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糯米饭(二) 晁司业您听


    晁司业本想上前问候一声, 但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看着他们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在一旁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密谋什么。


    晁司业驻留原地听了一会儿, 就听到这两个人竟准备这个点就去沈家一同用食了。


    好哇, 沈文畴竟在他眼皮子底下带朱监丞去用食而不叫他!简直是欺人太甚!


    晁衡忍不了一点,径直走向前去, 将两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看着朱崇礼的额角汗渍直冒,这才不紧不慢地明知故问道:“你们两个这是准备去哪儿啊?”


    朱崇礼打了满肚子的腹稿, 正要接话之时, 沈父直愣愣地应了句:“正准备带朱监丞去我家中用食。”


    朱崇礼顿时瞪大了眼睛,心凉了一截。


    糊涂啊沈兄!面对上峰的问话,怎么能有问必答呢?而且还一点场面话都不带说的, 这不明晃晃地告诉晁司业他们两个要去偷吃了吗!


    他摇头叹气, 也不知沈文畴这个榆木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朱崇礼忙上前一步,接过话茬:“误会, 误会!晁司业您听我辩解呸,不是, 你听我给您解释!”


    他拱了拱手,义正言辞道:“听闻沈博士家中藏书万千, 我近来恰好于学术上有些疑问, 正想过去瞧瞧有没有什么书籍能替我解答这个困惑的。”


    晁衡看着他两眼一睁就开始瞎扯,鼻腔里哼哼两声。说得这般冠冕堂皇的,心里头那点小心思都昭然若揭了,还搁这在那跟他演呢!


    不就是探求学问吗,跟谁不会似的。


    晁衡捋了捋胡须,作出一副诧异的模样:“既如此——老夫也同你们一道过去看看吧!”


    朱崇礼:“?”


    他着急忙慌地瞧了瞧沈父一眼,但发现沈父丝毫不见恐惧, 甚至还伸手作了个“请”的手势,带着晁司业大步往他家中方向走去。


    朱崇礼忙咬牙跟上,这个沈博士真真是一点都不懂职场为官之道啊!


    晁衡他们几人前脚刚踏出国子监的大门,明棠便已将自家的大门打开,准备营业了。


    今日虽说那些监生们因着要上学无法前来,但好在她的食肆已经打出了一些名气。


    好些个附近其他街巷的人不知从哪里听到了推荐,有特地跑过来尝了尝味的。尝过之后又一传十十传百,无形之中替她做了一波宣传。


    再加上她这些时日搞团购零嘴的大动静,就连平日里的乡亲街坊,都会偶尔来尝尝鲜的,亦或是有人点壶清茶,拿本杂书,就在这食肆里打发时间。


    明棠自己也没想到这食肆能在短短这么些时日就打出了名气,连带着这条素来只有监生博士们会来往的巷子都热闹了不少。


    前些时日,就连小喜鹊的父母还特地登门道谢。


    说着小喜鹊被他们娇惯坏了,既不愿意跟着他们一起做生意,又不愿意学掌家之术的。他们正愁着她这性子日后会吃亏,偏偏没想到她竟转了性子,每日一大早便起来说是要去给沈二郎的阿姊打工了。


    两人一打听,才知道这街巷中开了这么一间小小的食肆。


    小喜鹊的父母就偷摸着寻到这食肆里,想悄悄看看这里究竟是有何魔力,能让自家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女这般勤勤恳恳上赶着去帮工的?


    说来也巧。


    明棠那会儿刚画完海报菜单,还有不少颜料剩余的。突然心血来潮,想起自己前世经常会接一些BJD的娃娃妆面,于是就捣腾了起来。


    她去找宋木匠特地打了好几个可以活动关节小人偶,而后又去寻了些边角碎布,真丝绢花,给这些人偶装饰打扮,一眼看去,倒真有些真人娃娃的模样了。


    那些个来帮忙的小女郎们,见了这些个人偶娃娃更是欢呼雀跃,恨不得能日日宿在明棠家里不肯离去了。


    明棠便定下了规矩,除却每日答应她们的零嘴工钱,还给她们按表现来发放积分卡。每个月可以拿着他们攒的积分卡,来这里挑选对应积分的玩具带走。


    这可把这些个女郎们乐得嗷嗷叫。


    而小喜鹊看到这些娃娃的第一眼就想买了回去,但寻了整个汴京城,都没寻到有卖这种娃娃的铺子,只好每日老老实实地前来帮忙,还尤为积极,就想着多攒些积分,好抱一个人偶娃娃回去!


    是以她父母寻过来时,看到小喜鹊变得这般勤劳肯干,又惊又喜,对着明棠问了好一会儿,甚至隐隐有向她求教育儿经的趋势。只盼着小喜鹊日后也能耳濡目染,对着家中生意产生几分兴趣来。


    明棠倒是有些受宠若惊。


    都是街坊邻里的,况且她这还是因为贪图便宜才雇佣的童工。没想到人父母还这般感恩戴德的,实在是受之有愧。


    至于育儿经嘛他们家这不是有一个现成的沈二郎,从小到大可没少为了他操心的。明棠只能说一句,无他,唯熟练尔!


    不过明棠这招积分换礼物大法倒也确实好使。不仅是这些个小女郎们争先恐后来帮忙的,就连不少小郎君也都心心念念,眼巴巴地问着:“明棠阿姊,那娃娃是她们小娘子们玩的玩意儿,若是我们做的好了,可有什么其他的奖励能换的?”


    明棠一思索,当即就去打了几把萝卜刀和双截棍,甩来甩去的,可把这群人眼馋的厉害。


    如今她刚一开门营业,门口就围着了一群小娃娃们,一个个都精神饱满,势要先在她面前挣个印象分来!


    明棠同他们一一打了招呼,而后便瞧着这去群朝气蓬勃的孩童们一个个自觉地套上了小马褂,又老老实实地端坐这椅凳上,等着这一日的客人们到来。


    明棠实在太过于欣慰,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已然化身为邪恶的资本家。


    还是在这儿好啊,不然她上哪儿去找这么一群既能干又贴心的员工呢!关键是薪酬还低!


    值,简直是太值了!


    她在这边正摇头晃脑地感叹着,那厢沈父带着晁司业和朱监丞已经抵达家门口了。


    晁衡一走进去,就有三五个孩童迎了上来,对着他好一番夸赞。他活了那么大岁数了,头一遭被这一群小孩围着转的,倒是有些晕头转向了。


    叽叽喳喳的,成何体统!


    直到他落座后,一个小童就拿着本小本子和一根炭笔上前,脆生生地问道:“这位阿爷,你要吃点什么?”


    晁衡不由摸了摸鬓角的白发,心中喟叹。原来自己都已经这把年纪了,这小娃娃甚至跟自己孙子的年龄相仿,所以他跟这些个孩童计较什么。


    他摆了摆手,抚须笑道:“今日可有什么拿手的菜色?我这肚里头还空着呢!”


    话音落下,朱崇礼也忙附和了一声:“我也先来一份能饱腹的朝食!”


