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致秋抱着苏团团,站在电梯的最里面,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苏团团格外得乖巧,靠在他的肩膀上,一个字也没问。
苏致秋也实在没有安抚他的力气。
医院的电梯似乎永远处于爆满的状态,无论在哪一层停下,都会上下无数人。
每个人脸上俱是麻木,藏在口罩后的面孔看不出任何情绪。
没人会知道彼此刚刚经历过什么。
是久病初愈,抑或家中添丁,还是生离死别。
苏致秋抬起头,盯着跳跃的红色数字,极力压下心头的那股悸动。
尽管他垂在身体一侧的手已经死死握成了拳头,甚至指甲在手掌心留下一道深深的白痕。
但心中那股恐惧与惊慌还是挥之不去。
不断折磨着他,让他几乎呼吸不上来。
他真得很讨厌医院。
在这里,他目送老妈进产房,又亲手接过了刚刚降临在世上的苏致枫,他是那么小,连只有六岁的他也能抱起来。
在这里,他无数次奔波着照顾老妈,盯着病床头的点滴认真写着作业,尽管他知道自己连上高中的钱都掏不出来。
也是在这里,他又遇到了那个混账。
那个将他带到这个罪恶的世界,没有给予过他一丝温情,却让他五岁就尝尽人间冷暖的生父。
电梯门开开合合,行驶缓慢,仿佛永远都到不了儿科那一层。
但苏致秋知道终究只是仿佛罢了。
当初,他也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见到那个傻逼爹了,可最后呢,还不是如跗骨之蛆般被缠上。
从此,开启了他翻天覆地的痛苦五年。
所以,永远这个词,灵验的都是坏事。
好事,根本就不会在他身上成立。
叮的一声,儿科楼层到了。
苏致秋抬眸看了一眼,跟着人群慢慢挤出电梯,找到柠檬在的诊室。
柠檬正枕在爸爸的大腿上输着液,已经醒了,只是神色依旧恹恹。
苏团团一看见脸色煞白的柠檬,就从苏致秋怀中挣扎着要下去。
苏致秋也没拦着他,顺从地把他放下地。
苏团团拿出还有些湿漉漉的小手帕,走过去给柠檬擦了擦冷汗,小大人一样。
看得柠檬爸爸忍不住露出一个笑。
苏致秋不想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异样,便跟着笑了两声。
柠檬爸爸要转给他钱,被苏致秋拒绝了。
“医生说四点的时候,柠檬就可以输完液离开了。”
柠檬爸爸弯下腰对苏团团道:“到时候团团就可以一起去看烟花了。”
“刚退烧,还是别出去吹风了,”苏致秋忙道:“烟花什么时候都能看。”
柠檬爸爸却憨厚一笑,揶揄道:“你们刚出去的时候,柠檬跟我说了好几遍晚上要去看烟花,我想着毕竟是跨年,意义不一样,也就同意了。”
“可是……”
苏致秋有些犹豫。
两个小孩脸上都看向他,脸上流露乞求的神色。
苏团团的桃花眼都可怜兮兮地皱起来,一错不错地望着他。
那样的眼神,瞬间将他的心脏击得粉碎。
真像啊。
苏致秋再次在内心默念。
真得很像。
像到五年来,每当他看到这双眼睛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失神许久。
要是没有这双眼时刻提醒着那个人的存在,或许他就放下了。
苏致秋无力抗拒这样破碎的眼神,只好无奈地点点头。
两个小家伙瞬间开心起来,看柠檬好多了,还有力气和苏团团说悄悄话,苏致秋也略微放下了心。
他走到窗边,想朝下看一眼,却发现病房的方向并不冲着马路,他什么都看不见。
犹豫一下,苏致秋正想找个理由离开一下,就听柠檬爸爸不好意思地问:“您现在有事吗?要是没事的话,能帮柠檬取一下药吗?医生说一会到点得喝杯冲剂。”
苏致秋闻言,立刻应承下来,交代好苏团团,便出了病房。
他走到一楼的药房,脚步顿了顿,还是无法违抗本能地转身朝外走去。
一开始,他还能冷静地迈步,但很快,越靠近门口的位置,他就越觉得双腿如千斤重。
直到站到门边的时候,他的腿仿佛已经抬不起来了。
恐惧与很浅的一丝期待席卷了他的全身,让他推开门朝外看了一眼。
没有。
外面没有那个人。
凌岁寒已经走了。
苏致秋张望了好几圈,终于舍得确认这个事实。
他微微松了口气,尽管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但亲眼看到空无一人的路边时,他还是感到一丝失望。
苏致秋在路边转悠了好几圈,连草丛都翻了个遍,最后也没能找到那张飞走的相片。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街边,捋头发的手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
他想找回那张照片。
它不仅仅陪伴他走过了五年的孤独时光,对于他们的过往来说,更有着无可替代的特别意义。
这张照片彰显着他们最意气风发的时刻,是他们并肩走过的七年的证明。
倘若当初他们没有出道,没有成团,或许也就不会再有之后三年的点点滴滴。
换句话说,它开启了他们的相爱之路。
所以每当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苏致秋总会由衷地感谢上苍,感谢世上的一切,感谢命运,将他们再一次捆绑在一起,成全了他酸甜苦涩交织出的暗恋。
他已经彻底失去凌岁寒了,真的不想再失去这张照片。
苏致秋像个拾荒者一样,不顾形象地在路边到处探寻。
但,终究只是徒劳。
他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打算,承认照片真得丢了。
苏致秋蹲在路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许久,最后终于一咬牙按了几个字过去。
苏:你在哪?
大小姐: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看着绿色对话框前面出现的那个鲜红色的叹号,苏致秋感到自己的心也跟着撕裂了。
流淌出一地红色的鲜血。
触目惊心,疼得要命。
他不死心地翻出电话,打给那个熟悉的号码。
嘟嘟的通话声一声接着一声响起,直到逐渐变得微弱,也没有要被接通的意思。
最后一道嘟声停下,电话被自动挂断了。
苏致秋保持着手机放在耳边的姿势,在路边傻呆呆地蹲了好久。
他想起什么,打开百度,在上面输入“电话被拉黑后的提示声”。
搜索结果瞬间跳出来,长达几十页。
苏致秋却忽然没了一一翻阅的心思,他心知自己在做没有意义的无用功。
一个不想接他电话的人,跟拉黑了他,又有什么区别。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一步一步得慢慢朝医院里走去,竟然还有心思冷静地想,那个房子今晚就来实装了,可惜他应该是没机会再亲自看一眼了。
好歹也是他亲手设计出来的房子呢。
把药带回去,帮着柠檬爸爸喂了柠檬吃药,小孩子发烧一般都好得快,刚挂完点滴,柠檬的脸色就肉眼可见得好多了。
怕他再被风吹到,苏致秋直接把苏团团的小外套和围巾都给柠檬裹上了。
柠檬爸爸没开车,苏致秋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面的红灯,不知怎的又想起了那个红色的感叹号。
直到后座上传来两个小孩兴奋的叫声,苏致秋这才回过神,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龙恒商场了。
柠檬爸爸提醒他,“就停这附近吧,前面都是人不好停车。”
苏致秋这才猛地想起,今晚烟花秀的地方,似乎就是龙恒广场,和商场只隔着一条马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手平稳地放在方向盘上。
他们来得不算很早,街边早就挤满了人,有老有少,各个脸上带着藏不住的轻松笑容,说笑着从车边走过去。
大街小巷都是欢声笑语,的确是个举家同欢的喜庆日子。
苏致秋默默地把车挺好,抱着苏团团艰难地在人群中穿梭,柠檬爸爸在旁边跟他吐槽人太多,他也没听见。
苏团团不知看到什么,忽然和旁边同样被爸爸抱起来的柠檬得意地说:“看那边,有个很帅的叔叔。”
苏致秋被他的语气逗乐了,顺着看过去,却一眼对上那双熟悉的桃花眼。
巨大屏幕上的人还穿着那套红色的大衣,靠在车前微笑着望着这边。
“我真的见过这个帅叔叔哦。”
苏团团颇有些臭屁地和柠檬嘚瑟。
柠檬很给他面子地小小惊呼一声,“确实好帅啊。”
苏致秋抿紧双唇,或许是苏团团注意到他的异样,又或者是苏团团自己想起了什么。
小家伙没有再提这个话题,很快就开始和柠檬开心地交流自己见过的烟花。
正说着,旁边的人群忽然传来阵阵惊呼,“要来了,到点了。”
苏致秋顺着看了眼手表,九点整。
果然,下一秒,万朵烟花同时升空,在夜空中绽放出璀璨花火,可与点点星辰争辉。
夜空中万紫千红,烟花绽开宛若一个个小流星般坠落,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道梦幻的金线。
苏致秋和柠檬简直都看呆了,尤其是苏团团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十分没出息地张大嘴巴,呆呆地盯着头顶的星空一动不动。
就连柠檬爸爸,也看得十分认真,时不时和他赞叹几声。
人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旁边无数个手机高高举起,只为了拍到这一片灿烂花火。
只有苏致秋,沉默地站在人海里,感到了一股无言的寂寞。
即使站在人声鼎沸中,却依旧那么孤独,那么魂不守舍。
噼里啪啦的烟花声不断在耳边炸响,呼啸的风声吹过,苏致秋却只感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悬崖边缘,仿佛全世界的热闹此刻都与他无关。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跳得有些微弱,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就像此刻的他一样,每一下呼吸都充斥着痛苦的滋味。
所有人都在仰起头,只有他逆着人流,下意识回过头,看向对面那道亮起的大屏。
上面的人依旧帅气耀眼,只是在他的眼里却慢慢变得模糊。
苏致秋下意识揉了揉眼,揩去那无意义的水痕。
凌岁寒还记得设计公司今天会联系他么,他是在房子里监工,还是……陪着他姐和外甥在吃年夜饭。
他应当是不会来看烟花的,会被人认出来。
这么想着,苏致秋发现自己还是下意识抻长脖子朝四周扫了扫。
当然,注定只是徒劳。
新年钟声响起,巨大的倒数声一声高过一声。
归零的那一刻,人群爆出欢呼声,新的一年来了。
他怀里抱着他和凌岁寒的孩子,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
他和凌岁寒完蛋了。
在他们相识的第十三年,相爱的第八年,他们彻底走向了彼此人生的终点。
*
这场烟火秀据说是北城近十年来最完美的一场,非常壮观。
虽然苏致秋全程心不在焉,甚至魂不守舍,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苏团团还在不停地跟奶奶和小叔嘀咕有多好看。
老妈对着苏团团一向有耐心,一边听他说着,一边笑着给他剥鸡蛋。
“要是奶奶和叔叔也能去就好了。”
说着,苏团团脸上的笑慢慢消散。
见他不高兴了,老妈忙道:“没事,奶奶在电视上看见了,可好看了,而且过阵子农历年的时候还有,到时候奶奶陪团团一起去看。”
苏团团这才重新开心起来。
“妈,小姨怎么样了?”
苏致秋在一边默默听着,忽然开口问道。
昨晚,小姨忽然身体又不大好,苏致枫急急忙忙陪着老妈过去了。
他要带团团,就没去。
“没事,还是老样子,昨天吃错东西导致有排斥反应,今天已经好多了。”
话是这么说,但老妈脸上还是浮现一丝忧虑。
“当年你小姨可是没少帮咱们家,哎呦,还记得那年你要上初中了,怎么都凑不齐书本费,你小姨天天去帮人家刷盘子干保姆给你攒钱,偏偏好人没好报得上这么个病,像你爸那种……”
老妈的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坐在她旁边的苏致枫,猛地踩了她一脚。
老妈轻咳一声,反应过来,也小心翼翼地看了苏致秋一眼。
苏致秋知道他们都在看自己,却也没有伪装的心思,只淡淡说了一句,“妈,大早上的别恶心我。”
老妈脸色变了变,最后还是露出一个笑容,安抚地对苏团团道:“来,团团,吃茶叶蛋,可好吃了。”
餐桌上的氛围重新恢复祥和,在苏团团和苏致枫的努力打岔下,刚刚的小插曲很快过去了。
苏致秋不想在苏团团面前提起恶心的人和事,也装不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便随意喝了两口豆浆,就离了席。
正收拾着碗筷,厨房的门一响,苏致秋扭头看了一眼,是苏致枫。
苏致枫递给他收好的盘子,脸上有几分犹疑。
苏致秋知道他要说什么,只装没看到。
果然,没过一会,苏致枫瞟了紧闭的厨房门一眼,还是开口道:“哥,你生妈气了?”
苏致秋洗碗的手一顿,摇摇头,“没有,不至于。”
苏致枫观察着他脸上的神色,叹了口气,“老妈也是话赶话就说出来了,你别老想着了。”
“反正,”他顿了顿,继续道:“都过去了,哥,都过去了。”
苏致秋一言不发地洗着碗,就在苏致枫转身要走的时候,他才忽然开了口。
“你知道吗?前两年我总是梦见他。”
苏致枫看着他,没敢开口。
“在梦里,我几次拿着一把刀想捅死他,可是每次刀尖刚碰到他,我就醒了。”
苏致秋扭头看着苏致枫,露出一个笑容,“没有一次成功过。”
苏致枫呆呆地看着他。
“在现实里没来得及亲手杀了他,在梦里也不让我实现愿望,真可惜。”
苏致秋把洗干净的碗控水,整齐地摞起来,随口说。
背后的苏致枫却陡然变了脸色,他抿紧唇,过了好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哥,想想团团,你不……”
苏致秋打断他的话,“别想了,我就是说说而已。”
他站起身,对身后的苏致枫道:“你说的对,一切都过去了,人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我也还没傻到会为了那个傻逼放弃自己的生活。”
苏致枫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带着安慰的力道。
兄弟俩抱了抱,一切尽在不言中。
“哥,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苏致枫退后两步盯着他,换了话题,“总感觉从昨晚回来,你就怪怪的。”
苏致秋的手一顿,这次轮到他吞吞吐吐,“没事,放心吧。”
但苏致枫显然不信,忽然问他,“今天不去工作室?”
“元旦放假。”
苏致秋说。
“哦对,”苏致枫应了一声,忽然道:“哥,你最近真的在加班吗?”
苏致秋的手一顿,蹙起眉看了他一眼。
苏致枫也看着他,说:“你就当是什么男人的第六感吧,哥,你是不是……”
就在苏致秋的心高高提起的时候,苏致枫继续道:“是不是有新人了?”
“是谁啊,你们工作室的同事吗?”
苏致秋的心放了下来,他叹了口气,摇摇头,“没有,你想什么呢。”
苏致枫啊了一声,“我还以为哥你终于又动春心了呢。”
苏致秋敲了他的头一下,嗔道:“胡说八道,倒是你,有喜欢的女孩赶紧去追才是真的。”
两人说笑着走出去,迎面撞上老妈带着苏团团来洗手。
老妈看看苏致秋的脸色,主动找话道:“今天需要去加班吗?”
苏致秋摆手,“不用,今天在家休息,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我陪你去。”
老妈笑了,看看手里的苏团团,“我不用,我下午去你小姨那,你带着团团玩去吧,好不容易放个假。”
苏致秋本就没怪老妈,也不愿意让老妈担心,就点点头。
“过了年,公司应该就没那么忙了吧?”
老妈关心地问。
苏致秋应了一声,顿了顿,又道:“到年底应该再也不用加班了。”
厕所传来老妈惊喜的声音,显然挺替他高兴的。
苏致秋在家里结结实实休息了一天。
苏团团一开始还挺高兴爸爸能陪自己,但很快,在苏致秋压着他算了好几道口算题的时候,他已经开始郁闷了。
苏致秋却皱着眉头,不为所动。
苏团团已经上中班了,现在什么地方都卷,他上的幼儿园很有名,但同样的对学生要求也高,很早就开始做幼小衔接了。
其实苏团团很聪明,不管什么,只要说一遍,他就懂了。
但他耐心有限,还容易骄傲自满。
这一点,苏致秋琢磨过,他觉得还是遗传了凌岁寒比较多。
毕竟当年练舞的时候,凌少爷就是最沉不住气的那个。
无数个夜晚,苏致秋泡在练习室一跳就是半夜两三点的时候,凌岁寒绝对已经在旁边抱着他的衣服睡着了。
仗着自己聪明,能休息就多歇一会,没啥拼命精神。
毕竟从小养尊处优,要星星给月亮,一辈子也不需要去和别人拼命。
可苏团团不一样。
苏致秋抿抿唇,还是打算好好磨磨苏团团的性子,便又压着他做了半页口算题。
做完后,苏团团立刻小跑着出了房间,生怕他反悔。
苏致秋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看看时间,也确实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苏致秋索性不再管他,放他野着玩去了。
不一会,苏团团就颠颠跑回来,问他能不能给柠檬打个电话。
苏致秋没说什么,答应了他。
听着苏团团哒哒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苏致秋掏出手机来,无意识地刷着。
他朋友圈人不多,大都是一些工作上的关系。
大部分的朋友圈也是圈子里的熟人发的,他无意识地上下刷新着,直到刷新到快十次的时候,他才恍然回过神。
苏致秋握紧手机,望着亮起的屏幕,再次不受控制地点开那个对话框。
他尝试着发过去一条消息。
苏:可以谈谈吗?
