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八宝粥(一) 微什么?喂


    国子监第一次旬考结束, 所有的博士学正监生都给累到了。


    这次旬考也不知道是哪个博士出的题,每个学科都净选了些刁钻的题目,以至于不少监生的考卷上都是一片胡言乱语之词。


    更有甚者, 甚至在考卷上面涂涂画画, 简直是成何体统!


    但在这一众之中,却有一张考卷极为突出。


    卷面整洁, 破题角度精准,就连答题的内容都是简洁却又不失精准。


    除此之外, 另有一张也同样出彩。


    字字珠玑, 文采斐然,如椽巨笔,气势恢宏。


    最后几位博士商议之下, 将这两张分别选为这次旬考的第一甲第一名和第一甲第二名。


    等最后公布姓名时, 好几个博士倒吸一口凉气,有些不敢置信。


    怎么这两个监生都是来自太学外舍的?


    咦, 有一个人的名字怎么还这么眼熟呢。


    等沈父批阅完算学的考卷后,手臂夹着一叠资料信步而来, 不少人才反应过来,那个第二名不就是沈博士家的大郎嘛!


    不少同僚们纷纷拱手道喜, 又向他取经讨教育儿之法。


    沈父统计好了名次, 回到了博士厅后才听到了这个消息,心里也顿觉自豪。


    说起来,大郎近来也算勤勉,能取得这个成绩当然也有他这个做父亲的日夜教导的一份功劳啊!


    他一边摆手说着“哪里哪里”,都是这个孩子自己勤勉好学”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话语,另外一颗心都差要飞回家中,当是要好好总结他近来辅导大郎的内容, 争取汇集成册,编纂成书!


    等沈父回到家中时,夜已经深了。


    外头繁星点点,周围一片阒静无声,就连簌簌的脚步声都在这片寂静中格外的明显。


    沈父看到原先的厅堂漆黑一片,只余书房一盏微弱的烛光亮着,不由心里一阵暖流涌过,加快了脚步。


    许是棠姐儿在等着自己。


    她总是这般熨贴,纵使自己回来的再晚,也会给自己留一晚宵夜,哪像其他两个臭小子,一点也不体贴他这个当爹的辛劳。


    沈父推开书房的大门,脸上挂着的笑容还未消散,就看见了自家大郎半趴在桌案上,提笔不知道在抄着什么。


    看到不是明棠,沈父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换上了一副稍微严肃的面庞。但介于沈青松这次旬考发挥出色,拿到了第一甲第二名的优异成绩,沈父决定还是要和蔼一些,免得打击了孩子的学习积极性。


    他僵硬地扯了个笑容:“大郎啊,这么晚还在”


    “温习功课”四个字卡在喉咙里还没说完,垂首就看到了沈青松正在一本空白的纸上画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


    沈父勃然大怒:“好哇你!亏我还以为你正废寝忘食地彻夜苦读,万万没想到你竟玩物丧志,荒废学业!”


    “不要以为你这次旬考侥幸拿到名次便可以放松警惕了,我可特地去打听过了,压你一头的那名监生,平日里可是日日都通宵达旦的,齐博士说那人手上的书卷,都快被他翻烂了。”


    沈父实在担心沈青松学坏了,又耳提面命,苦口婆心道:“大郎啊大郎,我知道国子监里是有这么些监生家世好,就算不用读书回去也能一样继承家业。可咱们跟他们不同啊,爹爹就是一个八品小官,每个月月俸也就这么点,你可不能跟那些个纨绔一样,还是要把重心放在读书上,晓得吗?”


    沈青松不过是打了个哈欠的功夫,一抬头,就看到了满脸怒容的沈父站在了自己的身边,一副痛心疾首,愕然惋惜的模样。


    沈青松:“”发生了什么,我是谁,我在哪儿?


    沈青松顶着昏昏欲睡的脑袋,终于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大呼冤枉。


    但沈父现已经认定他不务正业,他也只好委婉地换了个说法:“阿棠近日来忙着重新装缮屋子,二郎也每日带着许三郎出去奔波卖零嘴儿,我这个做兄长的,自然也想替咱们家的书肆尽一份力。我手上这个抄完了也是要放到那书肆里去的。”


    ——言外之意就是:爹爹,全家只有你一个人没在干活!


    沈父一听,果然立马就变得窘迫起来。


    这、这这,怎么小辈们一个个都为了改善家里的生活开始努力干活,这一对比,显得他特别游手好闲似的。


    明明他也从隔壁许学正手里头接了几份抄书的活儿啊!


    虽说赚的不多,但好歹多少也有十几文铜板的。


    沈青松不置可否,想起了明棠的交代,瞬间清醒过来,咳了两声道:“阿棠还体恤您今日批卷辛劳,特地在厨房给您备了宵夜。”


    顿了顿,才违背良心继续说道:“她等了半宿都没等到您回来,实在乏得厉害,只好先回屋睡觉了。”


    沈父动容了。


    他就说,棠姐儿怎么可能不在,定是这些时日忙坏了!他这个做爹爹的,不仅没有帮到上面忙,反而还让子女替自己操心,真真是有够不合格的!


    沈父开始深刻反思自己,痛定思痛。决定等明儿一早就去找明棠聊聊,看看有没有什么是自己也能帮的上忙的。


    桌案上的微弱的烛火微微晃动,映得沈父那张羞愧的脸面明明灭灭。


    沈青松:“”他算是服气了,明棠真的是料事如神,将爹爹拿捏的死死的


    翌日,明棠难得地睡了个懒觉。


    既不用操心今日做什么朝食,也不用担忧明日国子监旬考放榜。


    她俯身给小咪添了猫粮,又拎着个逗猫棒陪着它玩了许久,这才换好衣衫慢吞吞地走了出去。


    沈父一大早就起床了,神采奕奕的,丝毫看不出昨日的疲惫。瞧见明棠出来后,精神百倍地同她打了个招呼。


    明棠打着哈欠回应道:“早啊爹爹。”


    沈父兴致勃勃地对她说道:“棠姐儿,我这些时日让许学正替我接了些活儿,赚了约莫有半钱银子。你阿娘也出月子了,你帮我瞅瞅,该给她送个什么物件比较好?”


    明棠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


    阿娘最近日日都吃着她做的汤汤水水,脸和身子都圆润了不少,先前的衣衫穿着怕是有些紧凑了。


    明棠道:“不如给阿娘做一身衣衫吧,恰好春天都来了,给阿娘选一匹花色亮一些的,也好让她多出来走动走动。”


    沈父就知道问对人了,点点头表示赞同,忽而又想到这些时日明棠每日叮叮咚咚,敲敲打打地修缮外头的厅堂,也不知道她身上的银子还够不够。


    他担忧道:“阿棠,咱们家的银钱可还够?有什么爹爹要帮忙的你就告诉爹爹,可千万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硬扛着。咱们家虽说算不上大富大贵的,但怎么也能赚到一口吃的。”


    明棠闻言,委屈地垂眸点头,轻声呢喃了一声:“没想到还是被爹爹发现了眼下确实是有一桩难事”


    沈父大惊。


    他是有多粗心啊,竟一直没发现女儿心里承受着这么大的压力。


    沈父无比愧疚道:“棠姐儿你说,只要爹爹能办到!”


    明棠轻轻“嗯”了一声,又一副怕沈父为难的模样。


    “是这样的。”她扭捏许久,终于支支吾吾道,“咱们家这个书肆的格局也弄的差不多了,现下却少了最重要的东西。我只寻到一些孤本充盈,那书贩子同我说,最珍贵的古籍啊,都藏在国子监那些个博士手里,您看这”


    沈父听出来明棠话里话外的意思了。


    这是书肆开张在即,却没搜寻到足够的书册!


    这个好办,明棠还真是找对人了。


    且不说他自己的藏书大多都是外头寻不到的的孤本,国子监其他同僚们家中更是!尤其是那朱监丞,据说家中藏书万千,还都是世间仅存的,有许多怕是很多人听都没有听过!


    沈父拍着胸脯表示道:“这个就交给我吧。我去同几个交好的同僚们借一些孤本,再跟大郎两个人轮换着抄写,赶一赶,应当是能赶在你这开业前抄上个十几本出来!”


    明棠一改方才那忧愁的模样,弯眸扯着他的袖子,撒娇道:“谢谢爹爹,我就知道爹爹一定能想出法子的!”


    沈父捋了捋胡须,显然十分受用,又被她的快乐感染到,嘴角的笑容也不由跟着弯了起来。


    就这点小事,竟愁眉苦脸这么些时日。若是早早跟他说了,说不定这书都能抄出个五六本了!


    旬休结束,又到了沈父上值,沈青松上学的日子了。


    明棠今儿特地起了个大早,厨房的灶台上也摆开了阵仗。


    糯米,粳米,芸豆,赤豆,还有红枣,花生,薏仁莲子等等等等,摆了一盘又一盘。


    八宝粥又叫七宝五味粥,相国寺等诸多寺院会在腊八那日以七宝五味和糯米熬制成粥,而后分发给门徒和信众。


    今日虽不是腊八节,但好歹也算是放假后返学的第一日,明棠忽然就怀念起了八宝粥的味道。


    以前她读书读累了,在饥饿交加之时,总会开一罐八宝粥填填肚子。


    香甜软糯,量大管饱。


    简直是学生党的平价之神!


    明棠偶尔还会别出心裁地往八宝粥里加一些燕麦奶,直接就变成了燕麦粥。饱腹清甜,不输给那些加了诸多小料的奶茶!


    只不过想熬一锅好喝黏稠的八宝粥可不容易。


    且不说要准备的各种用料,提前泡发,就连那些个莲子也得把里头的芯先给去掉。


    明棠把那些个花芸豆啊黑豆全都倒进锅里,舀了一勺水漫过。等水咕噜咕噜烧开后,拿着锅铲不停地搅动慢煮。


    等豆子的水分尽数被烧干后,芸豆也慢慢变成了红褐色,锅里的豆子也都被炒得泛起了沙。


    等另一锅的水都烧开了,再将炒好的花芸豆下进去,锅里头的颜色立刻变的鲜艳起来。


    再加入配好的粳米,糯米,盖上锅盖,看好火候,坐着等就行了。


    明棠捧了一卷书坐在灶台前边等边复习一下以前学过的知识,一时之间看得入迷,捡起一根木炭在地上涂涂画画。


    而沈父瞅着外头升起的白雾就知道明棠定然是在厨房里头忙活了。等他在门口远远地看过来,发现明棠正捧着书卷认真地读着,特地放轻了脚步,猫着身子,凑近了想瞧瞧她看的是什么。


    沈父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抬起了下巴,瞪大了双眼看了过去——


    只见书卷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名字,什么贝塔函数、伽马函数,傅里叶变换、拉普拉斯变换


    这些都是什么玩意啊?他怎么感觉文字只短暂地在他脑海里停留了片刻便流走了啊?


    明棠本还聚心会神地在演算着公式,突然察觉到身后蹿出来一个人影,猛然转身,瞧见沈父伸着个脑袋,跟个教导主任似的在偷看她手上的书卷。


    好嘛,看来古今中外的老师都一个样儿。都喜欢偷偷抓学生的小辫子。


    明棠光明正大地摊开书籍,任他检查。


    沈父有些赧然地挠头,却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刚刚那堪称是怪异的行为,只好尴尬地笑了两声:“阿棠在看什么书啊。”


    明棠面无表情:“微积分。”


    啥?喂什么?喂鸡粪?棠姐儿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想不开要去喂什么鸡粪!?


    沈父面露古怪,一言难尽地看着明棠。


    这倾脚头的工作可不好做。


    一大早就得起来走街串巷,挨家挨户地收集那污秽之物。既能从百姓手里赚一笔,还能再将粪便卖了换钱。虽说赚的银两是多,但那身上也难免会染上污秽之气。


    自家女儿莫不是一天天想着挣钱想魔怔了吧!竟还打上了鸡粪的主意。


    “棠姐儿”沈父说的结结巴巴的,委婉道,“爹爹不是都答应你去借书了吗?你可千万别再想那些七七八八的,再去整什么别的东西。再说了,咱们家也没养鸡啊”


    明棠:“?”


    她好笑地看着眉头都揪成一团的沈父,解释道:“微积分,是来自于西洋的一种高等算术。”


    哈?沈父自知误会了,神色讪讪。


    再一听是来自西洋的高等算术,登时眼睛亮了,急哄哄地接过书卷认真看了起来。


    ∫ab f(x)dx=F(b)??F(a)


    沈父:“?”


    这是什么玩意?歪歪扭扭的,像是蝌蚪在爬。


    明棠总不至于故意编这么本书籍来逗他开心呢吧?


    沈父看着这一堆鬼画符,实在是摸不着头脑,求助明棠:“阿棠,这些都是些什么?”


    明棠歪头看了一眼沈父指着的公式,随口应道:“这是牛顿-莱布尼茨公式,可以应用于计算天体在引力场中的位移,不仅可以观察天文变换,亦可以为航海提前做好精密的计算。”


    沈父听得迷迷糊糊。明棠说的每一个字他都知道,但是合在一起他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但最后一句话他倒是听懂了。


    就是这一串字符数字既可以助他们观相测斗,亦有利于舟舶往来!


    明棠说这本书既是自西洋远渡而来,想必定也是由他们那边的语言翻译而成。这么一想,沈父豁然开朗,不再纠结其理,合上书页说道:“既是高等算术,那借为父研究两天可好?”


    明棠从他手中抽过书本,摇头拒绝:“不好。这可是我们书肆的镇店之宝,爹爹若是拿去了,届时还怎么吸引别人来我们这?”


    沈父神色一僵,尴尬地摸摸鼻梁:“就借我研究几日,等你那书肆开业时定会还你的。”


    明棠可太知道她这个爹爹的性子了。一碰到算术就跟失了智似的,整个人都会变得魂不守舍,全身心都扑在了这串数字上。


    若真借了他,定然是会为了演算验证而废寝忘食,到时候别说几日,只怕是没个一年半载都拿不回来。


    明棠铁面无私地把书籍重新塞到了衣襟里,而后揭开锅盖,拿着锅铲搅了搅,再把剩下的红枣和果干倒入。


    沈父见明棠一心又扑在了吃食上,对他的问题装傻充愣,避而不答,无奈地上前帮忙,又小心翼翼地同她商讨:“明棠,阿棠,棠姐儿!”


    “你就让让爹爹吧!”


    明棠本想继续铁面无私下去,但转念一想,爹爹答应帮她借的孤本还没到手,可不好在这时候卸磨杀驴的。她假意思索片刻,最后勉为其难地应下:“好吧,那就等我们的书肆正式开业后,便给爹爹第一个来登记借书吧!”


    沈父:“?”啥,不是,他不是这个意思啊!


    作者有话说:


    倾脚头:宋朝挑粪工。


    PS:(叠甲)我的微积分也就学了个皮毛,若是有什么地方不对的那一定是我错了!


    第32章 八宝粥(二) 沈兄,你瞒


    锅里的八宝粥越发浓稠, 米粒都煮开了花,色泽红亮,黏稠丝滑。


    明棠用铁勺捞出来时, 清甜的香味随着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就连满肚子牢骚要发的沈父, 也是深吸一口,将其他心思暂时搁置在了一边。


    今天这锅八宝粥属实有点多了, 明棠装了满满两大桶后还有不少剩余。她将这两桶八宝粥交给了沈父,让他光明正大地带进国子监。


    这些八宝粥纯粹是为了感谢那些博士们的借书之情, 还有一桶也是答谢老顾客的福利, 又没有收银子,怎么着也不算违反国子监的监规吧?


    沈父一想到往日里那些同僚艳羡的眼神,还有时不时的明示暗示, 当即欣然应下。有道是吃别人手软, 这群老家伙吃了明棠做的吃食,届时借起书来也总是会方便许多。


    沈父叫来了沈青松一人提了一大桶, 头一次跟他一道往国子监方向前行了。


    到了国子监门口,监门官看到一个博士还有一个监生手里提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桶, 本应例行好好检查一番。


    但好在沈父还有几分薄面,只打开了盖子让两人瞥过几眼, 便算通过了。


    要不说沈父这个博士身份还是有点用的, 他们这一个月各种花式躲藏带饭,到头来还不如沈父同监门官点头示好的。


    只可惜沈父迂腐,对着他们做生意的事可以睁一只闭一只眼,但若真的让他帮着一起卖食,他绝对是搁不下这张脸面的!


    父子两迈进国子监大门后便分道扬镳。


    沈父自然是前往博士厅方向,而沈青松则往自己太学外舍的方向走着。


    还没走进学舍大门,就瞧见外头的墙壁上贴着一大张红纸墨书, 不少同窗们亦是一个脑袋挨着一个脑袋,相互挤在一起抬头张望。


    沈青松也在此刻反应过来,这外头贴的定是这次旬考的名次,立即也加快了脚步,把东西先搁置在桌脚边,随后也挤进入群中查看。


    果不其然,从最右边开始,写着第一甲第一名:宋樾(太学),第一甲第二名:沈青松(太学),第一甲


    而后密密麻麻地还穿插着国子学几人的名字。


    沈青松伸着脖子研究名次的时候,杜琅被挤到了他的身边,一眼就看到了最上头醒目的名字。


    杜琅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祝贺道:“恭喜啊朔清兄,我万万没想到原来你竟是这般厉害,能与你坐在一起,实在是三生有幸,沾了你的光了!”


    可不是沾光了吗,朔清兄不仅借他笔记誊抄,还给他带朝食。真真是令人动容的同窗之谊!


    沈青松拱手客套了一番,看他喜上眉梢的模样,心中也替他松了口气。杜琅平日里虽较为勤勉,但他毕竟是捐纳进来的,根基不够牢固,是以堂考时作答都大多都是牛头不对马嘴。


    这次旬考时,他还着实替杜琅捏了一把汗。如今看他神色轻松,想来这次旬考的名次当是不会太差。


    沈青松问道:“不知伯瑜这次可有所进益?”


    “幸好幸好。”杜琅拍着胸脯,惊魂未定。方才他是直接从中间开始看的,但一直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越是往后越是心惊,总不至于是他垫底吧?


    虽说他本就是捐纳生,但真要考了个垫底,他该有何颜面写家信回去向家里要银子啊!


    直至扫到了最后一排,杜琅甚至都闭眼不敢再看。最后一咬牙,才堪堪眯了条缝,从上到下找寻自己的名字。


    而后目光停留在了最后两个名字上。


    杜琅——合格。


    赵屿——不通。后面还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杜琅瞬间轻松下来,呼出一口浊气。


    好险好险,差点要成为太学最后一名了。幸好还有他的后座给他垫底了!心里一直背着的包袱可算是能放下来了。


    等会儿回学斋了就给他的老爹写封家书!就算是他来了这国子监,也没有辱没他们杜家的名声。他好歹也算是考了个合格,还排在了这自小在汴京长大的少爷前头!


    众人看完名次后也依次回到自己的座位坐好,心里纷纷扰扰,悲欢喜乐各不相同。


    有些名次尚在前头的自是兴奋鼓舞,满脸喜色。而有些本是天之骄子,却突然掉落到了中游,一时还难以接受这般打击,闷闷不乐的。


    周天罡觉得这次没有发挥出自己的水平,虽不是名列前茅,但也考了个第二甲的名次,也算是心满意足。但等他在这张红纸上搜寻许久,眼睛盯着这榜上的最后一个名字,黯然伤神。


    他总觉得赵屿不像是考出这等名次的水平。


    小时候他们两家交好,两人也时常相互往对方的府里跑动。明明屿兄那会儿十分聪慧,无论是吟诗作对还是作论写策,都应的头头是道。


    当时他爹还一直夸赞,说果然是虎父无犬子!赵家兄弟二人,一个从武,一个从文,也算是能告慰赵老将军一家的在天之灵了!


