好耳朵疼:“赶紧把你车开走。”
詹皆明十分固执:“你跟我上车就走。”
后边车辆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一脸不耐烦地看着路边拉拉扯扯的两人,甚至有要推门下车的架势。
秦方好绷着脸上车,没挑,坐的副驾。
詹皆明脸色不变,冲那些司机淡淡颔首,迅速把车开走。
车厢内气氛凝固,城市夜景一晃而过。
路口红灯,秦方好听见詹皆明伸手取了什么东西,然后是一阵窸窣动静,接着一股橙子果味很快弥漫到他这边来。
詹皆明问:“好好,要吃糖吗?”
大概心情差,秦方好车坐的头晕:“来一颗也行。”
詹皆明却说:“没有了。”
秦方好拉下脸:“那你问屁啊。”
“我吃了最后一颗。”詹皆明目光微沉,手扶着方向盘,俯身凑近,“但可以喂给你。”
更亲密的时候,两人什么都互相喂过了。别说一颗糖,有时候亲吻上头,半包糖也要被浪费掉,不知道最后到底是进了谁的口中更多一些。
但现在……
秦方好咬了咬唇:“不可以。”
橙子果味近在咫尺。
詹皆明压根不听,捧起秦方好的脸亲吻。
晨间未完成的吻在此刻得到续接,这是两人重逢后的第一个亲吻,彼此都带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甜味裹着凛冽的凉意,在唇舌间化开,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
秦方好五指下意识张开,正要伸进詹皆明发间时,被喇叭声唤回神。
一百二十秒的红灯跳尽,车流恢复运行。
那场失序被妥帖地搁放起来。
秦方好牙关酸涩,舌尖偷舔过上颚,连声音都是软的:“我都说了不可以亲。”
“嗯,我在喂糖给你吃,没亲。”詹皆明面不改色地偷换概念,哄着,“是你最喜欢的橙子味。”
口腔里很湿,薄薄的一片糖果不提防着就要滑进喉咙里,秦方好抬起手指,自己揩掉了唇角溢出的一点涎湿。
詹皆明从后视镜扫见,手指默然地扣紧方向盘。
下一秒,听见秦方好不服气地骂了他句:“流氓。”
詹皆明很愉悦地笑了。
公寓面积大,多的是空房间,最常用的就是主次两卧。
秦方好被带回去了才发现,詹皆明订了足足三张新床,都是导购推荐的不伤腰的几款。而他要的那张小木板床则作为赠品,不受待见地被抬进储物间里。
秦方好躺上去试了下,很软,身体被床垫安稳地贴合住。
价格不是平白无故多出两位数的。
“散几天味道再睡。”詹皆明倚在门边,看着他问,“喜欢哪张?”
那道身影在眼里上下颠倒。
秦方好翻过身,眨着眼睫:“你这几年是不是赚了很多钱?”
“嗯。”詹皆明来到床边坐下。
“那分给我的应该也很多吧?”
“多。”
詹皆明伸手要来勾弄秦方好发梢,被一巴掌拍开。已经起了头,接下来的话就没再那么难问出口,秦方好深吸口气问:“那你是不是该给我打点钱?”
由奢入俭难,反正都是他应得的。
“在准备资产和股权转移的合同了。”
秦方好刚要松懈下来,听见詹皆明补充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詹皆明目光落在他身上,边观察他的反应边说:“回去上学,等毕业之后,你想要多少钱都可以。”
还以为会是什么包.养协议呢。
秦方好睁圆的眼睛收敛起来,漫不经心挑了下:“那我现在就没钱,去上学会饿死的。”
“你花钱就好,所有开支我会出。”
“干嘛非得上学啊,有钱不就行了?”
詹皆明给出的理由很充分:“公司股权转移需要经过风险评估,按照合同转让的股权计算,你没拿到学位证就过不了风险评估,合同无法生效。”
秦方好听懂了,文盲拿不到钱的意思。
“不过你并不一定要念商科,喜欢什么就念什么。”詹皆明考虑周全,“不是喜欢学法律吗?想学就去。刚好升大三了,转专业还来得及。复学考我可以打点,但转专业考试你得自己来。”
秦方好自己都没想过这么多。
他愣半天光想到车里那个亲吻:“那我也有一个条件。”
詹皆明道:“你说。”
“你不能和我有亲密接触。”
秦方好不想再受不清不楚关系的干扰。
从前他躲着和詹皆明见面,总是告诉自己要是哪天真的活不下去了再说,就这么拖到了詹皆明来找他。
他们不仅见了面,还接了吻,而那件事仍然横在心里找不到出口,他不可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绝对不能更混乱了。
“为什么?”詹皆明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很直接地问,“好好,你不喜欢我了吗?”