    “好嘞!”小童拿着笔飞快地在小本上记录一二,而后又往后面跑去。


    晁衡还奇怪呢,他手上那根笔看着像是炭条,偏手握着的地方又是木头做的,倒是怪稀奇的,这般写字倒是既方便又不会弄脏了手,真真是个带着巧思的物什。


    等会儿他倒是想问问这炭笔是从哪买的,他也买几根来,届时用此物来批写公务,定然会事半功倍。


    朱崇礼也觉得这地方新奇,探头探脑地四处打量,只觉得装潢别致,意趣非凡。若是在炎炎夏日的午后,他能坐在这竹林旁,微风拂过,听着竹叶沙沙飘动的声响,定是无比舒适享受啊!


    两人还没欣赏完,就见着那后面的帘子被人掀开,有一窈窕少女端着木盘从里面走了出来。


    明棠方才还哼着小曲在择菜呢,就见着许三郎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报信,说是沈父带着两位同僚一起过来了,其中一位还是身穿绯袍,定然是个大官!


    明棠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她万万没想到爹爹竟有这本事,早上刚让他帮着引荐几个同僚,他直接就把国子监里的二把手给带来了?


    不过这么好的机会可万万不能错过。


    明棠忙舀出了蒸熟的糯米,淋上汤汁,深吸一口,往厅堂走去。


    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晁衡和朱崇礼可谓是等的望眼欲穿。


    好不容易等到了,瞧着这满满一碗吃食,早已是迫不及待。


    朱崇礼明里暗里蹭了沈父好几次朝食了,但每次都是只能蹭着些边角料尝尝味道,忒不过瘾了!


    如今头一次,这满满一大碗都属于自己,只觉得心神荡漾,激动无比。总算是让他逮着机会了,从此以往,他再也不必为每日上值时应该吃什么而感到烦恼了!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仔细看沈娘子端上来的是何吃食,就已经急急忙忙地舀了一大勺往嘴里送去。


    甫一入口,香菇独有的菌菇香味便在口腔中蔓延,吸饱了肉汤的糯米咸香油润,裹挟着化开的猪油,莹润饱满,软糯鲜香。那一口汤汁混着酥脆的油条碎也轰得在唇齿间炸开,一糯一脆,整个脑袋瞬间被这独特的碳水所俘获,甚至都来不及感叹,狼吞虎咽地将这一碗糯米饭尽数吃光。


    比起朱监丞的大快朵颐,晁司业显然要优雅许多。


    他见今日的朝食是用糯米作底后还有些奇怪。


    他平日里也不是没有吃过这种糯米所制的朝食,但都是这里面加点馅料而后捏成团状,再拿在手里一口一口吃的。


    但看着朱监丞仿佛饿狼扑食一般的状态,他甚至有些恍惚了。


    这瞧着不打眼的吃食,竟真有这般美味?


    晁衡犹犹豫豫地舀了一勺,瞬间就发现自己于美食方面的知识实在是太过浅薄了!


    软糯清甜的糯米很好地中和了这肉沫汤的油腻,入口即化,却又带着些黏牙韧劲,一口下去同时涌上三四个不同的口味,层次分明却又融合得极其美妙,让他整个人都筋骨都舒展开了。


    他一口接着一口,不一会儿碗底就见空了。这才刚尝出味呢,怎么又没了!晁司业正犹豫着要不要再点些其他的过过嘴瘾,沉默的瞬间,朱监丞已然直接又点了一份。


    嗐,他纠结个什么劲啊!自己来这吃饭又不是不给银子的!


    晁司业想明白后,矜持地将碗勺搁置一边,而后对着先前的那个孩童招手,说道:“我也再来一份罢!”


    吃饱喝足,沈父因着后头还有算术课要上,转身同明棠介绍一番他们两位,而后又和两位上峰拱手告辞了。


    明棠本也想趁此机会向两位大人介绍她的文创计划,但看着他们两位已然慢悠悠地在这踱步欣赏起来,一时之间也不好擅自插进去打断他们,索性冲着一旁沈二郎使了个眼色,让他跟着走到了后院角落里,在他耳边轻声耳语,交代了几句。


    沈二郎看着帘外那两个人,拍着胸脯表示:“阿姊放心,这事交给我准能给你办好!”


    明棠点点头,但心里还是十分忐忑,顺着那雕花小窗里的缝隙,远远地看着他们的举动。


    晁司业和朱监丞二人随性地走走看看,一会儿欣赏着桌案上的木板菜单,一会儿又点评着屏风上的图案字画,甚至还停在那柜台面前,瞧着那只举着猫爪的猫咪上下摆动看了许久。


    真真是看什么都新奇啊!


    也幸好他们二人都不用授课,国子监对他们这些个管理层也没有什么考绩要求,两人相互对视一眼,想着不如索性就在这用完午食再走回去也不迟!


    而朱崇礼更是捂嘴偷笑。


    方才他还担心晁司业会治他一个擅离职守的责罚,没想到上峰现在自己在这杵着不肯离开了。那他可就更有借口了。


    且当是为了陪同上峰外出调研,考察他们国子监周边环境罢了。


    晁司业终于逛到了那堵书柜墙前,看着塞着满满当当的书籍,确实是当得起藏书万千的称号。正想看看他当初借给沈父的书籍现在放在何处时——


    一个胖墩壮实的孩童正一不小心撞在了他的脚上,手里捧着的书籍也散落一地。


    “怎得这般不小心。”晁司业微微蹙眉,看着这孩童似乎伤到了,又替着他将地上的书籍拾起。


    晁司业轻拂书封上的灰尘,又随意瞥了一眼。


    嘶——


    《历代状元真题答卷》《五行八卦入门指南》《漠北风土人情图解》,还有《修仙,从入门到飞升》。


    从科考人文到灵异玄幻,各门各类皆有所涉及,应有尽有,眼花缭乱。


    这些是谁编撰的!?竟有这般能耐,都能教吾等凡人修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搞文创(一) 科考辅导用


    晁衡捡起书籍时愣了一瞬。这些书名实在直白得令人震撼, 险先他还以为什么时候来了位得道高僧。等翻开两页后,才反应过来这些都是民间的话本子。


    唉,白激动了!


    不过《三年科考五年模拟》这名字倒是有趣, 简直就是为这天下莘莘学子量身定制一般。


    晁衡忍不住又翻了几页, 没想到越看越是心惊。


    竟有一本书册将所有策论的习题分成了不同的种类,还根据不同的类型列举了历年科考中的真题解析, 并且还在最后附上了几道相同破题角度的模拟习题。


    便是让国子监里的那些个博士们来编撰,也不一定能编排地这般完整的!


    晁衡细细思索, 想着以前也没听说过沈博士有这本事啊, 到底是他藏着掖着没表现出来,还是他们眼神太差竟没有发觉此等大才!?


    他现下实在太过震撼,以至于在脑海里回想起沈博士的模样时, 都是只有一副模糊的身影。


    国子监的博士学正实在是太多了, 若不是沈博士这些时日带的吃食太过瞩目,恐怕他临了致仕, 都不一定能记得起这号人。


    晁衡绞尽脑汁细细回想,沈博士似乎确实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一心痴迷的算术研究。莫不是这书是翰林院哪位编修??典籍,趁着闲暇之时编撰而成的?


    还没等他想明白, 那个小胖墩就拍了拍屁股起身了, 径直抽中他手中的书册,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位阿爷,要借阅书籍的话可是要先去登记的。”


    晁衡还没有完全回神,但手中如今空空荡荡的,还真的有点怅然若失。


    他指着满墙的书柜问道:“你可知这些书籍都是从哪里来的?”