大小姐: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依旧是熟悉的红色,熟悉的感叹号。
苏致秋静静地放下手机,望向窗外。
老小区就这点好,生活气息很浓,窗外的绿化也做得好,即使在凛冽冬日,依旧有别样的风景。
他知道自己不是真得想看朋友圈,也不是手机上真得有那么多吸引他的东西。
他只是不敢放下手机。
不敢让自己一个人。
每当只有他自己的时候,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那个时刻,他会很恐慌,头脑中的种种痛苦念头会疯狂地涌出,让他无力承受。
他只能通过刷手机来转移注意力。
他是熟悉这种感觉的。
五年前,那个王八蛋死了之后,他独自扛了许久,每天都是这样重复的日子。
熬到很晚才睡,中午醒来的时候就对着窗外发呆,下午逼自己去种种菜,或是去山里溜达,不然那种无法排遣的孤独与痛苦会把他逼疯。
直到团团出生了,他再也不是一个人。
意识到自己又在胡思乱想,苏致秋收回思绪,站起身想出去看看团团,分散一下心思。
刚走到门口,团团就推开门进来了。
苏致秋差点撞到他,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苏团团手里还拽着一个对他而言有些大的盒子。
不等他看出这是什么,苏团团已经兴奋地指着盒子对他说:“爸爸,这是给团团买的吗?”
苏致秋愣了一下,看清那个盒子的一瞬间,顿时僵在原地。
“是团团的新年礼物吗?”
苏团团没有留意他的异样,依旧期待地仰头等待着他的答案。
看着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苏致秋的心头一动,他下意识移开视线,若有若无地发出一个音节。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但落在苏团团眼中,直接被他断定了这就是他的新年礼物。
苏团团顿时开心地蹦跳着把盒子拽到床边。
“我可以拆开吗,爸爸?”
他还不忘十分懂事地等着苏致秋的允许。
见状,苏致秋只好无奈地点点头。
苏团团从小动手能力就好,不用他帮忙,不出两分钟,被包得严严实实的盒子就拆成了两半。
“哇塞。”
小心翼翼地捧出这辆闪着细钻的红色超跑车模,苏团团几乎是脱口而出最近在幼儿园学会的潮流词语。
“真酷!”
苏团团一双大眼睛都看直了,小手捧着模型,来来回回看个不停,时不时煞有其事地感叹一声。
看得苏致秋心情复杂之余,又有些好笑。
“喜欢吗,团团?”他语气不明地问。
苏团团毫不迟疑地给了他答案,“超级喜欢!”
只听他这斩钉截铁的四个字,也能听出苏团团的肯定。
苏致秋没说话。
他知道苏团团一定会喜欢的。
因为苏团团虽然大部分地方都随了凌岁寒,比如不吃辣,比如起床气,比如桃花眼……
但起码有一点,他是彻彻底底遗传了自己的。
那就是对车的极度痴迷和喜爱。
苏致秋觉得这是从基因里带出来的,毕竟团团长大到现在,他可从来没有让团团坐过一次豪车,在贵城的乡下更是难见一辆好车。
但苏团团似乎就是天生对各种车感兴趣。
他从小到大最喜欢的动画片就是汽车总动员,每个许愿的生日礼物都是小汽车,就连走到商场,都会被里面的卡丁车痴迷得走不动路。
这一点,和他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但凌岁寒并不是,他对车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就是寻常男生对车的态度。
给他什么车他都能开,在他眼里没有任何区别。
或许是从小见过的实在太多,他甚至对苏致秋疯狂喜欢的几款跑车一点兴趣都没有,也很不理解。
而苏团团手里拿着的这辆红色超跑,就是其中的一款,也是苏致秋最喜欢的一款。
他至今都还记得凌岁寒有一次问他,最喜欢哪一款跑车。
苏致秋沉思了半天,最终非常艰难地抉择出一辆——法拉利恩佐。
凌岁寒很不理解地看着它独特的车型,侧头问他为什么偏偏选这辆,是因为它的名字很酷,有独特的发动机,还是因为它是限量版。
苏致秋笑着摇了摇头,一个字都没说。
那时候的他们还是练习生,没有出道的日子里,似乎大家之间的关系都会显得纯粹一点。
最后他还是没抗住凌岁寒的软磨硬泡,说出了原因。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不愿意说不是因为害羞或是自卑什么的,而是单纯的不想提起那个王八蛋。
那是他的生父给他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玩具。
在他三岁生日的那天。
那时候老妈的身体还没那么差,和那个人的夫妻感情也算得上融洽。
而那个人的赌瘾似乎还在控制范围内,虽然也经常不着家,但偶尔回来一趟也会抱抱他,摸摸他的头。
傻乎乎的苏致秋,以为这就是爱了。
而在收到那辆红色的小汽车玩具后,苏致秋更是宝贝得不得了,甚至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要把它抱在被窝里,生怕一觉睡醒被偷走了。
直到他十几岁的时候,见过了许多世面,才忽然发现当年被他宝贝呵护的小汽车,其实不过是抄袭法拉利恩佐为原型,两元店里随处可见的盗版劣质玩具。
但尽管如此,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苏致秋还是无法抛弃它,成了明星后,依旧收藏在柜子里。
直到五年前的那一天。
他亲手把它狠狠砸到地上,一下,两下,直到本就粗制滥造的小汽车碎成了一地塑料片,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爸爸,爸爸!”
苏团团拽拽他的手,苏致秋被他从思绪中叫出来,这才发现自己双拳紧握,是一种下意识的应激状态。
他深吸一口气,对团团笑了笑,“怎么了,宝贝?”
苏团团想跟他一起玩这个小汽车。
苏致秋索性也趴到地上,陪着他来来回回地看着汽车翻滚、过弯,漂移。
耳边不断传来团团惊喜的笑声,苏致秋的注意力却全在小汽车那独特的车身轮廓上。
其实没人知道,当年,他真的收到过一辆法拉利恩佐。
不是玩具,是一辆货真价实的恩佐。
全球也不过几百台罢了。
凌岁寒就这么直接把车开到他面前,车钥匙随手一抛,落到傻住的他手里。
少年戴着墨镜靠在车门上,对他一笑,说:“生日快乐,老婆。”
那年凌岁寒十九,他二十一,都是年少轻狂的时候。
火红色的超跑如一只蓄势待发的野狐停在路边,靠在车门上的少年乌发红唇,纨绔嚣张,一时间竟分不清是谁更耀眼。
苏致秋最后还是收下了这份生日礼物,只是可惜由于他们工作特殊,总是有很多粉丝跟着,所以那辆恩佐被开出去的次数屈指可数。
最后走的时候,也没顾上。
不知道凌岁寒怎么处理的,卖了,还是依旧停在那个地库里。
苏致秋看着小汽车在苏团团的操纵下,快速压弯,一个漂移直接悬停在柜子边。
他忍不住赞叹了一句,“技术不错。”
苏团团顿时一皱小鼻子,又露出那副嘚瑟又强作谦逊的模样,臭屁地说:“都是爸爸教得好。”
苏致秋噗嗤一笑,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头发,“开心了,嘴就变甜了。”
苏团团抬头问他能不能等柠檬病好后,请柠檬来家里一起玩这个小汽车。
苏致秋干脆地答应了。
团团满足地重新趴回地上,玩得不亦乐乎。
看着他白嫩脸蛋上的专注神色,苏致秋忽然心头一动,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冲动,让他开了口。
“团团,你觉得……”
苏致秋说出个开口,又后悔了。
但苏团团已经疑惑地看过来了。
苏致秋是知道这孩子有多敏感的,只好继续问:“你觉得昨天见到的那个叔叔,怎么样?”
像是被这个问题问懵了,苏团团眨了半天眼,才略有些迟疑地说:“挺好的啊。”
苏致秋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又简短的回答。
他顿了顿,犹豫着又问了一句,“为什么觉得他挺好?”
苏团团见爸爸神色认真,便放下手中的小汽车,坐直身板,也思索了一会,才道:“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那个叔叔身上有爸爸的味道。”
苏致秋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不等他错愕地看向苏团团,孩子就继续说:“和爸爸身上的香味一模一样。”
他的心慢慢落地,又无奈地笑了笑。
刚刚那一瞬间里,他竟恍惚以为苏团团是说凌岁寒像爸爸。
原来只是味道一样。
也是难免的,毕竟他俩同吃同住不少日子了,用的洗发水、沐浴露都一样,沾上彼此的味道也正常。
又或者,苏致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得到什么答案。
第37章
“爸爸。”
不等苏致秋想出个所以未然,团团又开了口,这次的小脸上带着和年龄不怎么匹配的忧虑。
“你和那个帅叔叔是好朋友吗?”
他又一次问出了在车上的那个问题,那个苏致秋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凌岁寒打断的问题。
他张张嘴,又尴尬地闭上,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最后,在苏团团闪亮的目光下,苏致秋含糊其辞地回答:“曾经是。”
幼儿园还没毕业的小朋友显然还不能理解曾经这个词的意思。
他再一次追问。
这次,苏致秋给了他一个更稀里糊涂的答案。
“算是吧。”
这下,苏团团彻底懵圈了。
苏致秋也觉得自己有些没意思,反正也不打算让他们父子相认,又何必多嘴问团团。
反而引得团团有了心事。
他闭上嘴,不再提这件事。
见团团玩累了,苏致秋站起身,想去给他倒杯水。
刚走到门边,身后的苏团团忽然若有所思地嘀咕了一句,“不过爸爸,那个叔叔真好看啊。”
“可是他一直戴着口罩,爸爸,”苏团团好奇地扭头问:“那个叔叔不戴口罩的时候,真得和大电视上一样帅吗?”
猝不及防被问到这个问题,苏致秋还真愣了一下。
很快,他回过神,忍不住扶了下额。
见他没回答,苏团团虽然很是好奇,但依旧懂事地不再开口。
见儿子这个样子,苏致秋反而不忍心起来。
他想了想,回答道:“一样帅。”
顿了顿,苏致秋又发自内心地补充道:“比大电视上的还要帅。”
这下轮到苏团团震惊了。
小孩特别没见识地哇了一声,小脸上竟然闪过一丝类似艳羡的神色。
苏致秋不禁问他在想什么。
苏团团捂了捂小脸,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哝道:“要是我长大了,也能这么帅就好了。”
苏致秋:“……”
他在脑海中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却打死都没想到苏团团是这么想的。
看看苏团团依旧带着羞涩和羡慕的小脸,苏致秋忍不住再次扶额。
他真不知道苏团团这股“颜控”劲,是随了谁,小小年纪都在关注什么!
看起来实在是太没有出息了。
顿了半晌,苏致秋心虚地轻咳一声,移开视线。
他决定找个时间好好和孩子聊一聊,追求颜值是人之常情,不过就怕会忽略其他地方。
看见旁边的苏团团心不在焉地玩着小汽车,苏致秋蹲下去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放心吧,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苏团团不大理解地抬头看着他。
但苏致秋却只是留下这样一句话,就转身出了屋。
他注视着纯净水缓缓流入杯子中,清澈透明的水滴虽小,仿佛能映射出整个世界。
苏团团的愿望当然能实现。
因为他就是凌岁寒的儿子,身上流淌着一半属于凌岁寒的血液。
甚至比起他来,苏团团的外貌要更像凌岁寒多一点。
他苏致秋当年也是走在路上,被星探一眼发现挖去公司的,出道的时候也争过门面。
所以,就算做不到凌岁寒那种惊心动魄级别的神颜,苏团团也绝对差不了。
倒满水,苏致秋端着水杯走进房间的时候,苏团团已经玩累了,正趴在地毯上独自看书。
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苏致秋心底忽得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
他把事情的真相告诉苏团团,会不会更好一点呢。
让苏团团知道他羡慕的帅叔叔就是他的妈妈,他不是被妈妈抛弃的小孩,了却他的小小心事。
这样,是不是苏团团会更快乐一点。
但很快,苏致秋走进去关上门的一刹那,就打消了自己这个冲动的念头。
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了,反而是一种痛苦。
更何况,再有不到二十天,他们就要走了,到时候岂不是让苏团团再经历一次被抛弃的感觉。
苏致秋把这个念头深深埋进心里,像只沙滩上的鸵鸟一样。
*
或许是在家里休息了两天,假期结束去上班的时候,大家的状态都不错,干活的劲头都足了。
工作也挺顺利,大家没什么勾心斗角,偶尔还能出出外务,感受一下北城的冬光。
苏致秋已经很知足了,他早已没了少时的狼子野心,现在他只想做一个安稳的奶爸。
就连那个人,也在他生活中消失,除了工作室宣传组的小姑娘照例给大家分享了一波凌岁寒最近的神图,没人再提起过对方。
生活按部就班的进行,小姨康复得很好,老妈天天在家陪着团团,团团心情也很好。
苏致秋这两天把苏团团送进幼儿园的时候,苏团团都表现得十分兴奋,引得苏致枫连连嘀咕“上学太积极,思想有问题。”
苏致秋忍不住笑了,不过他倒是知道苏团团这么期待的原因。
听说柠檬已经好了,今天也会回来上学,小家伙怕是早就想见自己的好朋友了。
果不其然,苏致秋正埋头整理资料的时候,就收到了来自老师的两张照片。
两个小孩头凑到一起,十分亲密,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神色还十分严肃,可爱极了。
苏致秋看得有些想笑。
他退出对话框,无意识地滑动了一下页面,页面向上滚动,最后停留在一个联系人上。
苏致秋正欲关掉手机的手指一顿,忍不住拿起来对着那个头像看了好半天。
对话框里,还留着他们最后一次消息。
看着那个眨眼的红色感叹号,苏致秋忍不住握紧手机,却无论如何都移不开视线,近乎自虐一般地盯着。
仿佛只要这么看着,发送失败四个大字就会消失一样。
耳边传来以苗苗为首的几个同事叽叽喳喳的笑声,热闹极了,苏致秋却坐在这开心的氛围中,感觉浑身发冷。
他想跟着大家笑几声,却发现自己根本抬不起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苏致秋默默放下手机,埋下头掩饰着自己的格格不入。
他忽然有些怀念起前两天在家里的日子,有团团陪在身边,似乎能让他不自觉地放下往事,转移一下注意力,不那么难受。
但现在坐在办公室里,他却只能拼命咬着牙伪装自己,一心将自己扔进堆积成山的工作里,不敢分出一点心思。
一上午,苏致秋像打了鸡血一样,不禁提前干完了自己的活,还接过来一大堆份外的工作,直到中午吃饭都是大家叫了好几遍才站起身。
一边吃着饭,大家一边吐槽小苏哥跨年跨疯了,新年第二天就开始卷生卷死。
听着他们的玩笑,苏致秋也只是一笑而过,没有搭话。
事实上,他根本不敢停下来休息一下,就连现在都是一边往嘴里机械地送菜,一边强迫自己加入大家的话题,不断跟着傻笑或是聊天,不让自己松懈下来。
因为,他发现,只要他稍一放松,那个名字就像一团空气般,无孔不入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让他如行尸走肉般,无法正常工作和生活。
这次的情绪反扑甚至远比五年前那次分别还要严重。
苏致秋收拾掉碗筷,心不在焉地想。
或许是那时候他满心都被仇恨和愤怒占据了大脑,分不出那么多情绪来伤春悲秋。
那,那时候的凌岁寒呢。
凌岁寒是什么样的,会不会也像现在的他一样,为了他黯然伤魂,为了他魂不守舍。
苏致秋不知道。
但他觉得,应该是会的。
吃完饭回到工作室,一群人稍作休息后就立刻打起精神,开始整理资料,修改自己的年终总结。
明天温觉非就回来了,要开年终例会,一些总结和计划是必不可少的。
就算不刻意让自己忙起来,苏致秋其实也不清闲。
作为工作室的二把手,他知道温觉非忙,便赶着在他回来前帮他把大部分事都审一遍,让他能轻松点。
等他转转僵硬酸痛的脖子,从电脑前抬起头来的时候,窗外已经转为一片朦胧的夜色。
苏致秋看了眼时间,这才发现已是晚上快七点了。
大家都没离开,纷纷在自己的工位前忙得热火朝天。
苏致秋没有打扰他们,只独自站起身下楼买了十杯咖啡,打算给大家分一下。
结账的时候,他随意朝外面瞥了一眼,下一刻,猛地怔在原地。
他一下子推开玻璃门,不自觉地朝前走了两步。
身后传来店员招呼他的声音,“先生,您的咖啡好了。”
苏致秋被惊醒了,他应了一声,又回头望了一眼对面的街道。
刚刚他似乎看到了一辆熟悉的黑车,就停在路边,像极了那个人的样子。
但现在,他最后仔细地扫了两圈,终于不情不愿地承认,是他看错了。
外面并没有那辆黑武士,他眼花了。
苏致秋暗自懊恼了一瞬间,走回去拎上咖啡回了工作室。
一进去,正好听见大家在聊天。
苗苗的大嗓门站在门口也能听见,“为什么要推迟呀?能不能再争取一下呢?麻烦您……”
她似乎有些急切的模样,对着电话那头又说了两句什么,语气放得很软,十分恳切。
苏致秋看她这样子,知道她是在给客户打电话,便没有打扰,默默将咖啡放到她桌上。
大家纷纷道谢。
发到安雯雯的桌前时,安雯雯好半天才抬头看了他一眼,苏致秋笑了笑,轻声道:“辛苦了。”
安雯雯摇了摇头,盯着他口罩上露出的黑眸,耳后染上一抹绯红。
苏致秋没有停留,走回苗苗桌前,等她一挂断电话,便皱眉问:“怎么回事?”
