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漆黑的茶室中,一片火热。


    苏致秋在这样猛烈的攻势下,毫无招架之力,他不怎么惊讶地发现其实他也并不想推开。


    他甚至不自觉地迎合着凌岁寒的吻,习惯性地安抚着对方的暴虐的情绪,抱住男人劲瘦的腰,不断抚着他的后背。


    两个人在不怎么宽敞的茶室里转来转去,苏致秋感觉眼前一片眩晕,是窒息的前兆。


    他不得不抬起手拼命拍打凌岁寒肩膀,让对方适可而止。


    然而凌岁寒不知是发的什么疯,任由他又拍又打,依旧不肯撤开唇瓣。


    活像街边一只怎么都踹不开的大狗,拼命黏在你的腿上。


    只是这只狗似乎没那么单纯,他就好像要靠亲吻憋死苏致秋一样。


    又或者先憋死他自己。


    哪个都可以。


    苏致秋双臂拼命地在空中挥舞,濒死前的潜能让他的手不知道碰到了哪。


    啪的一声,整个屋子都亮了起来。


    眼前猝然明亮,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闭上眼。


    一秒后,又都不约而同地率先睁开,谁也没管头顶的灯,只死死盯着对方。


    四目相对,数种情绪在目光中交织,交错。


    最后,竟是凌岁寒率先移开了目光。


    苏致秋木楞地直视着他的脸庞,凌岁寒今晚那件西装外套已经被他抓得发皱,就连露出的真丝衬衫下摆上也全是褶皱。


    而最狼狈的还是他的嘴唇。


    凌岁寒的嘴唇长得很好,无论是颜色还是唇形,甚至因为太漂亮总是收到口红的合作。


    而现在那张如花瓣般优美的唇上,留下一抹红痕。


    红得刺眼,红得突兀。


    是苏致秋嘴角的血,被沾到了他的唇上。


    凌岁寒眼神带着一丝迷离,胸膛依旧剧烈起伏着,像是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手重重抹了把嘴角。


    随着他的动作,血迹被蹭到了他的脸上,愈发显得妖异。


    整个人狼狈不堪,又带着一股不可忽视的狂妄与戾气。


    这样的凌岁寒,哪里还有刚刚在楼下那绅士的王子模样,倒是像极了抢走公主的恶龙。


    刚好,他也不是公主。


    他只是被恶龙玩弄在股掌之间的那个可怜骑士。


    两人互望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像是一场默契的博弈,谁输谁赢只在伯仲之间。


    几秒钟后,凌岁寒忽然动了。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给客人擦手用的湿毛巾,走过来。


    苏致秋看着他抬起手,条件反射地朝后一躲,看着男人的手停留在半空中,才回过神来。


    “我自己来,谢谢。”


    他低声道,伸手接过毛巾。


    凌岁寒却只是垂眸看着他,丝毫没有将毛巾递给他的意思。


    苏致秋迟疑地看着他,慢慢收回手。


    下一秒,软绵的毛巾覆到他的嘴上。


    凌岁寒的脸色依旧冰冷如水,动作倒是放得很轻,一点一点帮他把血迹蹭掉,谨小慎微的动作仿佛面对的不是苏致秋的脸,而是一件价值连城的瓷瓶一般。


    不知为何,让苏致秋莫名想起了自己给苏团团清理伤口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的小心翼翼,紧张到手都打哆嗦,生怕再弄疼小兔崽子。


    他很不合时宜地想到,不知凌岁寒给苏团团上药的话,也会是这样么。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苏致秋脸色不易察觉地变了变,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


    两人离得太近,苏致秋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虽不是平日的熟悉味道,却闻着同样让人安心。


    茶室的灯是日式的一盏纸灯,古朴雅致,暖黄色的光芒照亮不大的角落。


    灯影下,凌岁寒的睫毛乌黑浓密,鼻梁很挺,唇色不知是不是沾染了血迹,而显得格外殷红。


    刚刚被他蹭开的衬衫纽扣下,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锁骨。


    虽是衣衫凌乱,却依旧不改浑身的气质,格外勾人。


    苏致秋回忆起在露台上时的惊鸿一瞥,那个优雅精致的王子。


    他的喉结不禁颤了颤,无法欺骗过自己的心。


    凌岁寒很快退开了,他把脏毛巾丢到垃圾袋里,又拿了一块新的擦了擦手。


    苏致秋看着他旁若无人的动作,终究是沉不住气清清嗓子,道:“凌岁寒,你这是……”


    不等他话说完,凌岁寒忽然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饱含的情绪太复杂,竟让苏致秋不自觉闭上了嘴。


    他看着凌岁寒的唇瓣一张一合,说了一句话。


    “你儿子知道你没出息地对着一个男人犯花痴吗?”


    “什,什么?”


    苏致秋怔住了,下意识反问道。


    等反应过来后,他半是羞恼半是愤怒地开口:“凌岁寒!”


    可惜他的喝止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凌岁寒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抱着胳膊慢悠悠走过来。


    看着对方不断逼近的身影,苏致秋后知后觉男人今晚的来者不善。


    可惜茶室就这么大,无论他再怎么后退,也只能无助地靠着背后的屏风。


    走到一步之遥的距离,凌岁寒终于停下脚步。


    “我问错了吗?”


    凌岁寒对他挑眉一笑,意有所指道:“你那会在楼上看到我的时候,不是对我咽口水了吗?”


    苏致秋没想到他眼睛这么尖,顿时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脸颊微红,干脆闭上嘴,打定主意不再开口。


    同时,他悄悄伸手朝后探了探,想打开推拉门离开。


    他心头的危机感越来越强烈,无论凌岁寒的目的是什么,他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然而,等他用力一推时,却惊讶地发现推拉门被反锁了。


    看着他错愕的表情,凌岁寒眯起眼,露出一个凉薄的笑。


    凌岁寒迎着他提防的目光,又朝前凑了凑,这次直到两个人身体紧紧贴在一起,男人才停下。


    不等苏致秋反抗,凌岁寒已经前倾身体,抱臂靠近他耳边,轻声道:“你也觉得我今晚很好看吧?”


    语调轻柔,好似在和自己的情人低语呢喃。


    苏致秋不受控制地被蛊惑了一瞬,但很快就回过神来。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想反驳两句,可面对着这样完美漂亮的一张脸蛋,苏致秋悲哀地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诋毁的话。


    他只能用无声的沉默来表示自己的反抗。


    然而,对于凌岁寒来说,这显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男人朝后退了一步,稍微拉开些距离,也让紧绷呼吸的苏致秋重重地喘了口气。


    看着稍显狼狈的苏致秋,凌岁寒脸上浮现张狂又讥讽的神色,他再次低声道:“看苏队长的这副样子,明明对我的脸还是那么着迷,却能去找个女人生孩子,该夸你厉害还是该骂你渣男呢?”


    苏致秋被他这串直白又毫不留情的指控弄得一愣,脸上泛起苍白。


    凌岁寒却仿若没注意到他变幻的脸色。


    他慢慢弯下腰,平视着苏致秋,状似好奇地问道:“她有我好看吗?”


    苏致秋的大脑已经快冒烟了,他下意识问了句,“谁?”


    话说出口,苏致秋就后悔了。


    但凌岁寒已经抓住了他的把柄,从齿缝间吐出几个字。


    “你儿子他妈。”


    苏致秋浑身一僵,不知是为这个问题,还是为凌岁寒嘴里这个称呼。


    凌岁寒却不肯放过他,又重复了一遍,“她很美吗?”


    苏致秋知道凌岁寒就是在找茬,但他依旧下意识抬起头在眼前这张脸上扫视了一圈。


    在他心中,没人比凌岁寒更好看,除了凌岁寒自己。


    尽管他一言未发,可凌岁寒似乎已经从他脸上得到了答案。


    他勾唇一笑,脸上不知是得意还是意料之内的无趣,转过身朝茶室的小桌前走去。


    那一抹讽笑落入苏致秋的眼中,却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一股说不出的无力感,催促着他忽然开口。


    “对。”


    短短一个字,却让凌岁寒停下脚步。


    看着那个背影,苏致秋有些出神地轻声说:“他很好看。”


    明明得到了答案,凌岁寒却没有转过身,苏致秋只能凭借男人瞬间绷紧的肩膀,猜出他的心情。


    似乎不怎么美妙。


    “是吗?”最终,男人回头一笑,凉凉地问:“有多好看?”


    苏致秋盯着眼前优越的脸蛋,发自内心地说:“和你一样好看。”


    甚至,和你长得一样。


    凌岁寒的侧脸在跃动的灯光下忽明忽暗,看不出一丝情绪。


    就在苏致秋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分的时候,凌岁寒却忽然笑了一下,轻嗤道:“骗子的嘴里果然没有实话。”


    苏致秋一愣,就听凌岁寒毫不留情地道:“看你儿子,我就知道你在撒谎。”


    “什么?”苏致秋是真愣住了。


    凌岁寒冷冷一笑,十分犀利地道:“你儿子也就嘴巴长得像你了,鼻子和眼睛都像他妈妈吧。”


    苏致秋听着对方不无嘲笑地说:“不是我打击你,苏致秋,看起来也就那样吧。”


    凌岁寒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同时骂了三个人。


    包括他苏致秋,苏团团,和“苏团团他妈妈”。


    苏致秋:“……”


    “怎么不说话了?”凌岁寒没有发现他有些怪异的神色,只冷哼一声,“说你儿子,你不高兴了?”


    那倒也不是。


    苏致秋在凌岁寒那双任谁来都得说一句好美的桃花眼上停留片刻,又在对方那高挺笔直的鼻梁上看了半天。


    心中五味杂陈。


    有点儿子被说丑后的不爽,还有点荒谬。


    更多的是尴尬,替凌岁寒感到尴尬。


    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倘若他现在告诉凌岁寒,苏团团是他的崽后,凌岁寒脸上的神色得多么精彩。


    好在,苏致秋不是个冲动的人,他很快抛开这个念头。


    凌岁寒却从他变幻的神色中误会了什么。


    男人的脸色愈发阴沉下来,浑身充满山雨欲来的气息,甚至有些可怖。


    他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那是你儿子,和我又没关系,”凌岁寒有些烦躁地瞪着他,喷他,“我想说就说,你管不了我,你敢为了他说我一句试试!”


    苏致秋张张嘴又闭上了,实在没好意思说话。


    他意识到这个话题很危险,心神电转之间,终于想到一个新话题。


    “我们包厢的订单,是你付的吗?”


    苏致秋温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的乞求。


    凌岁寒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很快理了理领口,恢复了常色。


    他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了苏致秋,顺着他的话道:“嗯。”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也不算,这家店是凌家的。”


    苏致秋怔了怔,有些出乎意料。


    但想起凌家一贯财大气粗的作风,倒也正常。


    “你是来相亲的吗?”


    顿了顿,他又问。


    “嗯。”


    凌岁寒这次很干脆地应了一声。


    苏致秋点点头。


    两人沉默下来,苏致秋蓦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找了个更糟糕的话题。


    “怎么样?”他问。


    “还不错。”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在空气中响起,又同时落下。


    苏致秋一愣,这才意识到凌岁寒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


    凌岁寒也是一怔。


    苏致秋对他露出一个笑,虽说不上多么真诚,可也算得上是有几分真心。


    “挺好的。”他说。


    注视着他脸上的淡笑,凌岁寒却仿佛被刺痛的双眼,猛地一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黑似乎又浓了几分。


    “是吗?”他一挑眉,笑道:“我也觉得挺好的。”


    苏致秋没接话茬。


    凌岁寒倒是大方地介绍起来,“比我小两岁,长得挺漂亮,人也很好,和我合得来,哦,对了,你知道我今晚为什么穿这件衣服吗?”


    苏致秋放在身后的手悄然握紧,他面上却分毫不显,只问了句“为什么?”


    “因为她昨天发朋友圈说最喜欢这种天鹅绒绿。”


    凌岁寒笑着说,眼睛亮晶晶的,十足一副陷入爱河的纯情模样。


    苏致秋握紧的手在墙上磕了一下,让他脸上的笑都浅了几分。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凌岁寒会说因为你喜欢绿色。


    因为,这在五年前,是他们彼此心知肚明的秘密。


    虽然为了应援色更好的宣发,公司一直对外给他宣传的是喜欢红色,因为他的名字里有一个秋字。


    但只有少数几个亲近的人知道,他最喜欢的两个颜色,一个是丝绒绿,一个是罗兰紫。


    只是这两个颜色都不合适,与他平日淡然温雅的形象冲突,所以公司从未允许他透露过。


    可凌岁寒……不可能不知道。


    “不信吗?”


    凌岁寒端详着他脸上的神色,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拿出手机道:“该不会以为是为了偶遇你,才穿成这样的吧,哎呀,苏队长,你真是想多了,我给你看朋友圈……”


    他的手机掏出来的时候,在不大的西装口袋卡了一下,在这个空档里,苏致秋已经拒绝了。


    “不必了,我信。”


    苏致秋直视着他,道。


    还有,凌岁寒的演技其实也就那样。


    什么订婚,他根本不信。让他难过的,是男人明晃晃要报复他的冷漠。


    他承认自己心中是有几分波澜,可那又怎样。


    他要走了,再过十八天。


    带着苏团团远走高飞,隐姓埋名,永远不会再回来。


    所以,走之前能看着凌岁寒放下一切,重新拥有幸福的人生,又何尝不是了却一件心事。


    就像因为他翻了车的火车,总要回到正轨上。


    配合凌岁寒说两句话罢了,不算什么。


    凌岁寒注视着他脸上的平静,像是试图从中发现一丝裂痕,却终究只是一无所获。


    或许是见自己没有报复成功,凌岁寒的脸上闪过一抹愠色。


    “那你呢?”


    凌岁寒忽然问,“你和……你儿子他妈是怎么认识的?”


    苏致秋猝不及防被问到,脸上不可避免地划过一丝紧张。


    落到凌岁寒眼中,让凌岁寒眯起眼。


    他假作出回忆的神色,半晌后缓缓开口,“也没什么,就是我……”


    下一秒,他被人粗暴地打断了。


    “算了,对你们的爱情故事不感兴趣,”凌岁寒露出嫌弃的神色,不掩嗤意地说:“看你这副样子,就知道一定庸俗又无聊。”


    “怎么从来没见过她,”凌岁寒又问,瞥着他不经意间说:“没跟着你一起来北城?”


    苏致秋在心头几个答案之间来回摇摆,最后还是选了最不容易出错的一个。


    “没有。”


    凌岁寒没说话,过了半晌,才啧了一声,“她也不管孩子?就让你一个人带着?”


    苏致秋顿了顿,含含糊糊地说:“嗯,他不方便。”


    凌岁寒嗤了一声,带着浓浓的讽刺,“只管生不管养?苏队长,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好脾气啊。”


    苏致秋不知道他脑海中又在上演什么剧情,但他也没有解释,反正也要离开,狠下心彻底断了也好。


    他继续含糊道:“你什么都不懂,我不怪他。”


    他只是说了一句很短的话,不知为何,眼前人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又跌了几分。


    “是,我确实没你心胸开阔,看着前男友抱着个孩子回来,还能忍的下去。”


    凌岁寒似乎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苏致秋没说话。


    凌岁寒的脾气发了个空,没人理他,他倒也不在意,继续问:“是离婚了吗?还是去世了?”


    这次,苏致秋没有再乖乖回答。


    他只说了一句,“你要查户口吗?”


    听着他少有的回怼,凌岁寒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看上去像是会一把火把自家这个饭店烧了。


    苏致秋看他这个样子,不想起矛盾,还是回答道:“就没有结婚。”


    得到了答案,凌岁寒的脸色却没缓和多少。


    他只阴恻恻地一笑,道:“哦,这样啊。那挺好,也省的我去当恶人了。”


    苏致秋没明白什么意思,但他也不敢问。


    本就对这个虚构出的人物心里发虚,要是凌岁寒再这么问下去,他难保不会暴露什么。


    可惜,偏偏事与愿违。


    凌岁寒没有放过他,继续盘问道:“你儿子不想她吗?”


    苏致秋犹豫一下,还是道:“也想,但还好。”


    他简短的回答,没有影响到凌岁寒。


    凌岁寒微不可察的撇了下嘴,明明他什么也没说,苏致秋却已经莫名读出了他的心声。


    比起那个莫须有的女人,凌岁寒似乎对苏团团意见更大。


    他不大喜欢苏团团,或者说对苏团团不怎么友好。


    这个发现,也让苏致秋心头梗了根刺。


    苏致秋不想再继续这荒诞的一切,他出来的时间也够久了,再不回去,温觉非该报警了。


    抱着这个想法,苏致秋朝门口走去,一边低声道:“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同事们还在等着。”


    他话音刚落,手里的手机也适时响了起来。


    显然是一直不见他回去的温觉非,终于打过来了。


    苏致秋为了能脱身,也没多看,直接按了通话键,示意凌岁寒自己没说谎。


    然而下一秒,电话那头却传出一道耳熟的小奶音。


    “爸爸。”


    苏致秋握着手机的手一僵,差点直接把手机砸到地上。


    即使背着身,苏致秋也仿佛能感觉到来自身后的凝视,虎视眈眈,不怎么友善。


    可电话已经接了。


    要是直接挂断,苏团团一定会伤心的。


    在伤凌岁寒的心,和伤宝贝儿子的心之间,苏致秋果断做出了选择。


    他一边试图打开门,一边应了一声,“怎么了,团团?”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阿姨给我和柠檬做了拔丝秋葵,甜甜的,可好吃啦,团团给爸爸留了半份!”