    小胖墩抬了抬下巴应道:“那你可得问我阿姊了!”


    阿姊?晁衡眯了眯眼,再瞧这小胖墩的眉眼确实和沈父有五分相像。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些书籍是沈家大娘子从外头的书贩那里收来的?他们大胤何时出了这么一位能人啊!


    晁衡想着,就朝他试探道:“难不成这些个书籍不是你爹爹编撰的?”


    沈二郎立马应道:“怎么可能是我爹爹, 他除了研究那些个算术还知道做什么?”


    哦,还知道揍他。


    沈二郎翻了个白眼,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阿姊让他要捧着这些书在这儿摔上一跤,再说上这么一番话的,但是他已经完美地完成了任务,是时候回去领赏了!


    他正欲大步往回走去,就见那个奇怪的阿爷拉着他,说道:“小郎君,我们是你爹爹爹同僚。能不能麻烦你去请你阿姊出来一叙?”


    沈二郎停住了脚步,又定睛打量了一番他们,最后点头应下了。


    沈二郎前脚刚刚迈过门槛,明棠便已经在帘子后面等着了。等她看到沈二郎时,甚至都不用他再说什么,就将早已备好的零嘴塞到了他的手里,而后理了理发饰,悠悠地走了出去。


    她朝着两位大人福了福,说道:“早就听爹爹提起过两位伯父了,今儿总算是见到了。”


    “哦?”朱监丞来了兴致,“沈博士平日里还会在家里提起我们?他都说我们些什么了?”


    明棠想了会儿认真道:“他说朱监丞为人和善,对监生们就如同对待自己家的孩儿一般,即便是他们偶尔犯了错误,也总是循循善诱,谆谆教导。”


    ——原话是:“这朱监丞到底能不能行了?就他这老好人的脾气,能治得了哪个监生的!不管是谁进了那绳愆厅都能喝上两壶茶,再同他唠唠嗑,这到底是惩戒啊还是嘉奖啊?!”


    朱监丞满意地捋了捋胡须,没想到他平日里这般低调,那爱护监生的美名还是被他们传了出去,唉!


    “晁司业嘛——”明棠顿了顿,眉眼弯弯地看了过去。


    晁衡骤然挺直了脊背,端坐起来。


    明棠继续说道:“爹爹说晁司业自然是国子监最博学多才,学富五车的人,为人更是端方持重,凡事皆循古制,一丝不苟,实在是令诸位同僚们佩服!”


    ——原话是:这个晁司业实在是古板迂腐,完全不懂的变通啊!国子监修订监规,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套,简直是浪费笔墨,毫无新奇!


    晁衡理了理衣襟,“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原以为他平日里对待下属们会稍稍严苛了些,没想到诸位同僚们对他却还是相当认可的。


    两人都被明棠这一番话说得嘴角微微上扬,但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又只好按耐住内心的雀跃,努力往下压了压。


    还是晁衡率先恢复了原来的神色,把话题重新引回到了正题上:“方才听那个小郎君说,这里的那些个书籍都是你一手操办的,能否告知我们是从何处收来的?”


    “哪儿的话,二郎许是听错了。”明棠露出了一丝职业假笑,张口就来,“这些都是我兄长同他的一位友人一起编撰的。”


    晁衡大惊:“你兄长?!”


    他也曾听说过,上次旬考的第一甲第一名和第二名皆是被太学外舍的两名监生所囊括,其中一位还是沈博士之子。没想到竟还有如此之才,编撰出了一本连他们看了都自愧弗如的书籍。


    实在是天资卓越,年少有为啊!


    晁衡颇为欣赏道:“你兄长如此勤勉好学,高中也不过是指日可待。就是不知——”


    他顿了顿,才略带赧然地开口道:“不知这等书籍,可否借我们也回去研究一二?”


    明棠给他们二人一人倒了杯饮子,而后大方落座,缓缓道:“当初几位叔伯借了我们这么多孤本古籍,我这儿的书籍自然也是可以随意由君翻阅的。只不过嘛——”


    她从容地从将早已备好的其他几份书籍摆了出来:“两位叔伯不如看看这几本,可也需要么?”


    晁司业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几本书册,什么《金榜题名速成三百天》《八股文金句大全》《论如何让批卷主司第一眼被你的策论标题吸引》


    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晁司业原以为方才手上两本已是惊为天人,没想到桌案上摆着的每一本,他光是看这封面,便有了想一读到底的欲望。


    他神色激动,站立起身时双手还隐隐地颤抖着。


    “小娘子,这些也都能借我们拿回去研究的?”


    “自然。”明棠点头应道,“若是这些书籍能帮助到国子监里的诸位监生,成为国子监指定的科考辅导用书,那也是我们沈家之幸。”


    晁衡拱手道:“万万没想到你们竟这般慷慨大方,往日里别的些监生若是琢磨出这般有用的方法,定然都是会藏着掖着,生怕旁人将自己比了下去。如今若是能有这些书籍,想来不少资质稍逊的监生,在日后温习课业的时候,定然是能轻松不少。”


    明棠拱手回礼,又不经意般地叹了口气道:“我可不敢邀功,只不过是帮着阿兄一同熬了个把月,挑灯夜战,通宵达旦的,又耗了数十斤灯油,这才整理了些资料罢了。”


    晁司业对他们兄妹二人的行径愈发敬佩,就连朱监丞都已被感动地起身抚掌,悄悄抹泪。


    朱崇礼道:“那可不能让你们白忙活这么些时日!这样,这些书籍我们就按市面上的售价算于小娘子,而后再拿回国子监刻印,不知可好?”


    明棠摇头道:“我们兄妹二人绝无以此书敛财的意思。”


    “好孩子。”朱监丞拍拍她的手心说道,“我们都明白的,你们辛苦搜录这些个资料,想必定是耗费了大量的心血,如今却这般毫不藏私,将其分享给国子监众人。若是不收下这一点微薄的银两,我等才会觉得心中有愧!”


    晁司业也点头表示赞同:“就只这些银两我觉得还有些少了。小娘子可还有什么事情是我等能帮得上的,尽管提出来!我们一定尽心竭力!”


    “我”明棠踌躇半晌,支支吾吾了几声,抿着唇瓣,实在不好意思开口的模样。


    她这般扭扭捏捏,晁司业和朱监丞两人倒是有些着急了。


    他们两个本就对着她这般明事理又慷慨的性子十分欣赏又心怀愧疚,如今看着她明明有事相求却又不敢开口的模样更是觉得于心难安啊!


    晁司业做主道:“沈家小娘子,你只管说便是,我绝不推辞!”


    朱监丞:“我也是绝无二话!”