苗苗猛地喝了一大口咖啡,这才一脸烦躁地吐槽道:“真是受够这些明星了,一个个真把自己当大腕了,天天在这小牌大耍,怎么了,我们做媒体的就没有人权吗,就活该围着他们转?接二连三放我们鸽子,还好意思买营销说自己十分有时间观念,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听着她连停都不带停地骂了一长串,苏致秋就知道这件事不太好解决。
果然,苗苗发泄完情绪,很快就给苏致秋说清了问题所在。
年底了,不管是纸质杂志刊物,还是他们这些做自媒体账号的,基本都要推出年度特辑。
一方面是对今年工作的一个总结收尾,另一方面其实也是为了打着这个名号再赚一波热度。
起码对于他们这种自媒体来说,年度特辑这波流量是必须蹭的,绝对不能错过。
一般情况下,年度特辑都是请几位今年合作过的艺人返场,请的自然也是当初合作时效果不错的,双方共赢再赚一波。
但偏偏,工作室当初合作效果比较好的,大都是今年爆火的艺人,当初还处于上升期时好邀约,但现在人家已经红了,自然就开始挑合作了。
“谁?”
苏致秋问了句。
苗苗没好气地说了个名字。
苏致秋回忆了一下,是个年纪不大的男爱豆。
当初工作室和这个男爱豆合作的时候,他还没回北城,所以还真不太清楚。
但他对这位男爱豆也是有所耳闻的,听说是可以和方星打擂台的新生代明星,十八九的年纪,刚一出道就是团内的C位,也是人气TOP,公司防爆都没防住。
寥寥几句,倒是让苏致秋想起了另一个人。
凌岁寒。
当年的凌岁寒,也是这么意气风发,甚至比起他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没出道时的一张路透图,就靠那张脸狠狠吸了一波粉,上了热搜。
只是……
苏致秋翻看着手里的资料,有些不悦地皱起眉,这位男爱豆的处事风格让他有些不适应。
三番五次和工作室改时间,拍摄迟到,对工作人员大呼小叫,现在又无端毁约罢拍。
实在是有点过分了。
看着苏致秋的眉心越皱越紧,苗苗反倒消了气,反过来劝他道:“没事小苏哥,我和他经纪人认识,我再问问那边,实在不行咱们就找陶云吧。”
苏致秋放下资料,脸色没有好看多少。
他摇了摇头,不赞同地说:“陶云不合适,合作的次数太多了,可以单独做个特辑,但不能放在年终特辑里。”
其实这些道理苗苗也明白,只是……
她叹了口气。
苏致秋略一沉思后,开口道:“你先联系着他那边,咱们也看看有没有其他能顶上的艺人。”
说完,他回到工位上,点开报备的年终艺人名单仔细看了一遍。
苏致秋的视线在倒数第二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方星。
一看到这个名字,他眼前似乎就立刻浮现出少年笑得肆意开朗的模样。
他已经知道自己搞错了。
方星不是小舅子,他是凌岁寒和那位女士的表弟,所以才会叫姐。
想起自己曾经对着方星的那些心虚与躲闪,苏致秋不禁摇了摇头,这误会可真是大了。
当初在这间工作室里,方星就站在门口的镜子前,对他厌恶地说:“苏致秋就是个渣男,是个可恶的王八蛋。”
他愤怒的,又毫不顾忌地对着他表达自己的怒气,自己的失望。
因为苏致秋狠狠伤害了凌岁寒。
苏致秋忍不住想,幸亏方星要过年的时候才能回来,否则让他知道自己就是苏致秋本尊,而且自己还多了孩子,那个场面得多么疯狂。
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摇摇头拉回思绪,又将名单仔细看了一遍。
除了那位男爱豆和一位女影后定不下来,其他的人都已经确定好了。
苏致秋无意识地按动着手中的笔,一边思考谁能顶上。
如果这两位艺人都来不了的话,特辑势必要删去一条,影响热度不说,还容易让粉丝有意见。
所以综合来看,还是要做两手准备,能有一位自带热度又不失实力的艺人来就好了。
可惜苏致秋在脑海中搜罗了一圈,也没想起几位来。
其实符合这个要求的艺人还是不少的,奈何正值年关,明星们也忙得跑断腿,他们这么突然前去邀约,大概率是被拒的,也显得他们没诚意,拿人家当替补。
苏致秋心中不禁升起一股烦躁。
他知道自己目前的状态说不上好,虽然在内心告诉自己不能把情绪带入工作,可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根本做不到那么完美。
他放任自己慢慢趴在桌子上,感受着桌面的凉意,慢慢放空双眼。
模模糊糊的,苏致秋总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他打了个激灵,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幻听了。
应该是做梦了吧,毕竟从医院回来那天开始,他就一直不停地做噩梦。
梦中的凌岁寒总是站在一个离他很远的地方,很远很远。
苏致秋手里抱着苏团团,抬脚想朝他走过去,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抬不起来,用尽力气也只能迈出一厘米。
每每筋疲力尽地醒来时,苏致秋总能从自己的额前抹去一脑门的冷汗。
而梦中的男人,永远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和苏团团笨拙费力的动作,一动不动,像是无声拒绝他们靠近的一座冰雕,冷眼看着他们的不自量力。
梦中的凌岁寒不断对他重复一句话,一开始他分辨不出来。
直到次数多了,苏致秋终于能正确地读出那个唇语。
“苏致秋,我恨你。”
“小苏哥,小苏哥。”
耳边的声音来回交织,忽远忽近,让他的头愈发晕。
直到一双手轻轻拍了拍他,苏致秋一下子从梦境中惊醒了。
他直起身,有些呆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苗苗被他吓了一大跳,打量了半天他的脸,关切地问:“没事吧,小苏哥?你脸色好难看啊。”
苏致秋长长舒出一口气,意识到自己竟然就这么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抬手重重抹了把脸,对苗苗笑了笑,“没事,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
苗苗担忧地看着他,满脸欲言又止的神色。
苏致秋只装作没看见,正色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替换人选不知道您定好没有?”
苗苗问。
说着,她把手头一个文件夹递给苏致秋,“这是刚刚大家讨论出来的结果,您看可以吗,可以的话就给温总终审了。”
苏致秋接过来,打起精神仔细看了一遍。
“这么看着倒是没什么问题,”苏致秋捏捏鼻梁,皱眉道:“但是还是要考虑档期问题,人家不一定愿意。”
毕竟他们也只是一个小型工作室罢了,就算有温觉非的名头在外面,但是这个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背景,文档里的这些明星还不需要看他们的脸色。
“那就只能放低要求,请一些网红或是没那么热度大的明星了,”苗苗说的也很直接,“唉,这种随便毁约的艺人就该曝光,现在把我们弄得不上不下的,真是郁闷。”
她叹了口气。
她的意思,苏致秋也明白。
只是事情已经出了,抱怨也没什么用,他略一思索,道:“两手准备着,明天我去见一下那边的经纪人,如果还不行的话就直接换人。”
想了想,苏致秋又说了一句,“你们先从替换名单里挑出一两个人来,要是一次性联系太多人,传开了也显得我们不专业。”
苗苗点点头。
夜风从窗户打开的一条缝隙里吹进来,落到脸上冰冰凉凉的,让苏致秋清醒了几分。
他正想打个电话,一回头却见苗苗还站在他身后没走,犹犹豫豫的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怎么了?”他问。
苗苗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开了口,“小苏哥,还有个人我没写到名单上,但我们刚刚讨论完真得觉得这个人是最合适的,可是……”
苏致秋被吊起了兴趣,不禁问:“可是什么?”
“可是咱们今年没和他合作过,而且温总好像不是很喜欢和他合作。”
苗苗吞吞吐吐地说。
她是个干脆的人,很少露出这样的神色。
所以这个人会是……
苏致秋一挑眉,直接问道:“肖航?”
苗苗一愣,顿时露出一副你怎么知道的表情,惊讶地看着他。
苏致秋被她这个表情逗得想笑,他压下翘起的嘴角,道:“为什么推荐他?”
苗苗回过神,赶紧给他解释:“肖航自从单飞后热度虽然比不上凌岁寒,但在Rap圈子里还是很有一席之地的,今年他上了个说唱节目,火了,连出的新曲都获了好几个奖,我家楼下那个洗头店天天放,听得我做梦都是那首歌。”
苏致秋点点头,这些他知道。
“而且听说他最近一直在休息,rapper和其他艺人不一样,说唱节目已经结束了,到年底他应该是比较闲的,再加上原来好歹是一个团的,看在温总的面子上他应该不会拒绝。”
苗苗见苏致秋没有直接否定,说得愈发绘声绘色。
只是,说着说着,她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慢慢退散。
看看四周,苗苗忽然凑近苏致秋,小声道:“就是温总可能不会同意,小苏哥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咱们温总好像和当初几个队友的关系都……比较一般,可能因为有竞争关系吧,所以……”
“但是肖航走的明显是Rap路线,按理说不应该啊。”
苗苗面露为难的神色。
苏致秋一直默默听她说完,思索了片刻,才道:“行,我知道了。”
“肖航……先算了,”苏致秋对她道:“还是先试着联系一下别人。”
见苏致秋否定了这个提议,苗苗倒是没有多失望,显然也觉得可能性比较小。
她走了,苏致秋坐在座位上倒是有些出神。
在刚刚那一瞬间,他竟然以为苗苗会说凌岁寒的名字。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是自己想多了,以凌岁寒名气和地位,不大可能年底还有空闲,更不可能看得上他们这个小小的自媒体。
年终各大典礼和红毯都走不过来呢。
至于肖航,苏致秋有些头疼地再次按了按鼻梁。
苗苗说的倒是没错,肖航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只要温觉非在一天,肖航就不可能会踏入他们工作室一步。
还是希望那位男爱豆能改变想法,答应拍摄吧。
只是,天不遂人愿,第二天下午,苏致秋刚从洗手间出来,迎面就撞上面色愤怒的苗苗,旁边还站着正安慰她的安雯雯。
苏致秋皱皱眉,走过去示意她们回工作室。
苗苗看看周围的人群,一进屋就不满地说:“苏哥,那位还是把我们拒了,说是时间不方便,骗鬼呢,我都看了他的行程了,咱们和他约的那天是空出来的。”
“那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摄影师好奇地问。
“他偷偷动脸了,那天要去修复。”苗苗爆出个惊天大瓜。
一屋子人顿时都惊了,但很快就恢复了常色。
这种事在娱乐圈倒也正常,只是多少有些令人无语罢了。
苏致秋也是愣了一下就很快反应过来,他当机立断道:“那算了,联系一下别人。”
苗苗却一头倒在旁边的沙发上,有气无力地说:“联系了哥,我一打完电话就联系了,五个人里四个没档期拒绝了我,还有一个就在今天早上被爆偷漏税塌房了,现在还在热搜上挂着呢。”
苏致秋:“……”
他轻咳一声,尽管也在心中暗骂,但面对几张焦急的脸,还是淡定道:“没事,我想想办法,你们忙别的去吧。”
几个人依言散开,一段时间的相处下来,大家似乎已经对他的工作能力十分信任。
就连苗苗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苏致秋出了工作室,一边在脑海中梳理思绪,一边无意识地走着。
等他恢复意识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停在一道灰色的防火门前面。
他试着推开门,面前是那个熟悉的楼道。
苏致秋合上门,慢慢走下楼梯,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几道枯枝。
前两天刚下过雪,虽然不大,但在寒冷干燥的北城,依旧留下几捧积雪。
残雪枯树,苍白的天穹,触目望去,满是寂寥之景。
倒是和他此刻的内心有些相像。
苏致秋忽然想,不知道那时候凌岁寒站在这扇窗前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
在拍戏,还是在家里休息,抑或和朋友出去玩,那个房子装好了吗……
苏致秋抿紧双唇,强迫自己收回思绪。
他拿出手机,给几个还算熟悉的工作人员打电话。
但无一例外,得到的回复全都是没有档期了。
这也是实话,有曝光谁不想上,但他们联系得的确有些晚,稍微有点名气的艺人哪个不是连轴转。
只有一个答应试试调整一下行程,看能不能挤出时间来拍摄。
苏致秋道了谢,挂断电话。
还不等他抱着期望离开楼梯间,那边的电话又过来了。
对方带着歉意地直接说有行程了,是一个国际访谈,他们这小工作室和人家一比,简直是登月碰瓷。
苏致秋当然不可能强迫人家放弃那么好的机会。
他想着对策,一个人在窗前又站了许久,只要一放松思绪,那个名字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再也没见过凌岁寒,从那天的仓促分开后。
没见过面,发消息永远是对方拒收了,打电话则是无人接听。
苏致秋直到这一刻,才彻底意识到他和凌岁寒断联了。
原本心底隐藏的那一丝侥幸,也被一桶冷水兜头浇灭。
明明还在同一个城市,可不知为何,苏致秋却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比五年来的任何一个时刻,还要遥远。
咫尺天涯。
凌岁寒那天的逼问仿佛还在耳边回荡,男人那个甚至带着一丝卑微乞求的眼神,不断在他眼前回闪。
苏致秋知道,这次是真伤到凌岁寒了。
以凌岁寒的脾气,触到了他的底线就只有一个结局——好走不送。
他想过去房子那边找凌岁寒,却又一直鼓不起勇气。
他承认,自己好懦弱。
苏致秋朝前走了两步,将头抵在冰凉的窗户上,让自己被工作搞得昏沉的头脑清醒一下。
抬起头来的时候,他随意扫了一眼窗外的景色,正欲离开,余光中却又注意到什么。
苏致秋愣了一下,立刻回到窗前,顺着刚刚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顿时怔在原地。
站在这里的某个角度,能看到他的工作室。
他的座位恰好就在窗边,只要朝前一探头,站在这里的人,就能毫不费力地看见他工作的身影。
苏致秋很少来这个楼梯间,所以他从未发现过。
那么……
凌岁寒知道吗?
他有没有发现过这个秘密?
苏致秋不知道。
但他觉得应该是没有的。
凌岁寒有洁癖,应当不会像他一样把头抵到玻璃上,他嫌脏。
况且,那时候他们刚刚重逢,以凌岁寒的性子,没有当场让他滚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特意跑到这个漏风的窗户前偷看他。
一站就是一下午。
越想,苏致秋越觉得内心烦乱。
他干脆放空思绪,任由自己就这么心乱如麻地回了工作室。
他一边拿车钥匙,一边和大家打了声招呼。
今天温觉非回北城,七点的飞机。
苏致秋提前说好了,会去接他,正好要和他商量一下年终特辑的事。
苗苗给了他一个眼神,可能还是想暗示他提一下肖航的事,苏致秋对她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虽面上没说什么,但心底对邀请肖航这件事还是不大同意的。
苗苗他们不清楚当年的事,所以还有这样的幻想也正常,但苏致秋作为当事者,心中清楚温觉非绝对不可能答应。
而肖航,也绝对不会来。
所以接到温觉非后,苏致秋一边开着车,也只是说了几句闲话,只字未提肖航的事。
温觉非个子比他矮一点,眼睛大大的,皮肤很白,二十几的人了依旧长了一张娃娃脸,十分可爱。
只是脾气就不怎么可爱了。
跟苏致秋吐槽了一路在沪市的种种遭遇后,温觉非总算说累了,忽然指着窗外的大屏嫌弃道:“大爷的,又是凌岁寒,上个月我走的时候就是他,一个月了还是他,我代表所有路人表示已经看腻了!”
苏致秋朝窗外瞥了一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到了龙恒这条路上来。
听着温觉非的吐槽,苏致秋笑了笑,没说什么。
骂完后,温觉非倒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
直到过了十字路口,苏致秋停下等红灯的时候,温觉非才终于吞吐着开了口,“小苏苏啊。”
一听他这个语气,苏致秋的心就猛地提起,猜到了他接下来的话。
果不其然。
“你和凌岁寒现在怎么回事啊,你今晚还去不去找他?”