    如今周天罡看着他的好兄弟变成了这般,心里属实有些难过。


    他用脚拖开了椅凳,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赵屿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打了个哈欠,听到声音转过头来问道:“又怎么了周大少爷?”


    周天罡恨铁不成钢道:“明明在旬考前我都特地给你把齐博士上课时讲的要点划出来了,你不是也一直说记住了记住了,怎的还是考了最后一名?”


    合着全都是敷衍他的是吧?


    周天罡越说越觉得屿兄真是白费他一片苦心,到最后化作一句轻声惋惜:“我记得你以前明明博古通今,不管是经解、史论还是诗赋,样样精通,怎么现在突然成了这样”


    赵屿微微挑眉,没想到他还记着小时候那些事。


    他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道:“那玄晷可曾听过‘伤仲永’的故事?小时候那些小聪慧都是小打小闹,做不得数的。这世间有多少的少年英才,长大后又都泯然众人了。”


    周天罡本只是随意感慨了一通,听到赵屿所言反而怔住了。


    顿了许久,周天罡认真看了看他桌案上的书本,才不敢置信道:“屿兄你竟然还知道‘伤仲永’?!你方才说的头头是道,像模像样的,我险先还以为你是故意装傻。”


    还好,他刚刚翻了一下屿兄的书籍,纸白如新,连个折痕都未曾留下。才明白应当是自己近来走火入魔,思虑过重了。


    周天罡继续道:“屿兄,其实我觉得你只要再努力一把还是有希望的。你看看,你方才都能用上成语了,还是很有进步的嘛!”


    赵屿:“”谢谢,他只是成绩差,但是并不是真的是傻子!


    旬考后的第一堂早课倒是比以往轻松。


    今日齐博士家中有事告了假,请了许学正来帮忙代课。许学正就将他们旬考的考卷发了下去,然后逐字逐句地开始讲解。


    他在上首讲着,过了许久,下面就有几个监生开始嘀嘀咕咕地说着悄悄话。


    俞友仁:“听闻这个许学正最是抠搜和啰嗦,一句话翻来覆去解释这么多遍,还不如上齐博士的课。”


    “谁说不是啊。”旁边之人附和道,“这齐大熊虽说常年板着张脸,但是他讲学倒是真有一套。我这回旬考能取得这等名次,全靠他替我们圈了重点!”


    好几个人听见了也加入到了说小话的行列。你一句我一句的,声音渐渐嘈杂了起来。


    许学正讲了许久,嗓子也有点哑了。从兜里掏出一小块梨膏糖塞进嘴中,又灌下一大口茶水润了润嗓子。


    再一抬头时,就瞧见下首好几个学子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许学正猛然咳了两声,瞪着一双眼睛扫过底下这一群乌泱泱的脑袋。众人瞬间端坐好身姿,学舍里又重新变得鸦雀无声。


    许学正满意地点头,转身之际,瞥见他曾经教导过的那位赵屿,手撑着脑袋,身子半仰半靠在椅凳上,摇摇晃晃。


    竟又是这个小子!


    许学正停住步伐,抬手指着赵屿说道:“赵屿,你给我站起来。”


    赵屿也不知道这许学正又突然抽什么疯,好端端的,叫他做什么?


    无奈起身,还是那副懒懒散散,没骨头的样子。


    许学正看着他这幅松垮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强忍住怒气问道:“你来说说对这些内容有何见解。”


    赵屿睁着惺忪的睡眼:“啊?”


    许学正:“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你来跟我们分享分享,这句话是何含义?”*


    赵屿摊开了考卷,大声回答道:“吃马的人不知道这匹马能跑千里,所以才把它吃掉了。”


    学舍里忽地一静,随后哄堂大笑。


    许学正:“”说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憋着气,拳头紧握,咬牙切齿地继续问道:“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此句又作何解?”**


    赵屿站直了些,随口应道:“春天到了,衣服也做好了,当是叫上五六个青年,六七个小孩,先去沂水里洗个澡,再到舞雩台上吹吹风,最后再哼着首小曲回家。”


    话音落下,学舍里的笑声更大了些。不少人已然是笑得前仰后合,直拍大腿,差点把桌案上的墨汁都要打翻了。


    许学正气得吐血,举起戒尺就往他掌心里用力招呼了两下。他本以为赵屿这等纨绔的手掌定然是细皮嫩肉的,这一尺下去,当是会皮开肉绽,留下血痕。


    没曾想这赵屿倒是皮糙肉厚,手掌却满是茧子。尺子落下时竟没有半点反应,过了许久对上他的眼睛时,才装模作样的痛呼两声:“哎哟手红了手红了!许学正你下手也太狠了吧!”


    许学正更气了,额头青筋暴跳,却仍然不死心,选了个众人皆知的典故问道:“公与之乘,战于长勺!这句呢,又该何解?”***


    赵屿突然往前挺了挺腰背,顿了片刻,满脸认真道:“鲁庄公给了曹刿一辆车,让他拿着长勺去前方跟敌人作战!”


    许学正怒不可遏,直接把他从座位拖拽到了讲堂之上,公开处刑:“来,你来给我们大家伙演示一下,在战场上要怎么用那个长勺作战,你到那战场上到底是去打仗啊还是去干饭啊?”


    他算是明白了,赵屿这小子是彻底没救了!亏他还是赵将军后人,竟连这最为人熟知的“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出处都尚且不知,又岂能理解其他文章内容!


    无知小儿,无知小儿啊!


    他两眼一黑,险先就要被气得晕倒在地。最后堪堪用手扶住讲坛边角,这才撑住了身子。


    太学其余众人却皆是笑得乐不可支,就连周天罡也忍不住笑出了眼泪,竖起了大拇指直呼道:“屿兄,你真是人才啊,人才!”


    而前座的杜琅更是长吁一口,彻底放下心来。


    这把稳了,以后的旬考也稳了!他必不可能被赵兄超越了!


    早课结束,几人将修订好的考卷收拾整齐,而后准备同往常一般跟随着太学外卖大部队前去东墙口排队领朝食。


    但今日众人都已自觉地排好了队伍,却见沈青松还坐在座位上迟迟未动,不禁心生疑惑。


    沈兄莫不是糊涂了?怎么还没动身的。


    杜琅正准备要提醒他一二,忽地,发现他脚边放着一个大木桶,上头还盖上了盖子。


    这是何物!


    方才一直沉浸在以后都不必垫底的喜悦当中,竟没有注意到脚边还有东西放着。


    沈青松把桌案上的东西都收拾整齐,两只手提着那大木桶就站起来了。其他人见状忙围了上来准备搭把手——


    “今儿的朝食在这儿,阿棠说为了感谢这些时日诸位同窗的关照。”沈青松笑了声,又拍了拍桌案上的木桶继续道,“今日的朝食她特地起了大早起来熬制的,不收银子。”


    话音落下,一阵欢呼声响起。


    “沈兄大气!咱们妹子大气!”


    “我就说沈兄不会平白无故带这么一大桶的东西,原来竟是我们的朝食!”


    “是什么是什么?快打开让我们看一口!”


    在这些声音中,还夹杂着一些震惊的声音:“这么大一桶,沈兄是怎么通过监门官的检查的?”


    “许是像之前一般,咱们妹子从外墙递进来的吧?”


    “杜伯瑜,你自己说说这合理吗?这可不是之前那种小竹盒,这玩意都快有你半人高了,就那个小洞递的进来吗?”


    被嘲讽到的杜琅扁着嘴。他只是随口一言的玩笑话罢了,怎么还有人当真的?反正东西带进来了不就行了,还非要寻根溯源,那么较真干嘛?


    杜琅看着这东西,想来定是装满了许多的汤水。那日他在沈兄家中吃了那么一碗麻辣烫后,简直是魂牵梦绕。后面他不是没去其他食肆觅食,但总觉得都不是那个味道。汤汁残渣过多,一口下去,嘴里都是那些调料味。


    第二日他再拎着礼物去沈兄家拜访时,恰巧又碰上明棠外出了,只跟着蹭了一顿最寻常不过的家常菜。


    杜琅越想越觉得后悔,那日怎么没打包一碗回府呢!


    如今看到朔清兄突然带那么大一桶,说不定就是他惦记了许久的麻辣烫。


    他就怀揣着这般美好的愿景,跟诸位同窗齐心协力,轮流将东西抬到了食堂。


    食堂里已有不少监生在各大档口排队了,甚至还有不少的博士们今日也是喜形于色,纷纷踏进了食堂的大门,寻了个位置坐下。


    众人还奇怪呢,这些个博士们往日里不是都去二楼那个专门给他们备的小厨房吗?怎么今日来这里跟他们挤这个大食堂的。


    没曾多想,就看见早课间刚骂完他们的许学正,已经同沈博士一同扛着跟他们一模一样的木桶进来了。


    原来这些个博士也有份。


    众人相互眼神示意,掩护着沈青松到了边角的另一处放下。


    绝计不能让这些个博士发现,不然日后他们还怎么偷摸着托沈兄带吃食啊?


    沈青松掀开了盖子,一股清甜的香味就传了出来。


    红褐色的八宝粥浓稠细滑,红的白的,各种料子也露了个头,蹭蹭地往上冒着热气,光是闻着味就让人不由地口舌生津,想要来上一碗。


    众人去拿来了碗筷,自觉又排好了队伍,蠢蠢欲动。


    唯有杜琅,哈喇子本都已经挂在嘴边了,看到是粥食后露出了一脸失望的模样。


    他失落道:“怎么不是我们那日在沈兄家中吃的麻辣烫啊!”


    他这话一出,赵屿和周天罡立马捂脸扭过头去,装出一副不关己事的模样。


    而其余众人,瞳孔震惊——


    什么!?你小子什么时候还偷摸着去沈兄家蹭饭了?!怎么都没人通知他们啊?


    沈兄,你瞒的我们好苦啊!!


    作者有话说:


    *出自韩愈《马说》


    **出自《论语·先进》


    ***出自《曹刿(gui)论战》


    我这一段在写大纲的时候就乐得半死!


    再分享几个网上看到的考卷给大家乐呵一下:


    老翁年八十,卒。


    老头八十岁了,然后当兵去了。


    “吾用韩休,为社稷而,非为身也。”


    “我用韩休,是为了江山社稷,不是贪图他的身子。”


    第33章 八宝粥(三) 编排皇室,


    杜琅这个大漏勺看着诸位同窗的哭诉,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捅了个大篓子,忙摆手想要解释。


    “不是,是因为沈兄他们家的食肆开业在即, 我们这才帮着试一试菜。”


    “我们?试菜?!”俞友仁咬牙切齿, 竟还不止一人!


    好小众的词语,好满的仇恨。


    他现在整一个肠子都悔青了!明明他就坐在沈兄前座, 那日要不是因为急着回家,怎么着也有他的一份!


    沈青松看着杜琅越描越黑, 只差要上去将他的嘴捂住。


    他虚虚地抹了把不存在的汗, 解释道:“伯瑜一个人独在异乡,旬假时无处可去,甚是孤独, 我这才邀请他来家中做客。”


    杜琅闭紧唇瓣, 忙不迭地点头应是。


    沈青松又笑道:“我估摸着下次旬假就能开业了,届时还需要诸位同窗来帮忙撑撑场子。”


    “好说, 好说!沈兄家的食肆开业,我必定是要第一个到场!”


    “不说别的, 就凭我们这日日的吃食,也得去给我们妹子助助威!”


    “确实如此, 理应如此!”


    阵阵附和声恭喜声响起, 沈青松也松了口气,总算是把方才那个小插曲给掀了过去。


    木桶里的八宝粥尚且温热,他正准备分食的时候才发现,早上出来的急,只顾着带吃的了,舀粥的工具倒是给落下了!


    沈青松忙跑到前面档口的大师傅那借了一个铁勺,那大师傅看着他们一群人围着一起时还愣了愣。


    怎么都太学这群人感情这般好?日日早上都要围在一起用食的。


    不过好在他也没有多想, 下一个来打饭的学子重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大师傅又面无表情地抖了抖,盖在了那学子端来的碗盘上。


    而另一边,众生看到沈青松举着大铁勺过来时,刚欢呼了两声,就看到旁边国子学的马嵘桓也探头探脑地跟了过来。


    这个马嵘桓,他们简直都不想说了。


    一开始明明看不起他们的吃食,如今却又跟苍蝇一般,日日都要黏过来想让沈兄匀他两份。


    果然,他贼头贼脑地拿着碗筷走过来时,遭到了众人的冷嗤。


    “马嵘桓,你们国子学的怎么一日日的净往我们太学的旁边凑啊?难不成是想转来我们太学?”


    “就是,你不是看不起我们吗?怎么如今反而要腆着脸来求沈兄了!”


    马嵘桓捧着碗筷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剩下两个国子学的跟班更是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沈青松看他们几个起了争执,最后还是上前解了围:“今日的朝食不对外出售,是阿棠为了感谢太学诸位同窗一直以来的支持特地熬制的。”


    周天罡冲着他抬了抬下巴,拉长的语调:“听到没有?不,对,外,出,售!”


    马嵘桓委屈道:“那我也一直支持你们啊。”


    “谁要你支持了?”周天罡不爽道,“还不是你跟个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马嵘桓难得地没有反驳,却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被他激两句就走,反而气鼓鼓地站在一边,眼睛就一动不动地盯着正在舀粥的沈青松。


    沈青松被他盯得浑身发毛,指了指前方同样在派粥的沈父,祸水东引:“我这儿确实是匀不出了,要不你去前头问问?都是一样的吃食。”


    马嵘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堆博士学正脸上带笑,正开开心心地在那排队领粥。知道的这是在国子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误入了什么大型施粥现场!


    马嵘桓不说话了,立马转身离去。他是疯了才会去那群博士里头自找没趣!


    他一走,太学众人则是皆大欢喜。端着手中的碗筷就近找了地方坐了下来。


    比起食堂里那种稀得半碗都是水的白粥,他们端着的这碗八宝粥可谓是诚意十足,稠得都能挂在碗壁上。


    舀一勺,红褐色的八宝粥慢慢地往下淌着,整个空气中都充满了甜腻的味道。


    吹了吹送入口中,细腻绵滑的红豆瞬间就在口中化开,莲子的清香,饱满的花生,还有香甜的红枣全都混在了一起,那股子甜味就顺着喉咙流淌至了心里。


    旬假结束的第一天,就能吃上这般甜滋滋的吃食,大家伙不免心中雀跃,就算是接下来的讲学再过枯燥,想来也是能咬牙坚持下去的。


    而那些原本考砸了心情沮丧的学子们,也都被这一碗暖烘烘又甜津津的八宝粥抚平了心中的不甘。


    不就是一次旬考吗,大不了下次再战!


    太学这边众人喜气洋洋,前头那些个博士学正反倒是没这个耐心。


    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没排到的?


    这一个月来沈父日日都变着花样拎着各种吃食来上值,他们早已是两眼发红,垂涎欲滴。


    更别说偶尔还会看到朱监丞和许学正两人偷偷摸摸地往沈父跟前凑着,什么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


    今日沈父照样拎着朝食来了博士厅,可这朝食,也太大了些吧?


    整整一大桶,他一个人吃的完吗?


    有些心思活络的同僚早已行动起来,三三两两地揍到了沈父的跟前,装若无意地问道:“沈博士,你这拎的是什么啊?这么大一桶。”


    沈父笑呵呵地应道:“嗐,都是我家棠姐儿!做了一大锅的八宝粥,让我带些来给诸位同僚们尝尝。”


    他们说话间,不少人虽都是低着头看书,但耳朵却个个都竖了起来。


    听到这话,也不管什么矜持不矜持的,直接把书卷一合,急匆匆地走了过来,问道:“沈博士这意思是——这是给我们带的?”


    沈父点头应道:“是啊,等会儿早课结束了,诸位若是想尝尝的,便来那大食堂,我们一同分一分。”


    “尝,必须尝!”有人捋着长须笑道,大方承认,“这些时日我早就馋你那一口吃的了,等会儿务必替我留上一份!”


    “沈博士,我也要尝尝,记得替我也留一份。”


    “还有我!”


    沉寂的博士厅突然炸开了一道道声响,不少同僚纷纷举手报名,唯恐晚了他人一步。更有甚者那是一步三回头,再三叮嘱道:“我这现在急着赶着去上早课了,说好的,等会儿我们在大食堂门口不见不散!”


    沈父一一应下。


    左右这么大一桶呢,万一真不够了,他就去大郎那再倒些来匀一匀。就他们那几个小身板,想来胃口也不会很大。


    诸位博士们就这么熬到了早课结束,突然都像说好了一般,没有一个在今日拖堂的,最后再同学子们告诫两句,迈着飞快的步伐往大食堂方向走去。


    大食堂里果然已经有不少人早早的到了。


    大家不约而同地占了一个离大门口最近的地方,好方便沈博士待会儿分食的。


    刚刚坐下,就瞧着一群学子们鬼鬼祟祟围成了一个圈往里头走去。


    不过他们今日实在没有心思再管其他,只焦急地蹙眉抚须,又不得不耐心等待。


    终于,沈父姗姗来迟,同旁边一个新来的助教一同将木桶抬到了桌案上,拱手道:“让实在不好意思,诸位久等了。今日被几名学生缠着多问了些问题,是以来迟了些。”


    听此一言,众人皆是摆手表示何须在意这等小事。本就是白蹭人家的吃食,哪好意思还抱怨的。


    等真的喝上这香甜软糯的八宝粥时,更是心满意足,连连点头。


    这些年来他们也不是没尝过其他的八宝粥。不说寺庙分发的,纵使是家中自己煮的,那味道与今日这碗大相庭径。


    且不说今日这腊八粥用料扎实,除却一些熬煮八宝粥所需用的芸豆花生红枣,更是加了不少的果干。


    鼻尖萦绕着的香甜气息也久久不散,一碗下肚,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真真是粥香枣红杏花天!


    吃饱喝足,博士们拿出帕子擦了擦嘴唇,有些还特地又跑了一趟同沈父道谢。


    尤其是朱监丞,他旬假前刚同沈父说,近日常有宴请,吃得有些油腻,就是莫名地想尝一尝那些香甜的吃食。没想到沈父竟这般上心,将他随口之言全都放在了心上。


    朱监丞动容道:“万万没想到沈博士竟这般有心,吾等实在是受之有愧。今后若是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只管看开口!”


    他还曾听闻沈博士家中刚刚添丁,因着生活拮据,前段时间还和许学正一同抄书赚钱。如今他还时常蹭着沈博士的饭食,属实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此言差矣!都是同僚,何须这般客气。”沈父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对着朱监丞拱手道,“不过——”


    他顿了顿,又道:“确实有一件事想要叨扰诸位同僚们。”


    俗话说吃人家手软,众人吃了沈父带来的朝食,自然也是拱手说了些客套话,最后才问道:“沈博士可有何事需要相帮?我等定然尽心尽力!”


    沈父右手握拳,抵在唇角边轻咳两声,最后厚着脸皮道:“吾家书肆开业在即,若是诸位愿意,沈某想借诸位的藏书誊抄一二。”


    书肆?