    苏致秋听到拔丝秋葵四个字,眼皮顿时狠狠跳了跳。


    他忙捂住听筒,低声道:“乖,你吃吧宝贝,爸爸还得有一会才能回去呢。”


    或许是这几天都和苏致秋腻在一起,苏团团有些不习惯地抽了抽鼻子。


    他没有乖巧答应,而是委屈地大声问:“爸爸,你是不是又要像以前一样加一晚上的班?”


    身后的注视愈发强烈,让人根本无法忽视。


    听到苏团团的话后,身后人的目光中似乎多了几分戏谑,对他撒过的谎言的嘲笑。


    苏致秋不禁有几分恼怒。


    他骗孩子都是为了谁!


    苏致秋忙哄苏团团,“不是,今天不加班,爸爸会回家的,你少吃点糖,要认真刷牙。”


    得到苏致秋肯定的回答后,苏团团这才放下心,乖乖和爸爸道了声再见,挂掉了电话。


    苏致秋松了口气,转过身瞥了眼凌岁寒的脸上。


    看见对方脸上毫不掩饰的兴味,苏致秋心头也是一股无名火。


    下一刻,凌岁寒果然不出所料地问:“你儿子也喜欢吃拔丝秋葵?”


    拔丝秋葵,是不嗜甜的凌岁寒唯一爱吃的一道甜口菜。


    苏致秋很想摇头,可苏团团在电话里已经说过了,容不得他解释。


    他只好嗯了一声,点点头。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最终,凌岁寒挑起一边眉头,淡淡道:“看来我和他,还真挺有缘分。”


    苏致秋已经不止眼皮跳了,心都跟着剧烈跳起来。


    他有些慌忙地道:“小孩子,就是爱吃甜的,大了就不一定了。”


    凌岁寒却没搭腔,只微微眯起眼,审视着他。


    在这样如炬的目光下,心虚的苏致秋败下阵来,再次去拽门锁。


    门锁不怎么结实的样子,被他猛地拽了一下,竟然还真松动了,打开一条缝。


    就在苏致秋犹豫着要不要直接推开门离开的时候,身后人忽然开口了。


    “苏致秋,今晚见完面,我就要订婚了。”


    短短一句话,苏致秋的腿却仿佛不听使唤了一般,迟迟迈不开。


    “就定在年后,家里催得急。”


    凌岁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失了真。


    “恭喜。”


    好半天,苏致秋才憋出两个字。


    他想了想,又道:“可能参加不了你的婚礼了。”


    那个时候,他应该已经离开了。


    “无所谓。”


    凌岁寒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停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说:“这十几天,先归我吧。”


    苏致秋的眼皮颤了颤,第一时间竟没明白他的意思。


    等他反应过来后,登时错愕地转过身去,惊讶地看着凌岁寒。


    “算了,”好半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艰难地说:“凌岁寒,我们彻底结束吧,不要再闹下去了。”


    凌岁寒听完他的话,脸色却一动未动,只是重复了一遍,“你不愿意?”


    苏致秋感觉自己的心仿佛在沸水中翻滚,他咬住牙点点头,“我不同意。”


    顿了顿,他又解释道:“已经到今天这副田地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太多,也不奢求你原谅,所以接下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和你将错就错下去了,那才是在害你。”


    “好好过日子吧,凌岁寒。”


    苏致秋感觉自己字字珠玑,每句话都发自内心。


    说完后,他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席卷全身,可面上依旧维持着冷静。


    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有让自己脱口而出我愿意三个字。


    “好。”


    出乎意料的,凌岁寒没说什么,干脆地应了下来。


    苏致秋一愣,很快也反应过来,说不出是何种滋味地点点头,就要推开眼前的屏风门。


    下一瞬,一道飓风闪过,不等苏致秋回过神,已经开了一条缝的门再次被人从身后合上。


    苏致秋瞪大眼睛,来不及转过身,就已经被人从身后箍住脖颈,按在门板上。


    “你当初应该是在贵市生的孩子吧,”凌岁寒在他身后笑了笑,毫不掩饰话中的威胁,“你猜我去查的话,能不能查出那个女人是谁?”


    嗡的一声,苏致秋仿佛被人迎头打了一棒,脑子都懵了。


    却不是因为凌岁寒的话。


    而是他知道什么女人,什么妈妈都是虚构的。


    只要凌岁寒真得有心去查,以凌家的能力,估计不久之后,报告就会摆在他面前。


    而上面会明晃晃写着,苏团团是他苏致秋自己怀胎十月生的,从未有过什么女人!


    那他费心遮掩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只听身后人继续威胁道:“找到她之后,要做什么呢?”


    后背忽然被人压住,凌岁寒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你也不想让你儿子他妈,知道你曾经在我身下呻/吟吧?”


    苏致秋的身体猛地僵直,他重重地喘着气,咬紧牙关,挤出几个字,“你不要太过分。”


    凌岁寒却不肯放过他,温热的气息不断拂过他的耳垂,“过分?我有你过分吗?苏致秋,你知道的,我说出来就能做到。”


    “我有孩子了!”


    苏致秋几乎是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地钻出这句话来。


    本以为会刺激到凌岁寒,凌岁寒却满不在乎地一笑,丝毫不见刚刚满脸的敌意,反而在他脸侧落下一个吻。


    苏致秋浑身汗毛倒竖。


    “那又怎样?”凌岁寒低低呢喃道:“和我有关系么?你儿子关我什么事。”


    苏致秋彻底被弄懵了,半天说不出话。


    就听凌岁寒嗤了一声,冷冷道:“你应该知道的,只要我想,你可以从来没有过孩子。”


    苏致秋发起抖来。


    他的确知道。


    所以他开始奋力挣扎,在凌岁寒放开他的第一秒,苏致秋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凌岁寒脸上。


    他浑身颤抖,胸膛剧烈起伏着,手心瞬间红肿起来。


    掌心尚且如此,更不用提凌岁寒被扇的左脸。


    凌岁寒的脸瞬间红起来,嘴角都裂了一角,一道清晰的指痕留在他的脸上。


    配上他那张漂亮的脸蛋,竟然有种触目惊心的美。


    苏致秋却没有丝毫恐惧,只是怒瞪着凌岁寒。


    他当然知道凌岁寒只是在威胁他,他不是那种人。


    可当听到那种话后,苏致秋还是没能控制住一颗为人父的心,整个人都应激起来。


    凌岁寒捂住脸,静静地望着他。


    他没有发怒,过了半晌,才淡声道:“或者你现在杀了我,然后继续你们和和美美的一家三口,我也没有意见。”


    苏致秋大脑空白一片,全凭本能站在原地。


    听到这话,他心头又是一股怒气闪过,还有点说不出的心疼。


    凌岁寒却得寸进尺地胁迫道:“否则就答应我刚刚的要求。”


    “哦,对了,”凌岁寒想起什么,道:“还有温觉非那个工作室,听说你们遇到点麻烦?”


    苏致秋把下唇咬得几乎要烂掉,他没出声。


    凌岁寒竟还笑了笑,笑得春风得意,“我最近恰好想拍个年度特辑,你觉得呢,我符不符合你们的要求?”


    苏致秋慢慢后退着,注视着凌岁寒的眼睛,那双和苏团团几乎一模一样的眼。


    虽然是威胁人的那一个,可苏致秋却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浓重的黑,那么虚无,仿佛下一刻就要坠入永无天日的绝望。


    毫无生机。


    苏致秋眉心紧蹙,轻声道:“凌岁寒,你是不是疯了?”


    凌岁寒却笑了,嘴角的伤口渗出血迹,他恍若未觉地一擦,笑道:“你以为我是谁,那个每天哄着你,陪你玩出租屋游戏的高中生吗?”


    苏致秋没开口。


    “他可真蠢,不是吗?”


    凌岁寒眯起眼,带着满满的讽刺,“陪你演了六年的戏,掏心掏肺,当初还不是像条狗一样被你说踢就踢了。”


    苏致秋的呼吸一窒。


    他眼睁睁看着凌岁寒越走越近,直到两人胸膛几乎要挨在一起。


    “哥哥。”


    凌岁寒忽然叫他。


    这个极少从他嘴里出现,而每次出现,都会让苏致秋心惊肉跳的称呼。


    这次也一样。


    凌岁寒继续道:“哥哥,我长大了,不是当年那个只能看着你离开的没有用的废物了。”


    他骂着自己,发丝垂落在额前,左脸颊肿起来,却依旧不掩他俊美的容貌,甚至多了几分我见犹怜的破碎感,看得人心都揪起来。


    “温觉非总是在你面前骂我是纨绔吧,”凌岁寒哼了一声,道:“那我就让你们好好看看,到底什么才叫纨绔,免得被人家以为是井底之蛙。”


    他声音轻柔,又很会利用自己那张无往不利的脸蛋,此刻盯着苏致秋威胁的时候,却出奇得好看。


    苏致秋却没有心去欣赏,浑身颤栗。


    第42章


    听着男人的话,苏致秋脑中警铃大作,偏偏却又无能为力。


    的确,凌岁寒之前一直都在让着他,可若男人铁了心要留下他,他哪也去不了。


    为什么呢……


    苏致秋眼神中充满了迷茫。


    是不甘心,是对他太恨,还是……想用最后的二十天,亲手掐断对自己的最后一丝爱。


    苏致秋不知道。


    但他清楚,他别无选择。


    看着他脸上浮现的无奈,凌岁寒知道他妥协了。


    男人也露出一个笑,配上他嘴角的血,竟显出几分凄美。


    明明是威胁别人的那一个,却怎么看怎么可怜。


    “只要这二十天,”凌岁寒轻轻抚了下他的脸庞,察觉到他的瑟缩,却依旧没有收回手,反而多用了几分力气,“二十天后,随你去哪里。”


    也好。


    苏致秋垂下眸,也算了却他自己的心事吧。


    顿了半晌,他忽然开口,“好。”


    不等凌岁寒说话,他又说:“还有,别再折腾工作室了,温觉非和大家因为我已经付出够多了。”


    他垂下头,声音放得很低。


    凌岁寒也垂眸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就要看苏老板表现如何了。”


    他说。


    苏致秋半是迷茫半是无措地抬起头,看着凌岁寒。


    像是看出他的心声,凌岁寒凉凉道:“希望你让我满意哦。”


    苏致秋没有推诿,只点点头,轻声道:“我会努力的。”


    凌岁寒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想起什么,苏致秋又迟疑道:“只是,晚上我不能回去太晚。”


    他没说原因,可在场的两人都懂。


    凌岁寒的脸跟外面的天色一样黑,他眯起眼,吐出几个字,“别告诉我你晚上还打算回家?你以为我让你陪我是干什么的?”


    见他竟说得这么直白,苏致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可是我不能总是骗团团,他本来就有些……”


    苏致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凌岁寒抬手打断了。


    “我再说一遍,那是你的事,是你儿子,”凌岁寒冷漠地看着他,“与我无关,我没兴趣,更不愿意听到你儿子的名字,所以以后少在我面前提这些。”


    苏致秋的唇瓣颤抖了两下,最终无力地闭上嘴。


    窗外不时有人走过,明明是靠着街道的饭店,隔音却做得很好,站在茶室里竟听不到楼下的一丝动静。


    一片静谧中,苏致秋妥协道:“今晚不行。”


    沉默了几瞬,凌岁寒竟点头同意了。


    话说完后,两人面对面站了半晌,却又谁都没开口。


    苏致秋看着凌岁寒的黑眸,仿佛揉碎了漫天星光,看得人心都颤起来。


    他硬是咬紧牙关抵抗住了这波攻击,移开视线道:“我真得回去了。”


    或许是见美人计没用,也可能是达成了目的,凌岁寒没再继续纠缠,甚至主动替他打开门。


    苏致秋没说一句话,转身就朝外走。


    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住。


    跟在他身后的凌岁寒一个躲闪不及,被他结结实实地踩了一脚。


    倘若不是凌岁寒就站在他身后,苏致秋想自己应该会很没出息地跑回茶室。


    他怔怔地盯着眼前的人,一时间仿佛失去了全身力气,全靠身后凌岁寒扶着他,否则会直接倒下去。


    苏致秋已经顾不上思考自己这副样子会不会看起来太反常,在看到眼前人的那一刻,五年前的回忆排山倒海般涌入他的心里。


    刺眼的灯光,端庄富贵的夫人,温和却不容置喙的请离,以及魂不守舍的他。


    凌夫人就站在三米开外的走廊上,手里挎着低调的刺绣包,耳朵上缀着优雅的祖母绿,站得笔直,静静地看着他们。


    苏致秋一直以为经过五年的锤炼,他已经从那场风暴中走出来了。


    可看到她的那一刻,苏致秋才陡然意识到,没有。


    他似乎还被困在那场巨大的漩涡中,踩不到地面,也无法飞上天空,只能无力地被裹挟着四处游荡。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恍惚之间仿佛又嗅到了医院的消毒液味,入眼之处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苍白。


    明明站在五年后的红地毯上,苏致秋却感觉自己回到了那个注定不寻常的下午。


    在那里,他又遇到了那个浑蛋父亲,开启了这场永远无法苏醒的噩梦。


    凌夫人一言未发,只是站在对面看着紧紧靠在一起的他们,看不出眼底的情绪。


    苏致秋不知道她有没有认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做什么,是抬脚离开,还是该打个招呼。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大正常,身后的凌岁寒已经神色莫名地看了他好几眼,又看了看对面自己的母亲,慢慢眯起了眼。


    苏致秋不想再生事端,他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深吸几口气,然后离开了凌岁寒的怀抱,一步步朝前走去。


    每走一步,他都感觉自己的心咯噔一下。


    直到他与凌夫人擦肩而过,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香味,也没有侧一下头。


    凌夫人也没有叫住他。


    两人仿佛不认识一般,就这么默契地愈走愈远。


    苏致秋一直走到包厢门口,正要开门,门却被人打开了,温觉非拿着电话皱着眉走了出来。


    看见他的那一刻,登时大大松了口气,过来一把拽住他就要质问。


    好在,他开口的前一秒,率先留意到了苏致秋苍白的唇和失色的脸,一下子忘了还未出口的所有话。


    “怎么了?”


    温觉非瞪大眼睛,拽住他的胳膊,还打算继续问,苏致秋却反手握住他,将他拖回了包厢里。


    温觉非下意识回头一望,正好看见凌岁寒的身影,他身前还站着一位系着披肩的女士,两人面对面站着,气氛似乎有些剑拔弩张。


    温觉非的脑袋里瞬间冒出所有问号,但哪怕他再傻,此刻也意识到他好哥们刚刚消失,又和凌岁寒有关。


    因此,回到包厢后的苏致秋逃过了一劫。


    温觉非除了不停地用眼神刀他之外,没有说一个字,这让他不禁松了口气。


    饭桌上的后半程,苏致秋尽力烘托起气氛,时不时配合着摄影师和苗苗说起几个笑话,逗得大家笑个不停。


    只有温觉非和安雯雯时不时看他一眼。


    不过苏致秋现在心里都被凌岁寒和凌夫人占满了,实在分不出一点注意力给他们,只好假作没看见。


    但饭局总有结束的一刻,十点的时候,一桌人终于站起来准备走了。


    不少人都喝得有些微醺,甚至剪辑小哥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苏致秋和没喝酒的人挨个把人扶到车上,负责把他们送回家。


    温觉非作为老板也喝了不少,也幸亏他喝多了,没在意单已经被人买了这件事,否则肯定又要折腾一会。


    苏致秋让他坐在副驾驶,帮他系上安全带。


    关上车门后,他犹豫一下,还是朝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当然什么也没看到。


    不知道凌岁寒是已经离开了,还是还在这里。


    他收回视线,坐进车里。


    苏致秋车上还有摄影师大哥和另外一个小哥,他绕着路把人都送回去了。


    等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一直抱着胳膊睡觉的温觉非一下子醒了。


    饶是苏致秋知道他没睡着,也被吓了一跳。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温觉非直接丢下八个大字。


    苏致秋知道躲不过,挑着拣着给他复述了一遍。


    尽管他说的已经是删减后的了,可温觉非听后还是气得头晕眼花。


    气得他直拍车窗,骂道:“你看你看,我就说凌岁寒是故意整我们的,你还不信,哪有那么巧的事咱们前脚找胡玖,后脚她就得奖了?这个富二代,死纨绔!”


    听到这句话,苏致秋眼皮一跳,耳边又响起凌岁寒那句嚣张的“我就让温觉非看看,什么才叫纨绔”。


    他忙拦住温觉非,道:“好了,收敛点,别在他面前骂啊,他……”


    静了半晌,苏致秋还是说出了后面的话,“他好像确实变了。”


    听了这话,温觉非忍不住端详了他一眼,才说:“别告诉我你才发现,我不早跟你说了,你一走就是五年,凌岁寒成天发疯,可把我们折腾得够呛,偏偏又没人管得了他,唉,这些万恶的富二代。”


    “他都干什么了?”苏致秋握紧方向盘,还是问出了这个回来后一直被他刻意忽略的问题。


    这温觉非可就太有话说了。


    他一拍大腿,给苏致秋叽里呱啦地说个没完没了。


    “就拿最轻的说吧,你刚走那两年,我电话都不敢关机,凌少爷一天打八百个电话逼问我联系到你没有,要是不接,就直接跑去堵我,肖航也一样,我俩被他折腾得都快哭了,换号都没用,他把我们几个的电话都监控了!”