苏致秋捏紧方向盘,缓缓发动车子,面上倒是依旧平和地开口,“不去了,我……和他没关系了。”
温觉非明显地怔了一下,回过神来后,赶紧试探着问:“什么意思?你前几天不是还跟我说你们现在是什么债主关系吗?怎么又突然……你们在整什么幺蛾子?”
听着他抓狂的叫声,苏致秋抿紧唇瓣,轻声道:“前两天,出了个事。”
温觉非本就是急性子,听他这么慢吞吞的说,快急死了,紧盯着他不放。
苏致秋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艰难,他深吸一口气,还是道:“凌岁寒看见团团了。”
咚的一声。
吓得他差点一个急停,停在马路中间。
苏致秋连忙抽空朝旁边瞥了一眼,见温觉非一脸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头。
温觉非嘶了一声,显然这一下磕得挺狠。
“没事吧?”苏致秋皱眉问。
温觉非的注意力却根本不在自己的头上,他立刻追问:“然后呢?然后呢?他知道团团是他的崽了吗?”
苏致秋见他这样就知道他没事,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啊了一声,道:“应该……不知道。”
“应该?”温觉非拔高声音。
不知为何,苏致秋心底忽然升起一股逃避,让他想就这么解开安全带下车。
不是对温觉非的逃避,而是单纯对这个话题。
“我没说,他应该也不会往那方面猜吧。”苏致秋轻描淡写地说。
温觉非也沉默下来,尽管能从表情看出他还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最终他还是只吐出两个字,“确实。”
两人一人看着前方,一人扭头看着窗外,一时间车内竟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车子拐过一个弯,渐渐驶入一条安静的街巷时,温觉非才忽然开了口。
“为什么?”
他问得没头没尾,可苏致秋明白。
他没说话。
过了片刻,就在温觉非换了话题,问他团团在不在家的时候,苏致秋才轻轻吐出几个字。
温觉非没听清,怔怔地看了他半晌,猛地明白过来。
苏致秋说:“我害怕。”
短短三个字,让平日里伶牙俐齿的温觉非一时间竟说不出任何话。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命运多舛的好哥们,脸上有同情,有心疼,也有无奈。
片刻,他伸手用力拍了拍苏致秋的肩,“你做的是对的,这不是能随便说的事。”
苏致秋脸色渐缓,笑了笑没说话。
第38章
等红灯的间隙,苏致秋侧头看了他一眼,看出温觉非眼底的心疼。
他心中再次仿佛有一股暖流划过,不想让刚刚回北城的温觉非担忧,他忍不住调侃道:“你这个表情,不知道的以为我命不久矣了。”
温觉非立刻伸手锤了他一把,道:“哪有这么说话的,快呸呸呸。”
苏致秋笑了,话被成功岔开了。
温觉非是个聪明人,他看出苏致秋的逃避,也识趣地没有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
两人瞎聊了几句,听说团团在家,温觉非立刻闹着要接他干儿子出来吃饭。
苏致秋本来觉得他奔波累了,想直接送他回去休息,但实在拗不过他,只好调头去接上团团。
恰好今晚老妈打算和朋友出去,也不方便带团团。
见到好多天没见的温觉非,苏团团又是羞涩又是开心,接过温觉非给他带回来的礼物,小脸红扑扑地说:“谢谢叔叔。”
“嗯?还叫我叔叔?”温觉非逗他。
苏团团的脸蛋更红了,眨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乖乖道:“谢谢干爹。”
说完,他害羞地一头扎进苏致秋怀里。
温觉非十分喜欢他,把他抱在腿上舍不得撒手,拿着自己给他新买的小汽车逗个不停。
等团团去找服务员要纸巾的时候,温觉非忍不住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真的秋秋,别管凌岁寒了,跟我过得了,一想到凌岁寒有个这么可爱的小孩,我恨得牙都要咬碎了,他命怎么那么好?”
苏致秋知道他又在胡说八道,也懒得搭理他。
温觉非啧啧两声,想起什么,又说:“算了,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你瞅瞅他那双眼,和凌岁寒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么好看的基因必须得遗传下去。”
苏致秋心头一动,看了苏团团的方向一眼,低声问:“他和凌岁寒的眼睛真得很像吗?”
温觉非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道:“你说呢?你看了五年,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苏致秋当然知道,他只是想自欺欺人一次罢了。
“不但像,而且越来越像了,等再大点估计就是个活脱脱的小凌岁寒。”
温觉非的话直接让他死心了。
“说实话,苏苏,”温觉非扫了正朝这边走来的苏团团一眼,快速地低声道:“我觉得凌岁寒之所以觉得团团是你和其他女人生的,就是因为你是男的。”
“但凡你是女的,凌岁寒看见苏团团的那一秒,就得直接认儿子,压根不会有这种怀疑。”
他话音刚落,苏团团就拿着纸巾回来了。
温觉非夸张地表扬苏团团勇敢,把小孩哄得快找不着北了,十分臭屁地昂起下巴。
苏致秋的手机响了一下,打断了他因温觉非的话而产生的思考。
他拿起来看了一下。
温觉非:【你瞅瞅,这副傲娇的少爷样都跟那谁一模一样,血缘多么可怕】
苏致秋放下手机,看着对面的一大一小,轻轻叹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两人总算聊起了正事。
知道瞒不过温觉非,苏致秋把那个毁约的男爱豆的事和他说了。
温觉非听完也皱起眉,大声骂了句什么,道:“拉黑他,以后再跟他合作我就是狗。”
“替换的名单我发你了,你看看。”
苏致秋示意温觉非。
温觉非看了一眼,就抬起头道:“人家答应的概率不大。”
“今下午基本都拒绝了。”
苏致秋直接道。
“还有没有其他人推荐?”温觉非皱起眉,“你们讨论过没?”
苏致秋迟疑地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温觉非看他一眼,忽然醍醐灌顶,开口问:“肖航?”
见他猜出来了,苏致秋也不瞒,“他们不知道你和肖航的事,所以……不过客观来说,肖航的确挺合适的。”
温觉非没吭声。
过了片刻,他才小声说:“还是算了。”
苏致秋一点都不意外,正要点头,就听温觉非又说了一句,“还没来的及跟你说,我俩也彻底掰了,他已经把我拉黑了。”
车内又陷入一片寂静。
苏致秋没有追问原因,温觉非也没说。
过了片刻,温觉非才忽然笑了笑,打破沉默道:“咱俩真不愧是好哥们,干什么都一起,明天喝一杯去。”
苏致秋也跟着笑了笑。
昏黄的路灯打在他们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落寞与茫然。
“明天开完会,你陪我去见一个人,”温觉非给今晚的谈话收尾,“看那边能不能尽量腾出档期,要是还不行,干脆把年终特辑砍了算了,烦人。”
苏致秋应了一声。
*
第二天一早,苏致秋到工作室的时候,就发现温觉非已经到了,正坐在沙发上翻东西。
苏致秋一边放下外套,一边扫了他一眼,见他脸色不大好看,便问了一句。
温觉非没好气地把手里的东西扔到一边,一脸困倦地说:“苏苏啊,我今上午够呛能陪你去见人了,《思璇》那个电影说是过审有点问题,让我过去一趟。”
《思璇》是温觉非今年刚导完的一部电影,苏致秋知道它是打算赶着春节档上映的,接过现在又说过审有问题,那上映日期就很危险了。
怪不得温觉非脸色这么难看,这损失的可是真金白银的钱啊。
见状,苏致秋忙应下来,安慰道:“放心吧,你把电话给我就行。”
等到开会的时候,温觉非急着走也就没说几句,只是大概听他们汇报了一下,就把事情都丢给了苏致秋。
最后眼看要结束了,苗苗忽然欲言又止地看看苏致秋,又看看温觉非。
温觉非问她还有什么事。
苗苗试探着问:“温总,咱们替换的嘉宾确定好了吗?”
苏致秋一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又要提肖航了,不仅有些头痛,拼命给眼神暗示她。
温觉非本就发黑的脸色也愈发难看起来。
不料,苗苗却一副淡定的样子,开口道:“我昨晚想了想,还有一个人选可以尝试接触一下。”
苏致秋叹了口气,已经开始准备帮她打圆场了。
“温总,”下一秒,苗苗字正腔圆地吐出几个字,“您觉得凌岁寒怎么样?”
啪嗒一下,苏致秋手里捏着的笔直直掉到了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温觉非脸上乌云压顶的神色也有一瞬停滞,他下意识地朝苏致秋这边看过来。
苏致秋低着头捡起笔,没有从在面上暴露什么异样。
“温总?”
见温觉非不吭说,只一味盯着苏致秋看个没完,苗苗忍不住叫了他一声,再次介绍起自己的想法。
“咱们今年年初和凌少合作过一次,凌少够红又有实力,而且这次还有方星在,最近他俩的cp挺火的,好几次超话排名都是第一呢,正好让他俩一个特辑炒炒cp,热度绝对很大。”
“……”
温觉非没说话,过了片刻,他才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道:“我觉得不行。”
苗苗脸上露出疑问的神色,显然没料到一向好说话的温总会这么坚决地否定。
“凌岁寒最近忙得很,肯定没时间来这边,再说了以他的咖位,”温觉非也没多说,只搪塞了过去,“你们不用考虑他了,再看看别人吧。”
苗苗稍微失望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常色,显然也没抱多大期望。
苏致秋倒是难得的一直没开口,只坐在一边默默听着。
察觉到温觉非投来的视线,他也只假作没发现,埋头装傻。
温觉非收回意有所指的视线,拿起衣服招呼了他一声,就马不停蹄地赶往广电局去了。
一群人很快散开,吃早餐的,打电话的,还有跑过来跟他商量工作的。
苏致秋很快被围起来,处理完一些杂事后,苗苗也晃过来,有些疑惑地道:“温总今天是怎么了,总感觉怪怪的,一听见凌少的名字脸色都变了,以前虽然看起来也不亲密,但也不至于这么大反应啊,奇了怪了,难不成最近有矛盾……”
听着她的碎碎叨叨,苏致秋怕自己露出什么不该有的神色,也站起身,丢下一句“我去见个人”,就急匆匆地离开了工作室。
没有去想身后的苗苗是什么表情,苏致秋径直下了电梯,直到坐到自己的车里,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已经应激到,只是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就控制不住地发抖了。
真够没出息的。
苏致秋缓了一会,才翻出温觉非给他的地址和电话,先联系了一下对方。
那边是温觉非的一个旧时,温觉非第一部崭露头角的电影就是找的这位女明星做主角。
通过这部电影,当时还只是小花的女星也终于跻身扛剧女主行业,拉开了走红的帷幕。
所以,对方拒绝温觉非的可能性并不大,但毕竟是个人情往来,还是要亲自去见一见对方。
对方和他约在了一个咖啡厅,苏致秋导航了一下,发现正好在影视城附近,看来还在片场拍戏呢。
咖啡厅离这边并不近,苏致秋到的时候,时间刚刚好,只早了五六分钟。
影视城的人还是一如既往得多,群演、来接上下班的粉丝一群人站在门口,路边还停着几辆保姆车,也不知道是哪位主演的。
上一次来这个地方已经是五年前了,他们几个人客串了一位老牌导演的喜剧片,来这里拍摄。
物是人非。
苏致秋看着眼前的牌子叹了口气,不想过去人挤人,只站在门口远远望了一眼,便转身提前去了咖啡厅等着。
这边都是混娱乐圈的,苏致秋没敢摘口罩,怕不小心真被人认出来。
他挑了个角落的隐蔽位置坐下了,前面还有一棵高大的绿植挡住,隐私性很好。
咖啡厅里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看起来都是粉丝,正小声讨论着什么。
苏致秋听了两耳朵,好像正是他今天来见的这位女星的粉丝。
几个人从演技一路讨论到最近的cp趋势,苏致秋已经不太认识新生代的艺人了,没听太懂,索性也不再听。
女星给他发了消息,说是收工晚了几分钟,让他等一会。
苏致秋知道这事难免的事,倒也没说什么。
不一会,只听外面不断有人声传来,苏致秋朝外瞥了一眼,应该是有剧组散场了。
他提前点好了咖啡和茶点。
果然不出一会,一位还盘着头的漂亮女人就走了进来,为了避嫌,身边还带着两位助理模样的人。
一见苏致秋,对方就率先伸出手来握手,性格很活泼的样子。
“我都听温导说了,”双方寒暄几句,女人也没有卖关子,开门见山地道:“实不相瞒,你们约的那天我已经有行程了,还是去厦市的一个活动,所以时间上可能需要调整。”
苏致秋倒是早有预期,立刻点头道:“没问题,看您方便。”
几个人交流片刻,最后还是将时间定在晚上,对方一下飞机就直接过来。
“就是得让你们加班了。”
女星长得甜美,歉然一笑的时候有两个不太明显的酒窝,十分有亲和力。
苏致秋也温和一笑,礼貌道:“谢谢胡姐江湖救急才对。”
说笑着,苏致秋把温觉非拜托他带过来的礼物交给女人。
温觉非和她关系看来是真不错,对方打量了他几眼,竟笑着问:“苏老板一直在温导的工作室吗?”
苏致秋一愣,笑着摇摇头,“今年刚过来。”
“怪不得感觉没见过,”女星打趣道:“不然这么帅的二把手,我一定会认出来的。”
“温导这眼光真是没谁了,”女人毫不客气地说:“连工作人员都找这么好看的,我刚一进来还以为是他新发掘进圈的艺人呢。”
苏致秋这才知道对方看到他第一眼愣住的原因,他还以为是被认出来了,心脏都提起来了。
看来是想多了。
他在心底松了口气。
解决了心头一个大难题,苏致秋也轻松了一些,两人正说着话,就听外面又传来一阵喧哗声。
这阵喧嚣声明显比刚刚还要大,显然出来的人要更火一点。
苏致秋不知道今天哪个剧组在拍戏,他倒也没在意,低头喝了口咖啡。
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竟瞥见坐在自己对面的女星忽然掏出了一块小小的化妆镜。
苏致秋愣了一下,看着对方飞快地描了一下眉毛,又重新抹了抹唇膏。
估计是出于温觉非的缘故,这位正当红的小花也没拿他当外人,注意到他错愕的眼神后,还抽空对他笑了笑。
不等苏致秋反应过来,咖啡厅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有客人来了。
苏致秋根据身边人的视线判断出,进来的人正是刚刚下班的那位明星。
他知道在这个圈子里不能多话,只跟着看了一眼。
进来的一位三十多岁的男艺人,苏致秋还真认识,最近刚合作过,是个真人秀综艺咖,很放得开。
苏致秋没想到自己对面这位小花会对这个人有意思,毕竟他听传闻这位男艺人是有女朋友的。
他没有说什么,只蹙眉收回了视线。
“胡小姐,我……”
下一秒,苏致秋口中的话被门口的风铃声再次打断。
又有人来了。
他第一时间注意到的却不是来人,而是对面的小花忽然坐得端正了几分,频频朝门口望去,引得身旁的助理不禁伸手提醒了她一下。
“……”
苏致秋没有窥探对方隐私的意思,便低下头,假作没发现。
不过,看她的动作,显然刚刚是自己误会了,这位可爱的小花心有所属的是后面这个人。
苏致秋对这些八卦没什么兴致,他抬手看了一眼时间,该回去安排具体的拍摄工作了,时间紧任务重。
见对方几次朝门口的方向望去,苏致秋也意识到她的注意力不在工作上了。
见状,苏致秋便放下咖啡杯,想要适时礼貌地道别。
新进来的客人在门口转了一圈,却没找到座位,不知道是不是都被闻讯赶来的粉丝占满了。
那人倒也没什么反应,转身就朝外走去。
苏致秋清晰地听到咖啡厅里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不知是失望还是激动。
各种声音交杂,咖啡厅里嘈杂一片,倒是让他一时间愣是没找到开口的时机。
苏致秋不禁有些郁闷。
他泄气地也跟着朝那边瞥了一眼,却只看到一双修长的腿,穿着牛仔裤,踩着一双红蓝配色的板鞋,腿长得没边了。
身材不错。
苏致秋有些心不在焉地想,很少有人能和凌岁寒的比例这么像,估计得有一米八五八六的样子吧。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猛地摇了摇头,拉回思绪。
眼看那双腿就要走出店门,坐在苏致秋对面的小花忽然站起了身,引得苏致秋怔了怔。
看着对方绕出绿植走了出去,苏致秋心底忽然升起一股说不出的预感。
不太好的预感。
虽然早就从网上知道这位小花平日里比较……随心所欲,但苏致秋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彪悍。
当着这么多粉丝的面,就赶追上去拦人,不愧是耿直人设。
他感受到对面助理投来的带着一丝尴尬的视线,笑了笑,十分上道地没说话。
抓紧手边随身携带的包,苏致秋适时站起身,对助理笑道:“工作室那边还有事,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助理显然也松了口气,赶紧站起来送他。
三个人一前一后地也绕后大花瓶,一边客套着一边朝外走。
走着走着,前面两个人忽然停住了脚步,苏致秋一个没刹住车,差点撞上他们的后背。
“怎么了?”