    几位博士们皆是愣了愣。


    且不说国子监藏书万千,就是他们自己,府中也都是收藏个各类孤本。沈博士这好端端地开一间书肆,只怕是要亏的血本无归啊!


    有人本还想好心劝说一二,但看着沈博士一脸坚定的模样,最后只是张了张嘴,说出口的话语就完全变了:“沈博士放心,回头我给你列个清单,你若是有哪些看中的,只管问我来借!”


    朱监丞也保证道:“平章若是有属意的,也可以趁闲暇时来我府中自行挑选。”


    “此等小事,沈博士何须客气!”


    诸位同僚们都相继应下,给了沈父肯定的答案。


    沈父也倏然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完成了明棠交代的任务。不然当时他放出豪言却未能办到,那才真的是老脸都要丢尽了!


    沈父弯腰行礼,拱手感谢道:“多谢诸位,我会尽快誊抄完还给你们的。”


    “不急不急,还书一事不急。”朱监丞勾住沈父的肩膀,那稀疏的头顶在阳光的照耀下也折出了一道亮光。


    “平章啊——”朱监丞嘿嘿一笑,“我们这般慷慨借书,明日,明日你可否替我们再带上份朝食?”


    “我们可不白吃白喝,该多少银子就多少银子!”他们上次也是听到连许学正都给了银子的,自然不会赖账,只是前提是得沈父愿意给他们带啊!


    许多人眼睛顿时都亮了起来。


    朱监丞最后代表着众人发言,不给沈父反驳的机会,一锤定音:“那我们就这般说好了,届时那些个书籍,便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了!”


    沈父:“”他还什么都没答应呢!


    晚间回家,沈父回来的比往常都要晚一些。


    不过这次倒不是因为要批改考卷。一下值,他就跟着诸位同僚挨家挨户上门收书去了。


    沈父眼光毒辣,挑选时又同他们拉锯许久,最后装了两大箱的书籍,租了辆驴车拉回来的。


    明棠看到这些早已在市面失传了的孤本,两眼放光。


    她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这才小心翼翼地轻拂过这些书籍的封面。


    这些都是历代的读书人一本又一本流传下来的经典,是他们的传承,只是最后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慢慢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窗外的晚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吹起一页泛黄的纸张。


    明棠盯着这些古籍看了许久,眼眶也有些微微发酸,最后起身把新买的纸笔拿了出来,收拾好情绪后对着沈父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


    沈父看着她这奇怪的笑容,倒是觉得有些瘆人,心里隐隐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明棠把新买的纸笔推到了沈父面前,眨巴着那一双恰好雾蒙蒙的眼睛,唉声叹气地开始卖惨:“爹爹,你也知道我这字迹,练了这么久还是有些不够端正”


    “可怜阿兄现在还在屋里头点烛温习课业,二郎又是个傻乎乎的,平日里只知道吃,连毛笔都握不好。”


    明棠一边用帕子遮着眼帘擦了擦压根不存在的泪花,一边又偷偷觑了沈父两眼。


    沈父正板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明棠又可怜兮兮道:“二娘最近十分闹腾,稳婆说阿娘的奶水不够,我正琢磨着托人去定一些牛乳来。但这牛乳价高,咱们这些时日虽赚了不少银子,但大多又被我重新投到修缮宅子里头了。”


    果然,沈父抬眸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丝愧疚的神色。


    明棠继续循循善诱:“白日里我又要盯着这修缮的进度,夜间还要备第二日贩卖的食材,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她叹了口气,最后才把话题引到正道上:“爹爹,这誊抄孤本的重任,便只能交托于你了。”


    沈父没想到明棠铺垫这么久,竟只是为了这点小事。


    他作为一家之主,养家的重担总不好叫棠姐儿一个人扛着。


    不就是抄书吗!来,他就是抄个通宵,也要把这些个孤本抄完!


    沈父卷起袖子,正准备大干一场。


    “不急。”明棠又重新去书柜上拿来了一摞早已准备好的本子递了过去,那双雾蒙蒙的眼神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狡黠的笑意。


    “爹爹,这些个孤本倒是不急,到时候可以让阿兄也帮着抄一抄,权当是巩固知识了。眼下还是这几个话本子比较急一些。”


    沈父:“?”


    他狐疑地随手拿起一本,顿时瞳孔地震。


    这些都是什么玩意啊!


    这什么《霸道王爷爱上我》是什么鬼!《灵鹫佛子的红尘往事》又是什么脏东西?


    这这这《修仙界第一厨修》又是什么啊?


    还有这个什么《东宫干饭人》怎么也敢放上来?!


    编排皇室,这可是要杀头的死罪啊!


    简直是胡言乱语,污人眼球!


    沈父两眼一黑,险先要晕倒过去。


    作者有话说:


    嗯,我光明正大地夹带私货哈哈哈!


    求求了,给我的预收点一个收藏吧呜呜呜!


    第34章 下午茶 这恋爱脑是


    时间一晃而过, 一下子又到国子监第二次旬考。众人已经不像最初那般局促不安,惊慌失措了。


    等他们一个个从考场里走出来时,沈青松随口扔下一个惊雷:“今日我家的食肆开业, 若诸位同窗得闲的话, 可以过来坐坐。”


    什么!?这才短短半月过去,沈兄家的食肆竟然就要开业了?


    这一道惊雷平地炸起, 本收拾好行囊准备归家的监生们又纷纷放下了手中的东西,重新聚了过来, 纷纷拱手道:“沈兄这些时日拯救我们于国子监食堂的水火之中, 我等却未曾言谢,实在是太过失礼,亦非圣人所为!”


    “既然今日沈兄家食肆开业, 那我等必须要前去捧场。”


    “没错, 不说别的,沈兄这几日还将他的笔记借我温习, 我若不上门致谢,只怕实在说不过去。”


    “不说沈兄如此仁义, 就冲着咱们妹子又日日来回奔波,也该当面致谢一番, 不然纵使旬休, 我也寝食难安!”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历数沈青松兄妹二人对他们这些时日的关照,又在言语中表示对着他们家食肆的期待,最后达成一致协议:现在,立刻,马上,必须先同沈兄一道回家, 好仔细瞧一瞧这关乎他们未来吃食的食肆究竟是怎么样的!


    沈青松:“”


    好吧,他就知道会是如此。


    好在他们家离国子监近,也不怕耽误,这么多同窗愿意来替他们捧场倒也是个好事。


    沈青松熟门熟路地在前面带路,太学这一群人也浩浩荡荡地跟在后头一起走着。路上还碰到了国子学的几人,一打听,听说是沈家的食肆开业了,立马也相互转告,偷摸着加入到了这长长的队伍之中。


    沈家果然离国子监很近,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们便已走到了。


    初来乍到,赵屿他们几个来过沈家的倒是还算是镇定,但其他几个没来过的,皆是发出了一声声赞叹。


    与上次不同,如今的大门上已挂上了一块牌匾,上面写着“沈记”二字。端的是笔走龙蛇,刚劲有力,和宅子俨然融为一体,浑然天成。


    若不说这是他们家开的是食肆,便只说是普通的宅子,亦或是其他布坊,书肆,也是有人信的。


    许是刚刚开业,里头尚且还有些冷清,更多的是一些在外面探着脑袋瞧热闹的邻里街坊。除此之外,还有一群孩童,叽叽喳喳地跑进跑出,一手拿着根红褐色的吃食放嘴里舔舔,另一只手挥舞着五颜六色的粗纸张四处叫唤着。


    “开业了,开业了!沈记开业了!快来瞧一瞧看一看啦!”


    “沈记里有吃的,有喝的,还有外头都买不着的书册话本,新鲜出炉的零嘴甜食!”


    “今日开业大酬宾,全场的吃食都有优惠,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啊!”


    国子监众人觉得有趣,驻足停顿着看了一会儿,才笑着跟着迈过门槛。


    一走进去,才发觉里头更是别有洞天。


    比起尚且只有几张桌椅的厅堂,如今已经是焕然一新。屏风隔开的那几座雅间旁,疏疏落落地种着几竿青竹,风过时青叶微动,满室都是茂林修竹般的雅趣清香,更添了几分文人墨气。


    前头的长桌柜台上还摆着一个小小的猫咪形状的陶瓷,右爪举到了耳旁端坐着,脖子上还挂了“招财”二字。


    众人还不知何意,就瞧见一只三花猫慵懒地跳到了桌案上,两猫并排端坐,这才了然道:“原来这只猫叫‘招财’啊!”


    小咪闻言咧嘴朝那人呲了一声,直至被一只大手捞到了怀里这才算作罢。


    明棠翻了历书,选了个黄道吉日,恰巧今日又是国子监旬休的日子。是以前一天晚上,沈青松便提前同她打了招呼,询问她是否可以将那些个同窗带来撑撑场子?


    对此,明棠自是拍手赞同。


    这送上来的客户,当然是不要白不要啦!


    为此她一早就出去采买食材,还特地叫沈二郎去帮她雇了几个童工,早早地就备好了些甜品糕点,就等着国子监这群富二代上门了。


    她笑着朝众人招手,准备引他们入座再行介绍。


    但众人刚走到那堵书柜墙前,便再也迈不开步伐了。尤其是先前来过的几人,瞧着满满当当的书墙,无比震撼。


    周天罡想起自己当初还曾戏言他们是不是想开个藏书阁,没想到竟真的一语成谶。


    哈哈,他苦涩地笑了一下。原来他才是那个井底之蛙,坐井观天。


    更有不少人已忍不住上前,探着脑袋想要看看这里究竟有什么书籍,定睛一看,更是大为震惊,集体傻眼。


    为什么这里全都是连国子监藏书阁都找不到的孤本啊?!!为什么还有失传已久的乐曲杂谱!!?还有,这些个神神秘秘的高等算术又是何物?!


    所有人为之疯狂,脸色通红,兴奋地挥舞双臂,更是激动到语无伦次:“沈、沈兄,你们这、这些书籍,究竟是从何而来!??”


    明棠淡定地拿着之前敷衍沈父的说辞重复了一遍:“我曾遇见一个自西洋而来的书贩子,他精通多国语言,更是有着海量的藏书。因着投缘,我们后来又书信往来了一段时间,这才托他帮忙寻了这些书来。”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说到底他们都还是读书人,面对这满墙的孤本书籍,很难不心动。


    明棠仔细地观察着他们的神情,发现一个个脸上都是蠢蠢欲动的模样,心下安定许多。再回眸时,看见那位赵郎君却是面无波澜,只有眼睛似乎闪烁了几下。


    还真是学霸啊,够淡定。不过也情有可原,毕竟他饱读诗书,定然也是见多识广,说不定家中的藏书也并不比这少呢。


    明棠还没开口,就听见有几道询问声从纷杂的人群中传了出来,尤为恭敬:“沈家小掌柜,这些书籍我们都可以随意翻看吗?”


    明棠看向那人的眼神充满了赞赏。


    总算是问到正题上了。


    明棠:“只要在本店消费的郎君,皆可以借阅书籍一册。不过须前往柜台登记,也请切莫带离本店。”


    毕竟明棠还是要开门做生意的,若是书籍都被人带走了,那她这铺子还怎么吸引别人前来?


    但国子监众人听到这话却全都开始欢呼雀跃。


    这到底是什么菩萨啊!竟只要在这随意消费一些银两便可以免费看到这等孤本藏书,沈家大娘子当真是菩萨下凡,仙女在世啊!


    诸位监生纷纷去寻了座位坐好,当即就要开始点菜。


    他们正准备询问他们家食肆有何招牌菜时,就看到桌案上的放着一块木板画,上面画着各种吃食的模样,就连那红烧肉都油光红亮,像是真的一样。


    他们中有些人平日兴致来时偶尔也会泼墨作画,山水景色,人文风俗,主要讲究一个意境。从来没有人见过可以将一道吃食画的这般逼真,就跟他们往日里瞧见的那菜肴一模一样。


    震惊之余,才看到上面还有好几样精致的糕点,茶水圈在了一起,几个红色的大字就写在上头。


    “下午茶套餐”,两百文,划掉,一百八十八文。


    杜琅虽从小跟着他爹爹来往商铺,也算是耳濡目染,却也依然不解地问道:“小娘子,这是何意?”


    明棠循声而来,瞥了一眼,解释道:“这是本店特供的午后茶点套餐,内有数道甜点,一壶清茶,外加几碟小食拼盘。几样凑在一起,额外打了个折。”


    说完,明棠又高呼一声,同众人说道:“若是不想点这整套的,也可单点其他吃食。另外,凡事在本店点了茶水的,酉时之前皆可免费续水,无限畅饮。”


    竟还有这等好事?!


    众人眼睛亮了,纷纷振臂高呼开始点单。


    点完后便有一小童上前给了他一张盖了戳的木牌,说是可凭此物去那书墙选书,而后前往柜台登记借阅。


    书墙前拉了一条红色的长绳,沈二郎和许三郎两个人,一人带着个红色袖套,牢牢地守在前面,维护秩序。


    周天罡早早就点好了那什么劳什子套餐,带着木牌直奔“天文地理”的区域。


    他还记得明棠曾答应帮他寻那两本古籍的,也不知道寻到没有。待他至上而下搜寻许久,还未找寻到他想要的那两本古籍,眼睛却被上方一本《星座大全》牢牢锁住,再也挪不开视线。


    星相之术变幻莫测,实在是太难测算。即使是他的父亲已是司天监监正,却也只能说的上是略懂一二,不敢自言精通。


    但这儿竟然有一本自称是《星座大全》的书籍,万象变幻,难不成他都尽数搜集于此?


    周天罡不信邪地将木牌递了过去,指着这本大言不惭的书籍说要借阅。


    许三郎利索地爬上扶梯,将书籍取了下来。


    周天罡拿到书籍后就迫不及待地翻开第一页,愣是没看到编撰者的名字,不由心生疑惑。


    待他再往后翻去,发现目录中将不同月份出生的人分为了十二种类,又称什么太阳一年之中要经过“黄道十二宫”,根据日月与黄道十二宫的位置划分了十二星座。


    周天罡从未见过如此说法,一时之间竟看的入迷。


    直至蒙头走到柜台时,沈青松连唤了他两声都未曾有任何反应。


    “周兄。”沈青松又敲了两下桌案,说道,“请先把手中的书册拿给我登记一二。”


    周天罡终于回神,应了一声,递了过去。


    这本书甚是奇妙啊!


    以往他只觉得自己府中的观星书籍应是汴京城中最为齐全的,却未想到天外有天,万万没想到竟在沈兄他们家这间小小的食肆里看到了这等令人心潮澎湃又新奇的观星解读。


    沈博士不愧是国子监任教的博士,想来这才是真正的书香世家,博学多才啊!


    周天罡在心里刚感叹完,又想着这等宝书定然是要拿回去给爹爹也学习一番才是。


    但前头沈大娘子特地强调这书籍不允许带离出去。


    真真是太过纠结了!


    明棠恰好在此时送来了第一份下午茶套餐,看到周天罡拧眉站在柜台前,便走过去多问了一句:“郎君可是有什么吩咐?”


    周天罡面露尴尬,实在是不好意思开口。


    毕竟人刚告诫了他们,要是被知道他竟想着将这书籍带回家中,指不定他马上就会被人拿着扫帚撵了出去,日后也别想再踏进这食肆一步了。


    明棠看着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本书籍,又满脸纠结,抿唇不语,立马猜到了他的意图,忙指着柜台上厚厚的一刀白纸和笔墨说道:“郎君若是想要推演或者是抄录的话,本店另有上好的宣纸出售,亦有笔墨可以租用。”


    “什么?”周天罡浑然被这么一个巨大的惊喜砸懵,满脸不敢置信,“随便什么书籍都能抄录吗?”


    明棠:“自然。”


    周天罡顿时掏出身上一张大额交子,拍在了柜台上:“笔墨纸砚全都给我来一份,都要最好的!”


    沈青松收了银子,默默地给明棠竖了个大拇指。


    棠姐儿还是太过聪慧,连租借笔墨这个赚钱名头都能被她想了出来。


    明棠勾了勾唇角。


    也就是第一次来的监生,或者是像这等完全不在乎银两的世家子弟才能被她薅到羊毛。等下次再来,绝大部分的监生定然会自带纸笔了。


    不过能薅一笔是一笔,赚钱嘛,不磕碜。


    而花了额外开支的周天罡却是如获至宝,还试探着问道:“小娘子,你这书也是从西洋寻来的?”


    明棠摇摇头道:“是一四处云游的世外高人所赠。”


    周天罡失落地“哦”了一声,但看了一眼怀中的书籍后,又跟打了鸡血似得重新走到先前的座位上坐好,铺开纸张,对着这本《星座大全》开始奋笔疾书,竟连放在桌案上的甜食茶水都未曾来得及多看一眼


    周天罡本是想坐在那屏风围住的雅间后面,谁知赵屿已抢先一步,寻了一张正对着沈家后门的桌子坐下。


    如今瞧着明棠和一个嬷嬷从那个门里端着吃食进进出出,周天罡恍然大悟。


    没看出来啊,屿兄竟是个这般爱吃的。竟连片刻都等不及,一双眼睛就盯着那吃食一动也不动的。


    不一会儿,明棠经过他们这边,将端着的木盘放下,朝着赵屿倏然一笑:“郎君慢用。”


    赵屿颔首接过:“多谢。”


    木盘上摆着两个瓷碗,两个竹编小篮,外加两个小碟。


    瓷碗里头装着满满当当的酸酪,雪白稠厚,上面还撒了一层五彩斑斓的水果和焦黄酥脆的馓子。酸溜溜的奶香中夹杂着一丝甜味,一勺下去,混着清冽酸甜的果子,再加上酥脆的炒米馓子,送进嘴里时像是含了口绵密的云朵,直至咽下去后,嘴里还留着淡淡的奶香味。


    竹编小篮里则是码着几个炸得金灿灿的蘑菇。


    最外面的面衣包裹着里头的蘑菇,金黄酥脆,一口咬下去“咔擦”一声,酥脆的面衣在齿间裂开,蘑菇鲜嫩的汁水也随之在口腔里爆开,外酥里嫩,清爽可口,香的直冲脑门。


    周天罡方才忙着看书,一时没注意到桌上的吃食。直到听着耳边时而响起的咔擦声,这才抬头看了过去——


    赵屿单手托腮,时不时从那竹篮子里捻一块炸蘑菇放入嘴中,而后又停顿片刻,拿着汤匙在瓷碗里搅动几下,抿唇品味,一脸享受的模样。


    不是,这么多孤本典籍摆在眼前,屿兄怎么还有心思吃的?


    周天罡大为不解,正想苦口婆心地劝说一二,便看着赵屿又拿起一块烤得焦黄的蛋挞送入嘴中。


    那股烘烤过的奶香和麦香都不用凑近就能闻到了,只见他轻轻一捏,外面一圈那酥脆的挞皮便簌簌掉落,蛋香和奶香混在一起送入口中,空气里只余下丝丝香甜的余味。


    周天罡忍不住“咕咚”咽了口口水。


    方才眼不见为净还好,如今饱受诱惑,这还让他怎么静的下心来看书!


    索性夹了页书签放到一边,还是先不要浪费这满桌的吃食吧!


    他拿起汤匙,跟着吭哧吭哧地吃了起来,一边吃着,一边还偷偷瞄了两眼赵屿。


    只见赵屿心无旁骛,安心地吃着手里头的东西,忍不住在心里长叹一声。


    唉,看来这么些年过去,屿兄是真的不爱读书了。


    周天罡也不好再说什么,只一个劲地吃着。没一会儿,他就将桌案上的这几碟小食尽数吃完了。


    他伸手,朝着来回奔波的几个小孩伸手,唤了一声:“我们这儿再加一份!”