    “你还记不得你刚联系我那次,我给你挂了,用的陌生号码给你打回去的,就是因为凌岁寒甚至控制了我的手机号!”


    苏致秋猛地一踩刹车,车子停在红灯前。


    温觉非被吓了一跳后,愈发严肃地说道:“后来我一次都没去看过你,其实不是不想去,是我去哪凌岁寒都他妈知道!你懂这多么恐怖吗?我真被他吓怕了,哪敢看你去。”


    苏致秋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他盯紧头顶的信号灯,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还是后两年他可能也发现你真的不会联系我,才不搭理我了。我才敢联系你,就这他还时不时突然跑到我工作室转一圈呢,就是为了给我施压,威胁我,也没人敢赶他。”


    温觉非说得可怜巴巴的,“我以前都没敢跟你说,怕你知道了害怕着急,太吓人了,苏苏,凌岁寒和我们不一样,他要想伤害你可是很简单的,毕竟他真得有那个能力。”


    苏致秋的确脸色很难看,难看得吓人。


    他说不出自己心中到底是何滋味,有惊讶,有错愕,有茫然,有对温觉非的愧疚,还有一丝说不出是对谁的心疼。


    “抱歉,最后还是麻烦你们了。”


    最后,他还是只能对温觉非说出这苍白的两个字。


    温觉非倒是毫不在意地一挥手,“得了苏苏,都是我自愿的,当年我掉池子里,要不是你立马跳下去捞我,我早上天堂了,这点事算什么。”


    “只是,”他话锋一转,有些忧虑地说:“你回来后,他倒是看着好多了,可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次他突然留下你,会不会是在憋什么坏?我总觉得他没那么大度。”


    同样的问题,苏致秋不是没想过。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车停在楼下,道:“他干什么都无所谓,反正年后手续一办好,我就会带着团团走,这些事也就彻底结束了。”


    “那团团的身世你可要瞒好了,”温觉非提醒道:“一旦让凌岁寒察觉到什么,他掘地三尺也要挖出来,不会放过你的。”


    苏致秋倒是一笑,低头笑道:“不会的。”


    下车关门的温觉非一愣,趴在车窗上问:“为什么?”


    苏致秋侧过头,对他露出一个形容不出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很大,“凌岁寒要订婚了。”


    温觉非一愣,直起身怔在原地,隔着半截车窗看着他。


    “什,什么?”


    他有些难以置信,但很快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


    北城的夜风刮在身上,实在寒冷,仿佛要刺进骨头缝里得疼。


    两人就在这刺骨的冬夜中一站一坐,片刻后,温觉非听见车里的苏致秋开了口。


    声音很低,却带着莫名的坚持。


    “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我宁愿相信是真的。”


    “我欠他够多了,眼看着他终于要摆脱我的阴影走上阳光大道了,我怎么可能又把他往黑暗里拽。”


    “所以,团团的事他不可能,也没必要知道,除了为难他,还有什么好结果吗?”


    苏致秋的声音飘在凛冽的冷空气中,很快就被风吹散了,几不可闻。


    “走了。”


    他道了句别,毫不留恋地消失在前方。


    只留下温觉非站在楼下,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


    他眼前仿佛还有苏致秋刚刚那个笑,嘴角抬得那么高,眼底却只有被极力掩饰的落寞。


    不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倒像是一种处于自保的……应激反应。


    书上说的那种创伤后应激障碍。


    有那么一瞬间,温觉非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总觉得凌岁寒越来越疯了,那苏致秋呢……


    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苏致秋这个从小到大都乐观又昂扬的人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地步。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温觉非扶住额头,眼前不断回闪苏致秋刚刚的神情。


    仿佛让凌岁寒幸福已经成了他的执念一般,哪怕代价是违心地献祭自己。


    这样的苏致秋,有种自甘堕落,走向灭亡前的美,惊心动魄。


    却让温觉非很不舒服,甚至隐隐冒出一种希望凌岁寒赶紧知道苏团团是他儿子,然后和苏致秋复合的念头。


    他打了个寒颤。


    真是喝多了。


    要真有那一天,凌家估计会直接碾平他这个小工作室。


    *


    明明没喝酒,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苏致秋却总感到一股困倦。


    他看看趴在被窝里睡得正香的苏团团,小孩睡得脸蛋都红扑扑的,像个红苹果。


    苏致秋没由来地想起昨晚凌岁寒对苏团团的评价,他说苏团团除了嘴巴,别的地方都不好看。


    可任谁看到苏团团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都知道他说的是一句屁话。


    所以苏致秋不生气了,全当凌岁寒在骂他自己。


    苏团团太会长了,把他俩脸上最优越的地方分别继承去了。


    他暗自庆幸苏团团还小,五官没有张开,比如眼睛圆滚滚的还没变成和凌岁寒如出一辙的桃花眼,比如鼻梁还有点塌,没有变成和凌岁寒一样的高挺笔直。


    只是这样,老妈和温觉非他们尚且觉得苏团团长得太像凌岁寒,等长大后,估计会成为活脱脱一个小凌岁寒。


    尤其是上半张脸。


    到时候想瞒也瞒不住了。


    苏致秋一边煎鸡蛋一边在心头疑惑,凌岁寒都能看出来苏团团的嘴巴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竟然看不出来苏团团的眼睛和鼻子很像他吗。


    但转念一想,正常人谁都不会往那方面想,便作罢了。


    做好饭,苏致秋叫了苏致枫,又去叫团团。


    团团习以为常地抱着他的脖子,哄了半天才叫起来。


    今天比平常吃饭的时间早了些,起床的时间也早了,苏团团的起床气也大了些。


    无他,全怪凌岁寒。


    一大早,苏致秋就收到凌岁寒的消息,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把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的。


    大小姐:我到了。


    大小姐:【定位】


    苏致秋看了看,这才发现就是他们工作室楼下。


    他这才猛地想起昨晚凌岁寒的确说过想拍个年度特辑。


    他当时以为凌岁寒是在玩笑,只是想威胁他一把罢了,却没料到对方来真的。


    还来这么早。


    他们工作室可什么都没准备。


    只是以凌岁寒的地位,能屈尊来他们工作室已经很可以了,还轮不到他们挑时间。


    苏致秋慌忙回了句一会到,就先给温觉非去了个电话。


    温觉非还没睡醒,听完后也不知怎的竟然淡定得很,道:“凌少爷主动送上门来,不要白不要,正好今上午没拍摄。”


    有了这句话,苏致秋便开始着手安排了,大部分人都还没起,倒是苗苗起来上厕所看到群里的消息后,顿时大喜,回笼觉也不睡了,当场扬言坐地铁往工作室赶了。


    苏致秋也紧锣密鼓地看着苏团团吃好饭,就催促着他和苏致枫往楼下走。


    苏团团还踩着凳子站在镜子前臭美呢,就被爸爸一把薅走了,直到坐上车还没回过神来,扁着小嘴看着窗外。


    苏致枫下车前不忘提醒苏致秋:“哥,别忘了晚上接团团,老妈不在家,我得下周才能回来了。”


    苏致秋招招手,示意道:“放心吧。”


    他一路在不超速的前提下已经开得很快了,但早高峰堵车实在没办法,等到楼下的时候已经是快九点了。


    距离凌岁寒给他发消息过去了近两个小时。


    连比他晚出发的苗苗都坐着地铁到了,问他凌岁寒在哪里,怎么没看到。


    苏致秋让她先上楼,自己转悠着找停车位。


    没等他停进车去,车窗就被人敲响了。


    他怔了一下,立刻摇下来,车外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只露出那双十分有辨识度的眼睛。


    苏致秋下意识叫出他的名字,“凌岁寒……”


    回过神来,他急忙把车停进去下了车,问道:“你怎么还在这里?不冷吗?”


    凌岁寒今天又换了身衣服,天蓝条纹衬衫配牛仔裤,外面披着件米色针织衫,清爽的海盐味,与昨天截然不同的打扮,依旧好看得要命,显得很清纯。


    苏致秋一边强迫自己认真听他说话,一边眼睛不受控制地在他身上瞄来瞄去。


    凌岁寒仿佛没察觉到他的目光一般,随口道:“在等你。”


    苏致秋顿了一下,转移了话题,“今天没行程吗?来这么早,我还没安排好。”


    凌岁寒态度很好地有问必答,“有行程,推了。睡不着就干脆过来等着了。”


    苏致秋:“……”


    不知为何,寻常的对答,他却听出了一股可怜兮兮的感觉。


    想到这里,他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问:“你吃饭了吗?”


    一边说着,苏致秋一边抬手去按电梯。


    站在他身后的凌岁寒却忽然答道:“没有。”


    苏致秋的手悬在空中,按也不是,不按也不是。


    不等他下决定,身后人又说了一句,“没事,虽然有点饿,但这么多年拍戏早就习惯了,我不用吃饭,直接上去吧。”


    苏致秋深吸一口气,他捏了捏额角,转过身道:“走吧。”


    凌岁寒一只脚已经踏进了电梯,闻言,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问他,“去哪?”


    苏致秋总觉得他有些怪怪的,但又找不到证据,只闷声道:“去吃饭。”


    刚刚还说不用的凌岁寒一个字没说,乖乖跟着苏致秋进了隔壁一家早餐店。


    好在这个点大部分上班族已经吃完饭走了,店里人不多,只有零散两桌,没人注意这边。


    苏致秋特意把一个背对着人群的座位留给了凌岁寒,让他坐着等,自己则跑过去点完餐端过来。


    “你不吃?”


    凌岁寒扫了一眼桌上一人份的早饭,问他。


    苏致秋嗯了一声,“在家吃过了。”


    凌岁寒脸色闪了闪,什么也没说,拿起筷子吃起来。


    苏致秋没问他吃什么,凌岁寒也没说,但从他吃饭的速度来看,苏致秋点的很合他胃口。


    凌岁寒变了,却又似乎一点没变。


    苏致秋盯着他吃饭,突然想。


    两个人坐在角落里,一个吃,一个看,却一点都不显得无聊。


    重逢后,他们似乎很少有这样和平静谧的时刻,仿佛时间都停滞了,只留在这美好的一瞬。


    凌岁寒吃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


    苏致秋也没有催他,只静静地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看得很专注。


    其实就是在以前,他们也很少能这样慢条斯理地一起吃顿饭。


    那时候的他们刚出道就一夜爆红,随之而来的是几乎连成串的行程,三天飞两趟都是常事,很多时候都是在飞机吃顿飞机餐,甚至不吃饭。


    想到之前那段虽然忙碌却十分有干劲的日子,苏致秋不禁抬了下嘴角。


    那真是他最幸福的时光了,二十出头的年纪,工作顺利,财富自由,最爱的人也在身边。


    而且还那么帅。


    接连三四天的小雪今天停了,天空放晴,窗外的晨光洒进来,在桌上留下一片金闪闪,给面前的凌岁寒也披上一层柔光滤镜。


    不知道是不是苏致秋的错觉,他总觉得眼前人似乎更温柔了几分。


    他忍不住轻声问:“还合胃口吗?”


    他知道自己是在问废话,却不知为何突然很想没话找话,只是心头一动,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凌岁寒喝了口豆浆,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像是看出了他的不自在。


    他轻点了下头,“挺好。”


    苏致秋感觉自己特没出息,明明凌少爷只是夸赞了一下早餐店,却好像他自己被夸了一样,嘴角都抬起来了。


    凌岁寒倒是没说什么,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瞟了他一眼。


    两人对视一眼,苏致秋率先站起身,道:“走吧。”


    不用他说,凌岁寒已经自然地拿起外套,跟在他身后,与他并肩走出店。


    两人肩并着肩走进大楼,又一起进了电梯。


    本以为会一直保持沉默的凌岁寒忽然开了口,“早上没打扰到你吧?”


    苏致秋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不知道凌岁寒怎么突然有礼貌。


    不等他回答,就听对方道:“本来想打电话的,怕吵醒你儿子,就改成发消息了,免得你儿子误以为他爸爸要给他找新妈妈了。”


    十分客套,却带着藏不住的阴阳怪气。


    苏致秋看了他一眼,抿紧唇,道:“没有。”


    凌岁寒却没有放过他,而是煞有其事地看向他,“对了,我算不算破坏你们家庭的奸夫?你儿子他妈不会来骂我吧,毕竟我也算是个公众人物。”


    平时戴个帽子就在楼下堵他,现在知道自己是公众人物了。


    苏致秋在心底腹诽,嘴上却无奈道:“不会的,放心吧。”


    听出他的敷衍,凌岁寒眯起眼,伴随着叮的一声,出了电梯。


    进工作室的时候,苏致秋刻意落后了一步,忍不住抬眼看了凌岁寒的后背一眼。


    也不知道怎么了,只是平常地走着路,他心头却涌起一股难言的感觉。


    让他有些不自在,有点像当初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只是一个牵手,都能让他心动许久。


    凌岁寒已经进了门,见身后人没有动作,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苏致秋忙跟进去,扫了一圈工作室,有些乱。


    昨晚一群人心情郁闷,谁都没心情打理,就这么留下一堆烂摊子去吃饭了。


    他就这么看了几眼,愣是没找到一个能下脚的沙发,不是摊着衣服就是摆满设备。


    苗苗已经到了,正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打着字,似乎实在忙策划。


    听见声音,她下意识看过来,看清凌岁寒的一瞬,顿时发出一声抽气声。


    苏致秋几乎能猜出她的心声——太帅了!


    苗苗站起来,几乎称得上是小跑着过来,对凌岁寒打了个招呼,难得的有些羞涩。


    凌岁寒淡淡地点点头,礼貌疏离,算得上客气,却依旧让苗苗红了脸。


    苏致秋趁着这个空挡,跑去收拾沙发上的衣服,打算尽量腾出点空隙来,给尊贵的凌公子坐下。


    凌岁寒倒是态度怡然,环视了一圈工作室,颇有种老板的主人范,跟着他走过来,制止道:“别折腾了,我坐你那。”


    苏致秋挂着衣服的手一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他的工位。


    可以是可以,但苏致秋就是觉得那个普普通通的狭小办公桌有些委屈凌少了。


    按照凌岁寒的咖位和背景,走哪不是柔软的真皮沙发坐着,香茗果盘伺候着。


    到了工作场合就只谈工作,苏致秋知道是他们工作室没招待好,换做其他大牌明星,早甩脸子了。


    苗苗显然也后知后觉这一点,慌忙跑过来就要帮忙整理。


    但凌岁寒压根没理他俩,径直找到苏致秋的工位拉开椅子坐下了。


    苗苗站在苏致秋旁边,有点愣神地看着凌岁寒摸了摸苏致秋的办公桌,又碰了碰鼠标,怡然自得。


    她忍不住趁着低头的功夫,小声和苏致秋惊奇道:“小苏哥,凌少坐你那,怎么莫名有股老板娘来视察工作的感觉。”


    瞧瞧那随便的态度,那顺手的动作,苗苗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凌大少什么时候跟他们小苏哥关系这么好了,而且这种感觉也不像纯哥们,倒是有股来宣誓主权的劲头。


    苏致秋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就道:“你快去忙,这里我收拾。”


    送走苗苗,苏致秋也忍不住借着架衣服的动作,朝后偷瞄了一眼凌岁寒。


    由于他是最后才来的,而且时间也短,苏致秋就没让温觉非再折腾桌子,直接搬了一张拍摄间没人用的桌子摆了过来。


    平时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是现在看着凌岁寒坐在桌前,却总觉得哪哪都那么不顺眼。


    桌子太小又有点旧,椅子也不舒服,狭小的空间让凌岁寒一双长腿都只能憋屈地蜷缩在里面。


    苏致秋好歹也是当过明星的,再不识货,也能认出凌岁寒身上那件衬衫是某个奢派的超季新款,得六位数了。


    现在这件顶他们工作室半年工资的衣服,就这么随意地在他掉色的桌子上扫来扫去。


    这样扎眼的场景,让他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暴殄天物一般,实在对不起凌大小姐。


    不过,凌岁寒却似乎没觉得有哪里不对,他朝后一靠,径直靠在苏致秋用来护腰的玩偶上,慢悠悠地拿着他的签字笔把玩。


    一会又放下笔,饶有兴致地打开他的电脑,不知道在乱点什么,看得挺认真。


    反正他的电脑里全是工作,没什么不能看的,苏致秋便收回视线,任他去了。


    不一会,工作室的人纷纷赶到,普遍比平时来得要早了许多,显然也是看到了群里的消息。


    摄影师一进门,就大嘴巴地招呼苏致秋,“小苏啊,我怎么看群消息说凌岁寒今天会来,凌少爷这么闹得哪出啊,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边的苗苗踩了一脚,疼得他嘶了一声。


    不等他问出声,就见苗苗拼命给他使眼色。


    摄影师顺着她的目光一看,这才瞠目结舌地发现坐在椅子上的人不是苏致秋,正是他口中的凌少爷。


    迎上凌岁寒的目光,他下意识把手在裤缝擦了一下,这才走过去打招呼。


    凌岁寒倒是好脾气地没说什么,甚至客气地笑了一下,解释道:“临时决定的,今早才告诉秋秋,辛苦你们了。”


    哐当一下,苏致秋手里的衣架子差点砸到地上。


    整个乱糟糟的工作室都安静了一瞬,摄影师准备好的所有欢迎词都憋在了嗓子里,半天发不出一声来。


    一双双眼睛看看凌岁寒,又快速看向站在另一边的苏致秋,各个眼中带着打量和试探,还有藏不住的震惊。


    即使苏致秋回过神来后,刻意背过身躲闪,也能感受到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他不知道凌岁寒在搞什么,明明在他面前都只戏谑地叫他苏老板,苏致秋,怎么一到人前就突然变成了秋秋这个藏不住亲昵的称呼,跟人来疯一样。


    秋秋。


    就是在五年前,他也很少听到这个称呼。


    在镜头面前,凌岁寒大多规规矩矩地叫他队长或是苏致秋,而在镜头外,凌岁寒总是喜欢叫他老婆,叫他宝贝哥哥,然后满意地看着他满脸通红的样子。


    这个人从小就很恶劣。


    现在估计也是如此,没安什么好心,或者说,从今早开始男人就怪怪的。


    有点像是娱乐圈那些年轻不懂事的“嫂子”,到处跟人家暗戳戳的炫,和幻想中的假想敌宣誓主权。


    第43章


    即使苏致秋对凌岁寒的恶趣味心知肚明,但当着这么多人面,却也不能说什么。


    正当他假作若无其事地把这边收拾好,要去架设备的时候,就听苗苗叫了一声,“温总。”


    苏致秋一愣,先是下意识看向门口,果然看见温觉非正一脸复杂地站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那声秋秋。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但不知为何,看见温觉非的那一刻,他却有股早恋被家长抓包后的无地自容。


    凌岁寒倒是一脸淡然地坐在椅子里,坐得四平八稳,只是对温觉非抬了下手,连嘴都没张一下。


    温觉非也没有和他打招呼的意思,一进门就直奔苏致秋而来。


    这让周围还等着看昔日队友打招呼的一群人又愣住了。


    不等苏致秋开口,温觉非率先喷道:“凌岁寒这是在闹哪出?啊?跟个原配来查岗一样在那一坐,还秋秋,以前怎么没听他这么叫过?腻歪得我鸡皮疙瘩都出来了!有病!”