    “好吧。”明棠深呼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一般,赧然道:“前些时日同一个江南来的娘子捣腾了些小玩意,皆是笔墨纸砚,亦有些算筹荷包等物。”


    明棠把几个打好的小样拿了出来给他们两人把玩。


    与普通的毛笔不同,明棠特地在每支笔的顶端雕制了十二生肖的卡通形象,一个个就这么乖巧地伏在了笔头上,甚是有趣。


    又如平日里抄录所用的纸张,乍看一片空白,却能隐隐约约透出些许图案。待阳光映照之下,那上面的图案变清晰可见了,俨然就是按他们国子监正大门的形状绘制而成。


    还有就是那日常佩于腰间的荷包。正面用细密的针脚,同样绣出了国子监的图案,门楼飞檐,朱墙石阶,一应俱全,虽缩于这方寸之间,却依然栩栩如生


    晁司业赞不绝口:“我瞧着这些个玩意着实精巧,又都是于我们国子监有关,若是能够成批贩卖的话,我倒是也想买上几样。”


    朱监丞也拿起一把书尺,比划了两下,无比喜爱。


    明棠瞧着他们两个这般感兴趣的模样,这才继续说了下去:“我原想着,来这食肆的大部分都是国子监的监生们,这才心血来潮做了这些小玩意。可毕竟是借用了不少国子监的图样和名号的,就是不知道届时拿来贩卖,是否会不太妥当?”


    晁司业应道:“这有什么不合适的?不就是借了个国子监的名头嘛!你都将手头上这些个‘秘籍’贡献出来了,区区样式和名头罢了,我这就回去同荀祭酒说一声,你只管放心大胆的卖!”


    朱监丞也替她作保:“荀祭酒不会介意这些的,便是礼部和户部到时候问起来了,我们也是会替你兜着的!”


    明棠想着这便是过了明路了,但好歹也算是借用版权了,怎么着也得付一些版权费吧?


    她朝着两位大人福了一福,大方道:“若是此事行得通,我便着手去办。还望晁司业和朱监丞同我签一份契约,届时无论贩卖多少种此类带有国子监标识的物品,我皆会分国子监两成利。”


    明棠前些时候同杜瑛谈的便是国子监的文创产品开发的生意。


    自古以往,只要是学生,就总是会被各类文创产品所吸引。


    后世那些个有关于博物馆亦或是各大高校的文创产品,一经开售,所有学子们都是趋之若鹜,怎么着也都会买几样回去留个纪念的。


    而杜家的产业众多,除去绫罗绸缎,亦是有笔墨纸砚。恰巧杜大娘子来汴京后看中了几处庄子,径直买了下来,而后又带着从江南来的伙计重新整顿,准备在这儿也闯出一番天地。


    明棠一想,这不就是送上门来的供货商吗?!供货渠道还相当稳定。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就按明棠设计的图案打出了第一批样品。杜家的伙计做工仔细,打出来的样品也甚是精致,就连她自己都爱不释手。


    只不过样品是有了,两人却也担心怕冒用国子监的名号还有标识,会被国子监的这些个大人们告上衙门,说不准还有蹲大牢的风险。


    利润虽大,但这风险也实在太大。本想着把上头那些个图案模糊处理,也当能卖不少银子。


    但不试试的话,明棠总觉得不太甘心。


    是以她特地安排了这一出,就是想能光明正大的贩卖这些文创产品。


    没想到晁衡听完她的话后,却当场愣在了原地。


    国子监的财政向来是仰仗国库拨款,再有多的,便是些捐纳生缴纳的银钱。是以分发给每个监生的衣食都是有份例的。


    如今这沈娘子什么都不用他们做,却平白要分他们两成利,能行吗?


    晁衡觉得受之有愧,说道:“我们也没做什么,这银子拿着还觉得烫手哩!”


    明棠却恨不得当即就同他们签订契约,再盖上官印,但也知道此事急不来。只好朝着两位又行了一礼,坚定地说道:“这利钱您得收着。既然您愿意让我们在这些物件上再加上国子监的名号,那便算是我们同国子监一同合作的开发的,所以理当收下这银两。”


    明棠见他们神色动摇,再接再厉道:


    “您想啊,若是我们这些个物件卖的好,届时国子监也有银两可以修缮一番。就往小了说,那些个脱落的墙漆总归可以补一补吧?天气冷了,杂役和监生们的被褥总可以买些厚实的吧?还有最最重要的,国子监那个大食堂总能多采买些更好的蔬果鱼肉,也好让诸位大人们平日里过的不必这般清苦。”


    明棠一桩桩一件件地细数过去,好似他们已经靠着这这笔银子赚得盆满钵满,而后幻想着将国子监大肆修缮了一番的场景。


    晁衡已然被卷入她编织的美梦之中,不由频频走神,开始畅想未来。


    就连朱崇礼也开始心旌荡漾,一个劲地拉扯着晁司业的衣袖,恨不得自个儿就替他应了下来。


    过了许久,明棠终于说完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国子监这两位大人。


    而他们二人也终于回过神来,脸上还隐隐带着激动的红意。


    “卖!必须卖!”晁衡一锤定音,“我现在就回去同荀祭酒好好说道说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搞文创(二) “都别挤,


    殷文彦是国子监附近一家书肆的掌柜。


    这些年因着这个天然的地理位置优势, 几乎可以说是赚的盆满钵满。


    就算是前几年受了灾,普通百姓们手里没余钱的时候,别的书肆就想着靠薄利多销, 压低了书价, 多少赚些银子。但他家的书肆,可就从来没愁过生意。


    就算那价格再高, 也总是会有学子来他这买书的。


    无他,只因为他背靠着国子监。


    里头的监生们有时候嫌去外头采买书籍脚程远, 浪费时间, 也会来他这买上几本。而其他书院的更是,凭着国子监的大名,不少学子们总以为他这儿的书籍皆是与国子监里头那些监生用的一样, 还会特地赶过来, 选上一选,买上一份。


    是以殷文彦一直都是过着那种光是在家里抠脚, 就能等银子自动入袋的日子。


    只不过最近他发现这种好日子突然消失了。


    先不说书肆变得愈发萧条了,每日来铺子里的人也跟着骤然减少了许多。就连路过的狗来了, 也都是扭头就走,连门槛都不带迈一脚的。


    殷文彦觉得着实有些奇怪, 他都在这里开了十几年的铺子了, 从来未遇见过这等怪事。


    好不容易某日有个穿着青衫襕袍的监生来他的书肆挑挑选选,最后还不甚满意,问他有没有那种全都是图画的书籍。


    殷文彦突然好像抓住了那一闪而逝的疑惑,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这位郎君可是从哪儿看到了您所说的这个图画书?”


    “前头那个沈记食肆啊。”杜琅随口应道,“不是我说,你们这儿的书籍也太少了些,什么都没有还开什么书肆啊。况且你这定价也忒高了些, 一本书的价钱都足够我在沈记点一个套餐了!”


    说着说着,杜琅失望地摇摇头,背着手离开了,徒留殷文彦还傻傻愣在原地。


    什么玩意儿?什么一会儿食肆,一会儿书籍的。难不成那一家食肆还卖着藏书不成!


    可笑至极,实在是可笑至极!


    殷文彦发了一会儿的脾气,而后慢慢冷静下来才开始琢磨着那个郎君话里的含义。


    直到过了几日,他收拾好了心情,准备自个儿去那什么沈记走上一遭,倒是要去亲眼见识见识,这所谓卖书的食肆究竟是何模样!