苏致秋心中是真有点烦躁了,他又抬手看了看表,见前面堵了一小群人,挡住了去路。
他伸手从前面两个人中间挤过去,想趁乱离开。
走到最前面,他果然看见了刚刚那位小花的背影,她前面还站着道身影,只是背对着这边,看不见正脸。
显然,来人拒绝了胡小姐的邀请,转身离开。
这位小花倒是落落大方,也不觉得尴尬,被拒绝后没有露出什么异样,淡定地朝这边走过来。
只是脸颊上还带着淡淡红晕,暴露了她此刻不甚平静的内心。
看见苏致秋,她忙打了个招呼,“苏老板,您这是要走了?”
苏致秋没说话。
“苏老板?”
小花有些奇怪地又叫了他一声。
苏致秋被这道叫声拉回思绪,他收回注视着前方那道背影的视线,应了一声。
“对,工作室那边还有事,就不打扰了,”苏致秋礼貌地说:“这次真是谢谢您了,等您拍完了温导想一起吃顿便饭。”
小花闻言一笑,道:“那我等着了。”
苏致秋也对她点点头,转身朝外走去。
随着刚刚那位明星的离开,有些躁动的咖啡厅也慢慢平静下来,只不时传出几道兴奋的尖叫。
苏致秋快步走出咖啡厅,顾不上喘口气,就立刻有些焦急地左顾右盼起来。
他背着包,像个做贼的一样,把这一列店铺都看了一遍,甚至推开门进去把客人都看了一圈。
他这怪异的举止,很快引起个别人的关注,或许以为他又是哪个疯狂的粉丝,一个老板还问了他一句在追谁。
苏致秋摇摇头,默默从这家米粉店退了出去。
他抬手擦了一把额头,大冬天的,他竟然折腾出一头汗。
苏致秋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冷空气,低着头慢慢朝车前走去。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刚在咖啡厅里和胡小姐道别的时候,他的内心远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苏致秋恨不得下一秒就直接推门出去,去追那个刚刚离开不久的男人。
可周围人太多了,他怕引起怀疑和误解。
就是这么一耽搁的工夫,等他终于脱身出来的时候,那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苏致秋站在自己的车前,抬手去拉车门,手伸到一半,却又莫名觉得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捂住眼睛,放任自己将头抵在车门上,感受着车身的冰凉,让自己清醒清醒。
进咖啡厅的那个人,是凌岁寒。
他不会也不可能认错。
事实上,透过缝隙看见那双修长的腿的时候,苏致秋心底就已经隐约升起一种感觉。
说不出的感觉,像是第六感。
等他走出去时,只是远远看了那个背影一眼,苏致秋心头就立刻涌现那个名字。
凌岁寒。
他将头伏在冰凉的车门上,在心底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这个名字。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只需要一个背影,就能让他如此失态,让他失去理智。
也才三天没见,看到那个身影的那一刻,苏致秋却觉得已经过了沧海桑田。
只是……
或许凌岁寒是看到他了吧,又或者不想引起粉丝骚动,半分钟不到竟就这么消失了。
苏致秋闭了闭眼,他更相信是前者。
胡小姐叫他苏老板的时候,凌岁寒还没出咖啡厅的门。
他一定听见了。
只是,不想看见他,在躲他罢了。
苏致秋长舒一口气,直起身。
其实这样也好,苏致秋想,总要离开的,现在提前适应一下也好。
更何况,他并没有打算让苏团团和凌岁寒父子相认,也不知道自己这么执着地想要见到凌岁寒,是图什么。
给自己找麻烦,真是疯了。
想到这,苏致秋清醒了几分。
他索性不再继续去找,能得到他的一个背影已经是缘分了,没必要强求。
苏致秋仰起头,让呼之欲出的水重新滚回眼眶中。
拿下肩头的背包,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下一秒,他的屁股忽然停在半空中。
苏致秋一手扶着车门,一只脚还踩在地上,他就保持着这个别扭滑稽的姿势,呆呆地望着坐在副驾的人。
那人坐得板正,连安全带都系好了,却只是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不上来吗?”
“凌,凌岁寒?”
苏致秋下意识叫出他的名字,有些难以置信。
倘若不是这一切都太真实,苏致秋几乎要以为他在做梦,或是终于精神分裂出现了幻觉。
“有人在拍。”
凌岁寒没有应他的话茬,只收回视线望着前方,淡声道:“不想上热搜就关门。”
听到这句话,苏致秋终于回过神来。
他扫了眼后面数不清的手机和相机,顾不上思考凌岁寒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赶紧钻进来,发动了车子。
随着车辆缓缓驶出影视城,人流渐少,苏致秋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终于腾出心思打量身边人。
凌岁寒穿着黑色短款羽绒服,戴着顶棒球帽,头发染回了黑色,简单的一身打扮,却因为那过分优越的脸,而显得整个人青春洋溢,清爽帅气。
惹得苏致秋一边开车,一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他忽然想起苏团团问过他“妈妈”是不是美人。
答案似乎毋庸置疑。
就在苏致秋清清嗓子,准备问凌岁寒怎么上的他的车的时候,男人似乎已经看出了他的心思。
“本来只是打算在这等一下,但是发现你没锁车门,外面太多人拍,就直接进来了。”
凌岁寒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苏致秋忙哦了一声,点点头,甚至没有追问凌岁寒等什么。
话音落下,车内又陷入一片寂静。
苏致秋几次想找个话题,却发现不管说什么都显得那么刻意,像是一个出轨后心虚的丈夫。
毕竟那天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闹得太僵,现在才过去三四天,那股尴尬的氛围依旧在两人身边萦绕。
而凌岁寒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随意地打量了车内一圈。
随着他目光移动,苏致秋的心也跟着悬起,竟有些紧张。
好在,他的车里东西不多,收拾得也很干净。
最后,凌岁寒的视线停留在他身后的位置,足足停了四五秒,才收回目光坐正身体。
苏致秋留意到他的动作,也跟着在后视镜中瞥了一眼。
这一眼,却让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都跟着一抖,骨节处泛起一阵青白。
他忘了后座还有苏团团的儿童座椅了。
尽管凌岁寒已经亲眼见过苏团团,可当和苏团团有关的一切出现在凌岁寒面前时,苏致秋发现自己还是那么慌张,那么束手无策。
“那个是安全座椅,”苏致秋对凌岁寒挤出一个笑容,主动开口打破气氛,“小孩子……”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直沉默的男人却忽然开了口,打断了他。
“前面路口停车吧。”
不知为何,凌岁寒的脸色似乎比刚上车的时候冷了几分。
苏致秋的眼皮一跳,心也跟着停了一拍,被一股没由来的失落淹没。
他没有再继续刚刚的话题,听话地将车拐进前面的一个小巷口。
车子停稳了,身旁人却似乎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苏致秋轻声提醒,“到了。”
凌岁寒没吭声,不知道听到了没有。
见他没动,苏致秋也不想再提醒他,只是陪着他默默坐在一边。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希望这一刻即是永恒。
他愿意陪着凌岁寒就这么坐在车里,直到地老天荒。
凌岁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怎么和胡玖在一起?”
苏致秋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那位小花的名字就叫胡玖。
他轻声道:“工作上有些事情麻烦她。”
“什么事?”
凌岁寒挑眉问。
苏致秋一愣,为他的穷追不舍。
但他还是把年终特辑的事给凌岁寒说了一遍。
听完后,男人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只是看了他一眼。
“你和胡玖很熟?”凌岁寒又问了他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神色间带着试探。
苏致秋懵懵地如实答道:“不熟,是温觉非的朋友。”
凌岁寒点点头。
就在苏致秋还等着凌岁寒继续往下说的时候,凌岁寒却又不说话了,只坐在副驾驶上,像是在酝酿什么。
面对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苏致秋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难不成凌岁寒是冲着胡玖来的……
这么一想,一切似乎就能说得清了。
苏致秋垂下眼眸,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常色。
他主动笑道:“你是想问胡玖吗?我刚刚看着,胡小姐似乎对你也有意思。”
凌岁寒像听到了什么惊天傻逼言论一样,用一种看大傻der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眉心蹙起。
瞥了他一眼后,凌岁寒又转回头去,脸上的表情是苏致秋再熟悉不过的那种。
“那又怎样。”
“喜欢我的人那么多,我没时间每个人都理会。”
十几岁的凌岁寒还不会掩饰自己,面对数不清的暧昧暗示和直接的表白,他一脸漠然地对苏致秋说出了这两句话。
就像现在,尽管凌岁寒不会再说这么直白的话,可苏致秋就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看来与胡玖无关。
那是因为什么呢。
苏致秋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凌岁寒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却怎么都没有一点思路。
最终,他也只能归结为巧合。
凌岁寒碰巧看到了他的车,碰巧无处可躲。
苏致秋也知道这听起来未免太荒谬,但他实在是毫无头绪。
好在,凌岁寒终于要下车了。
咔哒一声,车门锁开了。
凌岁寒按下按钮,看着眼前开了一条缝的车门,伸下一条腿去。
看着他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苏致秋忽然有种扑上去抱住他的腰,在他耳边乞求他不要走的冲动。
但最终,他还是只静静地坐在原处,贪婪地看着凌岁寒推开车门。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的时候,一道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
“他叫什么名字?”
苏致秋一颤,朝身侧看去,和凌岁寒那双乌黑的眼眸对视了一眼。
一个“他”字,没有前言后语,但在场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团团。”
苏致秋顿了顿,没有说大名。
好在,凌岁寒似乎也没有要问他大名的意思,得到答案后,他又出乎意料地问了第二个问题。
“好几次遮遮掩掩的,都是回家看他了?”
苏致秋对男人这个冰冷的”他“字有股说不出的抗拒,但他也知道没什么资格开口。
“嗯。”
苏致秋低低地应了一声。
凌岁寒没有再开口,只是一手扶着车门,仰头长长地舒了口气。
尴尬的气氛再次慢慢在两人间弥散。
就在苏致秋握紧方向盘,以为凌岁寒要彻底离开的时候,男人猝不及防地问出了最后一句话。
“几岁了?”
苏致秋脱口而出,“四岁了。”
话音落下,他眼睁睁看着凌岁寒的脸慢慢变得乌青。
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苏致秋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下意识一把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就要跟着下车。
凌岁寒却只是甩上了车门,隔着车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得他失去了所有勇气,也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等他缓过劲来的时候,凌岁寒已经走出几米开外了。
苏致秋忽然有种直觉,一种当时在医院门口都没有的直觉。
倘若今天让凌岁寒就这么走了,他们就真完了。
可……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么。
这么想着,可等苏致秋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下了车。
“凌岁寒。”
怕周遭有人,苏致秋不敢叫得太大声。
凌岁寒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不想理他,没有回头。
苏致秋像挽回妻子的丈夫一般追上去,终于在胡同拐弯的地方拽住了他的胳膊。
手腕被人从身后握住,凌岁寒也没回头,只停下了脚步。
“松手。”
他吐出两个字,声调嘶哑。
苏致秋没有错过他淡淡的厌恶。
他深吸一口气,为自己的冲动而尴尬,只强撑着挤出一句,“你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了?”
这句话似乎惹怒了凌岁寒,男人猛地转过身来,一把甩掉了他的手。
凌岁寒眯起眼,一字一顿地问道:“我是误会你和别的女人生孩子,是误会你出轨找女人,还是误会你……”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当年你突然退队消失,一走就是五年,也是因为这个孩子吧?”
凌岁寒看着他,目带讥讽,说不出是在讽刺他,还是在自嘲。
苏致秋张张嘴,哑口无言。
过了半晌,他才道:“不是。”
凌岁寒转身欲走,听到这两个字,脚步停了一下。
“我当年离开,跟团团没关系。”
苏致秋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不希望你误会这件事。”
凌岁寒回眸看了他一眼,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道:“继续说啊。”
迎上苏致秋怔然的目光,他轻哼道:“所以,只有这件事是我误会了,对吗?”
“四岁。”
凌岁寒笑了笑,笑得很狰狞。
“苏致秋,你真有种,咱俩还没分手呢你就找好下家了,你退队的时候孩子已经在他妈肚子里了吧。”
见苏致秋似要开口解释,凌岁寒一句话就将他所有话都噎了回去。
“是脚踏两只船还是无缝衔接?”凌岁寒逼视着他,语调轻柔,出口的话却带着浓浓的恶意,“你希望我接受哪个?嗯?”
“都是一包垃圾,一个大一点,一个小一点,又有什么区别?苏致秋,你真是不断提醒着我,我是个眼瞎的傻逼,贱得可以。”
凌岁寒勾起唇角,看着他,眼底却不见一丝笑意。
苏致秋知道凌岁寒的嘴有多伤人,他不高兴的时候,浑身那股纨绔劲暴露无遗,出口的话就像刀子一样刀刀捅进心口。
眼看凌岁寒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冷,苏致秋知道自己再不开口,暴怒状态下的凌岁寒真得会掐死他。
“团团……是个意外。”
苏致秋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没有出轨,也没有无缝衔接,凌岁寒,有句话我想说很久了。”
“你没有看错人,我苏致秋没做过任何道德上的坏事。”
他抬起头,看着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凌岁寒,声音虽低,语气却很坚定。
凌岁寒似乎怔了一下,眼睛紧紧盯着他,一错不错。
苏致秋不知道他信了没有,或许是话赶话说到了这里,苏致秋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勇气。
他问:“凌岁寒,你觉得……苏团团怎么样?”
凌岁寒被他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无措,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常色,冷淡道:“你知道的,我讨厌小孩,非常。”
他强调了最后两个字。
如果不是他姐离婚了,独自带孩子不容易,他姐又和他从小玩到大,他根本懒得去管那小外甥一下,听到那熊孩子的哭声都头大,从小被宠到大的凌少爷对旁人实在没什么耐心。
想着,凌岁寒脸上露出藏不住的恹恹。
苏致秋静静地看着他,得到答案后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了笑。
还真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啊。
既然如此。
他点点头,低声道:“我想起来了。”
或者说,我从来没忘记过。
第39章
小巷安静了片刻。
“你倒是很喜欢小孩吧,”凌岁寒打破沉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年参加春晚遇到一群小孩子,各个围着你不放,你倒是耐心得很。”
随着他的话,苏致秋也不禁想起了那个特殊的除夕夜,某人当晚狂吃飞醋,只因为他和小朋友们玩得开心,忽略了他。
等他发现少年的异样,去哄人的时候,凌岁寒却从他的身后抱住他,将头埋进他的颈窝,闷声道:“幸亏你不能生。”
苏致秋被他这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不禁问:“怎么突然说这个?”
十九岁的凌岁寒十分郁闷地赌气道:“因为我讨厌小孩,叽叽喳喳烦死了。”
苏致秋意识到他还在吃飞醋,颇有些无奈地哄他,“他们最大的才七岁,你不要闹了。再说了,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哪知,听了这话的凌岁寒顿时更恼了,一把将苏致秋转了个圈,让他面对面看着自己。
“什么自己的孩子?”凌岁寒脸上带着明显的冷意,像被人丢了一块砖头的流浪狗,露出藏不住的犬牙,“听你这意思,你还打算有个自己的孩子?苏致秋,你怎么敢的?当初可是你先招惹我的,你敢背叛我试试!”