    说着说着,温觉非的话竟泛起几分酸意。


    苏致秋:“……”


    “不知道的以为他来抓小三的呢,”说着,温觉非环视了一圈工作室,怒道:“咱们这是有他情敌还是咋的?神经病。”


    苏致秋正摸摸鼻子想和稀泥,眼角余光就忽然扫到一个人。


    看到那抹纤细的身影,他忽然有股无语的感觉。


    虽然没有证据,可他就是有种莫名的直觉,凌岁寒就是奔着人家安雯雯来的。


    毕竟那人早就阴阳过他和安雯雯的关系,心眼小得很。


    就是不知道他这是整的哪一出,毕竟……


    “他不都要订婚了吗,到底真的假的?”温觉非忍不住吐槽道:“怎么还这么闲?”


    苏致秋的手下意识捏紧,刚有些松动的心再次坚硬起来,他摇摇头,不欲再说。


    看出他的躲避,温觉非也没再追问,只丢下一句“我去会会他”,就抬脚走了。


    看着温觉非走过去和凌岁寒说起话来,苏致秋转回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不一会,等他从摄影间出来,就见温觉非已经不见了,只有凌岁寒一个人坐在那。


    他走近了才看见,对方手里还拿着一个什么东西,看得很认真。


    苏致秋瞥见自己开了一半的抽屉,猜到了他拿的什么。


    果然,走近后,苏致秋看清了他手里的相框。


    想到照片上的人,他的心头又是一跳。


    苏致秋快步走过去,一手按住那个相框,尽量让自己语气自然地道:“该去拍摄了,那边都准备好了。”


    凌岁寒的手一顿,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了苏致秋一眼,苏致秋低下头和他对视着。


    凌岁寒轻轻抬起手,放开了相框。


    苏致秋心底松了口气,接过相框看着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这才放心地将相框重新倒扣放进抽屉里。


    凌岁寒已经迈开长腿朝拍摄间去了,苏致秋急忙跟上。


    走进门口的瞬间,凌岁寒忽然停了下脚步,苏致秋一个没留神,在他后背撞了一下。


    不等苏致秋开口,凌岁寒已经扭头看着他开口,“昨天说的都是气话,你儿子挺可爱的。”


    顿了顿,他又道:“别往心里去。”


    苏致秋一怔。


    他意识到凌岁寒还是看到了那个相框。


    想到自己刚刚干的无用功,苏致秋实在是有点尴尬,他张张嘴正要说什么,就听凌岁寒又低声道:“不过……”


    苏致秋闻声望去,只见凌岁寒一双黑眸紧紧盯住他,轻声问:“怎么只有你,你儿子他……呢?”


    他没说出那个词,但苏致秋还是猜出了他要说什么。


    苏致秋啊了一声,尽量让自己表情自然地和凌岁寒对视着,解释道:“他妈妈那天正好不在。”


    凌岁寒微微颔首,说不上是信了还是没信,只是一挑眉道:“这样啊。”


    他扭头看着他,说:“没忍住多问了两句,不介意吧?”


    苏致秋一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摇摇头。


    凌岁寒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去和摄影师交流起来。


    接下来的大部分工作都用不到苏致秋,他只需要站在旁边给摄影师打打下手就好。


    安雯雯和他站在一边看着凌岁寒拍摄,等着一会补妆。


    苏致秋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凌岁寒,聚光灯下的男人似乎与平时不大一样,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毕竟是从小众星捧月的凌岁寒啊。


    想到刚刚凌岁寒提起苏团团时,那无所谓又坦然的态度,苏致秋一时之间有些不适应。


    他也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失望。


    可说起失望,他又在失望什么呢。


    是失望凌岁寒已经接受了他有个孩子的事实,还是失望凌岁寒没有骂他没有声嘶力竭地抨击他,又或者是失望凌岁寒没有那么在乎他了。


    苏致秋觉得自己实在有些过分。


    不知不觉拍摄了将近一个小时,凌岁寒全程非常在状态,让旁边的摄影师和策划都赞不绝口。


    直到胳膊被人轻轻碰了碰,苏致秋才收回视线转过头,这才发现站在自己身边的人。


    见安雯雯像是有话要说,苏致秋微微弯下腰问:“怎么了?”


    安雯雯神色有些窘迫地说:“小苏哥,我不大舒服想去洗手间,能辛苦您一下帮忙补个妆吗?还有就是凌少领口有些乱了,要重新整理一下。”


    苏致秋扫了她苍白的脸色一眼,明白了什么,忙接过化妆刷道:“你快去,这边交给我。”


    安雯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匆匆忙忙地朝外走。


    没等她走出几步去,苏致秋无意间扫了她的背影一眼,顿时怔住了。


    他环视了一圈还在拍摄的众人,见没人注意这边,凌岁寒也在专心地对着镜头摆姿势,便悄悄走出去叫了苗苗一声。


    苗苗愣了一下,跟着走出来。


    苏致秋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苗苗恍然大悟,点点头出去了。


    不一会,苗苗拎着一件外套出了工作室,朝着洗手间的方向去了。


    苏致秋这才松了口气,正要叫停摄影,一转身却发现拍摄已经结束了。


    凌岁寒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正抱肩看着他。


    明明没做什么,在他这样的视线下,苏致秋却依旧感到一种莫名的心虚。


    当着满满一屋子人的面,苏致秋轻咳一声没说什么,只低声道:“眼睛那里补一下。”


    凌岁寒倒是听话得很,乖乖低下头任由苏致秋拿着化妆刷在他脸上来回扫动。


    苏致秋盯着眼前几乎看不见毛孔的皮肤,再次由衷感到一股羡慕。


    他补得很快,像是可以逃避什么一般,很快便推开凌岁寒的肩膀道:“好了。”


    凌岁寒猝不及防被他一推,朝后退了一步,睁开眼露出一双满是讶然的眼。


    苏致秋被他这个眼神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忙道:“不好意思,没吓到你吧?”


    周遭坐了一圈人,灯光师、摄影师、策划……一大堆人都看着这边,苏致秋生怕凌岁寒当场翻脸。


    好在,凌岁寒此刻倒是很有分寸,只是摇摇头就站直身体,十分听话地仰起头,让苏致秋给他整理领口。


    修长的手指在衣领间穿过,不小心碰触到温热的皮肤,仿佛被火星烫了一下般很快抽离。


    凌岁寒一动未动,像一只难得听主人话的漂亮布偶猫,淡定地任由苏致秋摆弄。


    只有他上下滚动的喉结,暴露了他似乎并不怎么平静的内心。


    苏致秋草草整理完毕,就抽回手。


    正当他要示意摄影师继续的时候,凌岁寒忽然拿起桌上的化妆镜看了一眼,开口道:“眼尾这里是不是需要再补一下?”


    苏致秋看了一眼,在他看来已经非常完美了,哪怕什么都不化,以凌岁寒这张脸也足以碾压所有高清摄像机。


    但他知道凌岁寒和苏团团是如出一辙的臭美,对自己的形象非常在意,活像一大一小两只孔雀。


    因此,苏致秋也没回绝,依言拿起化妆刷又扫了两下。


    不等他放下刷子,就听凌岁寒又开了口,活像个难伺候的耍大牌的艺人,“刚刚出了点汗,鼻子这里要补一下。”


    苏致秋看了一眼周围所有人,各个眼里都带着催促,像是乞求他伺候好他们的财神爷,不要翻脸。


    他轻咳一声,又拿起粉扑拍了两下。


    本以为终于结束了,凌岁寒竟刚想起什么似的,放下镜子道:“对了小苏哥,我感觉有点冷,你椅子上好像搭着件白色外套对吧,可以借给我披一下吗?”


    啪嗒一下,苏致秋手里的化妆刷掉到了桌上。


    他就是再傻,也能感觉出不对劲来了。


    凌岁寒在找茬。


    凌大少爷现在不是很爽。


    可是也没人惹他啊……


    怕周围的人察觉到什么,苏致秋只简单道:“拍摄快开始了,我让他们把空调调高点吧,行吗?”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暗示。


    可惜凌岁寒似乎完全没看懂他的暗示,像突发恶疾了一样,蹙眉道:“我有咽炎,空调太干我嗓子会不舒服,你不会不知道吧?我晚上还有活动呢。”


    苏致秋感觉自己又听到了熟悉的抽气声。


    他故作镇定地哦了一声,解释道:“衣服刚刚借出去了,一下还回来了就马上给你,好不好?”


    他最后一句话不自觉地带上自己都没察觉的哄劝。


    这次凌岁寒似乎终于读懂了他的意思,大发慈悲地一笑,笑得十分好看地说:“算了,给别人了就穿着吧,我冻一会也没事。”


    说完,不等苏致秋反应过来,他已经恢复常色,抬手招呼摄影师继续。


    苏致秋愣愣地看着他在闪光灯下露出笑容,整个人还是懵的。


    他怎么总觉得凌岁寒刚刚这话听起来那么让人难受呢。


    苏致秋站在人群后面,扫了凌岁寒的鼻尖一眼,的确是有些发红,毕竟为了拍摄,寒冬腊月里,男人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


    他抿抿唇,想起凌岁寒刚刚那个藏不住失落的眼神,心里不自觉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还有点心疼。


    事实上,看到凌岁寒露出那个笑容说没事的时候,苏致秋就已经没出息地把心拧成一团了。


    等这轮拍摄一结束,不等凌岁寒站起身,苏致秋已经迎上去,将身上还带着体温的厚外套脱下来,披到了他身上。


    凌岁寒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眼神复杂,苏致秋倒是笑了笑,也不知是在和谁解释。


    “这是我工作服,凌少不嫌弃就先披着吧,我一下再摆个加湿器就可以开空调了。”


    他这话说得客气又周到。


    凌岁寒也十分给面子地点点头,含笑道:“谢谢小苏哥。”


    听到这个称呼,苏致秋的眼皮又开始跳起来。


    拍完这段也该开饭了,时间紧张的时候他们工作室都吃盒饭凑合,就连他自己都不怎么爱吃那个盒饭,更不用说极其挑剔的凌大少爷。


    想到这,苏致秋忽然记起昨天凌岁寒对他说的那句话。


    我不是陪你玩出租屋过家家的高中生了。


    那时候,苏致秋一直单纯地以为凌岁寒是真得不介意那个昏暗狭小的单人间,不介意十块钱一份的炒面。


    可想想,一个自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怎么可能不介意,更不会习惯,只是从未表现出来过罢了。


    苏致秋咬了下唇,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没让凌岁寒跟着大家吃盒饭,苏致秋带着男人单独开车出去吃了,大家倒是都不意外,毕竟凌少的身份在这摆着,更何况还是临时来救场的,说是财神爷也不为过。


    刚一出大楼,一股凛冽的冷空气迎面扑来,苏致秋裹紧羽绒服,还是冻得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扫了身旁的凌岁寒一眼,却见男人还穿着他那件工作服,顿时一愣,问:“不冷吗?”


    凌岁寒双手插进工作服的口袋里,简单一件灰色外套,硬是被宽肩长腿的他穿出一种T台效果。


    听到他的问题,凌岁寒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拢了拢工作服下摆,随口道:“忘换了,就这样吧。”


    苏致秋忙小跑着把车开过来,先把空调开大,这才启动。


    车子停在十字路口,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目的地,扭头问了一句,“想吃什么?”


    副驾驶被他放了一堆东西,凌岁寒坐在后排,此刻正端详着身边的儿童座椅,似乎很感兴趣的模样。


    见他没反应,苏致秋摸摸鼻子,没有再问,直接开去了附近一家日料店。


    开单的时候,苏致秋看着小票上的价钱心疼地直抽气,虽然这算是公差,但他不可能真去找温觉非报销。


    凌岁寒戴着帽子和口罩,裹得严严实实,跟在身后看起来乖极了。


    一直进了包间,推拉门被关上,苏致秋才松懈下来。


    考虑到凌岁寒的特殊,他特意选的这家店,私密性很好,多花点就花点吧。


    凌岁寒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让吃就吃,也看不出满不满意。


    苏致秋犹豫再三,还是在男人开始喝汤的时候开了口,“凌岁寒,下午能不能别再……”


    话说到一半,苏致秋忽然又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凌岁寒还抬头等着他的话。


    他只好继续道:“能不能别再说那些话了?”


    “什么话?”


    凌岁寒问。


    “比如秋秋和哥哥什么的……”


    苏致秋的声音越说越小。


    本以为凌岁寒又要借机嗤笑两声,或是嘲讽他两句。


    不料,男人放下汤匙,拿起一边的方巾擦了擦嘴,动作行云流水,是苏致秋永远学不来的优雅自然。


    然后,凌岁寒点点头道:“好。”


    说完,男人站起身,道:“我吃好了,你慢慢吃,我去车里等你。”


    苏致秋早就吃饱了,闻言,急忙跟上去。


    走到前台的时候,不等他掏出手机结账,凌岁寒已经干脆地夹着一张卡递了过去。


    苏致秋在后面讪讪地把手机放回口袋。


    看着凌岁寒已经走远的背影,他忙跟上去。


    一直到进了无人的车内,苏致秋犹豫一下,把副驾上的东西都收了,然而凌岁寒却仿佛没看到一般,径直拉开后门坐进去。


    苏致秋只好又尴尬地把东西放回去。


    两人就这么一路无话地开回公司楼下,一停车,凌岁寒就要开车门下去。


    只是他按了两下,车门都纹丝未动。


    凌岁寒不禁抬头看了前面的人一眼,苏致秋也是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不好意思,开了儿童锁,”他解释道:“我,我儿子有点淘气,怕他突然开车门。”


    凌岁寒垂眸扫了旁边的安全座椅一眼,没说话,只又按了一下车门。


    依旧没开。


    只是这次,苏致秋是故意没开的。


    他解开安全带朝后探过身来,一副谈心的架势,“你生气了?”


    凌岁寒还戴着帽子,遮住了他的大部分表情。


    只能听到他淡淡说了句,“我生什么气?”


    听到这熟悉的语气,熟悉的话,苏致秋眨眨眼,确定大小姐就是生气了。


    “开门。”


    凌岁寒又拍了拍车门,低声道:“赶紧拍完我就走了,晚上还有红毯。”


    换做平时,苏致秋马上就把门开开了。


    可今天,苏致秋看着凌岁寒的侧脸,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一股执拗,继续温声问:“刚刚到底因为什么不高兴呢?和我说了我才知道啊。”


    可惜他的温柔没有换来什么结果,只得到了凌岁寒一个轻飘飘的眼神,“苏老板在意这个干什么?对合作伙伴的关心么?”


    苏致秋不知道他又在说什么,老老实实地答道:“昨天答应你的,最后这二十天什么都听你的,一定照顾好你。”


    闻言,凌岁寒放在车门上的手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很快恢复常态,正要开口,却又被苏致秋打断。


    “而且,凌岁寒,”苏致秋看着他,轻轻说:“我也不想让你带着怒气和遗憾结束剩下的这段时间,我,我想尽量让你快乐一点。”


    凌岁寒抿紧唇,半天才吐出一句,“别他妈说的好像我要死了一样。”


    苏致秋哭笑不得地继续问:“是因为我在日料店说的话吗?”