    殷文彦乔装打扮了一番,怀着忐忑的心思来了这家食肆。


    毕竟他在这条街上也可谓算是小有名气,生怕届时被人认了出来,再被这家掌柜的扫地出门。


    刚走进去,就发现里头几乎可以说是人满为患。他好不容易挤了个位置钻进去,还没见到那些稀奇古怪的书籍,倒是先被里头的那些各色各样的吃食先迷花了眼。


    他几乎忘了此行的目的,一头扎在了这些个吃食当中,每每吃得觉得有些饱腹了,旁边的跑堂又总会适时地来添一些有助消食的山楂水。歇一会儿,总觉得又能再多点两份吃一吃了。


    直到夜幕降临,人家的店铺都要打烊了,他才想起来这会儿是要来干嘛的。


    殷文彦:失算了这家掌柜的果然是诡计多端,竟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来拖住他!


    殷文彦连着去明棠的食肆里呆了将近一个月,回来后他的书肆里就跟着上新了许多闻所未闻的书籍。


    那个小娘子还是太年轻了,完全不懂得怎么经营铺子。


    怎么能就将书籍借人免费抄录呢?这不就白白便宜了其他开书肆的掌柜的。


    就算他不抄,其他旁的书肆也肯定会抄了摆自己的铺子里贩卖的。


    殷文彦得意洋洋地在书肆门口挂了块“新书到”的牌子,尤为瞩目。


    不少其他书院的先生们照例来他这儿翻阅采买时,就看到了这块牌子。


    走进去一看,发现里头种类确实比之前齐全了不少。更是有《历代状元真题考卷》等科考大全。


    好些个先生心下一动。


    莫不是国子监里的博士们整理归档时,又被着里头的监生偷偷流了出来?


    买,必须买!别的都可以缓缓,但事关科考大事,必须要买一本回去给院长还有书院里其他的学子们好好参考一番!


    待他们正掏兜袋准备付银子的时候,就听到旁边有两位衣着打扮皆是读书人的郎君疑惑开口——


    “咦,这本怎么像沈记里头的书籍?”


    “确实有些像,但乍一看还是有些区别。不说别的,单就是这例题讲解,这本书籍上就少了许多。”


    “确实如此。想来是誊抄后又偷偷拿来刻印了。”那人言辞义正道,“不问自取乃是偷!竟偷到了我们读书人的头上!沈娘子体恤我们平日里读书花费多,都是免费借阅的,没想到竟有小人以此盈利贩卖,实在是令人唾弃,我为之不齿!”


    “正是!偷也不偷个好的,竟还漏了这么大一段,简直是误人子弟!”


    那位先生一听,忙又把掏出来的手缩了回去,问道:“诸位郎君,你们说的沈记可是在何处?”


    莫不是这儿又开了间新的书肆他不知晓的?而且听他们这话里话外的含义,似乎这家书肆还是仿的那沈娘子的。


    两人见其打扮似乎是一位年长的先生,立马拱手,又引他到了门口指了指,说道:“就在前头那沈记食肆,只要您在里头点壶清茶,便可免费借阅里头的书籍,真真是我等读书人的福地啊!”


    说罢,两人一撩衣袖就要出去,临走之际还朝他问了一句:“您可要跟我们一道儿走?”


    那人忙快步跟上:“走,我也去这沈记瞧瞧!”


    待几人到了沈记时,发现里面已经是人山人海。


    一位青衫郎君说道:“这还没到国子监旬休的日子啊?怎么今儿竟有这么多人!”


    另一人附和道:“许是沈娘子又出了什么新鲜的书籍亦或是美味佳肴,引得大家又争先恐后地前来观摩了!”


    等真的挤进门槛时,只见里头还有几张桌案尚且还是空的,更是愈发疑惑了。


    怎么回事?明明还有这么多的空位,这些人到底在排队做些什么?


    很快,他们就排到了队伍的中间,定睛一看——


    柜台前摞着约有半人高的书籍,不少人一口气直接捧个十几本,用下巴尖尖抵着往回走。


    离得近了,他们才看清楚书籍封面上的大字:《国子监科考辅导教材》。


    众人:!!!


    国子监竟然真的编了本科考的资料大全,这可真是造福天下的莘莘学子啊!


    轮到几人的时候他们匆匆上前,翻开第一页时才发现,里面还有印有国子监特有的印刻标识,更是说明这本书籍绝对是货真价实的!


    这沈记可真是了不得啊!竟然有着国子监的第一手资料。有了这个,他们还去什么旁的书肆买那些个仿品啊!?


    那名先生更是热泪盈眶:“这回将这本资料带回书院,定能让这些学子们有望高中了!”


    明棠没想到国子监的效率如此之高。


    这才不过短短半月,就已经同她签好契约,又将先前编撰的几本书籍摘录合成了《国子监科考辅导教材·第一册 》。


    明棠拿到手后,便想在自己的铺子里售卖这本书籍。


    晁司业欣然同意。


    他说这书籍本就是他们兄妹二人齐心协力编撰而成,他们没有理由占为已有。


    明棠朝着他眨眨眼道:“只是要麻烦晁伯父了,我对这汴京城的印刷坊不甚熟悉,亦怕被人坑骗。不知能否请国子监的典籍厅里的刷印师傅帮着印一些,我定按市价付他们工钱还有墨钱。”


    “没问题,回头我把人带来,你自己同典籍厅的几名匠役商量着就行。”


    明棠谢过之后,又得寸进尺,问他能否在书籍里头印上国子监的标识。


    晁司业二话不说,也应了下来。


    他当初怎么没想到在书籍里留下一两个国子监的标识的?若是此书能流传开来,不论是百姓还是考生,往后都会念着几分国子监的好。


    更何况——这可是送上门的功绩啊!


    此事若是传到了陛下的耳中,说不定他们国子监还能得到一番嘉奖!


    晁衡光是想着,便觉得胸口都要兴奋得跳出来。


    他倒是要看看,日后谁要是还在背后说他古板执拗,不懂得变通创新的,他就把这本书甩到对方的脸上!


    这可是他一手促成的!


    而明棠得了准话,惊喜万分。


    不过寥寥数日,晁司业就派人将印刷好的书籍运了过来。


    明棠核验过后便付了尾款,又雇了一群孩童去沿街宣传,不出一日,食肆里便出现了如今的盛况。


    她乐呵呵地收着银子,还要转头应付着外头来询问的书商。


    抽空的时候,还特地拿了两本摆上了她的书柜上。


    沈青松原先还以为明棠这次印了这么多的书籍,总是要砸一部分在手上了。毕竟他们国子监早已人手一份,哪还会有人来买的?


    等他放学回家后,就看到一群人挤在家门口不断地推搡,还以为是被人眼红自家生意,特地寻了人来闹事。


    一溜烟地从侧们跑了进去,正准备撩起袖子同他们拼了——


    转眼就看到沈二郎眯着眼在那笑着数银子,一边示意他的小伙伴们分发书籍,一边还颇有章法地维护着队伍秩序。


    沈青松:“”


    他万万没想到这国子监的名号竟就有这般响亮,吸引了万千其他书院的学子前来买这册书籍的。


    在场好些人不仅自己购买,还会替同窗再捎上一本,真真是上演了一出感天动地的同窗之情啊!


    好吧,确实是他目光短浅了。他怎么能质疑棠姐儿做的决定。


    没看到沈二郎最近都越发圆润了,在家中的地位隐隐还有要超过他的趋势。


    沈青松撂下挎包,手一伸,径直挤进了柜台之中,大喊一声:“都别挤,都上我这儿来买!”