秦方好没有正面回答:“这跟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了。”
“如果喜欢一个人的话会控制不住。”
“爱是克制。”秦方好拽了句情感语录。
詹皆明搭在腿上的手攥紧又松开,来回几次才开口:“加个例外。”
“?”还讨价还价上了。
“要是你愿意就可以。”
“……”拿这个考验干部?
一番心理斗争后,秦方好点头:“成交。”
当初就是他先越过那条平衡线的。
事到如今,总不能犯两次蠢吧?
这一晚仍旧相安无事地度过。
詹皆明执行力很强,隔天就带秦方好去A大办理复学手续。秦方好坐在车里,一双眼睛全是困意,他抬手挡在眼皮上,半梦半醒。
车厢内挡板升起,司机在开车。
詹皆明将平板放到一边,调整了坐姿,让秦方好脑袋能搁上他肩头,看起来就像依偎在他怀里。只要略微垂眼便能瞥那颗藏在衣领里的锁骨红痣,过去这么久,也还和记忆里一样鲜明。
秦方好睡了二十来分钟,睁开眼,脖子意外地没有丁点酸乏感。看詹皆明仍维持着他入睡前的姿势,专注于手中平板,秦方好忽然开口:“你看的法语吗?”
“英文。”詹皆明不知道他怎么忽然对这个感兴趣,问,“想看?”
“字母都倒了,你看的什么语是不知道,反正我挺无语的。”
詹皆明将平板调转方向,扫了没几页,语气凌厉地打了个电话:“这份报表数据展现不全,重新做,下午两点前发我邮箱。”
秦方好:“……”
莫名其妙为难打工人。
校董会办公楼翻新过,大楼设计更加简约磅礴,学术氛围浓厚。
见到詹皆明,负责接待的老师很热情。秦方好一份份填过文件,监护人那栏都是詹皆明在签字,包括紧急联系人留的也是他。
转专业考试安排在下周,秦方好带了老师拿的一摞专业书回去。趁老师和詹皆明客套,他又偷摸在书里夹了一张住宿申请表。
晚上,秦方好看书看累了,拿起笔把住宿申请表唰唰填完,只剩下最后的监护人签名还空着。笔尖悬停两秒,迟迟没落下去,书房门忽地被推开,他立刻把申请表压到书本底下。
詹皆明端给他一杯热牛奶:“好好,可以睡了。”
秦方好抿了口牛奶,眼睫心虚地眨两下。
“书看的怎么样?”
“就那样。”
詹皆明伸手拿起书本,秦方好心里一惊,放下牛奶要拦住他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张住宿申请表摊在桌面上,填写的满满当当。
“你要住宿?”詹皆明目光一顿,“不行。”
秦方好来了气:“为什么我不能住宿舍?”
“你以前没住过宿舍,会不习惯。”
“我现在觉得住宿舍挺好的,说不定还能交到新朋友。习不习惯是我自己的事情,用不着你操心。”
詹皆明皱眉:“我不会签字的。”
“那我就自己签!”
秦方好从詹皆明书中抽回被捏皱的申请表,不想再多聊这件事。他喝完牛奶离开,留詹皆明一个人在书房,淡漠的神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深夜,隔壁传来一阵很轻的动静。
秦方好正失眠,拉开门到外面看了眼,见詹皆明蹲在沙发左手边的柜子旁翻找东西。他没记错的话,第二层以前是专门用来放药的。
詹皆明很快找到一个白色的瓶子,拧开,倒出两片药干咽下去。
秦方好出声:“你大半夜在吃什么药?”
詹皆明的眼神有些恍然,就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一样。
秦方好走过去,那双漆黑眼眸沉沉倒映着他的样子。詹皆明忽然伸手拽住他衣角,感知到温度后却马上松开。
“褪黑素。”詹皆明嗓音有些哑,“怎么出来了?”
秦方好哦了声:“我也有点睡不着,能不能给我吃一颗?”