    凌岁寒看了他一眼,苏致秋从这个眼神中得到肯定,不禁解释道:“你别误会,我是怕大家误会你,你毕竟是个明星,万一闹出什么舆论来就不好了。”


    说完,苏致秋伸手按开了安全锁,咔哒一声,“我开了,你往里扳一下,门就开了。”


    本以为凌岁寒会直接下车,哪知,男人却回眸看了他一眼,挑眉道:“是怕我被误会,还是怕别人误会你?”


    苏致秋一脸懵地看着他,看他下了车,也跟上去。


    走进电梯里,他才后知后觉凌岁寒的意思,小声道:“你别瞎说了,我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再说了我现在已经不是从前了,哪有那么多人想跟我在一起,你想多了……”


    他未尽的话全都憋回了肚子里,因为身旁的男人忽然投来一个冷漠的眼神,饱含戾气。


    凌岁寒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不是说什么都听我的?那第一件事,就是别在我面前说这种贬低自己的话,否则我总觉得你是在骂我眼光有问题。”


    苏致秋理解了他的意思,心脏在胸腔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这次他在原地足足站了半分钟,才追着凌岁寒进了工作室。


    大家都已经收拾好,等着开工了。


    苏致秋落后一步走进拍摄间,一进去,感受到的温度就让他蹙起眉,忘记了刚刚凌岁寒的话。


    他走过去把空调重新打开,调高了一点,苗苗瞥见了,脸色一白忙道:“糟了,小苏哥我给忘了。”


    苏致秋知道今天拍摄计划被打乱了,大家都忙,没顾上也是正常的,便摇摇头。


    只是,他忍不住看向坐在人群中的那个身影,今下午的拍摄内容中有一幕是要赤/裸上身拍摄的,这和凌岁寒今年拍的一部大片有关系。


    可现在这个温度穿着厚外套都觉得不怎么暖和,苏致秋皱皱眉。


    他走过去和策划低声交流了几句,想把这场挪到最后去。


    策划却有些为难地小声说:“苏哥,妆造都做好了,会耽误时间的,凌少一会还有活动要过去,听说挺重要的,要是耽搁了那边的活动,咱们可担不起责任。”


    苏致秋也没办法替凌岁寒担责任,只好无奈地让开,有些担忧地看着凌岁寒。


    想起什么,他忙站起身朝外走。


    开始一粒一粒解扣子的凌岁寒瞥见他的背影,眸色暗了暗。


    一分钟后,苏致秋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叠暖宝宝。


    凌岁寒已经把上衣脱了,苗苗等几位女生先退了出去。


    见他手里拿的东西,凌岁寒瞟了他一眼,从下车后就一直冷硬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分。


    示意了一下摄影师暂停,苏致秋快速上前把暖宝宝都塞进凌岁寒的裤子里。


    靠近男人的时候,他能感觉出凌岁寒的手都是凉的。


    这人真够奇怪的,上午那么暖和他偏说自己冷,现在真冷了,凌岁寒却又一声不吭了。


    苏致秋垂着头,尽量压下自己眼中的心疼,快速退到一边。


    凌岁寒倒是表现很好,像是打了强心剂一般飞快地完成了后面的所有拍摄,甚至比预计时间还早了一个小时。


    拍摄一结束,满满一屋子人都松了口气,苏致秋知道他们不仅仅是因为工作结束了,还因为终于可以送走凌岁寒这尊大佛。


    一堆人围着,愣是没几个人上前帮凌岁寒披衣服,不等苏致秋犹豫着上前,他就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催促目光。


    苏致秋:……


    他轻咳一声,见凌岁寒已经冻得皮肤苍白,也顾不上什么误会,一个箭步上前帮凌岁寒摆正领口,又披上厚厚的外套。


    动作是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自然。


    凌岁寒也像是没有察觉一般,把他的工作服脱下来递给他。


    苏致秋接过来的时候,只感觉上面还戴着男人的体温,淡淡的暖意夹杂着独属于凌岁寒的香味。


    很好闻,让他的工作服都显得高级了许多。


    说不清什么心思,苏致秋抖开外套,顿了顿,一扬胳膊穿到了身上。


    外套带着余温落到他肩头,像那个男人浅浅的拥抱。


    一转头,他正对上凌岁寒的目光,他的眼睛太黑太深,竟让苏致秋看不出掩埋的情绪。


    送凌岁寒的任务不必说,自然又落到了苏致秋头上。


    本来温觉非也应当陪同,可上午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就走了,到现在还没动静。


    凌岁寒一个人来的,也没带助理和工作人员,苏致秋有点担忧地把人一路送到车前,犹不放心。


    冬日的北城,下午的阳光依旧刺眼,虽不留多少暖意,但多少让人心中亮堂。


    凌岁寒戴上墨镜,一手握住方向盘,示意他回去。


    苏致秋让开一步,又想起什么,凑上前弯下腰,犹豫着低声问:“今晚需要……”


    戴着墨镜的凌岁寒更有那股巨星范,举手投足之间皆让人一步开眼,他转过头来,只吐出几个字。


    “你说呢?”


    听到这三个字,苏致秋不再多问,抿抿唇彻底退开。


    望着逐渐远去的车影,尽管早就猜到了答案,苏致秋依旧感到一阵说不出的紧张。


    昨晚已经是凌岁寒的让步,今晚是无论如何躲不过去了。


    毕竟从重逢以来的所有相处来看,他这副身体对凌岁寒似乎还有着一些吸引力,或许这也是凌岁寒三番五次对他让步的原因。


    那他就更不能拒绝凌岁寒这个要求了。


    更何况,苏致秋有些尴尬地承认,他其实也很喜欢。


    足足五年没有过性/生活,最近乍一开荤,苏致秋敏感地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是开了闸的大坝一般,欲望滚滚,根本控制不住。


    除了和凌岁寒初尝禁果的那阵子,苏致秋还从未这么欲求不满过,一看到凌岁寒就自动开始脸红冒汗。


    苏致秋揉了揉太阳穴,一边小跑着回工作室干活,一边感觉自己忘了什么事。


    但等他走进摄影棚的时候,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由于凌岁寒今天是临时插队的,所以苏致秋只能把工作室的人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在凌岁寒这边,另一部分则分到了今天的拍摄嘉宾那边。


    好在本来约好的拍摄嘉宾上午有事,下午才来,也是好事,苏致秋不至于两头跑分身乏术。


    一进门,一位男星正坐在椅子上化妆,苏致秋笑着迎上去招呼。


    苏致秋以前参加一个综艺节目的时候见过这位演员,听说他最近刚拿了个视帝,人挺好,没什么架子,爱说爱笑。


    见他进来,对方笑道:“凌少刚走?”


    苏致秋一愣,笑着点点头。


    影帝似是略有一丝遗憾,转过头去没再多问。


    苏致秋收拾着东西,忽然意识到对方是想和凌岁寒打个照面,哪怕说几句话也不错。


    娱乐圈并不是一个靠努力就能改变命运的地方,小红靠捧,大红靠命,无数小花大腕起起伏伏,都和背后的资本方脱不了关系。


    新晋视帝在这个圈子里听着好听,其实实在算不得什么。


    但凌家的背景就不一样了,苏致秋也听到过风声,他离开的这几年,凌家愈发风生水起,不容小觑。


    在娱乐圈这个名利场里,自然人人都想能借着凌岁寒的关系,分得一勺羹。


    就像方星,因着是凌岁寒的表弟,刚一出道就能出演男三,火遍大江南北。


    虽说和他继承了凌家人极为出挑的长相有关,但也离不开凌家和方家在背后给他铺的路。


    苏致秋坐到摄像机前,盯着小小方框内的视帝,发觉自己的心态似乎也变了。


    以前他多少是有些清高的,提起这些事总是不屑居多,面对身份娇贵的凌少爷,也能平常对待淡然处之,从未有过要利用对方的一丁点心思。


    他暗恋凌岁寒,就真的是纯喜欢,最纯的那种。


    好吧,最多有点颜狗的成分在。


    可现在,苏致秋反刍着自己脑海内升起的那个念头。


    有那么一刻,他竟想着如果苏团团有这样一个父亲,是不是比跟着他更合适。


    不得不说,凌岁寒能提供给苏团团的,远远超过了他能给的。


    如果说凌岁寒能轻松地送团团直上青云,那他拼死拼活也不过把苏团团举过头顶而已。


    苏致秋晃了下神,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着实有点卑劣。


    大约是做了父母的人,为了孩子都会变吧。


    苏致秋承认,就在刚刚,他的心又动摇了,他想过把苏团团的身世告诉凌岁寒。


    可是不行,还是不能说。


    一旦说了,就会打破现在微妙的平衡。


    说好的还给凌岁寒幸福,又何必因为自己的私欲阻挠对方。


    况且,如果凌家现在要带走苏团团,他不能接受,却没有丝毫能力抗衡。


    就当他自私自利没有远见好了,苏致秋宁可苏团团跟着自己平平凡凡过一生,也不愿意忍受分别的滋味。


    屋外有人叫他,苏致秋应了一声,跑过去看了看,给剪辑师提出了几个意见,又跑回来盯着拍摄。


    他们开始得晚,等中间休息的时候,也已经将近六点了。


    一帮人忙了一整天,各个累得面带倦色,苏致秋看看手表,也藏不住疲惫地问:“你们想吃什么?我点外卖。”


    一堆人乱七八糟地说想吃披萨,苏致秋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正要帮视帝单独点份昂贵料理,就被阻拦了。


    对方表示也想吃披萨,还开了个玩笑,“想放纵一下,反正我今晚不用去走红毯,多吃点也没事,看不出来。”


    苏致秋累得大脑都快停转了,他下了单,结账的时候发现推荐页面还有一道甜点是香蕉船,苏团团还挺喜欢吃的。


    可惜等他带回家,估计也不能吃了,下次再给孩子买吧,晚上吃多了也不好,坏牙。


    苏致秋心不在焉地想着,手机震动两声,支付成功后自动跳转至微信页面。


    他一下午没顾上看手机,有两条未读信息,都来自置顶。


    温觉非:【图片.jpg】


    是一张他穿着礼服对镜自拍的照片,苏致秋怔了下,这才想起他今晚也要走红毯。


    温觉非问他这礼服看起来是不是有点过于风骚,苏致秋瞅了瞅那个透视领口,发了个赞同的表情包。


    他退出去又看了眼另一条未读消息,是苏致枫发来的,提醒他接苏团团。


    苏致秋眨眨眼,下意识就要回复,下一秒,他猛得想起什么。


    哗啦一声,他推开椅子,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就要朝外走。


    身后众人俱是被他弄得一愣,七嘴八舌地叫住他,问他急匆匆去哪。


    苏致秋恨不得给自己一拳,老妈不在家,苏致枫早上还特意提醒自己说要出差,自己竟然还是忘了。


    实在是今天忙晕了头,习惯性地以为苏团团已经被他弟接走了,却让孩子在幼儿园等到了现在。


    他就说总感觉忘了什么事!


    第44章


    虽然着急,但几个人的问声还是提醒了苏致秋,他猛地停下脚步,意识到自己不能去。


    这边拍摄马上开始了,根本离不了他这个唯一能做主的人,最重要的是接到了孩子,也没有安置苏团团的地方。


    他总不能把孩子带到这乱七八糟的工作室来,让他自己在车里或者家里待着等他吧,苏致秋又实在放心不下。


    小孩才刚不到四岁呢。


    他这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事,眼瞅着又要奔九点去了,人家老师也要下班的。


    苏致秋想着,脸上不自觉带出焦急的神色,唬得工作室一行人盯着他不敢吭声。


    在他们身上打量了一圈,苏致秋收回目光。


    不行。


    第一他还不能完全信任工作室的大家,第二苏致秋不想引起没必要的麻烦。


    万一有个认出他来的,把他未婚生子的消息一爆出去,他倒是无所谓,但苏团团难免不会受到那些媒体的穷追猛打,平静生活都被毁了。


    苏致秋一边握着手机脚步匆匆朝外走,一边快速在心中分析着。


    平常他都算是个稳重隐忍的人,可一遇到苏团团的事,苏致秋就控制不住自己。


    他走到昏暗的逃生楼道里,想了一圈,偌大的北城,他竟然没几个熟人了。


    又或者说,熟人有。


    可知道他有孩子,值得信任,又不会给他爆出去的人,屈指可数。


    苏致秋心头划过那个人的名字。


    那个见过苏团团,而且,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男人。


    但很快,这个名字就被他抹掉。


    苏团团和他离得越远越好,苏致秋怎么可能还故意让两人凑到一块去。


    兜来兜去,苏致秋有点绝望地发现,他似乎还是只能找温觉非一个人。


    也不知道温觉非走完红毯没有,他作为新生代导演,咖位没那么大,顺序应该会比较靠前吧。


    幼儿园五点半放学,现在已经快六点了。


    苏致秋先是给幼儿园老师打了个电话,表示一会过去接,又给刚刚聊过天的那个置顶发过消息去。


    苏:【走完红毯了吗?】


    他有点焦灼地来回踱步,好在刚刚还没动静的温觉非在关键时刻回得很快。


    【还没有】


    苏致秋看到这三个字,顿时有些泄气,忙问:“还要多久?”


    他直接连发几条语音过去。


    “苏致枫出差了,我一忙就把接团团这件事给忘了。”


    “现在我这边根本走不开,李沐还有一半没拍完呢,而且接了他我也不知道把他放哪。”


    “你要是结束得快,能不能替我去接他一趟,先放你家或者在你车上等我也行,等我收工了立刻就去接他。”


    苏致秋没跟温觉非客气,急急忙忙地发了好几个语音催促。


    他握紧手机,等待着温觉非回复。


    一旦温觉非那边不行,还得他自己跑一趟,实在不行就把团团带过来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这次温觉非没有秒回,足足过了十几秒,手机才震了震。


    他忙按亮屏幕,看清上面的消息后,却整个人怔在原地。


    能让他在这么紧急的情况下还愣住的,只是一条消息罢了,甚至这条消息加上标点符号也只有五个字符。


    【?】


    【位置发我】


    苏致秋先是迷惑了一下温觉非怎么连苏团团在哪个幼儿园都忘了,毕竟这个幼儿园还是托了温觉非才进去的。


    但等他看清前面的头像和上方的备注后,苏致秋整个人原地石化了,他甚至听见了自己全身僵硬的咔咔声。


    凌岁寒什么时候换了头像,还和温觉非的这么像?让他都认错了人。


    他朝上倒了一下聊天记录。


    大小姐:【还没有】


    大小姐:【我是倒数第二个】


    大小姐:【?】


    大小姐:【位置发我】


    一阵风吹过,苏致秋感觉自己也化成灰随风飘走了。


    去哪都好,反正别让他停留在这尴尬的情景下就好。


    分手五年后,我错发短信给前男友,让他去幼儿园接我儿子放学。


    苏致秋狠狠深呼吸了几次,发现温觉非依旧没有回复他,一时间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不等他想出办法,手机直接响了起来,来电显示大小姐。


    顿了顿,手比脑子快地接起来。


    那头的声音低沉清冽,仿佛飘落的小雪落在他的心头,一下子抚平了他所有焦躁。


    “哪家幼儿园?”


    凌岁寒问。


    苏致秋嘴唇张张合合,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出声了没有。


    那头冷道:“不是很急吗,愣着装哑巴干什么?”


    苏致秋条件反射地说出了幼儿园的名字,凌岁寒没说什么,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


    就在苏致秋要开口的时候,却又听对方淡淡地说了句,“我已经出发了,别慌。”


    苏致秋的手下意识收紧成拳,他知道自己应当阻拦,可一时之间竟想不出什么话来。


    “可你还得走红毯吧,是不是还有颁奖?”苏致秋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别,别耽误了你的工作。”


    凌岁寒倒是不甚在意的模样,轻描淡写道:“录个VCR就好。”


    话是这么说,苏致秋也知道没人敢找他的麻烦,可为了接个小孩,就这么丢下一干媒体和明星跑了。


    饶是苏团团是他儿子,苏致秋也觉得有些过分了。


    不等他再说出什么,凌岁寒就率先问:“允许陌生人接走吗?”


    苏致秋听到他那边打灯的声音,知道他已经在路上了,心中安定不少,忙道:“没关系,到时候老师会给我打电话。”


    电话挂断的前一秒,苏致秋凭着本能说了一句,“抱歉,凌岁寒……”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为了什么而道歉。


    是因为他恶劣到让前男友帮忙接自己的孩子,还是因为他又一次伤害了凌岁寒。


    良久,久到苏致秋几乎以为电话已经挂断的时候,才听见凌岁寒冷情的声音响起。


    “没关系,我在你这犯的贱够多了,不差这一个。”


    说完,嘟嘟两声,凌岁寒挂断电话,通话结束了。


    虽然依旧是夹枪带棒的话,可不知为何,苏致秋却第一次没有感觉到任何讥讽,倒像是凌岁寒无可奈何的自嘲。


    只剩下苏致秋怔怔地看着亮起的屏幕,心中乱七八糟,隐隐有种一切不再受他控制,而是朝着想象不到的方向脱轨狂奔的感觉。


    没等一会,苏致秋就收到了老师的电话,他有些担忧老师会认出凌岁寒,但听着老师的语气,不像是发现了什么。


    猜到凌岁寒应该是让助理去里面接的,苏致秋松了口气。


    他给苏团团的电话手表打电话,怕他不肯跟凌岁寒走。


    毕竟凌岁寒对他来说,只是个陌生人罢了,之前少有的一次接触,也不怎么愉快。


    但苏团团没接,应该是没电关机了。


    倒是凌岁寒给他发了条消息过来,说是他接上苏团团了,苏团团没事,就是饿了,现在带孩子去吃饭。


    苏致秋放下了心,只是不免有些困惑,不知道苏团团怎么这么反常地跟着凌岁寒走了。


    而且他今天迟到了,还没有亲自去接,团团那难哄的小性子居然没哭?