    汴京城最近各大书肆销量最好的书籍就是《国子监科考辅导教材·第一册 》。


    起初大家看到这本书的时候,还以为又是哪个书贩子杜撰了这么一本书籍,竟敢冒充国子监的名号,还闹得这般人尽皆知,真真是不要命了不成。


    等后面真正拿到手里时,才惊觉封面后居然有国子监特有的印刻标识。


    众人:“???”


    不是,这么像盗版的名字,你竟然跟我说真是国子监出品的?


    买,必须买,大买特买!


    所有书院的采买都疯了似的大肆采购,更有周边市县的人,特地雇了辆马车,抱着一摞又一摞的书籍往上搬着。


    国子监典籍厅里的几个匠役都要把那印刷都快抡冒烟了,才堪堪又加急印了三千册出来。


    明棠当即就拿了一半的利润出来,主动上交给了晁司业,又拿了一成利,好好犒劳了一番那些个匠役的。


    晁衡也着实没想到这书籍能有如此利润。


    当时他同沈娘子签的契约里可没提过这书籍要收取利润的。答应她借用国子监的印刷坊也只不过是看在他们之间的几分情面。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沈娘子竟这般的实诚,同他道谢,说是多亏借了国子监的名气才能让这些书籍卖的这么好,甚至还拿出了一半的利润。


    晁衡自然知道是因为此书质量过硬的原因。以往国子监印刷的那些个书籍,可也没见得能卖到这般数量的。


    感动之余,他又将此事上报给荀祭酒。最后几人商定,大笔一挥,在那辅导书册的首页,将“沈记”的名字也加了上去。


    等后面再版时,沈记的大名已然出现在了编撰人一行。


    诸多学子拿到这崭新的书籍时,怀揣着满腔的热血缓缓翻开。


    嗯?编撰人这一行怎么有“沈记”二字?这听着怎么那么像一家食肆的名号?


    不管了,想来是国子监哪位博士的尊称吧!当务之急还是应当将此书深学细悟,争取在来年的春闱取得佳绩!


    ——


    不过半月时间,沈记的名号传遍了汴京城及其周边的城市,众生翘首以盼,望着她能早日编撰出辅导教材的第二册 ,也好让他们能够知晓,这天底下最好的学府里的那些监生们,究竟是如何破题的!


    就在这本辅导书冲出汴京,即将火遍大江南北的时候,沈记又开始悄悄地在柜台边做了一处新的展示架,一格一格地将这些展架分开,倒像是个微型铺子。


    格子里尚且还没摆上物件,但瞧着这阵势定然也不会太小。


    好些个熟客来时还揶揄明棠:“沈家掌柜的,你这儿是准备又做些什么新玩意了?可别是国子监那青衫襕袍都答应给你贩卖了?”


    明棠笑着掸了掸格子上的灰尘,不经意道:“兴许也说不定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肉蛋堡(一) 耳边似有战


    国子监因为近来贩卖教科辅导书, 小赚了一笔银子。


    想起之前明棠说的那些个话,他们国子监的围墙经久不修,连外漆都有些脱落了。


    晁司业大手一挥, 刚好将这些银两先行拨付, 从外头请了些工匠来重新补修围墙。


    恰好,这些工匠们刷了几道外漆后发现, 这东墙那儿竟破了一个大洞,只用了几块砖瓦掩盖遮挡, 若不是此次修建, 只怕是都不会有人发现。


    没想到这国子监竟这般简朴。学子们也是艰苦卓绝,一心只知道读这圣贤书,也不讲究贪图享乐。工匠们感叹了几声, 就将这个漏洞补好了, 还又额外加固了一道,生怕再出现裂缝。


    次日, 国子监太学众人早课结束走到熟悉的位置时,骤然发现那几块可移动的砖块竟然被人堵上了!


    天塌了啊!


    他们早已习惯每日在早课结束后吃上一份沈记的朝食外卖, 这才能让自己恢复些许精神气来应对接下来枯燥又繁忙的一日。


    如今也不知道是哪个好人家干的,竟让他们唯一的希望都给破灭了。


    天杀的, 若是让他们找出此人, 定然要将他口诛笔伐,公之于众!


    几人沉默一瞬,正愁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赵屿挺身而出,上前一步道:“还是我来跑一趟吧。我翻墙出去同沈娘子说一声,若是今日的朝食是方便趁手的,我便直接带回来,到时候里头再来几个人帮忙接应一二。”


    周天罡这些时日对着赵屿可谓是严防死守, 生怕他翻墙逃学。但现下他却眯着眼拱手笑道:“还是屿兄仗义啊!那我等的朝食便拜托屿兄了!”


    赵屿斜了他一眼,又在心里呵了一声。


    果然人的底线原则都是可以拿来打破的。


    其他众人也因为这一声话音打破了沉寂,顿时纷纷拱手道谢:“还得是赵兄舍生取义,心系同窗啊!吾等感激不尽!”


    “多谢赵兄救我们于水火之中,日后若是课业上需要帮助的,在下定当在所不辞!”


    “赵兄威武!多谢赵兄!”


    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奉承声响起,赵屿险先都以为自己是做了件什么救国救民的惊天大事。看着同窗们激动的神色,最后摆摆手,三两下爬过墙头,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之中。


    另一边,沈家。


    这几日生意实在太过火爆,明棠都是一大早就做好了要售卖的朝食,而后请张嬷嬷还有沈二郎去国子监送外卖的。


    好在印刷的书籍昨日的时候就被人一扫而空,明棠也终于算是能喘一口气了。


    想起来她也好些时日没有自己去送过餐食了,正好就趁着今日送食的这个机会,再沿路走一走,权当是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放松心情了。


    今日她做的朝食是鸡蛋汉堡。


    刷好的油在特制的圆盘模具里滋滋作响,每个圆盘里都敲了个鸡蛋,打散加入调料,一面煎熟了就翻过来,再加上满满的肉馅,面糊,不断地翻动按压,让面饼和鸡蛋贴得严严实实的。


    等火变大了,刷了的热油还在滋滋地响着,面香,蛋香,肉香瞬间混着那葱花和芝麻的香气,霸道地往空气里飘着,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都跑了出来。


    明棠没忍住自己先尝了两个。


    小时候贪嘴,看到路边有人摆着摊卖鸡蛋汉堡的时候,总想着尝一尝。但是她身上没有钱,每次都只能站在一旁看着,再多吸两口飘来的香气,就当是解馋了。


    后来她去了技校学了厨艺,自己复刻过几次,再尝的时候,却总觉得没有当年的那个味道了。


    时过境迁,明棠如今再尝到这久违的鸡蛋汉堡,只觉得果然软嫩滑口,咸香油润的汁水在口中层层爆开后,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变成那个只能站在路边看着小摊贩们摊着鸡蛋汉堡的小姑娘,带着这一丝温暖,治愈了小时候的自己。


    明棠咬下最后一口,整个人都觉得暖乎乎的。


    而后将做好的鸡蛋汉堡两个两个的用油纸包装好,又放进了用棉絮和稻草包裹着的“保温箱”里。


    她想着今日的吃食轻,自己一个人就能背着竹筐送到国子监,也不用沈二郎和张嬷嬷帮忙了。


    趁着晨光踏上了那条熟悉的小路。


    清晨的街巷尚且还带着一丝薄薄的雾气,街巷两头的铺子也开始渐渐卸下门板营业了。


    远处的国子监就在那棵紫藤树下若隐若现,两只鸟雀掠过枝头,又飞到了墙头上休憩停留。


    明棠就这般背着一个高了她半身的背篓赶往国子监。


    没想到正走到半道上,她就碰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明棠停住脚步,松了下捏着的背带。


    下一秒,她只觉得身上一轻,整个背篓被人拎起,而后脱离了她的肩膀。


    “今日怎么是你一个人来?你那个胖胖的弟弟呢?”