“不行,去睡。”詹皆明将瓶子放进抽屉。
秦方好不高兴地转身回房间,刚爬上床,后背贴过来微凉的身体。詹皆明从身后抱住他,手虚搂在他腰上,脸深埋进他颈窝里。
秦方好胳膊往后撞:“你想干什么?”
“哄你睡,每次抱着你,很快就能睡着。”
詹皆明每说一句话,呼吸就洒到秦方好皮肤上。他刚不自在地动了动,立刻被搂得更紧。两具身体严丝合缝贴在一起,有层睡衣隔档,反而更加燥热。
詹皆明声音沉闷:“拥抱不算亲密接触。”
秦方好强调:“就今天这一晚,明天还是各睡各的。”
贴在后背的胸膛轻轻起伏,秦方好感到搂在腰间的手越收越紧,手臂骨头顶到他小腹。被顶的有点疼,还有点麻意,细细密密在身体里蹿过。
秦方好轻声说:“詹皆明,我没说非要去住宿舍,只是在考虑。”
“好……好好。”
背后的声音不知道是在回应还是在喊他。
褪黑素见效,詹皆明大概已经陷入沉睡。
秦方好打个哈欠,也觉得困了。
约莫凌晨三四点时,他却被吵醒。
詹皆明好像做了噩梦,口中一直发出意识不清的低语。
“不……不会的……”
秦方好拉开夜灯,看见詹皆明额角出了很多汗,眉头紧紧锁着,一副深陷在梦魇里很难受的样子。
“詹皆明。”
秦方好试着喊他名字,喊到第三遍时,那双眼睛蓦地睁开。眼神有几秒介于梦境和现实之间的混沌,慢慢清醒,也逐渐变沉重。
“好好。”
秦方好问:“你怎么了?”
詹皆明把他往怀里抱:“做了个很坏很坏的梦。”
梦里没有画面,只一句声音。
那道声音说“祝你永远也找不到他”。
三年来,詹皆明反复将这个梦做了无数次。有一段时间他甚至无法入睡,闭上眼睛就能听见那道声音。
“有那么可怕吗?”秦方好拍了拍詹皆明后背,像他常常哄自己做的那样,然后说,“再坏也不是真的,只是个梦而已。”
“好好。”
“怎么了?”
“好好。”
“到底干嘛?”
詹皆明收紧怀抱:“你说得对,只是个梦而已,不是真的。”
他怀里的好好才是真的。
第49章 监护人
去A大考试那天,詹皆明陪秦方好过去。
他像个操心的家长,候在考场外,时不时抬腕看一眼时间。
等秦方好从考场出来,詹皆明眉宇间那股躁郁才消失。
秦方好却不领情:“不是让你回公司吗?”
“公司没什么要紧事。”詹皆明昨晚都已经熬夜处理完,他问,“饿不饿,带你去吃饭。”
“我想去吃食堂。”
以前还是秦家小少爷时,秦方好没吃过食堂,就连和詹皆明一起那次最后也被搅乱了。这三年,更难吃的饭菜他也吃过,还有外面各种不太卫生的小吃,但唯一不碰的是麻辣烫。
经过窗口,詹皆明问起:“要吃这个吗?”
秦方好挑剔地说:“不吃。”
他点了碗米线,詹皆明跟他一样。
两人坐在一桌,来往学生总是止不住地朝这边打量。
秦方好的脸快要埋进碗里,不想被注意。
詹皆明表情淡然,提醒:“不要被汤汁溅到眼睛,你加了太多辣,溅到眼睛会很痛。”
秦方好脑袋还是垂的很低。
詹皆明问:“要不要我喂你?”
“你有病啊?”秦方好脑袋蹭一下抬起来了,嘀咕,“我可不想马上被投稿那种把学校当大床房的校园情侣。”
“校园情侣?”
“重点是大床房!”
这一声有点没控制住音量,隔壁桌的学生本来在偷瞄,这会儿都直接以藏不住的暧昧眼神扫过来了。
秦方好放下筷子不吃了,想要走人。
詹皆明给他递了纸巾,跟着起身离开。
转专业考试成绩是下午出的,秦方好看着手机页面刷出来的那个“通过”,压平唇角,把手机推到詹皆明面前,故作冷酷地发出单音节:“喏。”
但除了这个页面之外,詹皆明还看见了跳出来的微信弹窗。
他收敛情绪道:“有人找你聊天。”
这个微信里就没加过什么联系人,秦方好把手机拿回来,发现是条新好友申请,备注里写了是大三法学系一班的班长,叫高旭。
“是好友申请。”秦方好也不知道自己在解释个什么劲,“他说是班长,可能有什么事。”
詹皆明指尖敲了两下桌面:“能不能先通过我的,你就要回学校了,联系不到你我不放心。而且以后可能还会有其他事,加上会方便点——”
“加了。”秦方好嫌他啰嗦。
詹皆明拿起手机确认:“以前那个微信号是不用了吗?”