    不等他多问几句,工作室那边就开始叫他,苏致秋只好抛开这边,跑过去帮忙。


    他尽量专注地盯着场地,不让自己分心。


    可在中间转场的时候,苏致秋实在忍不住打开手机看了看。


    出乎意料的,想象中的凌岁寒向他求助,或是表达不耐的情形竟然都没出现,反而一条消息都没有。


    他不禁有些惊讶,忍不住主动打字过去,“你们在干什么?”


    那边倒是回得挺快。


    大小姐:【吃饭】


    不等他再问,对面已经传过来一张照片。


    苏团团笑眯眯地坐在桌边,腮帮子鼓鼓得像一只小松鼠,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眼前的香蕉船,眼里简直有星星。


    看着他这没啥出息的模样,苏致秋不禁扶额,差点不想承认这贪吃的崽子是自己生的。


    他忍不住对凌岁寒道:“让他吃半份就可以了,吃多了会牙疼肚子疼。”


    大小姐:【嗯】


    看看桌上还摆着不少吃的,餐厅背景里全是各种卡通头像,苏致秋隐约猜出这是家儿童餐厅。


    而且,一看就知道是他绝对不会带苏团团去的,死贵死贵的那种。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张照片上摩挲,放大缩小,缩小放大,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一家三口的幸福画面。


    倘若当初没有发生那些事,他生下苏团团后,凌岁寒带着苏团团出去玩应当就是这样吧。


    凌岁寒当爸爸的模样,让他既感到陌生,又有股说不出的熟悉。


    过了片刻,苏致秋终于意识到是哪里来的熟悉感,这个场景和他这几年里无数次幻想过的画面简直一模一样。


    也算是不留遗憾了,他收起手机,埋头整理着设备想到。


    先前总是犹豫,觉得这对苏团团和凌岁寒着实不太公平,父子一场,却从未好好相处过。


    尤其是苏团团,虽然懂事地再也没提过妈妈这两个字,可苏致秋知道他心里对妈妈这个人,是有幻想与期待的。


    渴望爸爸妈妈的爱,似乎是小孩子与生俱来的本能。


    只是懂事的孩子,得不到也不会说什么。


    但要是得到了,能足足高兴一整年,想起来就感觉浑身充满力量一样,开心极了。


    就像他小时候,对那个从未见过几面的混账父亲,也曾充满幻想一样。


    苏致秋回想起照片中苏团团笑得眯起的一双眼,心中宽慰又酸涩,像是一张纸被揉皱,最后团成一个纸团。


    很不是滋味。


    当然,他也知道,这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心事罢了。


    毕竟那俩人,一个不知道对面是自己亲生儿子,一个不知道对面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妈妈”。


    没他这么多心思,反而相处起来放松多了。


    总算快收工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半了,苏致秋从早上八点一直忙到现在,除了中午那顿日料,简直是滴米未进。


    他又是胃痛又是腰痛,本就因练舞有过伤的腰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浑身都快散架了。


    安雯雯几个女生帮嘉宾卸妆,准备下班了。


    但他和剪辑师几个男人还不能走,为了不影响明天的正常拍摄,他们还得把摄影间一切还原,并且提前把今天所有的拍摄内容初步剪出来。


    春节档就是这样,各个行业都在抢时间,错过一天的流量和热度就是个损失。


    苗苗他们忙完,苏致秋把嘉宾一路送到楼下,正要上楼,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竟是凌岁寒的号码。


    他怕是苏团团有什么事,忙接起来,那头却没有声音。


    直到他喂了一声,那边才传来几道小小的声音,听起来像苏团团。


    “叔叔,我好像看到我爸爸了。”


    “别动,等我把车停好。”


    声音虽依旧冷,却出奇地有耐心。


    简单的一句对话,却让苏致秋愣在原地,他有些懵懂地转了转头,竟真得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车打着双闪在前面停下。


    不等他反应过来,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就下了车,却没过来,而是转到后座拉开了车门。


    一个同样戴着鸭舌帽的小不点从车上跳下来,他个子太小,一个没站稳差点撞到男人的腿上。


    幸好被男人及时一把捞住,把他放到一边。


    两人似乎说了句什么,小团子转过头来看到了他,顿时开心地一蹦,颠颠地朝他跑过来。


    正是苏团团和凌岁寒。


    苏致秋手里还握着电话,在苏团团朝自己迎面跑过来的时候,下意识蹲下抱起他。


    苏团团两只胳膊熟练地圈住他的脖子,兴高采烈地和他说个不停。


    凌岁寒没有跟过来,只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父子两个,两手插进羽绒服的口袋里,露出一双修长的腿,像个被隔绝在外的外人。


    迎上他的目光,苏致秋不知为何有种心虚的感觉,怀里的苏团团仿佛一下子重若千斤,成了他出轨的证据。


    苏致秋本就腰疼,此刻被苏团团这样一压,竟踉跄了一下,才堪堪站稳,见儿子这样欢喜,又实在舍不得把他放下来。


    “给我。”


    熟悉的嗓音在身前响起,凌岁寒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伸出手。


    苏致秋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凌岁寒是在说苏团团。


    他摇摇头,道:“不用。”


    不是他不给,而是苏团团有点认生,凌岁寒这种一面之缘的叔叔,他不可能愿意让抱。


    就是他干爹温觉非,当年也是拿玩具贿赂了一个月,才终于如愿以偿抱到苏团团。


    万一苏团团对凌岁寒耍性子,苏致秋觉得那个画面太尴尬了,他不忍直视,更怕凌岁寒会失去耐性。


    “我抱你,好吗?”凌岁寒却转头对苏团团道:“你爸爸腰疼。”


    苏致秋一怔,来不及开口,他就感到怀里的孩子一阵扭动。


    下一秒,苏团团乖乖朝对面的凌岁寒探出软乎乎的小身子。


    凌岁寒把他接过来,尽管动作十分生涩,活像端着盘子一般小心翼翼,有些滑稽。


    苏致秋却根本笑不出来。


    他怔怔地看着被凌岁寒抱在怀中的苏团团,心中一片乱糟糟。


    不得不说,刚刚苏团团和凌岁寒下车的那一刻,他竟觉得那个画面出奇地和谐。


    两人都戴着口罩,戴着很像的鸭舌帽,压得很低的帽檐下,是两双如出一辙的桃花眼。


    走在路上,估计所有人都会以为他们是一对真正的父子,两张漂亮的脸蛋放在一起,活脱脱一张以父子情深为主题的海报。


    反倒是苏致秋,虽然苏团团是从他肚子里生出来的,但他也不得不说,这小兔崽子着实会长,知道他另一个爹长得帅,就把凌岁寒的所有优点都继承了去。


    导致三人站一起,他倒是成了局外人了。


    苏团团只在凌岁寒怀里待了一瞬,就操着小奶音道:“叔叔,我想下去。”


    凌岁寒弯腰放下他,显然也不怎么习惯。


    尽管如此,苏致秋心中的讶然依旧半分不减。


    他略有些复杂地看了凌岁寒一眼,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一见面就俘虏了苏团团的心。


    难不成是血缘的影响,苏致秋不禁有点吃味。


    他抬头和凌岁寒对视了一眼,凌岁寒没有错过他这个眼神。


    男人微不可察地顿了下,随后移开视线,淡声道:“去车里吧,这里人多眼杂。”


    苏致秋想起还在自己工作单位楼下,忙拉着苏团团上了凌岁寒的车。


    开车门的时候,他趁凌岁寒不注意,悄声问:“你今晚有没有听话?”


    苏团团立刻一点头,洋洋得意地小声道:“当然啦爸爸,叔叔可喜欢我了。”


    苏致秋轻咳一声,对此保持怀疑态度,试探着问:“那你喜欢这个叔叔吗?”


    苏团团附在他耳边,小小声地说:“喜欢啊,他可是活的帅叔叔啊爸爸!”


    经他这么一说,苏致秋总算想起大屏幕上苏团团曾经念念不忘的帅叔叔。


    他不禁脸一红,感觉整张脸都在发烫。


    再看向坐在前面的凌岁寒时,眼神里就没有一分醋意了,有的只是尴尬和心虚。


    他是颜狗就罢了,怎么生的孩子还是个颜狗!


    他还以为是什么血缘,什么基因的关系,没想到只是单纯因为凌岁寒长得太帅,不费吹灰之力就征服了苏团团这个十分臭美的小孔雀。


    凌岁寒在后视镜里看到他如有实质的目光,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不等苏致秋去探寻他眼底的情绪,身边的苏团团已经兴奋地扒着车窗往外看了。


    “哇,爸爸上班的地方原来是这样子的啊。”


    小孩眼巴巴地仰起头,望着眼前看不到顶的高楼大厦,眼睛都直了。


    “真酷!爸爸好厉害!我长大了也要和爸爸一样这么棒!”


    苏团团的赞美不要钱似得往外冒,当着凌岁寒的面,苏致秋被他夸得都不好意思了,忙把他拽回来,道:“团团你和叔叔在车里等爸爸一会,爸爸忙完就来接你回……”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到前方投来的一道目光。


    在这道目光下,苏致秋总算后知后觉自己忘了什么事。


    今晚要去凌岁寒那里的,不能带苏团团回家了。


    他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迎上苏团团疑惑的目光,只好改口道:“爸爸忙完就来,你今晚……先去你干爹家睡好吗?”


    让凌岁寒帮他接孩子已经是有些过分了,苏致秋不敢想再把苏团团带回他家里会是什么场景。


    他有些担心苏团团会问他为什么,他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和凌岁寒的关系。


    然而,苏团团却迷茫地一歪头,好奇地问道:“可是爸爸,叔叔说今晚要去他家里睡觉呀。”


    苏致秋错愕地扬起眉头,就见他煞有其事地说:“叔叔说爸爸今天累坏了,没有力气开车了,所以我们都去叔叔家睡觉。”


    末了,看看前面的凌岁寒,又看看眼前的苏致秋,苏团团忽然挠挠头对凌岁寒甜甜地说:“谢谢叔叔,爱你呦。”


    说完,不忘对凌岁寒比了个心,这是他最近刚在幼儿园学的。


    “……”


    苏致秋赶紧去看凌岁寒的脸色,不忘解释道:“他们幼儿园最近流行这个,你别在意。”


    好在,凌岁寒面色如常,甚至回过头对苏团团嗯了一声,“不用谢。”


    苏致秋被他俩弄得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也看出来凌岁寒已经提前帮自己找好理由。


    他实在没想到,在知道苏团团是他和别的女人生的前提下,凌岁寒竟愿意让苏团团也去他家里过夜。


    大小姐的边界感有多强,他是知道的,也算是打破原则了。


    想到这,不知为何,苏致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推开车门,对两人道:“我得回去了,上面还在忙呢。”


    苏团团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大袋热乎乎的东西已经碰到了他的手背。


    苏致秋被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是一袋子吃的,有粥,有沙拉,甚至还有几样甜品。


    各个冒着热气,显然刚出炉不久。


    他扭过头,对上凌岁寒的视线。


    凌岁寒手里还拎着这个大袋子,似乎是从副驾驶上拿过来的,他就说一上车就闻到一股香味。


    苏团团啊了一声,想起什么,扬起小脸对他说:“爸爸,今晚叔叔带我去的那家餐厅可好啦,比肯爷爷还好吃,上菜的都是铠甲机器人,还有一个特别大的儿童堡!”


    说着,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示意有这么大。


    他从袋子的最上面拿出一个小汽车形状的玩具递给苏致秋,邀功一样地说:“爸爸你快打开。”


    苏致秋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样子,便依言掰开。


    小汽车应声弹开,露出里面的汉堡包,最上面的面包胚上还印着一个可爱的小汽车人头像。


    苏致秋啊了一声,忍不住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喜欢极了。


    苏团团看他笑了,也十分欣喜地笑道:“是叔叔先给团团买的,我一看就知道爸爸肯定也喜欢!”


    顿了顿,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过,是叔叔付的钱,团团的手表没电了。”


    闻言,苏致秋眼皮一跳,忍不住看向凌岁寒。


    凌岁寒也正盯着他,似乎看出他的想法,轻声道:“你们父子俩的喜好很像。”


    苏团团还在那傻乐,似乎为自己能猜中爸爸的喜好而嘚瑟。


    苏致秋顿时有股叹气的冲动。


    傻儿子,你以为人家为什么要给你买这个汽车人汉堡。


    关上车门走出去几步,苏致秋忍不住又朝后看了一眼。


    黑色的车子依旧停在树荫下,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两张长得很像的脸都看着他这边,目送他离开,一个面色平静,一个藏不住满脸期盼。


    苏致秋狠狠地吞咽了一下,不敢再看,拎着手中的袋子仓促迈开脚步,走进大楼的时候甚至趔趄了一下。


    他也不敢回头,明明是只有在美梦中才出现过的画面,他却像洪水猛兽追赶一般,匆匆离去。


    一直到了工作室门口,苏致秋才拍拍胸口,平复了一下心情。


    刚刚那两双如出一辙的眼眸却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让他忍不住冒出一股贪恋,希望时间能定格在此刻。


    “小苏哥,你在这站着干嘛?”


    大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苏致秋被声音惊醒,忙碌了一天而混沌的大脑一下子清醒了几分。


    “没什么,别着急弄那个了,明天早上我来了弄就行,”被打断思绪,苏致秋笑着进去招呼大家,“有夜宵,快来吃。”


    一群人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闻言,俱是欢呼一声,纷纷走过来打开袋子。


    “哇,小苏,你这是下血本了啊?”


    摄影师拆开一个袋子,打开里面的包装盒看了两眼,有些惊讶地看向苏致秋。


    其他几人看了看,也是嚯了一声。


    倒是年纪小些的苗苗和美工不知道怎么回事,奇怪地问了句。


    摄影师解释道:“这家西餐厅可不便宜,这几袋子加起来也得一两千了吧。”


    正往嘴里塞意面的美工顿时愣住,差点被噎死,忙道:“这么贵?我还以为就是必胜客呢……”


    摄影师挠挠头,也受宠若惊地看向苏致秋,“小秋啊,真是破费了。”


    苏致秋也没料到是这个价格,他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多事说出凌岁寒的名字,只自己认了下来。


    “没事,大家这段时间辛苦了,接下来几天估计都要忙到这么晚,好好补充一下体力。”


    几个人听完,纷纷明白过来他是在提前犒劳,七嘴八舌地打趣了几句,去拿袋子时也自然了许多。


    倒是摄影师随口说了句,“不过我记得这家西餐厅主要是儿童餐比较出名吧,我带我儿子去过一次,可把他馋坏了,小苏你也去过?”


    周围乱糟糟的声音很快把这句话压了下去,苏致秋含糊地应了一声,也没人在意。


    他那会已经吃了苏团团和……凌岁寒特意给他留的汽车人汉堡包,倒是不怎么饿,看着大家吃,便默默走到一边独自整理。


    直起身环视了一圈,他想起什么,走过去问苗苗,“安雯雯呢,怎么不在?”