    明棠瞧着他十分自然地将竹筐背在了自己的肩上,朝着他弯眸笑了一下:“他在食肆里帮着收拾书柜呢。”


    晨光打在她浓密的眼睫上,给她本就如梦似幻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滤镜。


    赵屿看了许久,喉咙滚动,最后强迫自己扭过头去,语气僵硬道:“他们都还在等着,我们快些走吧。”


    明棠同他走了几步,这才反应过来,疑惑道:“郎君怎么在这儿?”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今日国子监没放假吧?他是怎么出来的?


    赵屿轻轻应了声:“国子监不知为何,近来将那些破损的围墙都尽数修补了一番,东墙的那个破洞,自然也是被堵上了。”


    明棠脚步一顿,大脑突然闪过某个片段。


    “我们方才发现那洞被堵上后,都十分焦急。”赵屿跟着停了下来,继续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个子高,又又会些武艺,所以就翻墙出来,想着先告知娘子一声,怕你到时候在外头手足无措。”


    明棠欲哭无泪。


    哪曾想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当初还是她向晁司业提议可以拿赚来的银子修缮国子监的,哪知道他的行动力竟然这般的强!这才几日啊,就给补好了?


    她讪笑两声,又想着还让人一个三好学生特地违反监规翻墙出来,心下不免有些过意不去。


    “到底还是郎君仗义。”明棠也朝着他微微一笑,又靠近了些,歪头轻声道,“以后我一定给郎君单独做一顿好吃的,悄悄的,可别让他们知道了。”


    轻风拂过,许是他们两个彼此离得太近,风带起明棠的一尾发丝,又擦过赵屿的手背。


    赵屿浑身都僵住了,看着她笑意盈盈的眼眸,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过了许久才用力压了下来,绷着一张脸应道:“嗯。”


    两人走到了那处熟悉的墙头。


    如今这片连绵的朱墙被加高了许多,再也不是随意几下就能攀爬上去了。


    明棠摸了摸身子,发现最初用的齿轮也忘记带了,正愁着该怎么办,赵屿往前走了几步,捡起一根粗壮的树杈,自告奋勇道:“反正今日这背篓轻巧,不如我先爬上去,再劳烦娘子用这根树杈把东西递过来。”


    明棠瞧了瞧,也觉得可行。


    这树杈跟晾衣杆似的,刚好叉在那两根绳带上,也不会让东西掉出来。


    两人达成一致,赵屿朝她颔首,踩在门墙外垫着的几块石头上,脚尖轻点,不过须臾就纵身爬到了墙头上。


    明棠险先看呆了眼。


    她没想到这个赵郎君身手竟如此矫健,这爬墙爬的似乎比她还要熟练。


    当初她可是因为生计所迫才练就了这一身本事,那这位赵郎君又是为何?


    难不成他是文武兼修?


    明棠还没来得及深思,就看着墙头上的赵屿在朝她招手。


    红墙灰瓦,映着他的影子摇曳,露出了那宽肩窄腰的轮廓。


    明棠看着他的腰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仿若一个模特一般在那搔首弄姿,终于忍不住朝他喊道:“郎君,你往下蹲一蹲,不然够不着。”


    赵屿回过神来,“哦”了一声,又朝墙头外的同窗们比了个手势,这才慢慢俯身去够那个背篓。


    就在他那修长的手指刚好够到那两根肩带时,突然一声怒吼从墙下传来,带着那满腔的怒意,就连墙外头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赵屿,你这小子是不是又皮痒了?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爬墙逃学,你给我下来,我今儿非得好好罚你一顿!”


    “听不见是不是?你自己说说,次次旬考都是排在最后一名,我要是你,我都觉得羞愧难堪!一日日的不好好读书,净想着逃出去玩,你到底是来这国子监读书的,还是来挑战翻墙的乐趣的?!”


    “你还不给我快些下来!?等会儿,你手里头拿着的是什么东西!?赶紧给我交出来!”


    “好你个小子,东西扔了也没用,我今儿非得去一封书信到你府里,还要亲自登门拜访,也好跟你祖母仔细数落数落你这些年犯下的‘罪状’!我教不了你,总有人能治你!”


    “我数到三,你要是再不下来,我可就派人上来抓你了!一、二”


    赵屿只觉大事不妙,幽幽然地转身,正好对上了晁司业那满脸怒容。


    晁司业一张本就常年板着的脸已然是气急之相,嘴里的唾沫星子横飞,伸出的手指头恨不得能戳到他的脑门上。


    赵屿尴尬地回头,再看着墙下的明棠,正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面露惊讶地盯着他的身影。


    一瞬间,他脑子飞速地转动着,闪过无数个可以编造的借口,想着要如何同她解释。


    突然,一道耀眼的光照刺了过来。赵屿抬手挡了挡,再挪开时,只看见明棠突然朝着自己弯眸大笑。


    赵屿就被她这灿烂的笑容钉在了原地,胸口猛烈的撞击声甚至超过了晁司业的咆哮声,一下又一下的,撞得他险先喘不上气来。


    耳边嘈杂怒骂的声音尽数都化作风声呜咽,却似有战鼓擂鸣。


    咚咚——咚咚咚——


    最后他在一片恍惚中,被两名同窗架着从扶梯上慢慢爬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肉蛋堡(二) 她如此恣意


    赵屿恍恍惚惚地从墙上下来后, 就被晁司业一顿痛骂。


    晁司业那是痛心疾首,引经据典,将一口怒气尽数宣泄出去后, 才恨铁不成钢般的将人拉到身前。


    赵屿唇瓣紧抿, 两眼失神,一言不发。


    晁司业发完怒气后才仔细想着刚刚的情景。


    赵屿似乎是蹲着去够什么东西, 不像是要翻墙逃学的模样。更何况下面还有这么多同窗在,以往就算他再胆大妄为, 也从未干出过这般出格的事情。


    再看他现在这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想来是被自己刚刚那狠厉的神情吓到了,一时还没回过神来。


    晁司业在心里长叹一声,若真是如此, 也不知道算不算是自己尚未问清就冤枉了对方。


    他平复了一番心情, 缓声道:“赵屿啊,只要你老实交代方才爬那墙头上究竟是为何事, 若是情有可原,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赵屿的瞳孔依然还涣散着,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才聚焦回了一处, 盯着他诡异地笑了起来。


    晁司业:“?”


    好好的孩子, 莫不是被他吓傻了不成?


    晁司业忙拍了拍赵屿的后背,猛地一用力,击得他咳了两声。


    赵屿缓缓转头,看着晁司业紧张的模样,又露出了那副诡异的笑容:“晁司业,您方才问我什么?”


    晁衡忍了又忍,最后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问你方才爬在那墙上做什么呢!”