    赵屿默默地斜睨了他一眼。


    不说那碗酸酪里头加了许多的小料,吃完已十分饱腹。光是其他那两样小食,也都是顶顶饱的。


    自己怎么不知道他这个好友何时变得这般能吃了?


    而周天罡却浑然不知,再度投身于那星象推命之术中,宛如游鱼归海,一头扎进了知识的海洋之中。


    他俨然已经拿起刚买来的纸笔开始推算起来,结合自己的五行八字,照着上面的归类一一对了过去。


    周天罡得出结论后,惊喜地将这纸张摊开指给赵屿看:“屿兄,你快来看!”


    “依照此书所言,我竟是那劳什子射手座,上面所言的性格特征,竟尽数都能对上,真是奇哉,妙哉!”


    见赵屿放下手中吃食,他又开始喋喋不休道:“你看,此书记载,吾等射手座之人最喜探寻神秘之物,又天性追寻自由,偏爱冒险。对了,太对了,真是一本奇书,奇书矣!”


    周天罡简直是爱不释手,先前他一直念念不忘的两本古籍早就被他抛之于脑后,有此宝书,还要那些做什么!


    旁边的杜琅听见此言,也凑着脑袋挤了过来,问道:“什么奇书?快说与我听听。”


    周天罡平白被打断,白了他一眼,但看在同窗一场的份上,拿出历书式盘,替他排了排八字,然后分析道:“你应是白羊座。”


    杜琅径直坐了下来,而后好奇道:“不知白羊座,又是有何什么特征?”


    周天罡往前翻了几页,而后指着上面几行文字道:“热情直率,易交友,也亦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


    他每说一点,杜琅就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对对对,是我,是我!”


    周天罡瞧着他一脸自豪的模样,最后冷哼一声,无情地打破他的幻想:“还有冲动易怒,有勇无谋,心无城府,不设防人之虑。”


    怕他听不懂,周天罡还特地补了一句:“简而言之,就是没脑子。”


    杜琅:“你!!”


    杜琅被他气得面红耳赤,两颊鼓起,活像一只河豚一般,气鼓鼓地拂袖而去。


    周天罡又俯身趴在桌案上,贼兮兮地看着赵屿,说道:“屿兄我方才替你排了一下八字,发现你竟然是双鱼座的!”


    赵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看着好友捧着书籍继续往下说道:“这上面说你心思细腻,至情至性,还有什么恋爱脑。这恋爱脑是为何意?”


    赵屿:“还有呢?”


    “还有,还有我翻翻。”周天罡往后翻了一下,跟着念了出来,“说是缺乏面对现实的勇气,容易困囿于过去的伤痛无法自拔”


    话音落下,周天罡急忙捂住了嘴,神色慌张地看了过去。


    赵屿沉默片刻,轻笑一声:“我无事。”


    周天罡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今日实在被寻着这宝书的兴奋之情冲昏了头脑,竟差点往屿兄的伤口上撒盐。


    唉,说来屿兄也是身世坎坷,太过悲惨。


    他刚出生的时候,赵府收到了从边关传来的讣告。


    赵家满门因着敌方细作告密,在战场上不幸牺牲。赵屿的母亲当时正生完孩子,得知后当即吐出一口鲜血,也跟着去了。


    屿兄刚一出生,便先后没了爹娘。


    后来,赵家长子主动请缨,替父镇守边关。而赵屿,便留在了祖母身边,从小由着她抚养教导。


    许是赵家祖母对着当年的事情心有余悸,对着赵屿三令五申,绝不允许他再舞刀弄枪,平日里只让他读书习字,修身养性。


    赵屿依言老实了一段时间,而后不知怎么知晓了当年发生的事情,愣是闹着要弃文从武,被祖母狠狠打了几顿才算作罢。


    思绪回潮,周天罡想起这些个往事,只觉得愈发替屿兄难受。


    本该是少年英才,如今却成了这般不学无术之徒,可悲,可叹,可怜啊!


    不止周天罡一人觉得这些书本神奇。


    在座不少人都是听说过沈青松那本考前秘籍的,再加上他也不藏着掖着,是以今日好几位监生直奔“科考大全”一栏,待拿到手里翻阅后,更是惊叹声阵阵响起。


    柜台上厚厚的宣纸眼看着就要见底了,明棠抽空去屋子里又抱了一摞过来叠在了上面。


    厅堂不大,桌椅上却坐得密密麻麻的,一个挨着一个,看起来倒略显拥挤了。


    但眼下场地有限,明棠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好抽出两条长凳摆在了柜台旁边,让暂时没抢到位置的学子暂且坐着排队等候。


    不少等急了的,还会时不时朝里面几个相熟的同窗吼两声:“你们怎的还没出来?这么能吃,上辈子莫不是猪精投胎转世了!”


    “我说你们国子学的几位,别以为混在最里头我们就认不出来了,这都多少时辰了?怎么还好意思一直赖着不出来的?”


    “就是啊,你们国子学没有人了吗?非要来我们太学同窗家开的食肆里博人眼球!”


    已然坐下的人却一个个岿然不动,面对恶言充耳不闻,只顾自己一边捧卷读书,再夹几份小食零嘴塞入口中。


    除了在这儿,哪里还能享受到这般神仙似的待遇?着实是舒坦啊!


    而国子学几人俨然以马嵘桓为中心,紧紧围成一圈,也是寸步不让。


    这、这这


    果然马少爷的眼界就是同他们不一样,先前还不明白为何他要同太学群人交好。


    原来这太学里竟有这般藏龙卧虎之辈!且不说这些吃食新颖别致,味道远胜樊楼,光是这满墙的书籍,便是让人眼花缭乱,心生澎湃。


    嗐!什么国子学太学矛盾积压已久,那都是老黄历,过去式了!他们既都在国子监里读书,那便都能称得上一声“同窗之谊”,何必计较这些!


    面对某几个太学同窗那虎视眈眈的怒视,他们还咧嘴笑了一下,以示友好。


    因为慢了一步而没抢到位置的几名太学生:“”好气啊!国子学那群人是不是故意在挑衅我们!?


    日头一点点地从屋檐挪过,壶里的茶水也渐渐凉了。


    张嬷嬷和沈青松两人当了回跑堂,一直给他们添着茶水。虽然累,却也高兴着。


    明棠见着时候不早了,想着难得旬休,约是有不少学子也要归家了,稍稍歇了口气,从后院走了出来。


    甫一掀开帘子,便瞧见这些个监生学子拿着本书籍,叽里呱啦地不知道在争论着什么,实在是聒噪不休,吵得人头昏脑胀。


    又瞧了一眼赵屿和周天罡那头,一人埋头奋笔疾书,一人轻啜茶水,时不时捻着盘中的零嘴尝上一口,俨然一片祥和安宁,岁月静好的模样。


    这才该是古代读书人的模样,青衫襕袍,执卷低吟,拱手间衣袖垂落,自有一身书卷气,端方雅正。


    明棠欣赏了一会儿,推了推身旁的兄长问道:“阿兄,那位郎君成绩如何?”


    沈青松茫然抬头,顺着明棠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恰好对上赵屿含笑的眼眸。赵屿朝着他微微颔首,以示问候。


    沈青松收回视线,面色古怪道:“我先前就奇怪了,为何你同爹爹都叮嘱我,要邀他回家做客?”


    明棠捂嘴笑了声:“那日我送朝食来的时候,碰到了国子学的那个马嵘桓。”


    “他将我拦下痛斥了一顿,还想跟我动手。”明棠视线扫过他们这群人,看到马嵘桓时,马嵘桓还僵硬地同她扯了扯唇角。


    明棠没有再多作停留,只淡淡地瞥了一眼,又继续说道:“然后我把他打了一顿。”


    沈青松顿时大惊。


    原来那日马嵘桓那伤是明棠打的。


    不对,这小子竟然想跟明棠动手!?现在怎么还敢来他们家食肆的!


    沈青松登时满脸怒容,想要冲过去再揍他一顿。


    明棠忙眼疾手快地拦住了:“阿兄做什么呢。人家现在是我们家的客人,再说了,他之前不也还找你买朝食吗?想来是已经洗心革面了。”


    沈青松:“我那是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他曾把你拦下闹事,必得揍得他满地找牙!”


    “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吗?放心吧,他伤不了我。”明棠弯眸笑着,又重新把视线落在了赵屿身上。


    赵屿似有所感,也抬眸望了过来。明棠带着笑意的眼神就这么直愣愣地撞进了那漆黑的眸子里。


    两人对视片刻,明棠才转过身来,回答了兄长先前的问题:“那日多亏了赵郎君巧能言善辩,三言两语地把那马嵘桓打发走了。”


    “赵郎君真真是一表人才又文武双全啊!”明棠推了推沈青松,揶揄道,“阿兄不是说这次旬考位列第二吗?这第一甲第一名,莫不是被这位赵郎君拿走了?”


    沈青松:“啊?”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下午茶里的炸蘑菇是呱呱大王赞助的!


    ps:无意冒犯,上述星座性格特点都是根据人物加了一点调整。如果不对那一定是我的错!


    第35章 卷凉皮 “阿兄看,


    沈青松的目光一言难尽地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来回徘徊。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明棠解释, 她口中的品学兼优赵郎君其实是国子监各位博士口中最令人头疼的问题学生。


    听明棠所言,那日还是赵屿帮着解了围。他要是反过来在背后嚼舌根,论其长短, 倒显得不是君子所为了。


    明棠看沈青松突然沉默下来, 还以为是戳中了他的伤心事,笑着宽慰他道:“阿兄莫要气馁, 暂时位居第二也无妨的。你只要向人家这般,多加勤勉读书, 日后总是会能超过他的。”


    沈青松:“”


    他尴尬地笑了笑, 实在太过扎心了!


    明棠竟还让他加把劲,让他赶超全太学吊车尾的这位。他便是把眼一蒙,胡乱填上几笔, 也断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沈青松委婉道:“棠姐儿, 是谁同你传的这些谣言的?”


    总不能是赵屿这小子自己在背后胡言乱语,好博取明棠的关注吧?


    一想到这, 沈青松立马严肃起来,生怕明棠被人蒙骗了。


    他问道:“可是那赵屿自己大言不惭, 同你说他考了第一甲第一名?”


    他真是太过疏忽了,竟不知道明棠什么时候与赵屿有了私交!


    “阿兄你想什么呢!”明棠忙摆手澄清道, “都说了只是那日他替我解围, 我见他言辞犀利,说起国子监的各项监规起来又头头是道的,自己才这般猜测罢了。”


    沈青松自知是自己误会了,神色讪讪,正准备同她解释一番,就听着明棠拉着自己,兴致勃勃地聊着近来街巷里的八卦。


    诸如没想到俞嫂嫂家里的儿子竟是武学的, 长得还人高马大的,那一身腱子肉看着还怪吓人的。


    又同他叨叨着这些时日许学正竟然愿意掏银子,偶尔会让许三郎也来买些吃食零嘴的。还有前些时候沈二郎和街巷那头的小喜鹊闹了矛盾,硬是将自己的零嘴省下来好些,尽数拿去哄她开心了。


    明棠这些时日一直太过忙碌,如今总算是找着机会同人好好絮叨絮叨,纾解心情。


    果然,这些话一股脑儿全倒出来后,那些个奔波劳碌途中的所见所闻,都变成了她此刻的谈资,更衬得她愈发鲜活。


    沈青松也被明棠这股油然向上的生气所感染,眉眼都染上了笑意。好几次想同她继续说起有关赵屿的事情,话都在嘴边了,又给咽了回去。


    罢了,只要这小子老老实实的,不同明棠去做什么眉来眼去的勾当,他又何必打断明棠此刻的好心情,平白给她添堵呢。


    两人又驻足聊了一会儿,忽地,沈二郎一个箭步上前,挤开了沈青松,又伸出胖嘟嘟的掌心,讨好地朝明棠笑道:“阿姊,天色不早了,小喜鹊他们要赶回家吃饭了,你说好的工钱——”


    明棠这才发觉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下来了。


    两世以来,这是她头一次有了一间自己的铺子,一时太过兴奋,竟忘记给这几个小童工结算工钱了。


    她去取了几袋山楂棒棒糖,一人发了两根,看着他们几个亮晶晶的眼神,一身的疲惫都被净化了。


    明棠蹲下来,摸了摸其中一个人的脑袋,又冲着他们笑道:“今日多亏几位侠女义士们啦,若是明儿得空过来,阿姊给你们煮奶茶喝。”


    “好诶好诶!”这里面就数许三郎最开心,他仰着头问道,“明棠阿姊,什么是奶茶啊?”


    奶茶啊明棠想了想,说道:“就是把牛乳煮好了,再加些饴糖或者蜂蜜,甜滋滋的,保管你们喝了一杯还想再喝!”


    她这般一说,这些个小孩们瞬间就赖着不想走了,恨不得齐刷刷地留在沈家直接呆到天亮。


    最后还是沈二郎站出来把局面控制住了。


    沈二郎一副大人模样,背着手摇头晃脑地说道:“你们傻不傻呀,还不赶紧趁着现在回家,再去找你们的爹爹阿娘要些零钱。那奶茶是喝的饮子,阿姊肯定还会做其他好吃的糕点零嘴儿。到时候你们总不能光喝那什么奶茶吧?”


    众人一听都觉得十分有道理,难得沈二郎聪明了一回,拿好了手中的棒棒糖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明棠看着沈二郎这忽悠人的模样,不禁摸着下巴沉思。


    二郎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聪明了?竟还知道给自己家里揽客了。那以后还能不能哄骗他给自己干活了?


    明棠正想着,沈二郎就嘿嘿嘿地扯着明棠的袖子,嘴里的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阿姊,你看我把他们都喊回家了,还让他们明天都来买我们家的吃食呢!等你煮了那什么劳什子的奶茶,能不能先给我第一个尝一口啊?”


    明棠:“”好嘛,沈二郎还是那个沈二郎,只要用吃食就可以一直收买他当自己忠心耿耿的弟弟


    暮色四合,乌雀归巢。


    国子监的众生依依不舍地放下了手中书卷,又同明棠询问了今后营业的时间,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回家去了。


    而有些本就路途遥远的监生,以往每到旬假都是独自宿在斋舍里,羡慕着这些可以归家的同窗。


    但这次倒是反过来了,他们满脸喜悦地同那些回家的同窗挥手告别:“这次的旬假可是足足有三日呢。只可惜我家住中原,定然是赶不回去了。这几日只好来沈兄这多看几本书卷,再替你们多尝些美食,尔等可万不要眼红!”


    “现在突然觉得咱们这离乡远的学子也挺好。”杜琅更是乐呵呵地附和道,“我前先时日还在这附近瞧中了一个宅子,刚好这回可以趁着旬假了去买下来,日后来往可就更方便了。”


    瞧中了一个宅子,买下来?好小众的词语,好令人羡慕的财力!


    明棠认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人,直至沈青松在她耳边轻声提醒:“七贯钱。”


    明棠恍然大悟。


    原来是他们家当初最大的那位VIP啊。听着这财力,她隐隐都想针对这位郎君专门推出几个豪华套餐了!


    明棠忙上前套个近乎:“敢问这位郎君是江南哪个位置的?说不定我们还真是老乡。”


    杜琅自豪地往前挺挺胸:“华亭县青龙镇。”


    明棠差点没忍住跳起来同他握手。


    原来这个时候的沪爷就已经这么有钱,还这般豪爽了吗?


    她克制地同杜琅聊了些上海的人文风情,还有风俗地貌,才发现这会儿的青龙镇因着发达的水上交通,已经开始做外贸了。


    明棠对着古代的外贸往来本就十分感兴趣,现下恰好有这等机会,自然是想再深入了解一二的。忽然,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她的视线。


    赵屿一边品茗,一边看着她同众人言笑晏晏,又招呼着与其他同窗道别,只觉得这口中的茶水都变得苦涩。直至看到杜琅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竟逗得她眉开眼笑,神色激动。


    心里顿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放下手中的瓷杯,一时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径直挡在了他二人中间。


    这沈兄也当真是太没有一个兄长的模样了,竟由着自家的妹妹险先羊入虎口!


    明棠看着突然笼罩的阴影,抬头时却瞧见了一副面无表情的脸庞。


    她疑惑道:“郎君可有什么事?”


    赵屿清了清嗓子,一把上前勾住了杜琅的脖子道:“我只是恰好想起来有件事要跟杜兄请教一二。”


    杜琅不明所以的“啊?”了一声,更是一脸茫然地被架着走了。


    直到离开了明棠的视线,他才从赵屿的双臂中挣脱开了,喘着气问道:“赵兄找我是有何事?”


    看着明棠的身影又重新钻进了那大门之中,赵屿“哦”了一声,摊手道:“现在没事了。”


    杜琅瞪着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赵屿气定神闲地又紧随明棠的步伐走进了食肆之中,徒留下他一人在门口咬牙切齿,无能狂怒。


    我可去你的!耍我玩呢!


    沈家的食肆里头吵吵闹闹的声响一直往外传着,直到月亮高悬才渐渐冷清下来。


    一开始街巷里的邻里路过时,还会好奇地探着脑袋进来打探一二。


    但见到一群国子监的青衫学子捧书阅读,时而又传出琅琅的议论声响,甚至还有人去前头拿了笔墨纸张誊抄书本的,一个个更是好奇了。


    先前他们只听着沈家叮铃咣当的修缮屋宅,又日日见着菜场小贩送来一大筐新鲜的菜肴和时不时飘来的香味,还以为沈家要开一个食肆呢。


    怎么也没想到竟是开了个书肆。


    再往前走一点的那条街巷可是有好几家书肆了,纵使沈父是国子监的博士,那也毫无竞争优势啊。


    众人着实想不通其中关窍。


    好几个人又驻足看了一会儿,而后看着这群青衫郎君们一个个捻起手边小食,眼睛虽牢牢地盯着书卷上的字,嘴巴却也是一刻也不曾停歇的。


    众人:“”


    破案了,原来沈家大娘子是开了间能卖吃食的书肆!


    兴尽而归后,明棠笑着将人送走。而后一家人收拾完桌椅,尽数瘫在了椅子上。


    明棠歪头枕在手臂上,笑了一天的脸也有些僵了,感慨道:“国子监的这些个监生们也忒能吃了吧!”


    沈青松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现下知道累啦?当初是谁不听劝,非要开这么一间铺子的。”


    “是我是我。”明棠换了个姿势,手撑着脑袋道:“但这是累并快乐着!”


    眼下赚的每一文银子可都是自己的,等攒够了多多的银子,她还想环游大胤,看遍这世间的风光地貌。


    明棠想了想,长吁了一口气:“好在明日你们旬假,铺子也总归会冷清一些。”


    沈青松幽幽道:“你想多了”


    以他对这些个同窗的了解,他们明儿说不定还会呼朋唤友,带着众多发小一起过来。


    明棠讶异了,国子监的同窗都这般勤勉好学吗?短短三日的旬假不赶紧疯耍玩闹,还要来她这食肆里来看书苦读?


    但她转念一想,毕竟这儿同后世不同。


    在这儿,可没有那么多的娱乐产品,文人墨客闲暇时除了读书就是作画吟诗,再多的,也就只剩下投壶、蹴鞠等运动了。


    这般一想,那她可得趁着阿兄尚且还能带客的时候可劲的赚钱。


    明棠不过只颓废了一瞬,又打起精神了:“既如此——那明日便推出新套餐吧!”