    苗苗爱吃甜品,捧着个小小的慕斯抬头道:“走了啊,她今天不是那啥了嘛,有点不舒服,那会就先走了。”


    苗苗说得含糊,苏致秋想起今天上午安雯雯还借走他的外套的事,明白过来。


    他体贴地没有追问,只让苗苗告诉安雯雯好好休息。


    苗苗疑惑地问:“小苏哥,那会在楼下你没碰到雯雯吗?你下去没多久,她就下去了啊。”


    苏致秋摇摇头。


    苗苗也没在意,“哦,那兴许是错过了。”


    心中有了牵挂,苏致秋手下的动作也利落了许多,不出半个小时,终于可以收工了。


    一行人各个累得腰酸背痛,一边道别,一边拎包朝外走。


    苏致秋早已归心似箭,却依旧耐着性子留到最后,嘱咐她们明早别迟到。


    看着电梯下行到一楼,没有人之后,苏致秋才关灯锁门下了楼。


    已经将近十一点了,整座大楼陷入静寂,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一楼一个人影都没有。


    像是感受到某种召唤一般,苏致秋忍不住加快脚步,直到看到前方熟悉的黑车,他才慢下来。


    刚刚还走得飞快的苏致秋不知为何忽然有些不敢靠近,只呆呆地站在车门处,一只手停留在半空中,没有握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两秒,又似乎是很长一段时间。


    咔哒一声。


    副驾驶的门开了。


    街边的路灯年头长了,有些闪烁,洒进车内照得人忽明忽暗,让人心中生起一股温馨。


    苏致秋隔着车窗和凌岁寒遥遥对望了一眼,对方眼眸平静,似乎本就应当如此自然一样。


    “坐前面吧,”凌岁寒声音放得很低,“团团睡着了。”


    苏致秋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一时间竟有一些恍惚。


    但听到后座传来的儿子平稳而绵长呼吸声后,他感到一股不由他躲避的真实感。


    不是梦。


    是真的。


    这一切,都是真的。


    苏致秋系好安全带,点点头,没说话。


    一路上,凌岁寒的车开得四平八稳,让累了一天的苏致秋也不由自主睡了过去。


    等他醒的时候,车辆已经驶进了地库。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怎么睡得这么沉,忙坐起身。


    凌岁寒停稳车,拉开后座车门。


    苏致秋落后一步,察觉他是想抱苏团团后,连忙走上前挡开了男人。


    凌岁寒被他拦了一下,看着他推了苏团团两把,皱眉开口道:“他已经睡着了,就让他睡吧。”


    苏团团熟练地拍醒苏团团,又哄了两句,才道:“他特爱干净,不洗漱睡不好的,一会肯定会醒,起床气又大得很,不好哄……”


    话说到一半,不等凌岁寒反应过来,苏致秋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自己先闭上了嘴。


    不必凌岁寒开口问,苏致秋自己都觉得他好像把凌岁寒的性子描述了一遍。


    真是多说多错,苏致秋有些懊恼地咬咬唇。


    好在,等他娴熟地安抚好苏团团,抱着小孩下来的时候,凌岁寒脸上的神色都很正常,没有流露出一丝狐疑。


    他这才松了口气。


    的确,要不是苏团团是他自己生下来的,他也不会往凌岁寒是苏团团的另一个爹这方面想。


    不过,苏致秋还是暗自警告自己不要太松懈,以免祸从口出。


    尽管今晚父子二人在一起的画面的确非常幸福又和谐,甚至让他的心里都忍不住泛起了涟漪,但苏致秋很清醒地知道,他不能得意忘形。


    这个秘密,一定要烂在他的心里。


    苏致秋敏感地察觉到,自己说出这句话的坚定,比之前少了几分。


    这才只是一个晚上而已,他就心软了。


    他深吸一口气,苏团团还是有些闹起床气,撅着小嘴趴在他肩膀上,到了屋子里也不肯下来。


    苏致秋来不及打量已经焕然一新的房子,只得坐在沙发上耐心地哄着他。


    苏团团扫了一眼宽阔的横厅,趁着凌岁寒去卧室的功夫,小声在他耳边道:“爸爸,叔叔家的客厅好大啊,比柠檬家的客厅还大。”


    小孩自以为说得隐蔽,苏致秋却将其中的震惊听了出来。


    苏团团跟着他,在物质上的确是差了点。


    他一时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等他开口,凌岁寒的声音已经从后面传过来。


    “团团,后面有个小露台,有很多花,你要不要去看一下?”


    苏致秋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苏团团稚气的话,只得一起看向苏团团。


    苏团团眼睛一亮,显然根本抵挡不住露台的诱惑,但还是不忘询问地看了苏致秋一眼。


    苏致秋当然不会拦他,把他放了下来。


    到底是个不到四岁的孩子,苏团团记得爸爸说过去做客要懂礼貌,但强撑着迈了几个小碎步后,依旧忍不住连蹦带跳地跑走了。


    偌大的横厅中只剩下苏致秋和凌岁寒两个人。


    落地窗前拉着薄薄的纱帘,透出外面朦胧的万家灯火。


    “他倒是挺听你的话。”


    凌岁寒率先打破沉默。


    苏致秋应了一声,忍不住像每一位父亲一样忍不住炫耀道:“团团从小就很棒,没让我操过心。”


    凌岁寒看了他一眼,目光闪烁了一下,看不清眼底的意味。


    “你一个人把他带大的?”


    他忽然再次开口,声音淡淡,盯着他的目光却不容人闪躲。


    苏致秋后知后觉他的真正意思,顿了顿,还是道:“对。”


    “他妈妈呢?”凌岁寒像是说起什么很平常的事一般,继续平静地问:“为什么没听你儿子提过?”


    明明是很普通的问话,苏致秋却有些招架不住的感觉,给出了那个和很多人说过的答案。


    “他妈妈……和我们不在一个地方住,很久没见过了。”


    说了,又好像没说。


    凌岁寒又看了他一眼,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生怕他再问起,苏致秋忙主动换了话题,“对了,今天晚上谢谢了,辛苦你了,没耽误你的工作吧?”


    他坐在沙发上,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眸中溢满细碎的灯光,有着自己都没有发现的认真。


    凌岁寒垂眸看了他一眼,移开视线薄唇微抿,轻声道:“没有,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苏致秋顿时紧张地看过来。


    凌岁寒和他对视了一眼,这才继续道:“而且他很懂事,也很乖,你把他教得很好。”


    苏致秋怔在沙发上,双眸定定地注视着凌岁寒,像是没听清他的话一般,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凌岁寒的眉头微微蹙起,面带审视地看着他,显然没料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迎上他的目光,本应当解释一下自己的失态的苏致秋,却莫名心头一动,心中的话脱口而出。


    “那你喜欢他吗?”


    “谁?”


    凌岁寒怔了怔,回过神来,露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表情。


    苏致秋也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需要答案的问题。


    果然,凌岁寒的神色冷下来,过了半晌,才道:“苏致秋,你适可而止。”


    苏致秋眼圈莫名一烫,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样问出了口,他顾不上再说什么,就要转移话题。


    “他挺可爱的。”


    头顶上方却再次传来男人的声音,语气复杂,“和你很像。”


    静了几瞬,苏致秋猛地抬起头,正迎上男人乌黑的眼眸,那么黑那么深,仿佛能透过一切,看穿他的内心。


    他收回视线,慢慢低下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除了你,真得很少有人说我们长得像。”


    “是吗?”凌岁寒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声。


    “嗯。”


    苏致秋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又道:“其实团团一直想来我工作的地方看看,求了我好几次,只是我不方便,也没时间,就没答应他,所以今晚还要谢谢你满足他这个心愿。”


    “没打扰到你工作就好,”凌岁寒不甚在意的模样,“正好给你们送个宵夜。”


    话题结束,两人不知为何都静了下来。


    偌大的客厅内,只能听到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以及从露台传来的团团的脚步声。


    寂静,却并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竟有几分温柔。


    苏致秋站起身,打算去露台上叫苏团团回来,男人却忽然在他身后开了口。


    “他是长得像他母亲多一点吗?”


    过了几秒,苏致秋才意识到“他”是谁。


    他没想到凌岁寒会突然问这个问题,这个明明刚才已经结束的话题。


    莫名有一种熟悉感,他恍然想起他们似乎交流过这个话题,在那天的胡同口。


    可凌岁寒却像是忘了一般,依旧问得自然。


    不,应当是真忘了,毕竟那天凌岁寒表现得那么抵触与厌恶,更不可能主动记住这些话。


    他在脑海中飞快思索了片刻,才转过身点点头,“对。”


    觉得这个回答太生硬,苏致秋又补充道:“大家……都这么说。”


    “他妈妈是直接撒手不管了吗?”凌岁寒猝不及防又问了一句,语气不善,声音却压得很低。


    苏致秋知道他是怕团团听到。


    他低下头默默道:“也不能这么说,他妈妈……也有自己的难处,我不怪他。”


    “呵。”


    听到这声忽然变冷淡的轻呵,苏致秋不解地抬起头看向凌岁寒。


    凌岁寒的眼眸似乎又黑了几分,却和苏团团更像了。


    他朝这边走了一步,就在苏致秋全身警戒,准备继续迎接对方关于团团母亲的诘问时,凌岁寒却忽然抬手在墙上按了一下,厚重的帘子缓缓拉上,隔绝了所有外界的黑暗,让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室内愈发温馨起来。


    “空房间你随便挑一间吧,”他淡淡道:“我有点累了,先去休息了。”


    苏致秋愣了一下,打了满腔腹稿最终却没一句派上用场,让他有种空落落的感觉,像一只失了方向的飞鸟一样茫然。


    竟有些傻地没话找话了一句,“空房间?”


    凌岁寒斜了他一眼,有些戏谑地笑,“怎么,难不成你以为,我会当着你孩子的面和你滚到一张床上?”


    说着,他摇摇头,露出一抹不加掩饰的厌烦,不知是对苏团团还是对苏致秋。


    果然,他还是不喜欢小孩子。更别提,还是前男友的孩子。


    听着他不客气的话,苏致秋又是羞涩又是尴尬,面红耳赤。


    第45章


    原本还没多想,经他这么一说,苏致秋也有些尴尬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抱歉。”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道歉,是不合时宜的话,还是带着孩子住进来这个举动。


    而他的道歉,也没让凌岁寒的脸色好看多少。


    “这两个字,我都听烦了,你还没说烦吗?”


    男人转身看了他一眼,冷淡道。


    苏致秋一怔,张张嘴又闭上。


    凌岁寒没有再多说什么,只丢下一句“早点休息”,便消失在了卧室门口,没有丝毫停顿,并不遮掩自己避嫌的态度。


    明明那会还在因他对孩子母亲的发问而为难,可凌岁寒当真体贴地不再追问后,苏致秋心底还是升起一股失落。


    苏致秋看着那扇在他面前缓缓关上的主卧大门,那个半个月前,他睡过的房间。


    但此刻,他却连靠近那扇门的资格都没有,更没有勇气。


    如果今晚没有带着苏团团,苏团团想他们大概率会在那张大床上做些什么。


    但有了苏团团,就不一样了。


    这个孩子的存在,不断提醒着他们分开的那五年,提醒着他们早已无法弥补的隔阂。


    凌岁寒不是圣人,恰恰相反,他是在整个圈子里都出了名难伺候的凌大少爷,傲娇又清高。


    所以,他刚刚的淡漠与划清界限的干脆,不难理解。


    更别提,还有苏团团。


    苏致秋把苏团团从露台叫回来,父子两人站在客房的洗手间内洗漱。


    苏团团困了,两只眼睛都闭上了,还不忘对苏致秋道:“爸爸,我只顾着自己玩,都没和叔叔说晚安,也没说谢谢。”


    苏致秋给他擦脸的手一停,安慰道:“叔叔累了,明天你可以跟他说早安。”


    苏团团乖乖上床躺下,有些担忧地问:“叔叔会不会觉得团团没有礼貌呢?”


    “不会的。”


    苏致秋并没有敷衍他,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直觉,这样肯定。


    有了爸爸的话,苏团团放下心来,也累坏了,靠在爸爸怀里很快就进入梦乡。


    屋里暖气开得足,暖和得很,不像他那个老小区总是供暖不上来,在家还要盖着棉被。


    苏团团缩在柔软的被子里,小脸都热得红扑扑的,像一对红苹果,可爱极了。


    苏致秋怕他捂出毛病来,把他的被子往下扯了扯,伸手轻轻抚过他紧闭的双眼。


    想起刚刚凌岁寒认真地说苏团团很乖很可爱的样子,苏致秋不禁有些出神。


    或许他也是喜欢苏团团的吧。


    尽管没有让他们父子相认的打算,但苏致秋还是希望凌岁寒能喜欢团团。


    当然,这是一种奢望。


    好在,两人似乎相处得还不错。


    凌岁寒是个别扭的人,他说团团懂事又可爱是真心的,苏致秋能看出来。


    没想到走之前,还能有这样一场意外的惊喜。


    苏致秋满足地闭上眼。


    但明天……势必要送走团团了,总是这样下去,他实在怕凌岁寒察觉出什么。


    *


    本以为带着心事会睡不好,哪知,苏致秋竟一挨到枕头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苏致秋准点睁开眼,觉得浑身舒服,神清气爽,睡得好极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回身看看还缩在被子里熟睡的儿子。


    现在还不是团团醒的点,他小心翼翼地起身穿衣服。


    团团手脚蜷缩在一起,睡得像个小婴儿一般,老妈说和他小时候的睡姿简直一模一样。


    “这种睡姿的孩子心事都重,打小没安全感。”


    苏致秋还记得老妈说这话的时候,望向他的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苏致秋叹了口气,老妈年纪大了,还总是存着不着边际的幻想,总盼着他还能再“改好了”,娶个媳妇回去。


    他不可能去耽误人家女孩,态度强硬了一次,老妈竟又改了口说再找个男的也行,能有个人陪陪他,不然一看见他这孤家寡人的样子,老太太就掉眼泪。


    说起来,老妈这次跑过去看姨妈,似乎还说姨妈打算给他介绍个对象。


    说是各方面条件都很不错,现在就在贵城,等他从北城一回老家,就可以安排他们见面。


    苏致秋是真没想到老妈竟然连这都想好了,他最近也没心情和她争执,反正等回了贵城,见不见可就是他的事了。


    苏致秋穿着拖鞋去了厨房,尽量将声音放轻地在冰箱里翻找食材。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别的帮不上忙,不能连顿早饭都不做。


    蒸上鸡蛋羹,苏致秋一边拧开火煎香肠,一边打量了一圈屋子。


    昨晚没顾上看,今天这么一看,竟然还真是按照他和设计师交流的设计图装修的,堪称一比一复刻了。


    从横厅的吊灯到洗手间的花纹,再到窗前摇曳的一枝香水百合,处处都十分合他的心意,看得人心情都好了。


    要知道,当时还当爱豆的时候,他每晚睡前都会畅想如果自己买了大房子要怎么装修,要弄成什么风格。


    现在他竟然真得有机会看到梦想中的房子,也很幸运了。


    果然如幻想中的一样漂亮啊。


    只是……想到凌岁寒当初说要装修好做婚房,苏致秋就收回目光,给香肠翻了个面。


    会是给那晚在饭店遇到的那位小姐的吗?说起来,当天凌夫人也在一起,看来是很认可那个女孩子了。


    凌夫人的面孔在脑海中浮现,苏致秋不禁又想起那天的事,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扎眼的苍白……


    直到鼻子里嗅到一股焦味,他才慌忙回过神,一看锅里的香肠已经彻底糊了,没有任何可以再挽救的空间,只好倒进垃圾桶。


    好巧不巧,凌岁寒的冰箱里只有最后三根火腿肠了,浪费了一根,肯定是不够吃了,苏致秋不禁有些懊恼。


    不等他将第二根香肠下进去,就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停在厨房门口,却好半天没说话。


    他陪着凌岁寒在这住了二十多天,知道还远远没到凌岁寒醒的时候,那就只能是团团醒了没找到他,跑过来闹脾气了。


    苏致秋知道团团起床气大,忙给香肠翻了个面,低声道:“等下哦宝贝,爸爸马上就去抱抱你,你不要闹,会吵到叔叔的。”


    门外的人却依旧没动静,苏致秋不禁有些惊讶,苏团团还是第一次没闹起床气呢。


    他连忙又惊又喜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那个软乎乎的小团子,而是一个比他还要高出多半个头去的男人。


    凌岁寒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头顶翘起一缕毛,人也半眯着眼,整个人呆呆地看着他,显然还没醒盹。


    苏致秋一怔,也愣在原地,没料到是他。


    看凌岁寒一脸茫然地盯着自己,一双乌黑潋滟的眼眸也蒙着一层雾气,竟显出几分委屈。


    凌岁寒抓了抓头发看着他,不自觉地皱起眉,薄唇抿起,一副不大开心的模样,像一只等着主人去哄的漂亮猫咪。


    苏致秋看着他这样子,忽然觉得凌岁寒呆萌得很,看得他有些想笑。


    嘴角抬到一半,凌岁寒迷迷瞪瞪地却是看出了他的嘲笑,本就不怎么好的心情,刹那间更恶劣了。


    苏致秋看着对方脸上露出熟悉的表情,就知道凌岁寒那起床气又上来了。


    他轻车熟路地关掉火,走上前抬起手,碰到男人手臂的前一秒却又停下来。


    他第一次进这间厨房还不熟悉,没顾上开油烟机,此刻身上已经沾染了一点油烟味,虽然不重,但对于轻微洁癖的凌少爷来说,肯定也十分不舒服。


    苏致秋退了一步,想要把身上披着的外衣脱下来,手腕就被人拽住了。


    他一惊,抬起头就对上一双黑眸,凌岁寒蹙紧眉头道:“那会不是说要抱我吗?”