苏致秋被他吓了一跳,这可还在春晚后台,真闹出什么事,凌岁寒家背景再硬也吃不了兜着走。
“好了好了,我乱说的,我错了。”苏致秋好说歹说,总算把凌岁寒捋顺了毛。
他看着四周,认真地悄声道:“我的确喜欢小孩,可是我更喜欢你,所以我只要你,把你当我的孩子养。”
凌岁寒的脸瞬间红了,他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耳尖,过了好半天才低声道:“这可是你说的。”
二十一岁的苏致秋要更青涩一点,他嗯了一声,带着揶揄地笑道:“我说的。”
导播急急忙忙地推开门招呼他们候场,苏致秋转过身开始专心致志地调整耳麦,没有将刚刚的话放在心上。
直到一曲结束,几个人气喘吁吁地从台上回到后台,一进没人的休息室,几个人顿时长舒一口气,七嘴八舌地吐槽自己有多紧张。
尽管这种场合都是提前录好的音频,但毕竟是全国直播,大家还是很焦虑。
苏致秋也不例外,总算松懈下来了,他心情大好地摘耳麦。
身后忽然凑过来一道身影,不等他反应过来,那人就附到他耳边低声道:“我也是。”
说完,对方就脚步匆匆地走向另一个方向。
留下苏致秋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凌岁寒的意思。
当晚回去的车上,他们兵分几路,各回各家过年。
苏致秋在北城没有家,而且初二就要复工,回遥远的贵城也不划算。他正打算和公司其他回不去的艺人出去聚餐,刚走出宿舍门,手机却忽然响了一声。
本应该坐在桌上吃年夜饭的凌岁寒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苏致秋至今仍记得那条短信的内容。
“我知道你担心我家里那边,放心吧,我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孩子的,我讨厌小孩,只喜欢你,我只想把全部的爱都给你。”
那一刻,那颗不能归家团圆的心,被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两岁的少年塞得满满当当。
两个小时后,吃完年夜饭的凌岁寒抛下一家子人,跑出来硬是陪他待到了大年初一的早上,才依依不舍地回家去拜年应酬。
那时候,为了对方敢单挑整个世界的他们都没想到,承诺竟有食言的那一天。
而这次,他们两个人都食言了。
一阵苍冷的寒风吹过,拂过他的脸颊,带起一阵刺痛,拉回他的思绪。
苏致秋抿紧唇瓣,看向凌岁寒。
凌岁寒脸上还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怅然若失,苏致秋知道他也想起了这段往事。
本是一段美好的回忆,可在当下这个情景下,怎么听怎么有几分抹不去的讽刺。
果然,凌岁寒忽然对他展颜一笑,笑得不是很善良。
苏致秋的心慢慢提起。
下一秒,凌岁寒开了口,“说起来,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苏致秋已经知道了他要说什么,他不太想听,但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迟迟迈不开脚步。
“队长,恭喜你啊,喜得贵子。”
凌岁寒紧紧盯着他的眼眸,一瞬不放,像是要从他眼中找到一丝受伤的痛,来舒展自己满腔的恨意。
“虽然我不喜欢小孩,不过你儿子挺可爱的,你那么喜欢小孩子,也算是达成心愿了吧。”
凌岁寒轻轻吐出一口气,说得云淡风轻。
苏致秋望着他,眼神中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无措,他张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在那双和苏团团如出一辙的桃花眼中,他看到了自己轻启唇瓣,只说出了一句,“谢谢。”
苍白又无力。
苏致秋自己都觉得荒谬。
得到了回答的凌岁寒也没想象中的畅快,他静静地看了苏致秋一眼,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
“你儿子和你挺像的,”凌岁寒眯起眼,若有所思地说:“不愧是父子。”
苏致秋知道他只是在嘲讽自己,但听到这话,他还是下意识一激灵,赶紧抬头扫了凌岁寒几眼,没看出对方脸上有什么异样的神色,这才松了口气。
“是吗?”苏致秋抚了抚自己的衣角,低声道:“大家倒是都说他长得不像我。”
“那像谁?”凌岁寒慢慢吐出几个字,“像他妈?”
苏致秋忍不住又瞟了男人那漂亮的眼眸一眼,没说话,但脸上的神色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凌岁寒闭上了嘴。
一双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似乎没有再开口的打算。
“他妈妈到底是……”
出乎意料的,凌岁寒竟然再次开了口。
只是,说到一半,他又止住了话头,似乎觉得有些没意思。
或许是凌岁寒的态度还算得上温和,苏致秋也鼓起了几分勇气。
他深吸一口气,试探着问:“凌岁寒,当时说好的那个合约,我……”
他话音未落,凌岁寒已经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在那个阴森似冰的眼神下,苏致秋不由自主地慢慢闭上嘴。
凌岁寒勾唇一笑,笑得很冷,甚至称得上是狰狞,让苏致秋浑身发冷。
“什么合约?”
他问,语调微微上扬。
不等苏致秋回答,他便啊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轻嗤道:“苏致秋,你是疯了吗?别告诉我,你还想让我履行合约?”
“我知道,我从没那么想过。”
苏致秋仓促慌张地说,生怕自己晚说一秒,就会遭到凌岁寒的嘲笑。
仿佛他自己先拿起刀把自己划得遍体鳞伤,敌人就会心软地放过他。
只是,凌岁寒还会对他心软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对了,突然回北城,是抱着和我复合的想法吗?”
凌岁寒想起什么,笑了笑,“我在你心里得多贱啊?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要一个带着孩子的男人?”
他一字一顿地问:“说啊,苏致秋,天底下男人女人这么多,你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认为我会吃饱了撑的,和你一个有老婆孩子的男人纠缠个没完?”
他语调甚至算得上轻柔,可出口的话却毫不留情,像一把利刃直直地插进苏致秋的心口。
苏致秋呼吸一窒,脸色渐渐染上苍白,和头顶苍茫的天穹融为一体。
像是没注意他的失态,凌岁寒想起什么,啊了一声,给了他最后一刀。
“对了,当初你拿走的那些钱不用还了,好歹我也做过你老公,不是外人,怎么也能算个叔叔,不,干爹吧,”凌岁寒嘲弄地加重了最后两个字,“就当我这个干爹给你儿子这些年的压岁钱了。”
八位数的压岁钱。
苏致秋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但他猜自己应当是哭了,因为他能感觉到有滚烫的泪水顺着脸庞流下来,又很快在北风中凉透。
静了两秒钟,凌岁寒主动移开视线,没有再说一个字,双手插进兜里,转身离开了。
这次他没有回头,苏致秋也没有再挽留。
看着高瘦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四周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声呼啸着卷起一地落叶。
苏致秋不小心踉跄了一下,踩碎了一片枯叶,发出咔嚓一声,提醒着他这一切不是噩梦。
他忽然没了力气,慢慢靠着墙蹲下去,只感觉一颗心被两股力量来回拉扯。
一会催促着他告诉凌岁寒所有真相,不要留遗憾,一会又嘲笑他不自量力,等被当成怪物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承认自己恐惧,承认自己胆怯,一定要不停试探,确保自己万无一失后,才可能说出那个真相。
他实在是没有办法。
他没有错过刚刚凌岁寒话音里对苏团团的冷漠。
如果只有他自己,他怎么样都可以,大不了和凌岁寒打一架,就算最后闹得老死不相往来也好过现在的小心翼翼。
可他不是一个人了。
自从有了团团后,他的人生有了活下去的理由,也有了无法忽视的软肋。
他可以任性恣肆,可苏团团不能。
他还只是个孩子,一个刚过完四岁生日的小孩子,对“妈妈”这个形象还有着许多憧憬和美好的期待。
倘若有朝一日事情败露,凌岁寒讨厌他,或是不想和他相认,苏致秋不敢想这对苏团团将会是多么大的打击。
因为曾经有过一个阴雨连绵的童年,所以苏致秋想尽自己最大能力撑开大伞,给苏团团一段美好的时光。
他从不质疑凌岁寒的人品,也不怀疑他曾经对自己的满腔真心。
可是他也不想站在悬崖边缘考验凌岁寒的承受能力。
男人怀孕了,还生了一个孩子。
听起来就十分可怕又荒谬的一句话。
惊世骇俗。
苏致秋只能想出这四个字。
他不是没在网上查过相关的资料,世界上似乎也有过他这样的案例,但很少,搜遍全网也寥寥无几。
而视频下方的评论区,永远充斥着无数刺耳的评论。
“恶心。”
“怪物吧。”
“生出来的孩子估计也是怪物。”
剩下的大部分人虽不曾说什么,但也是当做猎奇视频来看。
苏致秋想,如果不是这件事降临在了他身上,或许他一辈子都不会发现这些视频。
就算有一天真看到了,他也不会当回事直接划走。
然而……落到他身上的时候,却是百分百的重量。
苏致秋抹了把脸,站起身,拖着蹲得有些发麻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车里。
他缓缓发动车子,一阵无力感席卷全身,让他什么也不想做,只是瘫在驾驶座上,像是末日来临前静静等待死亡的人。
他不觉得自己和苏团团有什么异样,苏团团很健康很聪明,他也没有任何异常。
只是,苏致秋还是忍不住回忆起老妈和苏致枫得知他有了团团后的表情。
呆若木鸡,晴天霹雳。
再贴切不过。
就是他的亲生母亲,都直接晕了过去,吃了三颗急效救心丸才好,足足花了将近一个月,老妈才终于接受了自己大儿子生了个小宝宝这个事实。
就连一向大心脏的温觉非,得知这个消息后,也傻眼地在原地站了一个小时,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好久,拼命给了自己两个耳光,才把自己扇醒了。
那一个星期,温觉非走路撞墙,开车撞树,吃饭都吃到自己鼻子里去。
还把苏致秋给吓了一跳,生怕他被自己吓出什么毛病来。
好在,毕竟是十几年的过命交情,温觉非竟是三个人中最快接受这个事实的那个。
有这样的前车之鉴,苏致秋又怎么敢再去赌一次。
赌输了,那个后果他无法承担。
他的前半生已经过得很累了,提前透支了后半辈子的所有精力,实在没有力气再继续了。
他现在只想过平静生活。
而赌赢了……
望着头顶闪烁的红灯,苏致秋苦笑一声,他根本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哪怕只是凌岁寒,在这种极端情况下,他也不敢去赌。
不是因为不相信对方。
而是因为太爱。
所以太在乎,一丝异样都会变成他心中那座雪山崩塌前最后一片雪。
将车停在公司楼下,开车门下车时,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身后有种被注视的错觉。
他转过身去,在道路两边停得满满当当的车上扫了一眼,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苏致秋心不在焉地收回视线,暗暗下了决定,这是最后一次。
他不会再去试图联系凌岁寒了。
他放过他们彼此了。
*
年度特辑的事成功解决后,全工作室上上下下都松了口气,顾不上庆祝一下,就着急忙慌地投身繁琐的拍摄中。
今年过年稍微早了一点,为了能赶在年前把所有特辑都放出去,所有人都憋了一口气。
好在反响还是不错的,年度特辑的预告一经发出,热度立刻就上来了,不少粉丝在评论区为自家偶像刷屏造势。
这一点倒是也在大家的预料中,毕竟年度特辑里的艺人其他不说,热度还是有的。
苏致秋一边和数据分析师交流,一边分心不时看手机一眼。
今天来拍摄的是特辑中的一位男星,比他大两岁,之前小爆后一直不温不火,今年刚凭借一部悬疑剧翻红了。
圈子里的都知道这位男星演技很强,只是性格少有特殊,脾气也不太好,所以苏致秋怕拍摄中遇到什么问题,让苗苗随时联系他。
温觉非年关底下也忙得很,一天天看不到人影,只中途冒出来一次,去他家里吃了顿饭。
饭桌上,他妈和苏致枫都在,两个人也不好说话。
苏致秋犹豫半晌,还是送他下楼的时候告诉了他自己遇到了凌岁寒的事。
只是,他没提凌岁寒那句有些伤人的话。
温觉非永远都是无条件站他这边,闻言,立刻呸了一声,愤愤道:“你听他胡扯,什么在你车旁边躲狗仔,他指定是故意蹲点你的,就是想堵你骂你一顿,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大少爷的脾气。”
苏致秋觉得他说的也有一定道理,默不作声地看着路灯。
看他这个样子,温觉非又是无奈又是心疼,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既然决定了,就别想了。不告诉他也好,有些事天生就是说不出口的秘密,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别怕。”
苏致秋眼眶一热,点头笑了笑。
“只是,不一定非要离开北城吧,”温觉非叹了口气,“我好不容易才把你盼回来,这连两个月都没有,你又要走了,人长大之后见一面多么难啊,你再好好想想呢,哪怕是为了团团。”
苏致秋抿了抿唇,带着几分歉意地开口,“抱歉啊觉非。”
温觉非是了解他的,知道他这么说,就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便只唉了一声,没有再劝。
“我觉得咱们可以再调整一下播放顺序,把影帝放到后面,这样……”
分析师的话音拉回他的思绪,苏致秋赶紧弯腰跟着看向屏幕。
两人正专心说着,苏致秋手里的手机就一震,吓得他赶紧拿起来看了看。
还好。
苗苗说今天的拍摄已经结束了,让苏致秋过去。
见没出什么幺蛾子,苏致秋也大大松了口气,和分析师说了声,便去了拍摄间送客。
等再回工作室的时候,苏致秋觉得自己笑得脸都僵了。
他一边揉了揉脸颊,一边回到桌前喝了口水,身后跟上来的苗苗也长舒了口气。
“真服了这些艺人,”苗苗苦不堪言地道:“想当年我可是为了追星才进的娱乐圈,结果现在才发现遇到个正常人实在太难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点头,甚至连一直闷不吭声的安雯雯都神色恹恹地叹了口气。
摄影师大冬天硬是出了一身汗,他擦了擦额头,也吐槽道:“是啊,还有的艺人以前相处着也挺好的,这火了之后一下子就变了,恨不得把咱们当佣人使唤,一个不如意还要带着粉丝批判。”
“可能人红了之后就变了吧,”苗苗啧啧两声,“咱们也没当过明星,不懂。”
背对着喝水的苏致秋用力地吞咽了一下,没吭声。
不过他在心底否认了这句话。
起码他以前的所有队友们,无论是出入国际时装周,还是斩获大小奖项的时候,大家还是一如既往地打打闹闹,没人忘过初心。
所以,还是和人有关。
“要我说,还是跟人有关系。”
忽然有人说出了他的心里话,苏致秋一愣,循声望去,是苗苗。
苗苗不满地锤锤胳膊,道:“看看人家凌岁寒,够火了吧,家境又好,还是出了名的脾气不好,可实际上呢?每次来咱们工作室都那么客气,没跌过一次脸,更没动不动就罢工耍大牌。”
“要我说,那些营销号都是谣传,凌少脾气真还可以了。”摄影大哥也跟着点点头。
苏致秋放下杯子,轻咳一声。
有时候想想,好像的确如此。
凌岁寒的确有少爷脾气,但很少对他发作,恰恰相反他们之间低头的永远是他,明明是千娇百宠长大的大少爷,却愿意照顾他的自尊心,陪着他住阴暗潮湿的出租屋,陪他练舞到半夜三点半,穿着五万块的外套给他买十块钱的炒面夜宵。
或许在小事上,凌岁寒的确会对着他作天作地,但在大事上,男人从不含糊。
刀子嘴豆腐心的傲娇啊。
随着苏团团越长越大,苏致秋有些担忧地发现这兔崽子的性子竟越发像凌岁寒。
臭屁又傲娇,还有些矫情。
好在他时时刻刻在自己身边,被苏致秋这温吞的性子带得也乖巧了许多。
要是从小跟着凌岁寒长大,苏致秋都不敢想苏团团会不会变成第二个,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凌岁寒。
身边人的话题已经换了,没有人再提起凌岁寒的名字。
苏致秋轻轻舒了口气,放下了自己都不知何时提起的心。
距离那天在胡同里的对话已经过去四天了,苏致秋却颇觉度日如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甚至不敢睡觉。
因为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就会回荡出凌岁寒冷眼瞧着他的模样。
“苏致秋,我在你心里是有多疯狂,会和一个有老婆孩子的男人纠缠?”
他声调冷漠。
的确,天底下优秀的男男女女那么多,凌岁寒没有这个义务,也没有那么贱。
“还没恭喜你喜得贵子。”
这句话恍惚间又在自己的耳畔响起,围绕着他此起彼伏,让他眼前都一晃,差点晕倒。
还好身后有人拍了他一下,让苏致秋暂时捡回了魂。
他回过头,安雯雯看了他一眼,指着桌面道:“苏哥,你手机响了,响了半天了。”
苏致秋也听见了手机的震动声。
他对安雯雯露出一个感谢的笑,怕同事们看出他异样的神色,便拿着手机走了出去。
是温觉非的电话。
苏致秋刚走到门外,他就挂断了。
苏致秋也没急着拨回去,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冬天的冷水一碰到皮肤,就激得他清醒了几分。
他对着镜子中的自己握了握拳,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不一下,温觉非的电话又打了过来,他接起。
“苏苏,胡玖那边联系你了吗?”