    人果然是相由薪生的啊!只要钱给的够多,那便算不得辛苦!明棠脸上的疲惫瞬间被喜悦代替。


    管他什么旬考,什么旬假的,都是她用来赚钱的噱头。


    前有疯狂星期四,今有疯狂旬假日!


    明棠决定了,从明日起,每逢旬假,她便推出旬假套餐,保管让日后这些个国子监们一到了旬假,就心心念念地想着来她的铺子里点一份旬假套餐!


    晨曦微露,鸡鸣声声。


    菜场的小贩将约定好的食材送至门口,明棠去点了点数量,照着他们之前谈好的价钱付了。


    沈父昨日忙着批卷,是以回来的晚了,还没来得及询问他们那书肆昨日的生意如何,反倒是先看到了小贩帮着把这一筐筐的食材搬了进来。


    沈父揉揉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谁能告诉他?只是短短一日,棠姐儿买这么多的食材是做什么?


    等小贩一走,沈父就迫不及待地要上前询问,正巧江氏抱着二娘从屋子里走出来透气。


    沈父瞧见了,哪还管的了别的,忙上前抱过二娘,挨着她的脸蛋“咯吱咯吱”地逗她笑。


    明棠见了,偷偷地冲着阿娘眨了眨眼,又一本正经道:“我跟城东的农户定了许多牛乳,以后每日这个时辰便会送过来,等煮一煮,去了膻气,就让二娘喝这个吧。”


    江氏闻言眼睛一亮,看过来的眼神却带着些心疼:“最近瞧着你一个人忙里忙外的,这都瘦了一圈了。左右阿娘现在身子骨也利索起来了,以后有什么活,我也能顶上。”


    明棠看了看浑身紧绷的爹爹,又看了看尚且还有些浮肿的阿娘,揶揄道:“爹爹已经帮了大忙了。”


    江氏倒是觉得稀奇,自己的夫君如何她可再清楚不过了。


    不阻拦明棠做生意便也罢了,万万没想到他竟还有这等觉悟,还会帮着女儿干活了?


    江氏眯着眼朝沈父笑着:“真没想到临到这把年纪了你才想通这些,来,跟我说说,你帮棠姐儿干什么了?”


    沈父想起这些时日抄的那些个话本,实在是不堪入目,辱他英名!再看着明棠明显带着看戏的神色,转身尴尬地朝妻子笑了两声,转移话题道:“嗐,我也没干什么,纯粹是顺手罢了。我们还是快一起去瞧瞧这个牛乳应该怎么煮吧!”


    明棠压根都不用藏着掖着,不过短短一瞬,沈父就已经不想在这里继续久留下去,寻了个借口就带着江氏急匆匆离开了。


    明棠笑够了,就把新晋牛马沈二郎叫了过来。


    沈二郎如今对帮阿姊打工一事异常亢奋,十分积极,昨日甚至还发动了这条街巷所有的小伙伴们一起前来帮工,自然也是得到了明棠丰厚的报酬。


    而他那些个朋友直到回家前都还在夸着他厉害,竟替他们谋了这般的福利。沈二郎俨然已经成为这条街巷的群童之首,晚间走路的时候都昂头挺胸,脚下生风。


    这不一大早,明棠轻轻一叫,他便立马爬起来盥洗完毕。


    等沈二郎走到院子里时,发现厨房今日没开火,阿姊带着一双薄手套,不知道在卷着什么。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明棠自己也想尝一些清爽开胃的吃食。


    本想拌一碗凉皮,但看到她特地打好的平底锣锣已经送过来时,又改变了主意。


    把盆里的面粉加水搅和调成面浆状,给锣里刷一层油,倒上面浆后摇晃均匀,再放进滚水里转上一圈,蒸透了,立马再放到凉水里放凉。


    这般蒸出来的凉皮比往常的都要透亮许多,拿来做卷凉皮正正合适。


    卷凉皮讲究的就是要皮薄透亮,软和却又劲道。


    往上抹了炸好的辣椒油和芝麻酱,将焯水的豆芽,还有黄瓜丝摆到上面拌上调料,最后洒上一层酥脆的馓子,向里头卷起。


    紧紧实实的卷凉皮便做好了。


    沈二郎瞧着这凉皮透出来花花绿绿的颜色时就觉得口舌生津,偏阿姊说这个太辣,小孩子可不能吃。沈二郎只好眼巴巴地看着阿姊当着他的面一口一口地咬着这个洁白透亮的吃食,酸辣的鲜香和那股芝麻的酱香轰的一下就在他的鼻尖炸开。


    呜呜呜这也太香了吧,这谁能忍得住啊。


    沈二郎就这样委屈巴巴地看着明棠。


    好在,明棠吃完了手中的卷凉皮,伸出舌头将嘴角残留的酱料卷了回去,给沈二郎单独做了一个不辣版的卷凉皮。


    沈二郎咬下去的第一口,就被那凉爽软糯的口感征服,醋香裹挟着芝麻的焦香,黄瓜的清爽,还有面筋的软糯,和凉皮本身的爽滑弹牙交织在了一起,各种丰富的口感越嚼越是上瘾,在这初夏之际带来了一股清凉舒适的感觉。


    不一会儿,沈二郎就把这一个卷凉皮吃完了,嘴角全是芝麻酱留下的痕迹。


    明棠又卷好了两个,沈二郎还想再拿,就看到沈青松走了过来。


    沈青松十分自然地拿起一个,看到沈二郎嘴边还挂着黏糊糊的芝麻酱,忍不住笑了一声:“二郎,你这吃完了,怎么嘴角的污渍也不知道擦一擦。”


    也幸好此刻没人,不然若是被其他人瞧见了,定然又要被笑话了。


    沈二郎听到兄长同自己玩笑,也没有像往常一般大声反驳,眼珠子一转,挪动着脚步慢慢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沈二郎又靠近了一些,抬着头问道:“阿兄,你想看月牙吗?”


    沈青松用着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二郎这大早上的又是闹的哪一出?


    见他没有应话,沈二郎扯着他袖子,小声道:“阿兄,你就说想不想看嘛?”


    沈青松头一次见二郎对着自己撒娇,倒是觉得新鲜。想着兴许是他琢磨出了什么戏法,总要给他几分薄面,略一颔首:“既如此,那便演来给我们看看吧——”


    沈二郎踮脚,张嘴,找准时机直接朝他手里的卷凉皮咬下了一大口,甚至还没来得及咀嚼,就鼓着腮帮子,指着上面的缺口说道:“阿兄看,月牙!”


    沈青松愣了一瞬,而后看着手上的吃食平白缺了一个大口,再抬头时,沈二郎已经拔腿跑到了五里开外。


    “沈、二、郎!”


    可千万别让他给抓住!不然这虎口夺食之仇,非要狠狠地揍他一顿不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旬假餐(一) 疯狂旬假日


    刚过辰时, 明棠把正门的门栓打开,俨然看到几张熟悉的脸庞正在门口徘徊踌躇,对上他们的视线后, 还有一瞬的错愕闪过。


    这才几点啊?难不成这么早就来蹲着她开门?不能够吧


    犹豫间, 只见那几名国子监的学子已然佯装路过,左顾右盼, 东张西望,往前头走了几步停下后又回过头来瞥几眼。


    这几人的演技实在太过于拙劣, 所有的心思都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很难让人忽视。


    明棠忍不住抿唇笑了声,也只好装作没瞧见他们,又招呼着阿兄出来张贴昨日连夜赶制出来的广告。


    广告最后贴在了一块定制的画板上。浓墨重彩的画布上写着“疯狂旬假日”五个花体字, 外面一圈还特地用红色的波浪圈出, 尤为醒目。


    而后整个画布被一圈各种样式的吃食所包围。画布的左边画着炸鸡芋条梅子饮等油炸物,上面写着三百文, 但是又用一条横线划掉,重新写了一百五十文标在上方。


    另一边又画了蛋糕布丁酸酪碗等甜食, 上面写着五百文,同样也用了一道横线划掉, 而后在上方标了二百六十文。


    最后一个就是在画面的正中央了。


    比起两侧的色彩鲜艳又逼真夺目的吃食, 中间这一块画面明显有些朴实无华了。


    只有一壶清茶,同那些个花团锦簇一对比,看起来倒是孤零零的。当然也没有再用横线划掉的噱头,只在上面简单地标了:五文,于酉时前可免费续饮。


    起初,沈青松不明白为何这在这最显眼的位置反而是价格最为低廉的,且免费续饮的话, 甚至说不定还要他们倒贴茶水钱。


    明棠当时只笑了笑,回答道:“虽说这国子监里大部分都是富家子弟,官宦世家,却也总有一小撮人是平民百姓,他们许是历经千辛万苦才从边缘的小山村里脱颖而出,亦或是举全家之力才勉强供养着这么一个读书人。”


    她顿了顿,神色有些飘忽,像是想起了什么,而后才继续缓缓道:“阿兄,我虽做不到大庇天下寒士,但哪怕是有人只点得起一壶清茶,我也愿让他来借阅书籍的。”


    这何尝不是当初的自己呢?


    明棠一直觉得小咪的出现并不是偶然的。诚然她可以利用这些先进的知识赚到很多银两,譬如贩卖给书肆,亦或是高价卖予某些个想要取得功绩的大人。


    她想着如果是这样,甚至他们可以马上就获得一大笔银子,她也不必再这般起早贪黑地开这间铺子,赚这么几个辛苦钱了。


    但她还是选择了最简单,最纯粹的一条路。


    因为当时的她,正是因为各地图书馆里那些可以免费借阅的图书,电脑上无私录制的网课,才让她能有机会一步步从一个偏远的小山村走到A市,最后顺利地考上研究生。


    如今,她也想将这种机会同样分享给其他尚且还没有银两,于科考路上苦苦挣扎的寒门子弟。


    沈青松万万没想到明棠竟有这等胸怀天下的想法。从震惊,赞叹到佩服,不过一瞬,他便欣然接受。


    他早该想到的,若是只开一间简简单单的食肆,她又何须这般大费周章。


    过了许久,沈青松才喟叹一声:“阿棠,若你能入朝为官,定然能造福于民,流芳百世。”


    明棠却笑了:“可是我并不想入朝为官,更不想流芳百世。我只想我们一家人齐心协力,把日子过好就行了!”


    沈青松看了一眼身后已经焕然一新的厅堂,眉眼都舒展开了。


    “阿棠放心,我们一家人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这张大画板一经张贴,方才还鬼鬼祟祟,躲躲藏藏的人瞬间又迈步过来,假装只是不经意间路过,又故作松弛地跟沈青松打了个招呼:“朔清兄早啊。”


    “咱们家食肆这么早就开业了啊?”


    沈青松拍了拍手,明知故问道:“伯瑜怎么也这么早就来此处闲逛了?”


    杜琅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哦,我就在你家后头买了一处新宅子。”


    沈青松:“?”


    杜琅:“但就是要得太急了些,只买到一个两进的宅子,感觉都有些转不开身子,忒小了些。”


    什么叫两进的宅子转不开身?沈青松看了看自家这个不过一进的宅院,突然生出了一种名为仇富的心理。


    而杜琅浑然不知,还在喋喋不休地炫富道:“那牙人甚至还跟我漫天要价,开口就是八千贯?他是当我傻吗?当然,虽然我确实有这个银子,但是他到底怎么看出来的?难道是我的气质太过突出?所以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不至于啊——”杜琅疑惑地转了个圈,他身上也没佩戴什么贵重的配饰啊?


    沈青松看着他这一身一看就是名贵料材的绸缎,不禁扶额长叹。


    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看出来杜琅的脸上写满了几个大字:有钱,好骗,可以狠狠宰一顿。


    沈青松生怕再聊下去就要告知他事实真相了,最后一把拽住了杜琅的衣袖,将人拉进了大门里。


    杜琅和俞友仁甫一踏进,就瞧着里面也同样贴着跟外面一样的画板。方才大致晃过的字画,如今倒是终于能看清楚了。


    万万没想到沈娘子竟然还有专门为他们准备的旬假套餐。看着上头画出来的图案,感觉每个都怪好吃的。


    杜琅大手一挥,豪气道:“都来一份。”反正这里有吃的有喝的,还有这么多的书籍消遣,他准备今儿一整日都待着这儿不走了。


    沈青松:“这么多,你一个人吃得完吗?”


    杜琅:“这不是还有俞兄在嘛!没事儿,真吃不完我晚间的时候打包带走,当宵夜也成!”


    俞友仁立马拱手道谢。


    谁曾想他早上只是随意出来溜达一圈,竟就碰上了杜琅在街巷闲逛。两人一合计,发现对方跟自己打的都是同一个主意,索性就一起在门口等候。


    等进了门,又听着杜琅这一番财大气粗的发言,心中无比艳羡。


    难怪他昨儿在斋舍里没有看到杜琅的身影,却又在这里碰上他了。


    真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没想到这江南大富商竟然就在他的身边?!


    落了座,俞友仁便迫不及待地寻来了昨日未抄完的《历代状元真题答卷》,接着提笔逐一阅读誊抄。他在这边奋笔疾书,转头却看见杜琅正夹起一根炸芋条一边往嘴里塞着,一边又“咯咯咯”地笑着。


    杜琅手里的芋头条与之前他们尝过的薯条不同。金黄的香芋外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筷箸夹起时还带着一条条的糖丝。


    俞友仁也忍不住夹了一根。


    琥珀色的糖浆包裹在芋头的表面,却又互不粘连。一口下去酥甜绵密,入口即化。脆爽的糖衣裂开后就是芋头本身的绵粉的口感,淡淡的,又有些糯糯的,甜而不腻,直呼上头。


    不一会儿,一盘炸芋头就见了空。而食肆里也在此刻陆陆续续地又来了几名同窗,看到那画板时同样先是一惊,而后有跟他们一样点了疯狂旬假套餐的,亦有思索片刻后,赧然地只点了一壶清茶的。


    明棠却都是一视同仁,没有任何的区别对待。


    俞友仁也终于放下心来,安心地蹭着杜琅那一桌的吃食。


    他放下筷箸后继续将书本往后翻了一页,正想好好同旁人探讨分析这破题思路,耳边却又接连不停地传来那“咯咯咯”的笑声。


    俞友仁被这魔性的笑声环绕,实在是憋不住了,终于转头想看看这杜琅到底是在看着什么,竟就有这般好笑?


    若是如此,等他誊抄完毕后倒也想借来消遣一二。


    只见那本书册里画着几只形状各异的绵羊,还有一只被平底锅击飞的大灰狼。而后便是狼追羊,却又被这群羊折腾得灰头土脸的画面。


    俞友仁:“”他实在是不能理解,如此幼稚的内容,究竟有何好笑的!?


    约莫过了未时,沈家的食肆里已经陆陆续续坐满了人,好些人就连午食都未曾回家,看着桌上放着的什么菜单点了些吃食。


    而街巷里的好些个孩童也吃完了午食后过来了。


    经过昨日的一宣传,不少孩童都知道了沈二郎家里开食肆了!只要帮着明棠阿姊跑跑腿,或者是站在那帮着维护秩序,就有棒棒糖吃,还有很多好看的小人书可以免费借给他们观看。


    一传十,十传百,不少孩童们都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就连好几个不差钱的都跑来了。


    倒不是说他们买不起那几根棒棒糖的,主要还是沈二郎他们这食肆里有好多小人书看啊!他们以前可从来没看过这么有意思的书。


    后来明棠阿姊告诉他们这叫漫画,他们看的那几卷后面还有好多内容,得等她腾出手来了才有时间继续画。


    几个小孩子立马自告奋勇,组成了打工小队,约好了时间前来报道。


    明棠今日看着比昨日还要多出一倍的小孩子,不由计上心头。


    她悄悄拉了沈二郎到一角,这些孩童她只认识个大概,但二郎平日里时常跟他们一起嬉戏玩耍,一个个都很熟稔。


    她让沈二郎点了几个品性好,家境又比较一般的人,而后单独对他们问道:“不知几位郎君娘子,可愿意以后长期来阿姊这帮忙,赚些零钱使使的?”


    那些个孩童自然愿意,眼睛都亮了起来。一个个举手往前挤着,生怕落后了一步。


    他们只知道来沈二郎家中跑腿有好吃的零嘴吃,哪曾想还真有银钱赚呀?当即就答应了下来。


    明棠又唤来了许三郎,对着他道:“瓒哥儿,你就由你带着这些个弟弟妹妹沿着街巷,跟之前那般卖这些个零嘴可好?”


    许三郎拍着胸脯应下。


    他这些时日靠着帮明棠阿姊卖零嘴,都攒了好几十文银钱了,再攒一些,都能去俞嫂嫂的杂货铺买他眼馋了好久的那一整套的木制刀剑了。


    正兴奋间,又听到明棠阿姊继续说道:“不过这次可跟上几次不同。瓒哥儿还得带上这本小册子,若是有人愿意参加团购的,可以先记在本子上,等下次再送货上门。”


    许三郎不解:“团购是为何意?”


    明棠同他们解释道:“团购就是可以好几户人一起拼起来买一件东西,买的多了,折扣也多。就比如这个山楂棒棒糖,单卖是十五文一根,若是有两户人家愿意合起来买个一百根的,那便可以以十二文一根的价格卖给他们。当然啦——”


    她怕几个小孩子被人骗了,又叮嘱道,“若是要参加团购的,可得先付一半的定金。还得同他们说清了,若是后头不想要了,这定金可也是不退的。”


    几个小孩子都懵懵懂懂地点头,唯有许三郎听明白了,又刨根问底道:“那他们定了东西,可是要留有什么凭证?”


    “三郎真是聪慧!”明棠从兜里掏出来画好的纸券,递给了许三郎,“这张是提货券,还劳烦三郎收了定金后,在这张券上写上他们团购的物件数量,这般,便不怕搞错了!”


    许三郎被夸了一番,忽视一旁沈二郎快要喷火的眼神,开心地挠了挠脑袋。


    明棠又俯下身子递了一叠的广告单页给他们,说道:“这团购可比之前沿街叫卖要麻烦一些,所以我出的工钱自然也要往上提一提。这样,若是谁谈成了一单超过五十份的团购单子,我便奖他五文钱。每个月业绩最高的前三名,我再按谈成的银两抽半成利给他,除此之外,还额外再送他一份零嘴大礼包,如何?”


    明棠开出来的条件已经是很丰厚了。


    且不说赠送的吃食价钱几何。除却工钱外,还有额外的提成。若是有大人在场,想来也会十分心动。


    果然,她话音落下,这些个小人儿一个个都蠢蠢欲动,恨不得立刻领了东西走马上阵。


    好在,几个人小归小,却也是懂得礼数的。


    还是等明棠说完了注意的事项,又一个个都奶声奶气地保证绝不会与人起了冲突,这才在许三郎的带领下出发了。


    许三郎一经出发,沈二郎就凑了上去,一张脸憋的通红。


    “阿姊,你怎么不让我去,反而让许三郎带他们去啊?”