“嗯,以前的我都不要了。”
秦方好没注意到詹皆明突如其来的沉默,顺手通过高旭的好友申请后,对面立刻发了消息过来,他打字回复。
高旭:秦同学你好,要是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
好端端的坏起来了:嗯,谢谢
高旭:我们准备给你办个迎新会,明天晚上有时间吗?
好端端的坏起来了:有
高旭:ok,那我定好地方给你发位置
接着一整晚,秦方好的手机就没放下来过。重返校园有数不清的群聊和活动冒出来。攒钱买的的便宜手机很容易卡顿,他嫌烦,没怎么认真看。
直到弹出一个空白却熟悉的聊天框。
Z:好好
秦方好抬头,看看坐在对面的身影:“有话不能当面说?”
詹皆明道:“你好像很忙,不想打扰你。”
秦方好把手机熄屏:“现在可以说了吧。”
“你挑。”詹皆明递来平板,上面是几款电子设备还有学习用品,“这些上学用得到。还有你的课表我也收到了,以后每天会来接你上下学。”
秦方好把平板滑到底,看见了不该出现的东西:“这些车算怎么回事?上学也用得到?”
“这些都是车库里停的,这几年陆续买了几辆,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秦方好多了个心眼,“那我怎么没在车库看见?”
詹皆明稍顿:“是别墅的车库,但别墅离公司远,我不怎么住。”
“又不会把你从这赶出去。”
以前秦家在A市都十几处房产了,按照詹皆明如今的身价,只买下都会园这间公寓,怎么想都不合理。毕竟光车都十几辆了,一处房产也不够停的。
秦方好随便选了几样,假装不在意地问:“为什么一直不换头像?”
“这是你给我画的。”詹皆明道,“换了我怕误会。”
当初秦方好就是以“误会”怂恿詹皆明换的头像,说之前那个头像看起来和方淮的像情头,容易被别人误会成同性恋。他以为此时此刻詹皆明说的还是同种境况,于是没有再追问下去。
詹皆明便也收住下一句话。
其实他最怕的是秦方好误会,误会他们俩的感情已经结束了-
次日,秦方好在课上见到了高旭。
高旭话密又热情,性格和顾思齐有点像,就差把秦方好给每个同班同学都介绍一遍了。
“等会儿下课我们直接走,去KTV唱歌。”
秦方好点头,摸出手机给詹皆明发消息。
秦项渊和夏晴再宠他的时候,也没有做出每天上下学来接这种事。他不太适应,住宿的念头又冒出来。反正出租屋是回不去了,詹皆明早就把他那点东西打包搬进了都会园。
KTV在附近,一行人走出校门。
旁边同学兴奋地说:“看那辆迈巴赫,车牌还是连号。”
“往上两届我们学校不是很多家里有钱的少爷吗?说不定这又是哪位少爷家里的车。”
“哎,秦方好,你家也挺有钱的吧?”
秦方好愣了下,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转到他身上,那些知道他名字和身份的人都该毕业了才对。
“看你身上穿的衣服就知道啊,都是小众但超贵的牌子。而且你长得就像家里很有钱的样子,嗯……”那同学想了半天,冒出一句,“模样很漂亮。”
“漂亮?”秦方好气笑了。
高旭解围道:“有你这么形容男生的吗?”
“但就是这个词最合适啊。”
众人说话间,迈巴赫的司机下来,躬身拉开了后座车门。
紧接着,一个男人迈下车,漠然的目光扫过他们一群,停住,眼里开始生出些别样情绪,沉声喊:“好好。”
高旭看向身边的人:“他是在喊你吗?”
秦方好不高兴地走上前:“不是跟你说今天晚上和同学出去吗?”