    苏致秋一愣,想解释自己是对苏团团说的,可见凌岁寒这副样子也知道还迷瞪着呢,否则以他们现在的关系,他不可能在自己面前说这句话。


    解释也没用,苏致秋只得慢慢伸出手去浅浅抱住了他,又拍了拍他的背,在他耳边轻声道:“好了好了,我在这里呢。”


    手下有些僵硬的背果然慢慢放松下来,男人闭着眼将头埋进他的脖子里,温热的吐息扑在他的锁骨上,有点烫,还有些痒。


    苏致秋下意识想躲,却感到身上一重,知道凌岁寒将全身力气都压倒了他身上,他只好尽力抱住他,才能稳住身形。


    一双修长的手搂住他的腰,两只胳膊用了些力气,加深了这个原本浅浅的拥抱。


    苏致秋听着耳边凌岁寒的脉搏声,鼻尖依稀嗅到熟悉的香味,男人头顶翘起的发丝在他下巴扫来扫去,让他浑身都传来一阵痒意。


    两人就这样互相抱着对方,在还充斥着烤肠味道的厨房里,谁也没进一步动作。


    直到……


    苏致秋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隔着衣服碰了他一下。


    他先是一怔,随后眼皮就是重重一跳,都是男人,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他向后倒了倒,想主动松开手,那东西却偏偏十分得寸进尺,让他想忽略都难。


    大早晨的,苏致秋也是正常男人,不禁被蹭得也脸红心跳起来,只能将衣摆往下拽了拽。


    唇角一动,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擦过。


    苏致秋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是凌岁寒殷红的唇。


    原本只是一个安抚的拥抱,却变了味道,暧昧又缠绵。


    苏致秋不知道凌岁寒醒了没有,但凭他的了解,凌岁寒把头埋进他的颈窝的时候,应当就已经清醒了。


    现在不过是仗着起床气……磨他而已。


    又或者,是回过神来了不好意思起来了。


    可他却快不行了,凌岁寒只是抱了抱他,亲了亲他,他的心就快跳出来了,身下更是快藏不住了。


    就在厨房的温度渐渐升高起来时,一道哭声打破了气氛。


    苏致秋浑身一僵,瞬间听出这道哭声是苏团团的。


    看看表,已经到了团团平时醒过来的时间了。


    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委屈,充满惊慌与不安,落入耳中,听得苏致秋瞬间焦急起来。


    或许是察觉到他欲要离开,凌岁寒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条件反射地收紧了胳膊,死死抱住了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不肯抬起来。


    听着儿子开始嘶哑的哭声,苏致秋急得浑身都冒出汗来,又不知道凌岁寒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大的小的都闹起床气,只好拼尽全力拖着身上的人朝门口走去。


    呜咽的哭声停了一下,随后开始逼近,似乎是苏团团没看到他就自己下床找过来了。


    细微的脚步声和委屈惧怕的哭泣声一起传过来,苏致秋一狠心,伸出手去用力掰开凌岁寒抱住的手。


    不知他碰到了什么地方,凌岁寒疼得一抖,像是清醒过来,猛地松开了他。


    重获自由的苏致秋顾不上查看,就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出去叫道:“团团,团团,爸爸在这里!”


    听到爸爸的声音,苏团团像是终于放下心来,原本慢慢变得无力的哭声也重新大了起来。


    不等苏致秋找出去,一个小身影已经朝着他奔过来,随后一头撞进他的怀里,抱着他不肯撒手。


    苏致秋根本听不得他哭,团团一哭,他的心仿佛也要跟着碎成几瓣了。


    团团终于找到爸爸,两只小手搂住他的脖子靠在他怀里,雪白的小脸憋得通红,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扑簌扑簌地往下掉泪,似乎怎么擦都擦不完,哭得眼都肿了。


    “爸爸,爸爸,别走,呜呜呜不要走。”


    团团勒住他的脖子,一边哭一边小声叫他,声音委屈又惶恐。


    苏致秋一边小声应着,一边在他的后背上不断安抚着。


    他知道苏团团这是在陌生的房间醒来,本就睡懵了,又怎么都找不到自己,这才吓成了这样。


    苏致秋已经很久没见他起床后哭成这样了,上次这样还是在……一年前了。


    本来今年大了一岁,苏团团的起床气已经好多了,只要自己哄哄就会乖乖起床,前两天还说要听老师的话,主动起床叠被子做小标兵。


    结果今天一下子打回原形了。


    苏致秋又急又悔,抱着苏团团到处走来走去,时不时轻声安抚他两句,“爸爸在呢,宝贝。”


    “爸爸怎么会走呢,不要谁也要我们团团呀,我最爱团团了。”


    “对呀,爸爸那么爱团团,才舍不得走呢。”


    有了苏致秋温声的安抚,又在爸爸熟悉的怀抱里,苏团团总算慢慢安静下来,只时不时抽噎一声。


    苏致秋这才放下心来,浑身被急出来的汗弄得都湿了,连心脏都不舒服起来。


    刚刚还好,现在一放松,才意识到他被苏团团用力搂着脖子,呼吸都有点困难,但又怕团团还害怕舍不得放下,整个人也难受得喘不上气来。


    正勉强忍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嗡嗡嗡的轰鸣声。


    不只是他,就连原本神色恹恹地趴在他胸口的团团都忍不住支起脖子循声望去。


    凌岁寒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汽车模型,张扬耀眼的柠檬黄,锋利流畅的线条,不知他碰到了哪里,汽车又发出发动机的轰鸣,竟然和真的超跑的油门声一模一样。


    饶是也曾见过不少豪车的苏致秋也被吸引去了目光,更别提没啥见识的苏团团了。


    见苏团团的注意力被吸引开,凌岁寒这才对他淡淡道:“要玩小汽车吗?”


    闻言,苏团团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分明是动心了,却又舍不得爸爸。


    不等苏致秋开口,凌岁寒已经伸过一只手来,在苏团团肉乎乎的小肚子上揉了揉。


    下一秒,苏团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里还带着泪,嘴角却抬起来,嘻嘻哈哈笑得开心。


    苏致秋一愣,怀里的重量就消失了,他顾不上说什么,只用力喘了口气,这才好受了。


    凌岁寒已经把苏团团抱走了,又将小汽车递给他。


    有了小汽车的苏团团瞬间十分不讲义气地忘了爸爸,专心研究起来。


    迎上苏致秋的目光,凌岁寒薄唇微抿,主动解释道:“我小时候闹起床气的时候,我爸和我妈哄不好我,揉揉我的肚子就好了。”


    “我就想着团团会不会也吃这一套,没想到还挺管用。”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苏团团心头一跳,压了压慌乱的心情,抬头和凌岁寒对视了一眼,半晌才哑声问:“从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凌岁寒轻咳一声,主动别过头去,道:“那时候我才四五岁,傻得很。”


    苏致秋站了半天,才意识到凌岁寒是觉得跟自己说这些糗事,有损他在自己心中凌大少爷的形象。


    毕竟那时候他也才十八九岁,是在喜欢的人面前最要面子,最花枝招展的时候。


    想到这里,苏致秋忍不住笑了一声。


    凌岁寒看出他的心思,清清嗓子转过身,对苏团团道:“让爸爸陪你去洗脸,然后我们吃饭好吗?”


    团团已经彻底平静下来,闻言点点头,听话地站起来。


    凌岁寒对他笑了笑,指着脚下的小汽车,“这么乖,这个小汽车奖励给你吧。”


    团团的眼睛立刻亮起来,抬头期待地看苏致秋的脸色。


    蹲在地上的凌岁寒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


    两双长得十分相似的眼睛都望向他,一双深沉,一双灵动,让人的心无论如何都硬不起来。


    本想要拒绝的苏致秋:“……”


    他只好道:“又让你破费了。”


    凌岁寒没说什么,只是收回视线低下头。


    “团团,要说什么?”


    苏致秋提醒道。


    苏团团立刻仰起头乖乖地说:“谢谢帅叔叔。”


    凌岁寒摸摸他的头,笑了笑。


    刚刚当着还不太熟的叔叔面大哭一场,苏团团很要面子地表示:“爸爸,我可以自己洗漱。”


    苏致秋看出他这是想在凌岁寒面前找回一点形象,便没有戳穿,依言让他自己去了。


    苏团团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眼前。


    偌大的餐厅中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不等凌岁寒开口,苏致秋就想起什么,快步走进餐厅看自己下了锅的香肠。


    果不其然,第二根香肠也变成了黑炭,成功进了垃圾桶。


    他不禁一阵头大。


    凌岁寒跟过来看了看,明白了怎么回事后道:“别做了,出去吃吧。”


    苏致秋看看表,犹豫一下道:“那你一下自己出去吃点吧,我先带着苏团团走了。”


    原本想着早点起来给凌岁寒做顿早餐的,结果最后还是没做成,还浪费了两根香肠。


    凌岁寒盯着他道:“今天星期六。”


    苏致秋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就听凌岁寒说:“他今天应该不上学吧?”


    苏致秋恍然大悟,解释道:“是不上学,不过我们工作室今天约了秦染的拍摄,我得早点过去盯着。”


    “你们工作室人多又杂,你确定要带着孩子去?”


    凌岁寒扬起眉头。


    苏致秋摇摇头,“不是,我先把他送到温觉非那里,温觉非今天去拍短视频,正好把他带过去照顾他。”


    凌岁寒不说话了,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出了厨房。


    苏致秋没有在意,正好拿起手机想给温觉非打个电话,昨晚一直没联系上他,有点担心。


    然而,这次电话那头再次嘟嘟嘟了很久后,传来一阵忙音。


    苏致秋这下是真有些着急了,虽然也可能是温觉非还没睡醒,可他从来没有过一天一夜不回消息过。


    不对,还是有过的。


    当年,他意外和肖航睡了的那天,也是这样的。


    正当苏致秋胡乱猜测时,凌岁寒忽然又进来了,手里还拿着鸡蛋和豆子。


    看见苏致秋拿着手机紧皱眉头的模样,凌岁寒只是挑挑眉,就开始打豆浆。


    在豆浆机的隆隆声中,苏致秋突然意识到什么,走过去问凌岁寒:“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凌岁寒却摇摇头,淡淡道:“我不知道温觉非怎么了,不过……我倒是听说肖航昨天被爆了恋情,说是在见家长。”


    苏致秋陡然一惊,他下意识拽住凌岁寒的胳膊追问,“真的假的?”


    豆浆打好了,凌岁寒拿出小碗来,“说实话,我不清楚。但,根据我对肖航的了解,应该是假的。”


    不等苏致秋开口,他又补充道:“重点是温觉非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苏致秋不敢确定,毕竟当年肖航是有过前科的。


    他叹了口气,不再试图联系温觉非,知道对方一定又关机了。


    见他一脸恹恹的模样,倒完豆浆的凌岁寒脸色忽然不大好看,他侧过头冷声道:“有替别人操心的功夫,苏老板先把自己的事整理好吧。”


    听出他的意有所指,苏致秋回过神,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凌岁寒没再说话,只把三个碗端了出去,又站在平底锅前准备煎蛋。


    见苏致秋要说话,他率先开口道:“先把饭吃了,然后我和团团去送你,来得及。”


    苏致秋一愣,反应过来后,忙摆手道:“昨晚已经耽误你一晚上了,今天我找别人帮忙就好,再说你肯定也有工作要……”


    不等他把话说完,凌岁寒已经不耐地打断了,“你找谁?”


    苏致秋张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名字来。


    毕竟偌大的北城,知道他有孩子这个秘密的人,除了温觉非,也只有眼前这个人了。


    他现在唯一能依靠的,也只剩下他。


    凌岁寒看着锅里开始冒泡的煎蛋,冷声道:“昨晚已经麻烦过我了,现在又说什么不好意思,不觉得有点晚了吗?”


    苏致秋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来。


    而最重要的,他也确实找不到人帮忙了。


    他便不再开口,顺从地帮凌岁寒把盘子端出去。


    凌岁寒一手握着木铲,在他身后看着他小心翼翼端着盘子的样子,忽而抿紧唇角,收回了目光。


    苏团团洗漱完颠颠地跑到餐桌前,自己乖乖爬上椅子坐好。


    餐桌对他有点高,他就跪坐着,也不闹,自己乱七八糟地拿着筷子吃饭。


    苏致秋怕豆浆烫,提醒他等会再喝,苏团团应了一声。


    凌岁寒似乎很久没下过厨了,做的煎蛋味道有点淡,他和苏团团都吃得挺香,只有苏致秋不大适应。


    他口味重,无辣不欢,即使早餐也一样。


    想起自己上次过来的时候,买菜送了两包小菜,就是不知道凌岁寒是不是已经扔了。


    苏致秋站起来,打开冰箱看了看。


    空荡荡的冰箱里,那两包小菜还好好地躺在那,他不禁一喜。


    苏致秋把小菜拿出来,倒在碟子里配着吃。


    一看见那红彤彤的颜色,苏团团率先瞪圆眼睛,说:“爸爸,好吃吗?辣不辣?”


    苏致秋吃了一口,没什么感觉,不过对于苏团团就不一定了。


    不等他开口,两双筷子已经同时对着小菜伸过来,一只手修长,一只手圆乎乎的。


    他一怔,就见凌岁寒和苏团团已经各自夹走一根小菜。


    苏致秋忙阻止道:“有点辣,别吃!”


    然而他的话还是说晚了,一大一小已经咽下了口中的小菜。


    下一秒,两人几乎同时端起桌上的豆浆,咕噜咕噜往嘴里倒起来。


    苏致秋:“……”


    他有些无奈地把小菜拉到自己跟前,道:“都跟你们说辣了。”


    凌岁寒眉头蹙起,眼底泛起一抹红,一看就知道辣得不轻。


    苏团团也泪汪汪地抬起头,对苏致秋蔫蔫地说:“还是叔叔煎的鸡蛋好吃。”


    苏致秋叹了口气。


    他安慰了苏团团两句,一抬头,却忽然和对面的凌岁寒对上了视线。


    那道视线中的审视与打量,让他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凌岁寒倒是不甚在意的模样,只扭头问苏团团,“你也不喜欢吃辣吗?”


    苏团团闻言立刻皱起小鼻子,嫌弃地摆摆手。


    看他这小样子,凌岁寒忽然弯了弯唇,不再开口。


    苏致秋却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解释道:“小孩子口腔嫩,吃辣会痛,所以他不喜欢。”


    其实并不是这样,他和苏致枫四五岁就能啃一整个辣椒了,而苏团团不仅仅不吃辣,还不喜欢吃太咸味道太重的东西。


    他喜欢味道清淡的汤和水果。


    而且非常不喜欢榴莲的味道。


    这种种情况,都和凌岁寒非常像,或者可以说,两人的口味简直一模一样。


    都说人的口味受家庭影响很大,但苏致秋觉得并不是这样,起码苏团团丝毫没有受到他的影响,却和素未谋面的另一个爸爸那么像。


    或许有些人天生就不爱吃辣,不喜欢榴莲吧。


    苏致秋的睫毛有些心虚地颤了颤,埋头吃饭,不肯再抬头。


    好在凌岁寒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再提这件事,苏致秋松了口气。


    吃完饭,凌岁寒和苏团团一起送苏致秋去公司。


    苏致秋不放心,一路上都在不停地嘱咐苏团团要听话,直到凌岁寒都听烦了,让他别说了。


    苏团团倒是挺兴奋的,毕竟他从小生活环境十分简单,四岁之前都跟着爸爸住在贵市的乡下,后来跟着爸爸来了北城后,身边也只有熟悉的几个亲人。


    而凌岁寒这个在“大电视”上的帅叔叔愿意带自己玩,苏团团非常高兴。


    到了公司门口,苏团团乖乖和爸爸道别,苏致秋不放心地最后嘱咐了他一句,然后像往常一样亲了他的脸蛋一口。


    苏团团咯咯咯地笑。


    他正要离开,却忽然发觉一道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


    他循着望去,正好对上凌岁寒的目光,有谴惓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凌岁寒是在羡慕苏团团。


    羡慕得到自己道别吻的苏团团。


    但是从前,他们也没这么黏糊过啊,即使是最如胶似漆的时候,他们出个人外务将近一个星期见不到,也不觉得有什么。


    毕竟早晚还会再见面的。


    顶多有一次他上了个旅游综艺,凌少爷闲得无聊偷偷买张机票,千里迢迢飞到梵蒂冈陪他吃了顿饭,又连夜飞回去继续拍戏。


    这也就是没被人发现罢了,倘若被爆出来了,他的粉丝又要骂他没有事业心没出息了。


    想到这,苏致秋忽然又不那么确定了。


    他走出几步去,又转身朝后看,凌岁寒的车还停留在原地,副驾驶的车窗摇下半截。


    即使看不清车里人的神情,但苏致秋还是莫名觉得对方在目送自己,眼神带着落寞,是昨晚那种熟悉的孤独。


    仿佛被他和苏团团隔绝在外一般,只能在一旁看着曾经最爱的前男友亲吻自己的孩子,却无能为力。


    他的心刺痛了一下,对那边挥了挥手,用口型说了晚上见三个字,就匆忙转过身快步走进大楼。


    直到要进电梯的时候,他才偷偷看了眼外面的马路,正好看到那辆黑车离开的背影。


    手里的手机忽然一震。


    苏致秋拿起来,屏幕亮起一条消息,来自两秒前。


    大小姐:好好上班,晚上我们来接你。


    我们。


    苏致秋望着这两个简单的字,仿佛突然不认识了一般,好半天才按灭手机。


    “苏哥来啦,”电梯里正好苗苗也来了,看见他笑着打了个招呼,又有些疑惑地问:“今天很冷吗?”


    “啊?”苏致秋一愣,没反应过来,“还好吧,怎么了?”


    苗苗指着他的耳朵,奇怪地问:“我看你耳朵红得这么厉害,以为是冻的呢。”


    苏致秋下意识抬手捂住耳朵,又是一阵心悸,顿时庆幸苗苗是个女孩,没有直接过来触碰他的耳朵。


    否则——


    她就会发现他的耳朵不仅通红,而且滚烫。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凌岁寒给他发的一条消息而已。


    准确的说,只是因为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里,却包含着他此生最重要的两个人。


    一个是他儿子,一个是他挚爱。


    而晚上,这两个人会一起来接他下班回家。


    那么自然那么亲密,就好像他们本该如此,就好像他们已经这样一家三口温馨平静生活了五年一样。


    就好像,他们从未被偷走彼此的那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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