    明棠看着他清澈又愚蠢的眼神,弯眸笑了。


    “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二郎呀。”


    沈二郎一听,果然也不闹了,乖巧地站在一旁,等待着阿姊的吩咐。


    明棠想了想,俯身悄悄跟沈二郎说道:“今日来了这么多你的伙伴们,你得给他们一个个都分派好差事,哪个跑堂,哪个维持秩序,若是有识字的,便可以跟着阿兄一同在柜台那边负责登记。”


    “还有,若是你这些朋友们也想看书了,也得等铺子里稍稍空下来后才可以借阅,不然全都挤在了一起,铁定得乱套了。”明棠点了点他的小脑袋瓜,问道,“二郎,你说你的活是不是更重要呀?”


    沈二郎连连点头。


    许三郎那个四处瞎跑的活也太简单了,哪像自己,还要负责统筹协调全场的。许三郎就是再怎么像阿姊邀功献媚也没有用,阿姊果然还是最看重他的!


    沈二郎满意了,立马起了范,学着大人的模样把这些街巷里的孩童都叫到了一起,一个一个分派任务。最后还跟小大人似的告诫他们:“可都听好了,你们得等铺子里的客人都走了,才能去书墙拿小人书看!要是有偷懒的,不仅今天的零嘴不给他,以后也都不带他玩了!”


    “好!”诸位童工们一一应下,而后各自走到了沈二郎分派好的位置,开启了他们打工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旬假餐(二) “那就同诸


    食肆里的人来来往往, 有些人吃了午食便回去午休了,还有些倒是从早上过来后便再没回去过。从朝食到午食尽数都是在明棠这里解决的。


    左右她这儿什么吃食都有,何必多此一举, 还要回去吃那些个难以下咽之物。


    而后面来的几个监生, 在看到新推出的“疯狂旬假日”套餐,更是觉得此名别致新奇, 再一看价格。


    哦豁!直接便宜了一半有余!实在是太过划算,尤其是那些平日里偏爱这些个小食的, 因着这一半多的优惠, 更是毫不犹豫,大买特买。


    他们趁着明棠端着吃食过来之际还同她打趣道:“沈家小掌柜,这‘疯狂旬假日’的套餐, 莫不是只有我们旬假这一日才能买?”


    “自然是只有这一日才能享受这般优惠——”明棠笑道, “往日里可得原价买呢!”


    几人又痛哭流涕道:“以往我日日都盼着这旬考迟些来迟些来,如今可倒好了, 只怕是又怕着这旬考,又盼着他可快些来。”


    “谁说不是呢。”杜琅听到他们几个的讨论, 声音也幽幽地从一角传来,“这里的这些个画本也太好看了, 我竟是头一次瞧见。昨儿去好几家书肆里寻, 愣是一本都没找的。”


    幸好他已经在这附近又买下了一处宅子,只等旬假结束后,再找个无懈可击的借口去办那什么劳什子走读证,也好日日可以跟朔清兄一同上下学了。


    不过看着周围这些个同窗如狼似虎的眼神,杜琅这个管不住嘴的人头一次没有将心里话说出来。


    事以密成,事以密成啊!还是得等他拿到那走读证后,再行炫耀!


    几人说话间, 日头也渐渐开始热了起来。


    杜琅又点了两份果饮和酸酪碗准备解解暑气,也不知道沈家小娘子怎么这般舍得下本钱的,这么多冰块,得耗费多少银两呀?能卖的回本吗?


    杜琅在心里仔细盘算着这些成本盈利时,门口悬挂的风铃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他抬头,看见又有自己相熟的几个同窗掠过风铃已然走了进来。


    看到赵屿的身影的时候他倒不是这么惊讶。


    虽然赵兄平日里不怎么同他们言语,但每每买沈家吃食的时候,却都是头一个排在前面的,一买还都买上好几份,美其名曰吃不完可以充当夜间宵夜。


    但杜琅很想吐槽他骗鬼呢。他在斋舍里就没几次看到赵屿身影的,多少次典学前脚检查完就寝情况后,他后脚就趁着夜色翻墙出去了。


    不过杜琅同他又没什么矛盾,相反两人因着就坐在前后桌,而赵屿旬考垫底又给了他莫大的自信。逃学好啊,逃学就能一直给他垫底了。


    是以赵屿偶尔逃学时,杜琅偶尔还会帮着打一打掩护。


    如今看到赵屿过来,倒还主动挥手同他招呼了一声。然后就瞧着赵屿落座点了不少的吃食,又去书墙前驻足片刻,取了本书回来。


    杜琅心下还紧张了片刻。


    赵兄总不会突然转了心性要好好学习了吧?


    那日后万一要是赶超他可怎么办?他要不要也意思意思,借一本科考相关的书籍趁着旬假好好温习一番,也好巩固巩固齐博士讲课时的内容。


    他正纠结着,门口的风铃声又再次响起,一个龇牙咧嘴的脑袋从后面钻了出来。


    周天罡今日身穿紫色对襟大袖法衣,前胸和后背皆绣着日月星辰和八卦云纹等图案,行走间衣袂翻飞,金线流转,不像是一名来这吃饭看书的食客,倒像是哪位高人前来做一场法事的。


    不仅是国子监的同窗们,就是明棠从后院刚走出来时也当场愣在了原地。


    不是,难怪这人一直神神叨叨的,原来他副业还真是一个道士啊?


    周天罡从容落座,以手扇风,说道:“我刚从会灵观下来,帮着我爹一起办了场法事,可把我给累坏了。”


    他说着,又朝着明棠解释道:“沈家小娘子,昨日自从在你这看了那本《星座大全》,我就感觉收获颇多。这不,法会一结束,甚至连衣服都来不及回府换了,直接就奔这儿来了。”


    明棠闻言弯眸笑了起来。


    有人对她的食肆这般念念不忘,明棠自是高兴的。


    她想了想,又同他介绍了《MBTI性格测试》,说是可以通过做几道试题就能测算出一个人的性格特征,若是他感兴趣的话,届时倒是可以研究一二。最后想起他托自己寻的那两本书,拱手道:“郎君说的那两本古籍我已经托人寻到了,再过些时日就能摆上来了。”


    周天罡只惊讶一瞬便又不甚在意了。


    先前他那般急迫是因为市面上有的几本关于看相之术的书籍都已烂熟于心,只这两本是曾在幼时翻过一二,后来不慎遗失,便一直挂记在心,念念不忘。


    如今他看着这琳琅满目的天文地理,星象大全,一门心思全都投在了其中,哪还能分出别的精力看那些古籍啊。


    周天罡笑道:“实在是多谢小娘子!只不过那本有关星座的书籍着实精妙,我昨儿抄录了一些带回府中,就连我父亲都大为震叹,说此乃一大奇书是也!”


    明棠“噗嗤”一声笑了。


    没想到这个时代的人竟对这星象占卜这般感兴趣,再瞧着他这一身道袍,想来自是从小耳濡目染,是以才这般热衷于这些推命之术。


    她沉吟片刻后,眉梢带笑道:“正巧那西洋来的书贩子前些日子托人带了信来,说是又寻了些西洋之外占卜之术的书籍,等过几日书到了,我便可以上新了!”


    “当真?!”周天罡眼睛登时亮了起来,没想到他竟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西洋的占卜之术,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小娘子可说好了,我今儿回去就让我父亲去给我办那什么走读证,再在这附近租一间宅子,以后只要一散学,我就守在你这铺子里不走了!”


    明棠朝他眨眼道:“好啊。”


    这都是今日第三个同她说要去办走读证然后在附近租房子的人了。万万没想到她只是开了一间食肆,竟还能带动周边的房地产涨价的。


    不过还有好些个客人在,明棠这会儿也腾不出时间再同他闲聊了。她同周天罡摆摆手,就往后厨去了。


    周天罡今日赶得急,什么都没带,又去柜台买了一套新的笔墨,准备再将那本《星座大全》的后半部分抄录回去。重新落座后,又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


    他轻抿一口,瞧着这热热闹闹,人来人往的食肆,竟生出一种危机感。如今便已这么多人?等日后这食肆名气再大些,总不至于要日日排队了吧?


    周天罡环视了一圈,也想看看到底哪些个同窗都这般勤勉,旬假还窝在这食肆里读书的。


    一转头,没想到在最里头的一个角落看到了赵屿的身影。而赵屿恰好也正朝他这边看了过来,眼神不善。


    真是奇了怪了,屿兄怎么也会在这里?


    不说赵府离这儿隔了有好几条街巷,更是还隔了条护城河,这好好的旬假他竟不去玩樗蒲,竟跑来沈记看书?


    周天罡忙端起桌上的物件,又朝着来往厅堂跑腿的小童招呼了一声,手指了指赵屿的那个方向:“我换个座儿,待会我点的吃食就上到那一桌来。”


    小童点头,从兜里拿出一根炭条和一本小本子记下,又急忙跑到后厨去通报了。


    周天罡挪到赵屿身边后,发现赵屿反而不搭理他了,盯着手里的书籍认真品读,时不时还提起毛笔在本子上记录一二。


    周天罡被他忽视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甚至欣慰。


    果然读书使人进步啊!不成想有朝一日,屿兄又重新捧起书籍,面对外界嘈杂响动充耳不闻。只要他能这般用功下去,定然是能将成绩提上去,也免得被国子监除名了!


    周天罡又往他身边挪了挪,伸着脖子想去看一看他如今正在读的是哪位名师的大作时——


    只见赵屿悠然自得,就着芦苇做的管子吸了一口杯中果饮,而后惬意地点头翻页。周天罡定睛一看,那本子的封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冷面将军俏厨娘,我靠厨艺拿捏夫君》。


    周天罡:“”这么一长串字都是什么玩意啊,他怎么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要瞎了啊!


    周天罡一言难尽地看着赵屿。


    就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他怎么能看得这般开心?还时不时奋笔疾书,在另一本空白的本子上连连记录。这里头到底有什么糟粕值得抄录学习的!?


    奈何赵屿只一心扑在了这话本上,心无旁骛,全然没有看到他的迷惑,无助还有彷徨。


    周天罡长叹一声,最后还是摇头坐下。


    罢了罢了,只要屿兄愿意重新开始读书,管他读的是什么东西,也算是一个好的开始。


    周天罡这般想着的时候,明棠已经把他点的吃食都端上来了。


    他方才看着那画报上的图案时便已忍不住垂涎欲滴,只觉得这里的每一样都想尝一尝,是以点了满满当当的一大桌,


    现下可好,他自己一个人坐的时候倒是没什么,挪过来和赵屿拼桌后才发现,赵屿也同样点了满满的一桌。这么多吃食可摆不下了啊!


    周天罡偷偷觑了赵屿一眼,正想将他那边的只剩一半的吃食都给叠在一起好腾出些位置。一双手刚刚伸出——


    赵屿仍然是眼不离书,却似乎又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腾出一只手按在了盘子边缘。


    周天罡拽了两下,盘子纹丝不动,只好瘪着个嘴,又往旁边看去。


    旁边坐着的两个倒是熟识的。


    杜琅从早上起便待在这里了,食肆里该点的该吃的,差不多已尽数尝了一遍,如今桌上倒是空空荡荡的,只有两杯果子饮摆在桌上。


    周天罡眼珠子转了一下,撩起他那宽大的衣袖,凑过去捏了个手诀,轻声俯到杜琅的耳边嘀咕道:“伯瑜啊——我方才瞧见你印堂发黑,似有不祥之兆。咱们同窗一场,我实在不忍你遭受不测。”


    杜琅心中大骇,忙起身拱手道:“还望周兄替我卜算一二。”


    周天罡正要说话,听到响动的明棠忙端着木盘也凑近了,笑道:“这是要占卜?巧了,我正好也得了一套西洋的占卜物件,也想来试上一试,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也来凑个热闹的?”


    左右现在的客人都自顾自地或看书或用食的,明棠也略微空闲下来,听着他们的话语,倒是真想试一试她新学的塔罗牌占卜。


    周天罡一听明棠竟是自己的同道中人,立马站直起身,激动地比划着,然后“刺啦”一声,径直把两张桌子拉过来,拼在了一起。


    没想到抬头间,又对上了赵屿那冷冷的视线。


    咦?屿兄方才不是还一心一意地看书吗吗,怎么这会又把手头的书合上了。难不成这么点时间就把手上的书看完了?


    不过他眼下正急着想看一看这西洋占卜之术,也没时间多想,对着明棠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让她先来。


    明棠把一副塔罗牌拿出来洗好摊开,让杜琅抽牌。


    她一副上扬含笑的眼睛看着桌上的众人,事先声明道:“我才刚开始学呢,要是算的不准,你们可别笑话我。”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周天罡第一个摆手,心想着待会儿不管明棠算得准不准,也会对她稍加鼓励一二,绝不能下了她的面子。


    他神色激动道:“我从未见过西洋的占卜之术,这还是头一次,也算是让我开了眼界了。”


    而一旁杜琅按明棠所言抽了三张,翻过卡面来后,忐忑地看着明棠。


    周天罡方才说他面堂发黑,恐有不祥之兆。他现在心下着实有些紧张。


    毕竟周天罡可是司天监监正的儿子,平日里说话做法都颇有门道。更何况他如今还穿了件紫色的法袍,看起来更加唬人了。


    正在他惶惶不安之际,耳边传来了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我怎么瞧着,这位郎君今日运道很是不错呢?”


    明棠把牌重新拢好,抬眼看着他笑道:“郎君今日定然有好消息传来,只管等着便是。”


    杜琅眉眼张开,雀跃的同时还有些将信将疑。


    这可是占卜一道。朔清兄的妹子这刚入门新学的,算出来的能信吗?另一位说他要大难临头的,可是正儿八经学过这一行的。


    他犹豫之际,周天罡也拿出三枚铜钱替他卜了一卦。


    “怎么样怎么样?”杜琅急道。


    周天罡尴尬地抬眸,看着明棠的眼神变了又变,而后挠了挠头,干巴巴地笑了声:“哈哈,确实如沈小娘子所言,你今日的运道还算不错。”


    杜琅闻言,怒气上涌,“噌”地一声就站了起来,怒骂道:“那你方才怎的说我印堂发黑,似有不祥之兆!”


    周天罡讪讪一笑:“我这不是怕杜兄近来太过逍遥,所以才提点两句,让你凡事要务必要小心谨慎。”


    杜琅:“我可去你的吧!”


    他算是知道了,这周天罡跟那些江湖骗子也没什么两样的!


    占卜完毕,周天罡十分好奇明棠的那一套卡牌,想要问她借来参阅一二。没想到桌上一直沉默的赵屿却突然发话了:“小娘子不知能否也替我卜上一卜?”


    周天罡瞪大了眼睛,喃喃道:“屿兄你、你不是一直不信占卜之术的吗?”


    赵屿斜睨了他一眼,转头时却对着明棠笑了一下:“只是我见这物什稀奇,倒也想见识一二。”


    没想到明棠却收了牌,笑眯眯地摇头拒绝:“不行哦。我功力有限,一日只能占卜一次。”


    “不过——”她拉长了语调,瞧着这一桌子贵客兴致盎然的模样,神秘兮兮道,“不日本店就会出售这个塔罗牌,到时候还会随这份卡牌出一份详细的注解,若是几位郎君感兴趣的话,届时可以买一份回去把玩把玩。”


    “此话当真?!”周天罡双手颤抖,激动地站了起来,“沈家小娘子,你可万不能唬我!只要你愿意出售,这什么劳什子的塔罗牌,不管多少银两我都愿意买!”


    此术这般神奇,若是能学会,回去还能同爹爹一同探讨一二,也免得总挨他的责骂。


    明棠点头“唔”了一声,歪头笑道:“那就同诸位郎君说定了哦——”


    “一言为定!”


    明棠走后,一桌子的人各怀心思。


    周天罡还沉浸在那激动的心情里无法言语,俞友仁则是平静地盯着手上的书卷,寻思着能不能找着机会让沈小娘子也替他卜上一卦。


    杜琅则是在想着待会儿他会有什么好消息传来?是出门能捡银票还是他闲暇时投的几个庄子能盈利?总不能是这次旬考他上了甲等吧?


    唯有一人,神色怪异。在明棠方才替杜琅翻牌算卦之时,就绷着张脸,嘴角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竟然拒绝了他。


    而且还同周天罡这小子约定好了下次的占卜之事!


    赵屿的脸拉的老长,看着笑逐颜开的周天罡更是来气。


    而周天罡兴奋之余,只觉得旁边有一阵阴沉沉的冷风吹过,瑟缩地抖了一下身子,再转身时就对上了赵屿略带幽怨的眼神。


    周天罡:“?”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便听到自己好兄弟那硬邦邦还带着点赌气的声音传来:“玄晷,你说我若是从现在开始学占卜之术,还来得及吗?”


    周天罡:“啊?”


    作者有话说:


    乐子人·周天罡


    第38章 毛血旺(一) 沈娘子真是


    周天罡最后也没教赵屿相卜之道。


    他起初还以为屿兄转性了, 想着读书无果,学一门看相占卜的手艺傍身,想着这也未尝不是一条好路子啊!


    还未等他细细同屿兄科普这八卦之术, 就见他的眼眸又已恢复那清明之色, 闭嘴不提,仿佛方才那个小插曲只是他无意间的戏言。


    不过周天罡却将此事记在了心上。


    屿兄难得对一件事情表现出了兴趣, 自己作为他的好兄弟,总要支持他。他打定主意, 等会儿回去了就将他这些年的所学心得整理成册, 好赠予自己这个兄弟。


    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又觉得方才明棠所演示的那套卡牌太过奇妙。怎么就能凭借几个图案来测算出一个人今日的运势的?


    他越想越是入迷,心痒难耐, 恨不得时间马上就能到飞逝到明棠要上新的那日。


    但明棠此刻不在厅堂之内, 尚且还在后头忙活着,想来一时半会儿也没空再出来同他们闲聊了。


    周天罡只好告诫自己要先稳住心神, 暂且将手中这本《星座大全》誊抄完毕后,回家再行梳理一遍, 也好消化今日所学的知识。


    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净心神咒??,将杂念驱逐, 提笔正要书写——


    一个小厮模样打扮的人急哄哄地冲了进来。


    那人伸着个脖子四处张望, 最后总算确定了要寻人的方位,又急哄哄地跑了过来。


    周天罡这毛笔尚且还未落下,就听到眼前的小厮喘着大气,直奔他们这桌而来。


    莫不是屿兄又闯了什么祸被赵老太太发现了,这才特地派来小厮来抓他回府的?


    他疑惑地转头。


    只见那小厮站定后,缓了好一会儿,气喘吁吁地冲着杜琅拱手行礼道:“郎君, 咱们家大娘子来了!”


    “什么?!”杜琅顿时将手中的快箸放下,又急忙将嘴里的吃食囫囵吞下,“我阿姊怎么突然来这儿了?”


    小厮应道:“还不是因为郎君前些日子寄了封家书回去。大娘子和老爷看了信件后都觉得甚是欣慰,只怕郎君在这汴京吃不好,睡不好。大娘子索性就将几间铺子的生意交给了管家,准备来这汴京后,再看看能不能重新找找路子,顺道再做些其他的生意。”


    小厮一口气把话说完,除了杜琅满脸喜色,其他众人皆是觉得有些不敢置信。


    什么叫吃不好睡不好?这小子一来汴京就吃上了沈娘子做的吃食,还便置办了两套宅子了,难道还要给他日日上供珍馐御膳,盖一座宫殿不成?


    骄奢淫逸,着实可恶!


    俞友仁的牙都快要咬碎了。但一想他们今日的吃食全都尽数是由杜琅买的单,瞬间又被调理好了。


    怎么了,江南多是富商巨贾,只不过他的同窗恰好有些银子罢了。


    罢了罢了,既然杜兄这般有钱,往后请客结账,自己是决计不会再同他客气的!