詹皆明淡声:“你没说去哪里,我怎么接你回家。”
“我又不是不能自己回去。”
“太晚我不放心。”
“詹皆明。”秦方好拍开那只给他整理衣领的手,从下往上瞥他,“你管太多了,很烦。”
“我知道,但我不能不管,我现在是你的监护人。”
你是我活爹:)
秦方好发了KTV定位给詹皆明,转身走回那群同学之中,他们一个个欲言又止的,等迈巴赫开走了才敢发问。
“那人是詹皆明吧,你们认识啊?”
秦方好冷笑:“他是我爹。”
“啥?”同学不觉得好笑。
秦方好换了个说法:“没,他是我哥。”
“见到真人果然帅啊,不愧是我们学校仅此一位的神颜校草,还他妈巨有钱。”
同学们得知这个消息,对秦方好更热切了。有点像从前,别人会因为他是秦家小少爷而对他众星捧月,只不过现在他倚仗的成了詹皆明而已。
秦方好莫名有点透不过气。
高旭看出他脸色差:“行了行了,别一个个这么八卦,谁再问等会儿就多唱两首。”
同学们这才嬉皮笑脸地把话题转移到其他地方去。
KTV很无聊,秦方好看起来和这群同学同岁,实际比他们还大了两三岁。他懒得费心思插话,坐在位置上不停地看手机,打算等时机合适了就走人。
高旭在旁边落座:“你喝不喝?”
秦方好扫了眼那杯色彩缤纷的液体,拒绝:“不喝酒。”
高旭解释:“这是无酒精饮料,我们班同学自己调的,你尝尝看呗。”
秦方好接过杯子,浅抿一口。
味道清新,加了薄荷和青柠,甜度被酸味中和,他喜欢这种口感,不由多喝了几口,小半杯很快没了。
期间高旭的目光一直落在秦方好脸上,他察觉到,皱了下眉问:“怎么了?”
“没。”高旭慌张移开目光,脸色发红。
秦方好没心思去探究,埋头继续把剩下的小半杯饮料喝完。然后起身出去透气,他靠在走廊给詹皆明打电话。
对面几乎立刻接起。
秦方好问:“要不要过来接我了?”
“玩够了?”詹皆明意外。
“没什么意思。”
“那等我二十分钟。”
秦方好鞋尖磨着被踩得看不出花纹图案的地毯,脑袋有点晕。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推搡辱骂的声音,他迟钝地看过去,几个身型高大的男人将一人围在中间,表情凶悍。
“你小子瞎了啊?撞我们姚总身上了!”
“我不是道歉了吗!”
“口头道歉有个屁用,识相点就自己滚进包厢,哥几个教教你怎么才是用嘴道歉。”
“妈的,一群死变态!”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
那几个男人笑意猥琐,反扣住中间那人的肩膀,想要把他强行带进包厢。秦方好刚要收回眼,却和被围在中间的人四目相对。
秦方好拧眉,扬声:“啧,你在这干嘛?”
宋佳木如同看见救星,脸上顶着个鲜红的巴掌印鬼哭狼嚎:“哥!他们打我!!”
电话还未挂断,詹皆明听见这阵动静问:“你那边怎么了?”
秦方好说:“没怎么,我挂了。”
詹皆明好像感知到了他一瞬间变差的情绪,不仅语速加快,语气也有些冷:“好好,不要打架,有什么事等我过来解决。”
秦方好没答应,而是直接摁了挂断。
他也没看见微信里新收到的几条消息——
高旭: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高旭:抱歉啊,刚那杯饮料里好像有酒精
高旭:我不是故意拿错的
第50章 催情香
几个男人的目光一瞬间变得贪婪起来。
秦方好皮肤晕着层浅粉色,眼神有些对不上焦,眼底水光映现。走路时脚步虚浮,明显是喝醉了的样子,但这醉意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乖巧可欺,很想让人玩.弄一番。
宋佳木有点犹豫:“哥……”
如果秦方好喝醉了,再喊他过来不就是害了他。
“闭嘴。”秦方好却冷脸道,“没你这么窝囊的弟弟。”
说着他走进几个男人中间,将宋佳木拉到身后。他比宋佳木还矮了几公分,抬着脸一副看垃圾的表情,像只没什么攻击性的小猫在自欺欺人地哈气。
其中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说:“既然你是他哥,你代这小子道歉也行。”
秦方好慢吞吞地捋袖子:“你们道歉。”
“什么?”