一接通,温觉非的嗓音就响起。
苏致秋一愣,没想到是这件事,“没有,她的拍摄不是在明天吗,今天是影帝的啊。”
那头温觉非没好气地说:“是啊,都定好明天了,结果刚又给我打电话问能不能改时间,我真想从三十楼跳下去。”
“怎么回事?”苏致秋的神色也严肃起来。
“时间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他客观地说:“早就定好了的,动哪位艺人的行程都不合适。”
温觉非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啧了一声道:“是啊,我也和那边说了,不行就只能取消合作了。”
苏致秋微妙地眯起眼,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感觉胡小姐不是会毁约的人。”
他冷静的声调让温觉非也平静了几分,道:“你猜对了,就在一个小时前,她拍的那部文艺片获国际奖了,明天飞米兰去参加颁奖红毯。”
苏致秋一愣,没想到这么不巧。
他也明白了温觉非的为难之处,既然人家有了更好的选择,又本来就是朋友,自然不愿意阻拦。
更何况,以他们工作室目前在娱乐圈中的地位,他们也阻拦不了,只能祝福了。
就是苦了他们几个,着急忙慌找人,好不容易安排好了,临门一脚前又出意外。
苏致秋捏捏鼻梁,大脑飞速运转想着办法,但都被温觉非一一否定了。
显然对方也早就想过所有办法了。
“咱们这年度特辑不会是被诅咒了吧,”温觉非磨磨牙,“既然如此咱们也别逆天而行了,少一个就少一个,死不了。”
话是这么说,苏致秋心里却格外难受,他知道全工作室上上下下为这个年度特辑付出了多少心血,就这么放弃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现在干媒体不容易,尤其是这个更新换代极快的圈子里,他们今天播出的第一集反响非常好,已经有上百万点赞了。
本来还说好今晚下班后去吃火锅庆祝的,现在这个消息,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大家。
温觉非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叹了口气,说:“你跟大家说,今晚我请客,吃完去唱歌,大家这段时间也累了。”
苏致秋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好嗯了一声。
两人又就接下来的安排讨论了一下,挂电话前,温觉非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下了。
苏致秋怕他是有什么坏消息还没说,忙催促他赶紧一起说了,“我扛得住。”
他开了个玩笑,知道温觉非现在心里也不好受。
“算了,没啥,不说了。”温觉非却在那头三连否认起来。
这副讳莫如深的态度,让苏致秋更加好奇起来。
苏致秋啧了一声,又催促了一遍。
温觉非那边顿了半晌,才终于吞吐着开口,“就是关于胡玖获奖这个事,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苏致秋一愣,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什么内幕,什么暗箱操作。
温觉非出口的话却是:“其实她那个文艺片拍得很不错,这次的确获奖几率很大,只是被一个关系户给挤下去了,这在圈子里都不是秘密,她自己跑动了好几次,都以为没戏了,结果今天一公布,居然是她。”
苏致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种事在圈子里简直太常见了,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不过,温觉非忽然和他说这个做什么,又不干他们工作室的事。
正琢磨着,下一秒,温觉非就给他放了个惊天大蕾。
“我怀疑这件事,和凌岁寒有关。”
苏致秋正朝外走,这句话一处,差点脚下一绊磕到墙上,他嘶了一声。
那边温觉非听到动静,赶紧问他怎么了。
“没事,就是没看清路磕了一下。”
苏致秋心不在焉地解释了一句,顾不上自己磕痛的脚趾,下意识追问刚刚的话题。
温觉非却又不愿意说了,犹豫好半晌才终于继续道:“我正好认识评委组的一个人,不过他资历少,一直在国外,在评委组没什么话语权,我一直想帮胡玖一把,却没没办法。”
“今早上,他却忽然问我是不是认识凌岁寒,”温觉非有些神秘地说:“我说认识,他上来就问我凌岁寒家里是干什么的,这么牛逼。”
苏致秋站在原地,皱起眉。
“我问了半天才知道,原来那个总评委今天见了凌家的人,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公布获奖名单前忽然就改成了胡玖的名字。”
温觉非唏嘘道:“虽然也没什么直接证据,但我当时一听,直觉跟凌岁寒有关。”
苏致秋也点点头,他也这么觉得。
可问题是——
“可问题是,凌岁寒吃饱了撑的,他图什么啊?”
温觉非几乎和他同时开口,“要是想帮胡玖,早干什么去了,更何况,据我所知,他跟胡玖就一起拍过一部戏,搭了两集就杀青了,没什么交情啊,他何必趟这波浑水。”
“他可不是这么热心的人,”温觉非语气微妙地道:“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胡玖对他一直是单相思,凌岁寒身边莺莺燕燕那么多,恐怕压根没注意过她,这件事太反常理了。”
苏致秋靠在墙边,听着温觉非絮叨,没吭声。
“所以,我觉得吧,要么……”温觉非停了一下,尽量语气轻快地说:“要么凌岁寒可能对她也那啥,要么吧……”
他没说完。
苏致秋轻声问:“怎么了?”
温觉非呼出口气,还是说了出口,“要么就是冲你来的。”
这倒是有些出乎苏致秋的意料,他挑了下眉,忍不住问:“为什么?”
“你那天碰见他,他有没有问你为什么去见胡玖?”
苏致秋嗯了一声。
“那不就成了,他听你说了年度特辑的事,知道这个对你多么重要,你又是个典型的工作狂,他肯定想给你使坏报复你啊。”
这些话显然在温觉非心中憋了好一会,他机关枪一样地说:“还专挑拍摄计划的前一天,看来他知道的不少,肯定问过胡玖,就想看你着急,他就高兴了。”
苏致秋有些瞠目结舌。
他额了一声,“凌岁寒应该没这么……闲,他,”苏致秋顿了顿,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他对我没兴趣了,那天我们已经说清了,彻底断了。”
温觉非的语气也小心翼翼起来,“可是苏苏,你想想他那个性格,他可不知道苏团团是他儿子,你突然抱着个孩子回来,他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你吗?”
“其实我一直都担心这件事,怕你有负担没跟你说,”温觉非说:“凌岁寒在你面前和在别人面前可不是一副样子,估计也就只有你觉得他心软了。”
“可他也没必要兜这么大圈子,只为报复我吧,”苏致秋低下头,轻声道:“还要凌家出面,欠人情,我还……不配。”
他露出一个自讽的笑。
“你认真的吗,苏致秋?”
温觉非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语气,急切地说:“别告诉我你跟他搞了四年,连他家到底是干啥的都不知道,这种事对于他来说,就跟挥挥手一样简单。”
苏致秋没应声。
他当然知道。
就算在一起的那几年还不清楚,五年前咖啡厅的那个夜晚,他也知道了。
他永远忘不了凌岁寒的母亲对自己露出的那个表情,就像他永远忘不了和王八蛋爹重逢的那一刻。
保养得体的端庄女士脸上不是厌恶,不是讥讽,而是一丝无奈。
她没有骂他,也没有指责他一句,只是淡淡地一笑,仿佛已经笃定了他会主动离开自己的儿子,笃定了他的选择。
而他也的确不负她所望,消失在了凌岁寒眼前。
苏致秋也记得坐在她面前的那种感受,那种刻骨铭心的难堪和坐立不安。
这五年间,有时候他也会想,其实就算没有那个王八蛋的突然出狱,他和凌岁寒是不是也早晚有一天会分开。
玩玩可以,可一旦成真了,凌家杀了他都有可能。
更别提,他现在还弄出来了个孩子。
虽然团团也是凌岁寒的孩子,流淌着凌家的血,可终究不是能放到明面上提的事。
他甚至不是那些偶像剧中身份卑微带着孩子独自离开的女主,他是个男人。
苏团团是个男人生的孩子。
别说凌家这样的豪门,就是普通家庭,估计也不会承认的。
他跟凌岁寒重逢的这一个月里,似乎没见他回过家。
温觉非的这番话提醒了他,他这段时间光顾着纠结凌岁寒和苏团团的父子关系,竟把凌家给忘了。
也不知道凌岁寒的母亲是不是已经得知他回北城的消息了,她会知道自己和凌岁寒又纠缠在一起了么。
苏致秋也不敢确定。
但他清楚一件事,凌家要想调查他的事简直太简单了,就像五年前他费劲心力遮掩的家丑,却被凌岁寒的母亲轻而易举地查出来。
倘若让凌夫人得知了苏团团的存在和来龙去脉……
想到这,苏致秋的手猛地蜷起来,不自觉地在裤缝边抽搐了几下。
那个夜晚,凌夫人耳边的钻石耳坠那么耀眼,轻轻一晃动,就闪花了他的眼。
而现在,那道刺眼的光芒仿佛又一次出现在他眼前。
弄得他眼很痛。
凌家大概率不会认苏团团的,即使苏团团是亲生的。
这种家庭,不缺孩子,更不需要团团这种身世不同寻常的孩子。
就算凌家真得破天荒想认下团团,也只可能是去父留子。
苏致秋非常清楚这一点。
他并不天真,恰恰相反,过早得出社会,让他甚至有几分世俗。
但是……
苏致秋咬紧下唇,苏团团是他一个人的孩子,谁也抢不走。
他深吸一口气,看来带着苏团团离开北城,已是迫在眉睫的一件事了。
年后,一过完年,他就带着孩子走。
回贵市,重新开始。
第40章
耳边一片寂静。
温觉非知道他听完这番话需要反应时间,早已贴心地挂断了电话,只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温觉非:【别怕,凌岁寒再狂也不是手眼遮天,哥罩着你和团团。】
苏致秋知道他是怕自己担忧,在安慰自己。
犹豫一下,他还是回了一句。
【抱歉,是我没处理好私事。】
温觉非那边回得很快,显然一直在看手机。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重要的。】
言简意赅的一句话,可苏致秋知道是发自温觉非真心的。
从小就是这样,温觉非一直都是无脑站他。
只是,凌岁寒是为了报复他?
不知为何,苏致秋总觉得心里不大舒服,像是有一个小疙瘩梗在他的心头,他觉得这件事似乎没这么简单。
可凌岁寒到底在搞什么鬼,他也不清楚。
他倒是同样不怀疑凌岁寒和胡玖有什么关系,他自认这么多年来,对凌岁寒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凌岁寒明显跟胡玖并不熟,甚至那天提到胡玖时还思索了一下,显然连人家的名字都有点记不清。
这还是在胡玖喜欢他,经常在他面前刷脸的情况下。
可说凌岁寒真得是在报复他,也不太像。
倒不是他自诩在凌岁寒心里多么珍贵,而是凭凌岁寒的性格,不大可能采取这么温和迂回又十分幼稚的方式。
直接把工作室整个买过来,把他开了,让他在全北城都找不到工作,甚至让苏致枫都上不了班,让他儿子找不到一家幼儿园。
这才像是凌家大少爷跋扈起来该有的手段。
苏致秋想不明白,索性不再细想。
他酝酿了一下,回到工作室,把刚刚得知的消息和大家说了一下。
尽管有温觉非晚上请客的诱惑,而他的用词又尽量委婉,工作室里还是哀嚎一片,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士气都矮了几分。
这让本就不好受的苏致秋心中愈发愧疚。
他抿紧双唇,默默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感觉自己对不起所有为了年度特辑而努力的大家。
虽然他不敢确定凌岁寒这是整哪出,但这件事肯定和他自己有关系。
苏致秋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因为他没处理好自己的私生活,连累了从温觉非上上下下所有人,当真是过分。
毕竟苏致秋是眼睁睁看见他们付出了多少心血和努力的,连续加班到晚上九点多,甚至忙到中午随便扒拉两口饭就继续工作……
他不自觉地咬着口腔中的软肉,直到一股血腥味在嘴中蔓延开,身边也忽然传来苗苗的惊呼声。
“小苏哥,你怎么了?”
苏致秋一愣,转头茫然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怎么了。
苗苗皱紧眉,身后的安雯雯也递了张纸巾过来。
苏致秋接过来,在两人的示意下在嘴角一抹,拿下纸巾一看,雪白的纸上留下一抹鲜红的痕迹。
他这是被气得吐血了?
苏致秋觉得有几分荒谬,他舔了舔自己的嘴角,这才发现他刚刚太用力,把嘴角都咬烂了,血丝淌了出来。
这个场景着实是有点可怖,吓得工作室一行人也顾不上再抱怨,纷纷过来安慰他。
“少一个就少一个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啊小苏哥,别难过了,身体最重要。”
“其实少一个特辑也不会有很大影响,毕竟咱们的特辑已经很火了,早就圆满达成目标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苏致秋心里却愈发不是滋味。
他扫了一圈周遭的同事们,各个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焦急,摄影师大哥已经开始掏电话打120了。
苏致秋忙伸手拦住他,示意自己只是皮外伤,不是吐血了。
见只是个乌龙,工作室众人齐齐松了口气,散开回自己的工位上继续忙碌。
安雯雯回自己座位给苏致秋拿了个专治口腔溃疡的贴片过来,饶是已经熟悉了,苏致秋依旧为她的细心而愣了一下。
他环视了一圈偌大的办公室,年关底下,大家都卯着劲干活,就是想漂亮地收官,拿着奖金高高兴兴地回家过年。
可却因为他自己的私事……
苏致秋下意识又咬住了唇角,直到一阵疼痛袭来,苏致秋这才急忙松开,拿起刚刚的纸巾擦掉了一丝血痕。
饶是如此,他却不能也没有勇气和大家和盘脱出,是因为他,他们才丢了这次的合作,弄毁了年度特辑的计划。
一腔说不出的情绪在苏致秋胸腔中不断翻腾,仿佛下一秒就要找到一个突破口冲出来。
苏致秋强迫自己盯着电脑屏幕分散注意力,才没有直接站起身冲出去找凌岁寒。
他知道自己就算去了也无济于事。
这只是凌岁寒报复他的一个下马威罢了。
说不定他去了,更加激起凌岁寒的怒火,可就难办了。
苏致秋不断宽慰着自己,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
一行人拖着疲惫的身体直奔定好的饭店,一进去,扑鼻的香味就让大家重新打起精神来。
苗苗和剪辑小哥迫不及待地朝着包厢里冲去,苏致秋心不在焉地走在最后。
在踏入包厢的最后一秒,他熟练地调整好了神色,恢复平日的常色。
作为老板,温觉非已经够焦头烂额了,他才是这件事里最大的受害者。
苏致秋不想让温觉非在这么忙累的情况下还要分出心来安慰他。
温觉非比他们早来了一步,正坐在最里面点菜,苗苗瞟了一眼菜单的价格,顿时大呼老板大气。
听见动静,温觉非抬头看了一眼,却不是看苗苗,而是落在最后面的苏致秋身上。
苏致秋对他一笑,示意自己没事。
温觉非扫视了他一圈,见他确实没什么异色,这才重新低下头去点菜。
这次为了安慰大家,温觉非显然也确实打算出血,这一桌饭都五位数了。
弄得一行人很快忘了工作上的不愉快,各个喊着生死相随温老板,就十分乐呵地大吃特吃起来。
为了不让大家担忧,苏致秋也跟着吃了几筷子,只是平日里美味的菜肴,此刻落在口中却味同嚼蜡。
他能感觉到温觉非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显然还是不放心。
其实温觉非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苏致秋想着,他不可能再去找凌岁寒了。
不是因为他已经发过誓结束和凌岁寒关系,离开北城,而是因为他知道没戏。
如果说上一次送上门去,是因为他刚回北城,对他和凌岁寒之间那段未尽的初恋还留着某些期待,那现在,他已经心如死灰了,不抱一丝期望。
就是因为太过于了解对方,所以凌岁寒知道他这么做远比直接开除苏致秋一个人更能让他崩溃。
而也是因为太过于了解对方,所以苏致秋知道凌岁寒不会再心软,他有他身为凌家大少爷的骄傲。
所以,他不会再去做傻事。
只是,他的这些话无法对温觉非说。
苏致秋只好假作平静地吃菜,有点烫的牛肉不小心碰到嘴角,疼得他一激灵。
他嘶了一声。
在这一下剧烈的疼痛中,苏致秋听见自己的手机在震动。
他一愣,想起忘记和团团说自己今晚不回家了。
苏致秋忙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来,打开一看,却不是苏团团。
而是一条来自日历的提醒,上面写着“验收”两个字。
苏致秋愣了半晌,才终于想起这条半个月前设置的提醒。
今天是凌岁寒那个房子验收的日子,苏致秋当时怕自己忘记这么重要的事,就设置了这样一个闹钟,提醒自己下班后过去看看。
后来发生了许多事,苏致秋自己都忘了取消了。
他慢慢地抬手按下取消,手机停止震动。
苏致秋很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这似乎有点难。
他深深吸了口气,抬头看了对面正和剪辑小哥说话的温觉非,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悄悄地从门口出去了。
苏致秋漫无目的地在二楼转了一圈,最后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小露台上,打算吹着夜风透透气。
这家餐厅采用的是中式建筑,雕梁画栋,楼阁亭台,很有一番意境。
苏致秋握紧手机,给苏团团打了个电话。
那边一接通,苏致秋这才知道为何苏团团今晚没有慌着找他。
小家伙旁边还有柠檬的身影,两个小孩凑在一起对他傻笑。
在苏致秋开口前,苏团团率先对他可怜巴巴地眨着大眼睛,乞求苏致秋同意自己和柠檬在外面多玩一会。
苏致秋这才知道老妈带着他出来找柠檬玩了。
看着小孩那双又黑又亮的葡萄般的眼睛,苏致秋没有丝毫招架之力地同意了。
挂断电话,苏致秋十分头痛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不知道自己是被苏团团那双眼给蛊惑了,还是被那个人的……
他漫不经心地低头望着脚下的人群。
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那双漂亮潋滟的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十分动情。
眼波流转间,简直能把人看呆。
发脾气的时候,那双眼眸多了几分冷意,却令人愈发沉溺其中。