    小厮见着自家少爷还愣在了原地,一跺脚,忙又催促道:“郎君我们可快走吧,趁着天还没暗下来,我们赶紧去樊楼定个雅间,好给大娘子接风洗尘。”


    杜琅本已准备在整理衣襟,准备同众人告辞了,但听完小厮的话后,却是脚步一顿。


    对啊,他怎么就没想到!既然是要给阿姊接风洗尘,为何不在沈家的食肆里,还跑去那什么樊楼啊?


    他又不是没去过樊楼。充其量就是名气大了些,菜式也比起其他食肆的花样多了些罢了。


    要论真正的美味,还得是在这里啊!


    这儿不仅有川蜀的辣味,还有江南精致的糕点。


    况且——


    还有这满墙的书籍,定然也会有阿姊喜欢的。


    杜琅敛好衣袖,对着一个正四处乱蹿的小孩招手道:“劳烦帮我去后厨叫一声沈小娘子,我想定一桌暮食。”


    小孩得了准信,扭头就往后厨跑去。


    明棠还未出来,周天罡猛地一拍大腿,说道:“小娘子真是神了!”


    杜琅:“周兄,你怎么又一惊一乍的。”


    周天罡却连连叹气,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模样:“杜伯瑜啊杜伯瑜,你仔细想想方才沈家小娘子同你说的什么?”


    “没什么啊”


    片刻后,杜琅也猛地一拍自己的脑袋,“哎哟”了一声:“真是神了!”


    沈家小娘子说他今日运势很是不错,且定会有好消息传来。没想到这才没过多久呢,果然就收到阿姊来了汴京的这个好消息。


    万万没想到朔清兄的妹子竟还是个世外高人,深藏不露啊!


    众人还在感慨间,明棠净了手出来。


    她突然察觉到眼前这群人看向她的眼神里,似乎突然多了一丝的崇拜?


    不是,她就去趟后厨的时间,这些人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崇拜起她来了。


    好在明棠没有在意,她擦干了手,对着杜琅直接问道:“听说郎君要定一桌席面?”


    “正是!”杜琅拱手道,“我阿姊从江南赶过来了,就想着在小娘子这儿替她接风洗尘。”


    明棠讶异了,这位杜郎君这般有钱,怎么不去樊楼,反而选择在她这间小小的铺子里宴请他阿姊的?


    是两人关系不和,还是近来花销太多以至于囊中羞涩?


    不过明棠只犹豫了一瞬便应下了。


    这送上来的生意她怎么可能往外推。


    明棠从柜台抄了根木炭条,又拿起那些个小孩同样的小本子,一边记录一边说道:“郎君和娘子可有什么想吃的菜,亦或是有什么忌口的?”


    她又想起杜琅那日吃麻辣烫时被辣得满脸汗水,又问道:“既是江南来的,想来是吃不得辣吧?”


    “我阿姊可能吃辣了。”杜琅忙摇头道,“她之前去川蜀一带学习蜀锦的织造,尤爱那边麻辣鲜香的口味。”


    明棠点头记下。这郎君既然对他阿姊的口味这般了如指掌,那想来两人的关系必然不会不合。现下看来,只能是荷包缩水了。


    想想也是,这位沪爷平日里就挥金如土,花钱大手大脚的,又时常宴请同窗。听阿兄说他这几日还在这附近置办了一套新的宅子。


    要是这般还有银两富余着,那她的眼睛可真的就要红得滴血了。


    明棠贴心地替他选了些家常菜,又指了最里头的雅间道:“我这儿地小,就委屈郎君和娘子到时候坐在里面那间了。”


    “不委屈不委屈。”杜琅安排好后,顿时舒了一口气。这下总不用慌里慌张地去迎接他阿姊了。


    而旁边的小厮虽然不解为何少爷选了这么一家小铺子,但主人家的事情他也不好置喙,只嫌弃地跺了跺脚,朝着杜琅行了一礼,往前带路了


    烛光微亮,不少监生们也揉了揉眼睛,将借来的书籍归还到了原位,而后同明棠还有沈青松告辞。


    国子监是有宵禁的。


    即使是在旬假,他们若是回去晚了,也会遭到监门官的盘问,更有甚者,亦会直接将人拦下,记名通报。


    所以家在远方,手里头又没有余钱在外头再额外租赁宅子的监生,就得踩着点儿回国子监的斋舍就寝。


    所以明棠本来是准备早些打烊的。


    但没想到临到晚间接了份大单子,只暗自庆幸今日备的食材足够。又想着如今她们这铺子已走上正途,每日定的食材数量倒是还一直没变。


    除却食材,那些个酱料,香料的,用的量比起以往也翻了个倍,等明儿得了空,还是得去找一趟俞嫂嫂,看看能不能谈个再实惠些的价格。


    不过现在首要任务,还是得准备这暮食。


    先前因着这些书籍的缘故,食肆开张后,她一直都没做过重口味的菜肴,怕给这些个书籍都熏染上一股麻辣味。但如今食客既然特地点了要川蜀口味的,当然要满足她的口味。


    明棠撸起袖子,热油后加入辣椒炝锅。


    七八个剪成碎段的辣椒还有几粒花椒扔入锅中,“刺啦”一声,辣味和麻味一下子跟着青烟冲了出来,呛得人都不由地咳了两声。


    接着舀一勺豆瓣酱下锅,和火锅底料一起翻炒,整个锅里都是亮汪汪的红油。


    锅底沸腾翻滚,明棠加入鸭血、肥肠、鳝鱼还有肉片等配菜,煮了一会儿,捞起浇淋到已经的焯好的豆芽还有莴笋叶上。


    汤汁红亮,再往上撒上白蒜和干辣椒,一勺热油浇上,所有的麻辣鲜香都被逼了出来,满室都是这股霸道的气味,久久未散。


    要说川蜀菜,怎么能少的了毛血旺。


    红亮的汤汁配上翠绿的芫荽,光是看着,嘴里便不由地开始泛起津液。而方才最后那一勺热油,又裹挟着浓郁的麻味、辣味、还有蒜味直往鼻腔里钻着,还未入口,浑身就已觉得酣畅淋漓。


    她出来时,本以为食肆里的监生们应该都走完了。没曾想,还有几人坐在那座位上岿然不动,连个屁股都不曾挪的。那两张拼接的桌子,此刻也还并在一起。


    明棠远远地打了个招呼:“几位郎君还不回家用食吗?”


    周天罡深吸一口,瞬间被空气中的气味所折服,说道:“小娘子,我们也准备在这用暮食,你给我们按杜伯瑜他们那个一样来一份呗。”


    他光是闻着这味,哪还走得动路啊。


    况且屿兄和俞友仁都没走呢,他要是走了,等会儿这两人趁着他不在学习那等西洋秘术,那他可不就亏大了!


    明棠把手里的碗碟放下,诧异道:“几位郎君也要留下用食?”


    “是啊,我这书还没看完呢,心里就有根刺儿似的,挠得我浑身痒痒。”周天罡看了眼旁边的赵屿,又多嘴说了句,“小娘子,我瞧你这来往的也不全是国子监的监生。方才还有几人似乎是前头书肆的掌柜,你可要当心这些孤本古籍,莫要被人仿了去。”


    明棠早有准备:“放心,我既然敢这般行事,自然也是有自己的底气的。”


    她最大的仰仗便是能源源不断地上新这些奇妙的书籍。其他的书肆便是要仿,也只能是等她出了之后再跟着有样学样。


    不过她最开始本着开放的原则,就是想让更多的人能读得起书。若是那些书肆如果仿了她的书籍拿去大肆敛财,便是违背她的初心了。


    还是得想个法子。


    明棠正想着,忽觉屋子里的烛光一跳,外头一阵阵闲聊的声音随着有力的脚步声一同传来。


    “你怎么选了这么小的一个地方?莫不是贪图这儿离国子监近,现在连腿脚都懒得动了不成?”


    “怎么可能!我定然是选最好的地方来替阿姊接风洗尘!”杜琅的声线实在太好辨认,人还没踏进门口,明棠便已认出了他的声音。


    只听见杜琅音调起伏,铿锵有力道:“阿姊你相信我!只要你在这儿吃上一回儿,怕是都不想再回江南了。”


    那道女声没再说话了,只余下脚步声渐渐逼近。眨眼间,两道身影便已踏进了食肆门槛。


    明棠转身一看。


    果不其然,杜琅带着一名女郎走了进来。


    那女郎一身素色绸缎,头上插着两根金簪,一眼扫过来,只让人觉得不怒自威。


    再看往日里那个傻里傻气的杜琅,在她的面前那是极尽谄媚之色。


    明棠瞧着他这模样,总觉得这场面有些似曾相识。


    这杜琅怎么跟二郎一个德性的?!


    杜琅径直带他阿姊走进屏风隔出的雅间内,而原本还略带嫌弃的杜瑛,在看到那一桌子红油辣菜后,愣是没再挑错,袖子一甩,沉稳地坐下。


    等她从这满桌的菜肴中回过神来,这些时日赶路的疲惫也瞬间烟消云散。


    杜瑛笑了声:“亏得你还记得阿姊的喜好。”


    “那是,我忘了谁也不能忘了阿姊的!”


    “我现在是真的有些好奇了,为何你会这般推崇这家食肆。”


    杜瑛自然是最晓得自己这个弟弟的,从小娇养惯了,本还以为他在国子监吃不好睡不好,定然会瘦上个一圈。没想到此番见他,依然是油光满面,甚至隐隐觉得他的脸庞比以往还稍稍圆润了几分。


    难不成他往日里都是在这个食肆里打牙祭的?


    但汴京城的樊楼名气这般大,伯瑜怎么不去樊楼用食?家里又不是短他银子了。还是说他近来开销较大,手头紧张了?


    杜瑛不动声色地打量起杜琅,只见他给自己先倒了一壶清茶,眼睛却滴溜溜地扫着这满桌的菜肴,一副要奔赴刑场的表情。


    杜瑛奇怪了:“杜伯瑜,你这是什么神情?”


    “阿姊,今儿全都是按你的口味点的。”杜琅舔了舔嘴唇,说道,“我吃不得这般辣。”


    “那你为何不多点几个清淡些的?又不差这么些银子。”


    杜琅却嘿嘿一笑:“辣归辣矣,但架不住这辣菜实在是好吃。想来我也应当同阿姊一样,怕是投错了胎,明明生了一副川蜀的胃口,却偏偏落在江南这最怕辣的地方。”


    杜瑛:“”


    杜瑛的好奇心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她倒是要尝尝,这一桌子的川蜀菜究竟是能有多少好吃,竟能让杜琅这个从小没吃过辣的小子,宁愿灌下清茶也不顾一切要吃的!


    作者有话说:


    明棠的新事业线即将开启。


    第39章 毛血旺(二) 就是编也不


    杜瑛瞧着自家弟弟这幅急不可耐的模样, 对这家食肆也越发好奇起来。


    真就有这般好吃?


    她略微抬了抬下巴,拿起筷箸,先朝着最中间那碗红彤彤的菜肴夹去。


    红亮的汤底上还浮着一层红油, 碗边也散落着一堆的辣椒花椒。看来这家食肆的掌柜是舍得下料的。


    拿筷子拨开红油, 这才露出来底下铺着的各色食材。


    火腿片就飘在最上面,痩中带粉, 上面还沾着些许花椒,闻着的时候, 鼻尖发痒。中间鸭血也切的方方正正的, 薄厚均匀,在这红油汤里更显得油光发亮。


    最底下沉着的是绿色的蔬菜叶还有豆芽。白杆黄芽,裹着一层红油, 红的白的绿的黄的, 全?交织在了一起,让人忍不住舌根都泛起了津液。


    杜瑛先夹了一筷豆芽。


    甫一入话, 清爽脆嫩的豆芽一下子就在话中嚼断,裹着的红油, 汁水在话腔中溅起,那股辣味直冲嗓子眼, 呛得险先流下眼泪, 却又觉得不甚过瘾。


    她眼睛一亮,这味道够呛,够辣,够麻,确实是地地道道的川蜀的味道,她已经好些年没有尝过了。


    今日这麻辣鲜香的味道,又仿佛将她瞬间带回到那些年在川蜀辛苦学艺的日子。


    当年她初接手家中生意, 江南绸缎铺子遍地,杜家起初也只是这些铺子里不甚起眼的一家。


    后来,当今圣上开放商事,江南各地的织造坊便如雨后春笋般纷纷涌了出来。为了不被淹没在这一波波的浪潮之中,杜瑛心一狠,打破了以往的经营模式,又带上两三小婢和护卫,就前往川蜀学习新的织造技术。


    川蜀一带潮湿多雾,气候阴冷,是以大家都会往吃食中加入花椒和辣椒,驱寒祛湿??。汗一出,体内积聚的湿寒也驱散了。


    杜瑛在川蜀足足待了三年有余,早已习惯了那边的饮食风味。等她后来回到江南,尝惯了川蜀的麻辣话味后,反而不习惯江南的清淡了。


    为此杜瑛还特地寻了好些个会做川蜀菜的厨子,却始终没有寻到一个满意的,整个人也因着消瘦了一圈。


    如今骤然吃到这么一桌鲜香麻辣的菜肴,她的眼眶突然雾蒙蒙的,觉得有些酸涩。也不知道是被这麻辣的热气熏的,还是因为想起了那段艰辛的岁月。


    杜瑛长呼一话,用手扇了扇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将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记忆重新憋了回去。提起筷箸,夹起碗中的菜肴送入话中。


    鸭血嫩滑,火腿紧实,粉条弹牙,越吃到后面,那浓郁的麻辣味就在话腔中开始席卷,彼此交融,只想赶紧来一碗米饭赶紧将那股辣意压一压。


    杜瑛吃得满头大汗,心里却异常痛快。


    难得伯瑜寻了这么一间极其合她话味的食肆,也确实是有心了。


    杜瑛拿出帕子,轻轻擦掉唇角的红油。正想夸赞杜琅一番。自从他来了这汴京后,不仅独立了,为人处世也都变得更加成熟了。


    只见杜琅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后背的衣衫湿透,水渍都隐隐透了出来。更别提他如今唇瓣红肿,发丝凌乱,活像是刚刚被人从水缸里捞了出来。


    对上她的视线时,还一个劲地“嘶哈嘶哈”,指着桌上的菜肴说道:“阿姊,阿姊快些吃,这菜冷了可就不香了!”


    杜瑛:“”她就不该对自己这个弟弟抱有太大的希望


    饱食一顿后,杜瑛倒是对这个食肆的好感度直线上升。


    她起身敛了敛衣襟,四处打量起了这个地方。


    如她所料,这个食肆虽小,但是却处处透着些雅致和格调,尤其是都这个时辰了,竟还有不少人零零散散坐着,而且看着那模样,应当都是读书人。


    杜瑛压低了声音问杜琅:“你老实交代,这儿的掌柜到底是什么身份?”


    杜琅“啊?”了一声,因着被辣意麻痹了的大脑开始缓慢转动,过了许久才呆呆地应道:“是我一个同窗家的妹子开的。”


    妹子?杜瑛不过片刻便又问道:“你这同窗家中又是做什么行当的?他成绩如何?”


    说起这个,杜琅终于有些回过神来,喟叹一声:“他可厉害了!上次旬考得了第一甲第二名,家中父亲更是我们国子监的算学博士。我上次旬考能合格还多亏了朔清兄将自己的笔记借于我温习。”


    杜瑛也松了一口气。


    她们家境殷实,杜琅又从来不知掩藏,是以谁都能轻易看出他们家生活富足。怕就是怕自己这个傻弟弟被别有用心之人蒙骗利用。


    但现下听起来,好像倒是杜琅利用别人比较多?


    难道他来一趟汴京,竟还开了智了!


    再想着他方才部中所言,这家食肆是他同窗的妹妹当家,所以掌柜的也是个女郎?


    杜瑛满腔的好奇心更加浓烈了,一直紧绷的脸色松懈下来,对着杜琅说道:“我倒是想同这掌柜的见一见,若是你得空,便帮着牵线搭桥一番。”


    “好说好说,我现在就去同朔清兄说一声!”


    杜琅拍着胸脯表示,他和朔清兄可是过命的交情。再说了,阿姊又没有什么坏心思,当是今日这菜肴十分合她的胃话,所以想见一见明棠罢了。


    杜琅当即就走到柜台前同沈青松说了这事。


    沈青松闻言眉头微蹙,不知道这杜琅的阿姊为何想见明棠。但本着对同窗的信任,他还是迈过后院,去帮他寻了明棠过来。


    明棠正用完暮食和阿娘闲聊呢。听到兄长来叫她的时候,还以为是前头的饭菜不够了,让她再帮忙加几道的。


    不过等她真的见到了杜瑛时,她就不这么想了。


    眼前的女郎亭亭玉立,端的是英姿飒爽,沉稳冷静。和旁边上蹿下跳,龇牙咧嘴的杜琅简直形成了鲜明对比。


    虽不知她相邀是有何事,但明棠还是双手交于胸前,膝盖微曲,作揖行了一礼。


    杜瑛同样回了一礼,请她坐下后,开门见山道:“万万没想到小掌柜竟这般年轻,倒真真是让我吃惊。实不相瞒,我邀小掌柜相见,倒是有笔生意想跟您谈谈。”


    明棠没有立马应下,先反问道:“今儿的菜肴可还合您的胃话?”


    “实在是太合了。”杜瑛爽朗地笑道,“我这些年从未吃到过这般合我心意又合我胃话的吃食了。”


    “那便好。”明棠也笑了声,这才继续方才的部题,“您方才说,想同我做什么生意?”


    可别是什么杀猪盘,姐弟两个齐上阵吧?


    杜瑛拱手:“小娘子这儿的食肆虽好,地方却终究是太过窄小了些。恰巧我们也正想来这汴京开几间新铺子,若是小娘子愿意,我可以将你后头那几处宅院都买下来,打通连在一起,小娘子不也能大展拳脚了吗?”


    不是,等会儿。明棠怀疑自己听错了。


    好陌生的文字,好小众的部语。她消化了好一会儿才理解她部里的含义。合着自己前头还以为这杜琅这些日子大手大脚缺钱了,就一眨眼的功夫,他的阿姊竟要买下后头这一排的宅子。


    哈哈,原来小丑竟是她自己!


    明棠缓过神后,瞪着双眼睛望向了杜琅,而后才又缓缓转向杜瑛:“你是说你要将后面那一排的宅子都买下来打通到一处,然后给我开食肆?”


    她觉得说出来的时候,舌头都在打结,但看着杜瑛游刃有余的模样,这才坐直了身子,以免自己的气势弱了下去,问道:“不知这位女郎可有什么条件?”


    杜瑛:“我要铺子的三成利。”


    好嘛,原来是想当她的合伙人啊。外人兴许觉得他们的铺子太小,可明棠却觉得她们这个大小刚刚好。


    她现在尚且有些忙不过来了,好些个人手还都是招的“童工”。若是再行扩大,这经营的成本铁定也是要再增加的。


    再说了,万一以后这女郎不满她的经营模式要求整改,那她是改还是不改?若是要增加贩卖其他的东西,她是卖还是不卖?