“不是扇他巴掌了吗?道歉。”
“哈哈哈哈哈!你玩我们呢?”
秦方好甩了甩脑袋,感到更加晕了,决定速战速决。他观察了几个人站的位置,就近拽过来一个,抬脚就踹,直接把那人踹得扶墙干呕起来。
“操!”
其他人见状,一起围上来,秦方好都一并解决了。可闹出的动静太大,包厢门被推开,从里面黑压压涌出来十几个人,个个凶神恶煞,花臂纹身,跟黑社会一样。
看宋佳木还在发愣,秦方好拍了一把他脑袋:“赶紧走。”
宋佳木犹豫几秒,拔腿跑开:“哥你等着,我马上去摇人!”
人群最末尾出来一个中年男人,夹着烟吞云吐雾。
秦方好眯了下眼,觉得这人有些熟悉。
对方看见他,脸上露出恨得牙痒痒的笑容:“没想到是你,你不是秦家那个假货吗?当年有笔账我还没跟你算清楚呢!还记得我吗?秦、方、好。”
秦方好认出来了,是姚深。
眼下情况,他选择装糊涂:“不认识。”
“你不认识?那今天我就让你回忆回忆!”
姚深一个眼神,周围的人马上要强硬压制住秦方好带进包厢,却被嫌弃地躲开:“我自己会走。”
“还当你自己是秦家小少爷呢?”姚深朝地面啐了一口,语气不屑,“秦项渊不是早把你赶出家门了吗?你他妈装什么。”
秦方好懒得废话,在心中默默计算时间。
还剩五分钟就差不多二十分钟了,加上找到这间包厢的时间,他给詹皆明多十分钟,要是半小时内不赶到他身边就玩完了。
包厢内灯光昏暗,弥漫一股很浓郁的香味。里面站着形形色色的年轻男女,脸颊绯红,衣着暴露,有种打扮过头的精致感。
秦方好难受得屏了下呼吸。
角落有道男声娇嗔:“姚总,你怎么又有新欢了?真讨厌。”
“你瞎吗。”秦方好不爽地怼了句。
姚深坐到沙发上,说话的男生立刻柔弱无骨地攀附到他身上:“姚总,你怎么喜欢这样的呀?脾气这么差,有哪里好了。”
“喜欢他?”姚深咬牙切齿,“我可太喜欢了,喜欢到想要弄死他!”
秦方好不仅头晕,身体还发起热,听见这两人的对话就烦。
姚深抬起男生的下巴,问:“宝贝你来说,要怎么才会让他觉得生不如死?”
“要我说啊……”男生咯咯地笑起来,揣测着姚深的意思说,“他的脸很漂亮,大家好像都很喜欢,好东西就要分享嘛,不然让大家轮流玩一遍?”
秦方好攥拳,心里骂了声操。
姚深大笑着推开男生,一步步朝秦方好走过来,眼神下流又露骨:“那就我先玩玩看。”
……
连续拨出的十几个电话都没有被接起,詹皆明心里的躁郁已经到了一种无法自控的程度。他将车停在KTV门前,把钥匙丢给车童,快步朝里走去。
有道身影急急忙忙奔出来,耳边还举着手机,音量很高:“我哥被人堵着了,你们赶紧抄家伙过来!多带点人啊,情况紧急,十分钟马上到!!”
詹皆明脚步一顿,拦在那道身影面前:“秦方好呢?”
宋佳木咽了下口水,觉得男人阴鸷的目光要把他生吞活剥了。气压低得他不敢说话,跟刚才那些人的凶悍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恐怖。
他哆哆嗦嗦问:“哥,你会打架吗?”
詹皆明只抛出两个字:“带路。”
两人赶到包厢的时候,里面嘈杂的声音连隔音门都掩不住。
宋佳木想跟着,却被詹皆明冷冷扫了眼警告:“你不用进来。”
“好的哥,有需要喊我,我在门口守着。”
包厢内,秦方好正抄起一个酒瓶砸到姚深头上。鲜血糊住眼睛,让姚深所有的心思湮灭,捂着伤口气急败坏地大喊:“妈的,给我弄死他!!”
砸酒瓶那一下用了不小的力气,秦方好有点站不住,身形微晃,立刻被拽进一个清冽怀抱里。
刚准备来个过肩摔,冷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弄死谁?”