那双眼睛苏致秋太过熟悉,每每回想起,仿佛就在眼前一般。
这么想着,苏致秋朝下一瞥,还真看到一个也有一双桃花眼的男人。
他不禁在心中暗嗤自己走火入魔。
嘴上说着放下,心中却十分诚实地出现了幻觉。
苏致秋呼出一口气,怕温觉非着急,直起身打算回去。
楼下两道锁车声清脆好听,引得他这个汽车狂热爱好者不由自主地朝下最后看了一眼。
这一眼,却把他牢牢钉在原地。
苏致秋木愣地站在露台上,低头看着下面的人。
不是可爱青涩的苏团团,而是货真价实的那双桃花眼的主人。
凌岁寒。
凌岁寒把钥匙交给门童,站在原地没有动,很快车上又下来一位女士,留着一头黑色直发,高挑又漂亮。
女生下了车,便走向凌岁寒,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不知是何关系。
而真正让苏致秋愣在原地的,不是凌岁寒,也不是那个女孩,而是落在最后的那位——
凌夫人。
她和五年前比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依旧光彩照人,穿着低调,却掩不住一身贵气。
就像五年前一样,让苏致秋只是看一眼,就忍不住竖起了全身的尖刺想要防御。
他看的时间有些久了,似乎让下面的人有所感觉,凌岁寒忽然仰起头朝这边看过来。
苏致秋正盯着凌夫人出神,察觉到凌岁寒的目光,不禁一个激灵急忙退开,三步并作两步地进了包厢。
他前脚刚进包厢,后脚就听见服务生引着客人上楼的声音。
苏致秋这才松了口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一抬头对上温觉非的视线,苏致秋这才意识到自己忘记遮掩脸上的惊慌之色。
他对温觉非笑了笑,温觉非当着大家的面没说什么,但显然没被他骗过去。
苏致秋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抹了把脸,让自己振作起来。
为了分散注意力,苏致秋刻意地让自己投入到大家的话题中,一行人说得热火朝天。
可在空档里,苏致秋还是忍不住分心回忆起刚刚看见的场景。
凌岁寒今天的打扮似乎和平日里不大一样。
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骚包的深绿色丝绒西装,衬衫扣子解开一颗,帅气中带着一丝优雅,本是难以驾驭的颜色,配上那张漂亮的脸,却活脱脱像一个从童话故事中走出来的王子。
他本就长得极好,稍微一打扮,就将身边所有人都衬得泯然众人。
苏致秋倒是很少见到他这个打扮,以前都是各种舞台妆,性感又酷炫,最近重逢后凌岁寒倒是穿休闲装比较多,这样正式又优雅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
好像下一刻就要走到音乐会弹钢琴,漂亮帅气。
苏致秋不得不承认,即使面上再装作若无其事,可他还是……心动了。
没办法,颜控就是这样的。
他抿紧双唇,小心地避开嘴角的伤口。
如果当时凌岁寒身边没有那两位女士,他真得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在那张脸的蛊惑下大脑一热,没出息地跑过去找凌岁寒。
毕竟以前有一次吵架后,他也不是没干过类似丢脸的事,还被凌岁寒拿来嘲笑了好久。
但,苏致秋端起旁边的茶水喝了一大口,压下心头那团淤塞。
他不是不经人事的少年了,自然能看出凌岁寒是来干嘛的。
相亲。
尽管这两个字似乎与不食人间烟火的凌少爷不怎么相符,但苏致秋也知道这种豪门世家的相亲自然与常人不同。
看那位小姐的仪态,显然也不是普通人。
再加上凌夫人还跟着,苏致秋都不需要思考,就能想象出老妈看过的无数个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所以,原本被凌岁寒冲昏了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不能去打扰凌岁寒相亲。
不知为何,苏致秋觉得特别口渴,他一边大口大口喝着茶,一边在心中暗自庆幸。
庆幸自己今下午没有在一时冲动之下跑过去找凌岁寒。
否则绝对是丢着脸回来。
既然都来相亲了,那么代表无论如何,起码凌岁寒是愿意向前看了。
那他这个旧人,自然也慢慢失去了在凌岁寒心中的分量,都是过去式了。
即使他拉下面子再去纠缠,也只是自取其辱罢了。
他一口气喝了三杯茶水,才总算冲淡了喉咙间的那团上不去下不来的堵塞感。
苏致秋倒觉得自己有几分好笑,他发现自己现在竟比之前的每一刻都要难过,都要受伤。
太奇怪了。
哪怕是刚刚重逢时,凌岁寒对他不留余地的嘲讽,威胁他要开除他,甚至一把推开他的时候,苏致秋也没有这么郁闷。
他仔细琢磨了半晌,在周围大家不停的吵闹声中忽然顿悟了。
或许从始至终,他怕的都不是凌岁寒的冷言冷语,而是来自男人的无视。
他忽然想起曾经的一个午夜梦回,噩梦中的凌岁寒没有对他大发雷霆,也没有报复他,而是就那么平静又漠然地从他身前经过。
然后,与他擦肩而过。
没有回头,没有开口,更没有给他一个眼神,仿佛他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罢了。
就像凌岁寒平日里对其他人的态度一样,冷漠而平静,似乎根本不认识他。
他在凌岁寒身后不停地叫他,拽住凌岁寒的衣角,乞求他不要走,对他失态地大吼大叫。
可无论他如何使出百般计谋,凌岁寒始终静静地站在原地,不愿意施舍给他一个眼神。
只有他像个疯子一般,无力地站在路边大声哭泣,而凌岁寒依旧视若无睹。
自从重逢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梦了。
久而久之,他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做过的这个噩梦。
而当记忆如洪水般袭来时,苏致秋才回忆起自己当时惊醒后有多么狼狈,寒冬腊月的山中,零下十度的天气,他却浑身大汗淋漓,惊慌发作。
要不是旁边的苏团团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叫了他一声爸爸,苏致秋想恐怕他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从梦魇中醒来。
苏致秋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当年他凭什么就敢那么大胆地抛下一切远走高飞呢。
其实当时,他也是有股自信的吧。
一种笃定凌岁寒绝对不会放下他的自信。
或许就是曾经的凌岁寒给他的爱太多太满了,所以才会让他有这种莫名的信心。
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地不告而别。
所以才敢在五年后重新回到北城。
这么一想,凌岁寒说得没错,他还真是个践踏真心的浑蛋啊。
只是,再浓烈的真心,也终于被消耗殆尽的那一天。
“苏哥,你不舒服吗?”旁边的剪辑小哥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看你脸色有点发白呢?”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所有目光都投过来。
“小苏哥,是不是还想着胡玖那件事呢?算了算了,命里无时莫强求,别为难自己了。”
“是啊,从刚刚回来就一直魂不守舍的,”摄影师也开了口,担忧地问:“小苏,你是不是刚刚出去被风吹着了?”
苏致秋能察觉到自己对面还有一道有些亮的目光,来自正狐疑地观察他的温觉非。
他心知对方已经看出了端倪,便轻咳一声,干脆应了下来,“是,大家别去二楼那个露台,风太大了,吹得难受。”
说完,他便顺势起身,对大家说了一声,“我得去趟洗手间,你们继续吃,没事的。”
有两个人站起来,不放心地要陪着他去,被苏致秋拦下了。
他一个人强撑着走出包厢,出了包厢才泄了勉强提起的一股精神气,静静地走上走廊。
倒也不是在撒谎,苏致秋的确是想去洗手间了。
但他那会出来看了一圈,没看见洗手间的位置,现在一个人晃悠了半天,还是没找到牌子。
生理需求当前,他心头那股梗塞感竟消退了不少。
苏致秋皱着眉的样子很快引起旁边一位服务生的注意,对方立刻过来体贴地问道:“先生,请问您是在找洗手间吗?”
苏致秋应了一声,服务生立刻解释道:“二楼的洗手间正在维修,我带您去三楼吧。”
他一愣,这才想起这家餐厅还有三层,只是三层位置少,似乎没有面向所有人开放。
想到这,苏致秋眼皮一跳,他突然想起刚刚来这的凌岁寒,以凌家的身份,怕不是现在就在三楼吧。
他轻咳一声,道:“不用,我自己去一楼就好。”
服务生应了一声,也没有强求,离开了。
苏致秋松了口气,转身下楼。
解决完生理需求,苏致秋站在镜子前洗了把脸,他擦干水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怪大家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的脸色的确不好看,整个人显然还沉浸在记忆中的那个梦魇里,魂不守舍。
他心知自己没有选择去三楼,是个明智的想法。
虽然不一定就那么寸得相遇了,但万一呢。
苏致秋暗自庆幸着,他出洗手间径直去了服务台,打算悄悄把账单结了。
尽管心知温觉非不会怪他,但苏致秋也不能那么堂而皇之地不当回事,虽然温觉非也不差这顿饭钱,不过好歹也算是他的一个弥补了。
哪知,等苏致秋报出包厢号之后,收银员却对他露出一个微笑,礼貌地说:“已经结过账了。”
苏致秋一愣,不禁问了一句,“是温先生结的吗?”
收银员看了一眼屏幕,再次客气地笑道:“不是,不好意思。”
这下苏致秋彻底懵了,也不知道是工作室中的谁偷偷把账结了,他想了半天,也没想起刚刚有谁出来过。
难道是线上结的账……
苏致秋实在想不出个所以未然。
看出收银员的为难,苏致秋也没有再继续问,点点头离开。
他出来的时间实在有点长了,苏致秋不能再闲逛了,他直接上了楼梯。
走了两步,头上忽然投下两道阴影,笼罩住他的去路。
虽然楼梯很宽,但苏致秋依旧下意识地让开去路,让对方先走。
下来了两个中年男人,他不认识。
苏致秋心不在焉地看了他们的背影一眼,抬脚继续往上走,前方却又传来脚步声。
他又朝扶手一侧让了让,等着对方从他身边走过。
可等了几秒,来人却没有丝毫下楼的意思,只静静地站在他身前。
苏致秋一怔,抬起头来顺势看过去,正对上一双熟悉的黑眸。
凌岁寒居高临下地站在两级台阶上看着他,目光如冰,看不出任何情绪。
苏致秋整个人愣在原地,实在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他,明明刻意避开了。
凌岁寒没动,也没开口,只看了他一眼。
迎上那双淡然的眼眸,苏致秋的唇瓣动了动,想说什么,铺着厚重地毯的楼梯却再次震动一声,又有人下来了。
凌岁寒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转头迎下楼梯上的来人。
苏致秋顺着看过去,认出是今晚和凌岁寒一同前来的那个女孩,此刻近距离一看,当真是国色天香。
和凌岁寒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实在很难不让人想起天作之合四个大字。
登对,般配。
饶是作为凌岁寒前男友的苏致秋,此刻脑子里也冒出了这两个词语。
见女孩下来了,凌岁寒没有再停留,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女孩先走。
女孩扫了下面的苏致秋一眼,见苏致秋盯着自己看,便对他淡淡一笑,缓缓朝楼下走来。
凌岁寒紧随其后,不远不近,没有再看苏致秋一眼。
看着他们越走越近,苏致秋默默又朝后让了让,整个人都要贴上扶手,甚至因为他躲闪的幅度太大,红木扶手都晃了晃。
面对他让出的一大片空地,女孩虽感到一丝奇怪,却也没说什么,从苏致秋身前走过。
带起一阵微风,空气中似乎还留下两人身上淡淡的香味,栀子花与雪松味交杂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谁身上的味道。
苏致秋嗅了嗅自己身上的火锅味,反正不是他身上的。
凌岁寒落后一步,连一丝余光都没有分给他。
两人很快走远,苏致秋想快点上楼,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朝后看去,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到了门口,凌岁寒快行两步,没有让服务生帮忙,而是自己打开了车门,让女孩先坐了进去。
动作行云流水,优雅而绅士,丝毫不见和自己在一起时的撒娇耍赖闹脾气的模样。
眼前美好的画面赤/裸/裸地冲击着苏致秋的眼。
让他知道这才是货真价实的凌家大少爷,是传言中的凌岁寒。
不是那个会给他带十块钱炒面,陪他睡狭窄的单人床,抢走他枕头的幼稚少年。
更不是为了获得他的一个航班消息,向人下跪,出车祸右手留下永久性伤病的那个狼狈男人。
这才是该属于凌岁寒的生活,他本该光鲜亮丽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璀璨人生。
而不是把初恋给了一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同性队友,又有了一个男人给他生的孩子这样荒诞又见不得光的生活。
苏致秋没有再继续看他们的背影,他强迫自己慢慢收回目光,一步步朝楼梯上爬去。
直到扶住楼梯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满是淤痕,他把掌心摊开往眼前一放,密密麻麻全是自己掐出来的痕迹。
那是他刚刚无意识攥紧拳头时,指甲紧紧掐入肉里,留下来的。
其实应该是很疼的,但苏致秋竟一点都没有感受到。
他只是叹了口气,假作什么都没看到一样,上了楼。
或许是因为刚刚那个情景实在太过熟悉,一瞬间,就将苏致秋重新拖回那个永远没有尽头的梦魇中。
同样的冷漠,同样的无视,同样的崩溃,同样的无力感。
只是,在现实里,苏致秋没有像梦中一样拽住他的衣角,没有拽住他的胳膊,没有声嘶力竭地叫他。
他甚至没有开口叫住他一句,就这么默默地目送他离开。
这样无能为力的感受席卷他的全身,身上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叫嚣着,都在催促他去挽留。
苏致秋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腿一步步机械地迈上台阶。
梦想成真,只可惜是个噩梦。
一楼和二楼之间,也只相隔了十几级楼梯而已,苏致秋一步一步走上去,倒觉得走了遍天堑一般。
终于到了二楼的时候,他竟还挺自豪,自豪自己没有一时冲动像梦中那样追上去,在大庭广众之下叫住凌岁寒。
梦,终究只是梦。
在梦中,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发泄自己的崩溃,可在现实生活中,他能做的只是默默注视着凌岁寒走上人生正轨,然后默契地不去打扰。
出来的时间长了,苏致秋迷迷瞪瞪地回忆了一下包厢的招牌,有点记不清位置了。
他只好顺着招牌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等终于找到熟悉的牌子后,他松了口气。
身后似乎有脚步声传来,来人不像服务生刻意把脚步放得很轻,恰恰相反,颇有些气势汹汹的味道。
苏致秋不禁皱了下眉,不想惹事,便赶紧压下把手。
手指刚一触到冰凉的把手,身后的脚步声也到了,两秒后,貌似……停在了他身后。
他怔了怔,不知道是谁,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巨大的防备,就要猛地推开门。
下一刻,似乎看出他的企图,来人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拽下他的手,直接把他连拖带拽地拉开包厢门口。
苏致秋心中一惊,打死都没想到这么出名的饭店里竟然还有这种事,下意识挣扎起来,奈何对方比他高,力气也比他大,他就像困在渔网中的小鱼,毫无招架之力。
一路被对方带到二楼尽头的一个房间前,来人才松开他,直接伸手一推,把他推进去。
屋子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只有窗户渗入薄弱的微光来,苏致秋本就夜盲,此刻更是拼命眨着眼看,才依稀辨认出这应当是一间茶室。
他在墙壁上摸索着,想要打开灯。
但身后人显然很了解他,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声音很低,带着对他不自量力的讥讽。
苏致秋没能听出这是谁来,但他怀疑是凌岁寒。
可凌岁寒刚刚是在他眼皮底下离开的,而且这人身上的味道也不熟悉,不是男人往日的橘子味。
他心中警铃大作,一头雾水之余,戒备地朝后一踢,准备逃跑。
不等他想出个所以未然,来人忽然一侧身体,轻松躲过他的攻击,随即长臂一伸,直接把他揽进了怀里,两只胳膊如同铁臂一般,紧紧把他搂住。
苏致秋被勒得差点吐出一口血,他用力呼吸了几口气,感觉自己快窒息了。
不等他出口要求对方松开他,那人已经强硬地一甩他,他不受控制地超前一扑,整个人趴在墙上。
“你要……”
刚出口的两个字很快淹没在喉咙中,一双冰凉的唇凑了过来,堵住了他的嘴。
来人一把死死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朝后扭着头。
身后双腿也被男人的膝盖抵在墙上,苏致秋只能这样一动不动地接受这个吻。
但他也不想再挣扎。
因为他已经从这熟悉的吻中,感知到了来人的身份。
不知道是不是刚从外面回来,那双薄唇带着凉意,可落在他唇瓣上的力道却十分重,不断撕磨甚至啃咬,直到一股血腥味在两张唇间蔓延开。
苏致秋知道是自己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
可凌岁寒似乎完全没感觉到,他放任血迹沾染到自己的唇,依旧死死抵住那张唇,抵住那张总是让他怒不可遏的唇。
他甚至带着惩罚的意味,又加重了力道,银丝活着血痕在两人唇齿间弥漫,不知是谁的唇,又是谁的血。
痛吧。
就是要让你痛。
最好让你像我一样痛不欲生,痛到直不起身来,痛到夜不能寐……
凭什么呢?
凭什么你苏致秋总是能轻而易举地伤害我,又不带一丝留恋地转身离去。
凭什么你总是这样践踏我的尊严,让我自甘下贱呢?
你只是苏致秋罢了,你什么也不是。
尽管两张唇紧紧贴在一起,谁都不能发出一个音节,可苏致秋依旧听到了凌岁寒的心声。
听到了对方恨之入骨,又满是不甘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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