    明棠想了一会儿,觉得无论如何还是得自己掌握这个铺子绝对的部语权,把任何可能发生这种情况的苗头都扼杀在摇篮里。


    她想着那一排宽敞的宅子,虽犹豫了一瞬,却还是十动然拒道:“多谢女郎好意,但我实在是精力有限,眼下也只能顾得上这一间小小的铺子了。”


    “是我唐突了。”杜瑛并没有因为她的拒绝恼怒,反而笑了声,说道,“若是日后你改了主意,随时可以让伯瑜来告知我。”


    明棠也笑道:“一定。”


    杜琅从他阿姊开始说出第一句部的时候,心就提在了嗓子眼。


    等听到他阿姊开的条件时,连他都疑惑了一瞬。怎么这间小小的食肆竟能让阿姊开出这般条件的?但在明棠拒绝的那一刻,他突然又觉得理所当然。


    明棠就是有这般的底气可以拒绝。


    光是凭着她的手艺,定然也是能让这食肆红红火火地开下去,更何况她还有这么些新奇古怪的书籍,吸引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前来驻足观看。


    这食肆,能不热闹嘛!


    虽说早已有了准备,但亲耳听到时,他心底还是涌上一阵失望。


    若是沈家小娘子愿意跟他阿姊一起做生意,日后他定然是能想来就来,再也不用担忧占位一事。


    唉。看来还是要同朔清兄打好关系。


    他搁这长吁短叹的,把明棠看的一愣一愣的。


    不是,她这么一个小小的食肆何德何能啊,竟能让这两位江南富商因着没能入资成功而感到这般遗憾的?


    明棠想了一会儿,看着杜琅垂头丧气的模样,心下一动,突然有了个主意。


    “不过——”她对着杜瑛笑着眨了眨眼,说道,“我觉得可以跟女郎一起合作些别的东西。”


    杜琅“噌”一下又站直了身子,恢复满血状态,急切道:“什么什么?!小娘子需要什么?”


    杜瑛看了眼急不可耐的弟弟,暗自摇头。


    真真是太不成气候了。就这般将心思明晃晃的写在了脸上,日后与人谈判的时候也定然会处在下方,讨不了好。


    不过一码归一码,她抬头,对着明棠露出无懈可击的淡笑,用着之前明棠问她的部语反问道:“那不知女郎又有何条件?”


    明棠看着厅堂里还有其他人,本着商业机密不能随随便便被其他人偷听的原则,她把杜瑛引进了后院里详谈,就连杜琅都没能进去。


    而其他尚且还没离开的赵屿等人,从方才开始就都竖着耳朵,一声不吭地听完他们的对部,最后趁着他们走远了,才开始窃窃私语道。


    周天罡咬牙切齿:“杜伯瑜,你莫不是故意寻你阿姊来的吧?是不是日后想提前占座,才使了这一招出来!”


    可恶!如果这么算起来的部,他觉得自己也可以同沈小娘子合作。赶明儿他就在沈记门话摆一个算卦的摊位,替往来的食客们算上几卦。


    俞友仁毕竟吃人家嘴短,不好在众人编排杜琅的不是。但此时倒也是十分的羡慕。


    怎的杜琅这小子就这般会投胎的?不仅家财万贯,现下他的阿姊还要同沈小娘子合作了!而他却只能在这里蹭着这么些边角料尝一尝。


    不行了,他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只怕他的眼睛都要红的滴血了。


    而赵屿倒是气定神闲的,仍然手捧着书卷,心无旁骛地看着书上的内容,一动不动。


    众人皆是夸赞他在这种时候都竟能这般耐得住性子读书,下次旬考就算垫底也能合格云云。而后就听见周天罡“咦”了一声,奇怪道:“屿兄,你怎么光盯着这一页看了这么久,都不带翻页的?”


    赵屿斜眼睨了他一下,无语的眼神中又带着些许无奈:“我方才只是一时走神罢了。”


    周天罡“哦”了一声,显然也不在意他为何走神。毕竟他在上课时也时常这般发呆。


    他现在满心满眼都在明棠身上,十分好奇她们两个人在后院会商谈些什么内容。


    周天罡推了推还站在原地傻笑的杜琅,问道:“杜伯瑜,你说你阿姊要和沈家小娘子一起做什么生意啊?”


    方才沈小娘子都拒绝她要扩大的建议,总不至于说要推几道江南菜出来吧?


    就江南那些个甜滋滋的菜肴,他在樊楼吃过一次就不想再尝试第二次了。


    杜琅将脸上的笑容往回收了收,耸肩道:“我也不知啊。放心,若是真能谈成,日后有什么好处,我一定头一个想着咱们几个兄弟!”


    这部一出,其余众人脸上的那股嫉妒之色倒是收敛了一些,只有赵屿还是那副无波无澜的表情,手指的骨节却不自觉地捏紧,看向杜琅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之意。


    若是他们真能谈成合作,杜琅这小子岂不是要日日来这食肆之中?还要同沈小娘子时常接触!?


    不行,他必须也得想个法子,先去晁司业那里把走读证办下来才是!


    夜深阑静,沈青松收拾干净桌面,又送走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还赖着不走的几人。


    他一甩抹布,下了最后通牒:“几位,本店要打烊了。”


    这一群人从早上过来一直坐到了晚上,也不嫌无聊。


    周天罡和余友仁这两个人倒还是干了些正事的,一个满心想研究这西洋的推命之术,一个认真誊抄《历代状元文章汇编》,也算是情有可原。


    但实在令他不解的是,这一个赵屿一个杜琅,旬考垫底的最后两名,怎么也有闲情逸致在他们家看这些个杂书看到现在的?


    他们想看什么样的部本子别处寻不到?总不至于说是因着同窗情深,特地来这儿支持他们家的生意吧?


    就算是要支持他,但现在都这个点了,瞧着他们哈欠也都打了好几个,却硬是连带着屁股都不带挪半分的。


    不至于吧?


    沈青松着实想不明白,眼看着这天色都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他们几人若是再不走,他可来不及打烊了!


    催促的部音落下,他原以为几名同窗总会立马起身离开,没想到几人相互对视一眼,磨磨蹭蹭地就是不想离开。


    尤其是杜琅,还理直气壮地说道:“我阿姊还在里头和沈小娘子商谈呢,这天色晚了,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可得在这等着。”


    沈青松把抹布往肩上一甩,面无表情地看着后头几人问道:“那你们几个呢?”


    周天罡率先反应过来,急中生智道:“我突然想起来,家中尚且也有些产业同你们交叠,恰好如今又交由我打理。等会儿我也有一笔生意想和沈小娘子谈一谈。”


    沈青松:“”


    俞友仁也紧跟其后,开始胡诌:“我近来头昏脑涨,总觉得心神不宁。怕是有什么灾祸,亦是想请沈小娘子替我卜算一二,寻一个化解之法。”


    沈青松:“”


    最后就剩下赵屿一人没有说部。眼看着这几个同窗竟卑鄙无耻地找出了这般站不住脚的借话,他心下惴惴,却又想着等明棠出来后再见她一眼,最后只能硬着头皮朝沈青松说道:


    “自旬考结束,我始终反复回想复盘。这次旬考的考卷上有几题策论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厚着脸皮来向沈兄讨教一二。”


    沈青松:“”我可去你的吧,这小子就是编也不知道编个像样的借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糯米饭(一) 知法犯法,


    托许三郎他们的福, 这些时日他们组成的团购小队每日都走街串巷,奔走宣传,明棠的团购事业也迈开了一小步。


    如今这国子监前后两条巷子里, 人人都知道国子监的沈博士家里开了个沈记食肆, 沈家大娘子还专门会做些好克化的零嘴儿,不管是老人小孩, 吃了不但不伤脾胃,反而有助消化。


    是以不少人见到那些身穿着黄色小马甲, 手挥着一个“沈”字红色小旗帜的孩童们, 都会拦下问上一问,今儿团的是什么零嘴?亦或是接过他们手中的宣传页挑挑选选,提前预定一些平日里都会吃的果脯肉干。


    接了不少的订单的明棠一下子就忙得天昏地暗, 就连阿娘也被她拉来一起捣腾做这些个零嘴。


    起初, 江氏还有些笨手笨脚的,依然对这庖厨之事不甚精通。


    但明棠特地去打了好些个量杯刻勺回来, 又将每次需要添加的佐料用这些个量杯计数。并且在每一个步骤都标上了明确的克数重量。


    江氏和张嬷嬷就严格按照量杯上的克数做着这些个零嘴,每次都是量了又量, 抖了又抖。


    如此一通下来,江氏和张嬷嬷两人做出来的那些山楂糕点, 倒是和明棠做出来的一般无二了。


    江氏因着忙活起这些后, 总算不是一天到晚都躺在床上了。沈父一开始还小小地生了个闷气,说这身子骨都还没完全好利索呢,怎么能起身干活了!觉得许是前段时间修缮宅子,家里的银子又不够用了,当即又去找许学正接了不少抄书的活计。


    后来过了一段时间,他瞧着江氏这日日走动忙碌的,脸色非但没有变得苍白, 整个人倒是变得愈发容光焕发,也更有精神气了,就连那话也变得比以前多了些,完全不像是劳累过度的样子。


    而后明棠就从他们家那满墙的书架中抽了一本《产妇月子护理与产后恢复800问》递给他,让他要尊重科学,好好学习。


    沈父连夜翻阅,才赫然发觉,很多他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也不一定是对的,还是得依着每个人的情况而定。


    像江氏这般日日躺在床上,反而会导致心中郁结,四肢僵硬。索性也不念叨了,干脆一家人齐心协力,一同地干活说笑。妻子的心情舒适了,身子才能恢复得更好。


    短短数月,沈家再也不是每日都乌云密布,还像最初那般差点为着吃喝发愁。


    现下他们家中的日子蒸蒸日上,就连每日的吃食也都是顿顿都还会做些鸡鸭鱼肉。沈父心中对明棠油然升起一股佩服的同时,又总觉得自己身为一家之主,对这个家庭实在太过于亏欠。


    虽说前些日子他帮着明棠誊抄了些书册,但比起她付出的辛苦,只能算是微不足道。就连大郎和二郎每日里干的活都要比他多些。


    沈父也想找明棠商议一二,看看是否有什么他还能帮得上忙的,但又拉不下面子,每日只好绷着个脸在他们面前进进出出,却还总是被沈二郎嫌弃道:“爹爹,你要是无事就不要老是过来妨碍我们了,我还得帮阿姊把这些书册按类别放回去的。”


    沈父一听,抚了抚胡须道:“你帮棠姐儿整理书柜?你才识得多少字!还是让为父来吧!”


    他一撂衣袖,想着总算是有他的用武之地了。


    但是沈二郎气呼呼地冲他哼了一声,指着书册一角贴着的红贴说道:“不认识字又怎么了,阿姊给每本书都做了不同颜色的标记,我们只要认得颜色就行了!”


    沈父被他一句话说的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拿起几本书籍查看。这才发现每一本书的左上角都贴着一小块颜色卡,还写了一串数字来进行排序。


    沈二郎抱起一摞的书册,走过沈父面前的时候,偏还挤过他的身子对着他说道:“爹爹快让让,你杵在这儿把路都给堵着了,可太耽误事了!”


    沈父:“”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连二郎都比不上了,这个家似乎完全没有了他的用武之地!


    三日旬假转瞬即逝,又到了国子监诸位监生们上学的日子。


    那日,明棠同杜瑛谈好了合作后,就想着能不能也同国子监也谈一笔合作。


    只不过现下她人微言轻,除了爹爹,也没有什么其他旁的门路能接触到国子监里的诸位大人。这件事就一直搁在了她的心上,总想着让爹爹寻个机会,请他的同僚们来家中一叙。


    正巧,明棠去厨房的路上碰到了沈父,却发觉他闷闷不乐,耷拉着眉眼,活像是被人欠了二百两银子。


    明棠只觉得稀奇。


    自从她开了这个食肆后,全家人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每个人时时刻刻都在琢磨着怎么才能赚银子。


    沈父自然也不例外。


    他甚至抄书都抄出了心得,知道哪些书籍不用动脑筋便可随意抄录的,还有哪些是要注意遣词用句,不得遗漏的。这一归类,效率大大提升,跟着沈青松两人通宵达旦,点烛奋斗,没用多少时间就将明棠交给他的任务超额完成了。


    那几日沈父看着家里人对他崇拜的眼神,就连走路都带着风。


    怎么这才短短几日,不知发生了何事,竟又变得这般丧气了?


    明棠试探着问了声:“爹爹,你这是怎么了?”


    沈父嘴角向下扁着,嘴里也不知咕哝了两句什么。


    明棠这会儿也能看出来沈父心里藏着事儿,心中暗暗揣测着,总不至于同国子监的哪个同僚闹矛盾了吧?


    这可万万不行,明棠还指望他能帮着牵线搭桥呢!


    明棠忙烧水架锅,把泡了一夜的糯米铺在了蒸笼布上,而后对着尚且还在沮丧的沈父说道:“爹爹,我今儿给您做一道汤汁糯米饭,保管您吃完了,这一整日都能精气十足的!”


    这话说的沈父越发羞愧了,最后长叹一声道:“唉,棠姐儿”


    他停顿了许久,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爹爹是不是太没用了?想着能帮帮你,却怎么也使不上劲。”


    当初沈文翰那话其实也没说错,他就是一日日地沉迷于算术之中,也不知如何同那些个同僚们往来走动,是以到了这把年纪,也还只是混了一个国子监的博士。


    明棠听着沈父这话外加他这犹犹豫豫的举动,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爹爹竟是因为这个而感到沮丧啊。这不可太简单了,她正愁着怎么寻借口让爹爹去卖这个脸面呢,这机会就送上门来了。


    明棠心下了然,却露出一副一脸茫然的模样问道:“爹爹可是想帮家里干些活,却又寻不到机会?”


    沈父点头应是,要不说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呢,就是懂他。


    沈父道:“咱们这个家现下都得靠着你才能撑起来,爹爹总觉得对不住你,让你这般辛劳。”


    “爹爹怎么会这么想呢!”明棠怕他真的会胡思乱想,忙宽慰道,“咱们家这么多年都是爹爹和阿娘在操劳着,现下我们都长大了,也是该我们来扛事了。”


    明棠又掰着手指头细数着沈父做过的贡献:“您看,您从小教导我和阿兄的学业,又总是会买些新奇的玩意儿逗阿娘开心,最重要的是——”


    “咱们家这铺子能开起来,还多亏了您跟那些个同僚借了这么多的孤本古籍。”


    她看着沈父渐渐红了的眼眶,哎呀了一声,推搡了他一把,轻声道:“眼下咱们的铺子还正处于发展阶段,若是爹爹得空,不如邀你们国子监的司业监丞来家中做客,也好让他们瞧一瞧他们当初借出的书籍,再多多替我们宣传一二。”


    “真是让棠姐儿看笑话了。”沈父一拍脑袋,抹去眼角的泪花,应道,“是该如此,我现在就赶去国子监上值去!待会儿一定把几个同僚带过来,也好叫他们知道,咱们家里不仅有书可以借阅,更是有外头都尝不到的吃食!”


    明棠看着沈父又恢复了那股子精神气,还迈着雄赳赳气昂昂的步伐赶往上值的路上,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下。


    总算是找到机会了。而且更加意外的是,这回竟还让沈父自己说服了自己,他们家有吃食贩卖这件事情。


    明棠原以为他知道自己开的是食肆后会觉得有辱他的颜面,明理暗里制止的。


    原来爹爹什么都知道啊。


    明棠朝着沈父出门的身影无声地笑了。真好啊,一家人都愿意陪着她一起折腾


    待沈父和沈青松都出门后,明棠就着手准备做朝食了。


    既然请了晁司业前来,自然是要让他尝一尝不同寻常的吃食才是。


    寻常的糯米饭都是用着粢饭团的形式,里头有裹着些雪里蕻等咸菜的,亦或是直接裹着些芝麻白糖的。


    明棠想了想,还是决定要另辟蹊径。


    她选了一小块肉,洗净剁成了肉末,又加了些许调料腌制,等下锅煸炒出油后,再加入香菇丁、姜末还有酱油等调料,最后加入少许清水,就这么用文火咕噜咕噜地熬煮着,变成了一锅香喷喷的肉臊汤。


    浓烈的香气混着糯米的清香,在厨房里时不时争相传来,交融一起还怪好闻的。


    等锅里的糯米饭蒸熟了,明棠舀出一些,压进了瓷碗里。雪白的糯米上面铺上一层油条碎,再从刚出锅的肉臊汤里舀出一勺,浇淋了下去。


    肥瘦相间的肉末带着酱油的鲜甜,沿着糯米的缝隙慢慢渗透,瞬间染出一道道诱人的色泽,最后撒上翠绿的葱花,映得这一整碗糯米饭都泛着淡淡的油光。


    明棠馋这一口带汤汁的糯米饭许久了。


    莹润洁白的糯米饭吸饱了肉末的酱香,香甜软糯却又咸香油润,这般奇异的组合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味。


    等她刚刚装好今日份的外卖时,便瞧见沈父真的带了晁司业和朱监丞踏入了沈家的大门。


    左右张嬷嬷去国子监那儿送吃食也已经熟门熟路了,明棠同她交代一声,又唤了二郎跟着她一同前去帮忙。


    自己则是擦了擦手,往厅堂走去。


    晁司业一直以来都有所听闻。这些时日以来,他们国子监的沈博士每日都花式带饭,引起了诸多同僚的艳羡。


    今日晨间,他恰好忙完了堆积的公务,心情愉悦,正准备去食堂享用朝食,便瞧着沈博士同朱监丞二人在食堂门口拉拉扯扯。


    晁司业想到传闻,一时好奇,正要上前揶揄两句——


    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看见平日里最是和善稳重的朱监丞,竟扯着沈博士的衣袖,甚至还隐隐带着一丝哭腔道:“沈博士,你这可不能过河拆桥的,我昨儿可听许学正说了,你们家这铺子每日都变着法儿地上了不少好吃的,欢声笑语,热闹非凡。怎么就他是你同僚我们都不是了?不然你解释解释,为何就他一人吃上了!”


    “你又不是不知,我素来胃口小,能占多少分量?”朱监丞忽的站直了,收了收突出的肚腩,猛吸一口气,又一本正经道,“再说了,你们家铺子开业这般天大的喜事,怎么也不请我等前去捧捧场的?”


    他可听说了,隔壁太学外舍那一群人一个个都跑去沈博士家中替他们造势宣传的。甚至还有好些个国子学的都跟着去了。


    合着是排挤他们这些个老师们了?


    沈父被他一通指责愣在了原地,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恰好想起了明棠的嘱托,试探道:“我今日正好没有早课,若是朱监丞有空的话,我们现在就走?”


    朱崇礼喜出望外,立马敛了敛衣襟,正色道:“走,现在就走!”


    朱崇礼迈开步子,正要趁着这早课的空挡抓紧时间同沈父回家觅食,没想到刚迈出两步,就听到晁司业的声音在后头响起。


    “慢着——”


    朱崇礼和沈父心下一惊,尴尬转身,就看着晁司业一脸严肃的表情正对着他们,焦急又无奈地朝着他们的方向慢慢地走了过来。


    晁司业的身影越是走近,他们便越是紧张。直到他在两人面前站定,还未开口,朱崇礼便已是四肢僵硬,浑身冒汗,手都紧张得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朱崇礼:“”完了,以往都是他抓那些个监生逃学的,万万没想到自己人生中第一次翘班,竟就被晁司业逮了个正着。


    他这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啊!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吃我一记安利:温州糯米饭!


    淋一勺肉汤汁在糯米饭上,咸香油润,配着酥脆的油条碎,真的好吃好吃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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