秦方好抬头,看见詹皆明紧绷的下颌。
委屈涌上心头,他湿着眼睛说:“你怎么才来。”
姚深眼里都是从头顶留下来的鲜血,压根不知道面前站的是谁,只是一味地大喊大叫:“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往死里弄!!”
詹皆明吻了下秦方好额头,感到异常的烫度。他皱起眉,戾气快压不住,把人往外推:“乖,出去等我。”
秦方好不放心:“我跟你一起。”
詹皆明却说:“用不着。”
宋佳木看秦方好被推出来,一脸懵:“哥,你怎么出来了?那我另一个哥咋办?他那么能打的吗?”
秦方好连呼吸都在发烫,那双眼睛水光荡漾的。
宋佳木不好意思和他对视,低下头问:“哥,你脸色好像不太对,那群畜生是不是喂你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秦方好后知后觉,包厢里的香味有问题。
十有八九含催.情成分。
“操。”秦方好说脏话也是软绵无力的,听的人耳朵发痒。
宋佳木一边唾骂自己,一边担心詹皆明的安危,拿着手机质问他那群不靠谱的兄弟怎么还不来。
包厢内的声音愈演愈烈,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情况。
秦方好狠心咬破唇,痛感和鲜血的味道让他清醒了点。然后他抬起手,不顾詹皆明的话,再次推开了包厢门。
情况相当惨烈。
十几个体型彪悍的男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嘴里止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那群年轻的男男女女都挤着躲在角落,面色惨白,胆小的甚至捂着眼睛哭了起来。
而姚深跪在地上,詹皆明居高临下踩着他那双手,用鞋尖发狠地碾。
不知是谁的鲜血一滴滴往下落,落到黑色的皮鞋面上,两种极致的颜色相冲突,画面暴力而残忍。
詹皆明双目猩红,神情阴沉到可怖。
突然间,从他身后蹿出一个人影,手里举着烟灰缸,颤颤巍巍地就要往他脑后砸。
秦方好来不及提醒,疾步上前抬手抵挡,被砸的轻嘶出声。
詹皆明瞬间从狠戾的情绪中抽离,转身把秦方好护进怀里,声线略微颤抖:“好好。”
秦方好发痛的胳膊抬不起来,眨了下眼。
詹皆明立刻拦腰把他抱进怀里,冷冰冰的视线扫向那个人影,一语不发地抬起脚踢过去。那双皮鞋鞋面上又多添了一个人的鲜血,肮脏到看不出本来面目。
宋佳木看两人平安无事地从包厢出来,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而他那群不靠谱的好兄弟也才赶到,有的还穿着校服,是撬了晚自习赶过来的,互相在那儿大眼瞪小眼。
宋佳木恨铁不成钢:“我让你抄家伙,你特么就带两根笔?”
“可以戳眼睛啊,笔又不是只能写字。”
“你怎么不说还能在别人脸上画乌龟!”
“也可以啊。”
宋佳木扶额:“现在都结算画面了,你们来还有什么用?”
“大哥,我骑共享单车来的,已经很快了好吗?腿都蹬麻了。”
“靠,傻逼,也不知道租个电单车。”
“咋骂人呢……”
一群人跟闹着玩似的。
秦方好脸埋在詹皆明怀里,不合适地笑。
詹皆明不轻不重地捏了下他后颈,脸色还是很沉,并不觉得好笑。
秦方好立刻心虚地抿住唇,嘴巴里咬破的伤口隐隐作痛。
宋佳木撇开那群兄弟,一路跟着詹皆明,直到看他把秦方好抱进车里:“哥,那什么……多谢你跟我哥,有时间我请你们吃饭呗。”
“用不着。”詹皆明语气很冷。
他拿过毯子,把秦方好从头到尾遮住,好像很怕他冷。
宋佳木看不下去:“哎,我哥应该挺热的,就别盖毯子了吧,吹吹冷风也挺好的。”
詹皆明额头抵着秦方好,试了下温度,比刚才还要烫了。而秦方好在他靠近那一瞬,眼神迷离,主动仰高下巴用唇来擦他唇角索吻。
詹皆明喉结一滚,抬手关上车门,挡住宋佳木望眼欲穿的视线。
宋佳木喊了句:“路上小心!”
詹皆明没搭理他,发动车子扬长而去。
回到公寓,詹皆明直接把秦方好抱进浴室洗澡。秦方好热得神志不清,在车上丢开毯子就算了,还要抬手脱衣服,要不是天冷穿得多,他这会儿都已经脱光了。
浴缸里水是温的,脱的只剩一条内.裤的秦方好不想下去,耍赖缠在詹皆明身上。
白嫩的皮肤被水汽蒸成粉色,他不满意地咕哝:“我很热。”
詹皆明无奈:“水温已经很低了,现在天还很冷。”
“可是我热嘛,你身上挺凉快的,我喜欢。”秦方好大概有些神志不清,什么话都敢张口就来,“你把衣服也脱了好不好?穿这么多很热。”
“秦方好。”詹皆明正色喊他全名。
秦方好撇嘴:“干嘛这么凶,你喊我好好,我喜欢听你这么喊。”
“谁?”
“老公呀。”
秦方好轻轻咬上了詹皆明的耳朵,怕他疼似的,咬完还用舌头舔两下。
詹皆明掐住他下巴声明:“这是你自愿的,明天不要怪我,和我生气耍性子,故意不理我。”
“我哪有这么坏。”
秦方好不肯承认自己的罪行。
詹皆明低头吻他:“那好好乖,先下去,我脱衣服。”
听了这话,秦方好马上乖乖坐进浴缸里,他抱着一双腿,脑袋埋在膝盖上歪着,眼睛直勾勾盯着詹皆明看,纤长的睫毛上沾了几颗水珠,眼神湿漉漉的。
浴缸里的水没到他胸口处,以下部分的身体好像变成了半透明的,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詹皆明呼吸渐沉,加快了脱衣服的速度。
眼神的无声催促还不够,秦方好最后还张开双臂迎接他。
完全是天真又主动地把自己送入虎口。
浴缸很大,詹皆明把秦方好抱到身前,从他后颈一路吻下去:“好好,你说我是不是该罚你?又为了别人打架。”
秦方好哼唧着,身体扭来扭去:“不要。”
“不要?”詹皆明停下吻,手指覆住,“那你要什么,嗯?”
秦方好都不用引导,一句话心思就被勾出来了:“不可以要你吗?”
詹皆明咬上他稚润的肩头,手指没入水中,水波漾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秦方好又支吾着说:“你还是罚我吧。”
“嗯?”
秦方好很可爱地笑了下,好像终于感觉到点羞耻心,用无比小声的气音问:“罚我是不是就可以重一点,疼一点了?”
(仅亲吻描写,不要锁我T-T)
詹皆明再忍不住,把他反身面对面抱过来,吻他的唇,吻他的眉眼,吻朝思暮想了三年的他的身体各处,如同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每一个吻都郑重而温柔。
“好好,我爱你。”
“分开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很想你。”
“以后别再离开我了。”
秦方好小声喘着,忽然屏息,伸手摸了摸詹皆明的眼睛,前言不搭后语地问:“你是不是很难过,我下次真的不打架了,你别难过好不好?”
詹皆明黑漆漆的眼眸此刻透着红意。
秦方好再次强调:“我会乖的,真的。”
詹皆明嗓音沙哑:“你不用太乖,可以随时随地跟我任性。但前提是不要伤到你自己,那样我会心疼,知道吗?”
他轻叹:“好好,你可以再娇气一点,我现在已经有能力把你养的很好了。”
秦方好似懂非懂地点头:“你好厉害呀。”
“这是喝了多少,怎么能那么可爱?”詹皆明蹭着他鼻尖,笑了声,“好想喊你宝宝,又怕你听了不开心。”
“如果你会开心的话,可以喊几声。”
“宝宝,宝宝。”
“嗯。”秦方好低头玩浴缸里的水,显得很忙的样子,耳朵却悄悄红成一片。
泡了太久,詹皆明把他抱出浴缸,教他把手搭在边缘:“宝宝你扶好。”
秦方好听话地照做。
薄薄一道腰,折成柔和弧线。
詹皆明伸手搭上:“宝宝低一点。”
考虑到药物和酒精的影响,詹皆明很良心地没有深入,只是借用了腿。
浴室里有回声,声声交迭。
詹皆明掐着那截腰问:“宝宝,舒服吗?”
“……舒服的。”
“我再给你舔一舔好不好?”詹皆明缓慢舔掉从他身体滑落的水珠,哄诱道,“你坐着我的脸,会更舒服。”
秦方好身体瑟缩,懵懵懂懂地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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