    赵屿“哦”了一声, 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也没什么,我就是看着上头的桃花开得艳丽,想靠近了仔细瞧瞧,就爬上去了。”


    晁衡:“”


    他显然被赵屿这一番回答气到手指发抖,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又下不去,若不是要维护他在其他监生面前的形象,甚至都想一脚踹过去了。


    晁衡:“那你倒是来说说,你看出了什么名堂。”


    赵屿心想着,反正明棠刚刚都听到了,也懒得装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没看出什么。主要咱们国子监实在太过破旧了,一眼望去花没怎么瞧见,倒是只看到了一片灰扑扑的屋瓦。”


    “那你吃饱了撑着爬上去做什么?”


    “晁司业,我还没吃朝食呢。”赵屿无辜又无耻地说道。


    “好好好,好你个赵屿。”晁司业问了半晌,被他一通插科打诨,愣是没能从他嘴里撬出来他方才究竟意欲何为。


    一怒之下,当即准备杀鸡儆猴,势要让赵屿当着国子监全体师生的面前做一次检讨,以儆效尤!


    不过好在他这将火力全都吸走了,晁司业一时都没注意到太学众人为何会一同聚集在这一片偏僻的东墙口,满心满眼都是赵屿这幅吊儿郎当又不屑一顾的模样。


    他又训斥了一番,,最后同赵屿撂下一句:“明日早课结束后,你就站在那孔圣人像前,给我严肃,认真地检讨一番你近来的所作所为,若是再这般屡屡违戒的,日后也就不用再来国子监上学了!”


    晁司业一甩袖袍,鼻腔里重重地发出一道哼声,最后再朝着围着的太学众人扫视一眼,留下了警告的眼神。


    晁司业一走,太学众人纷纷瘫倒成了一团,抹去额头的虚汗,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我方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生怕晁司业问我们这一群人堵在这里做什么。”


    “谁说不是啊,晁司业最后那个眼神真的太可怕了,我只看了一眼,就感觉魂儿都去了半条,今夜定是要做噩梦了!”


    “唉,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来这般偏僻的东墙边,偏偏今日撞上了晁司业。现下是也不知是说我们倒霉,还是该庆幸他未曾责罚我们。”


    周天罡也过了许久才从这个噩梦中惊醒过来,握着赵屿的手一通嗷嗷乱叫:“屿兄,你没事吧?你也真的是太仗义了,宁愿当着众人的面做检讨也始终没有把我们供出来,大恩大德,玄晷记在心里了!”


    他这话一说,其他人也才反应过来。方才正是因为赵屿为了他们才冒险爬上墙头去拿那朝食,也正是因为赵屿独自承受了晁司业的怒火,才让他们这些人免于责罚。


    刚刚一时紧张,都差点忘记这一茬了。一个个鬼哭狼嚎地感谢赵屿的救命之恩。


    “赵兄这般忠义,愣晁司业怎么威逼利诱都始终未说我们一句不是,独自一人替我们扛下了这顿责罚,实在是令吾等动容,又觉愧疚。”


    “赵兄不仅仅是义气,更是我辈楷模。晁司业那一瞥我就吓得浑身发抖了,但赵兄却始终从容不迫,应对自如,若是日后能高中参加殿试,这等气魄定然也能夺得头名啊!”


    杜琅也颤颤巍巍地同他竖起了大拇指,拱手佩服道:“这次我可算是心服口服了。万没想到赵兄竟能顶住威压,真真乃当之无愧的太学英雄!”


    “赵兄威武!屿兄仗义!”劫后余生的太学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用力放声大喊,将刚刚紧绷压抑的心情排解出来。


    赵屿则是满不在乎地同他们摆摆手:“举手之劳的小事罢了。”


    反正他已经被责罚了无数次,犯下的监规也不在乎多一件少一件了。


    只不过方才一时手滑将竹筐掉了下去,今日的朝食想来是没戏了。


    众人皆是耷拉着个脑袋,垂头丧气地往食堂方向走了,末了还拍了拍赵屿的肩膀安慰道:“今日大食堂似乎有肉包,我们抓紧过去瞧瞧吧。若是晚了,只怕那肉包也硬咯——”


    待众人散去,周天罡才慢慢地凑到了他的身边,轻声问道:“屿兄,你跟我说实话,方才你站在墙上的时候怎么突然愣在那里了?总不是想到什么了吧?”


    他刚刚看到赵屿站在墙上目光呆滞,眼神涣散,生怕他会突然想不开要跳下去。


    赵屿耳廓倏然一红,绷着张脸摇头道:“我只不过是在想”


    顿了顿,随口扯了一句:“该怎么样才能保全你们罢了。”


    明明还是那副散漫又玩世不恭的语气,周天罡却好似感觉到了一丝真挚,心里不由涌上一股热流。


    屿兄还是他的屿兄,纵然现在学业不精,却一直怀有一颗侠义心肠。


    他饱含热泪,正想趁着四下无人之际同自己这位好兄弟再交交心,转眼一看——


    赵屿已然大步向前,甚至都没再看他一眼。


    周天罡:“”这多年来的兄弟情谊,终究是错付了啊!


    赵屿一路向前走着,耳尖弥漫的红意还未消散。


    方才的场景还一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徘徊,那张灿烂夺目的笑脸比之桃花更加艳丽,似是像烙印一般刻在他的心上,挥之不去。


    赵屿想着,为何她知道自己是一个不学无术之徒后却也没有露出丝毫嫌弃的神色,反而笑得这般恣意大方。


    难道是在嘲笑他吗?


    这个想法只出现一瞬,赵屿就下意识否决了。


    不会的。


    沈娘子不是这种人。


    她为人坦荡,洒脱不羁。直到现在他还会时常想起那日初见,她干脆利落揍人的身影,还有捡起掉落的花朵又随手簪在发髻上的一幕。


    她活得如此恣意潇洒,打破了他对寻常女郎所有的刻板印象。好似在告诉他,不管是谁,人就该随着自己的心意而活,而不是困囿于所谓的偏见之中。


    亦是可以拥有重头再来的机会。


    就像那朵曾经沾满泥泞的海棠。只要她想,随时都能从地上捡起来,轻拍尘土,再次戴上。


    哪怕是有些许不完美,可那又如何?


    那今日呢?她方才朝他那般毫不掩饰地大笑,又是因为什么?


    赵屿在心里不断地揣测琢磨的时候,明棠已然光明正大地背着她的竹筐走进了国子监的大门。


    起初,她只是试探着在门口徘徊挪动了几步,监门官自然也是将她拦住好好盘问了一番。


    后来一听她是沈博士之女,二话不说,立马放行。


    开玩笑,这位可是他们国子监的财神爷!


    不说他们如今一人新发了一套衣衫,就连带着睡了十几年的被褥都给全部换新了。


    国子监现在上下谁人不知,沈博士的一双儿女编撰的书籍给他们带来了丰厚的盈利。若是他们要是真这么没眼力见,把他们的财神爷拦在了外头,日后想起来这事都得给自己一巴掌。


    明棠看着他们如此谄笑的神情,倒也是愣了一瞬,寒暄客套了一番才慢慢走了进去。


    算起来,这还是明棠第一次迈进国子监的大门。若不是刚刚那场闹剧,想来她也没想着进来瞧瞧。


    她又想起方才那位郎君慌里慌张的模样,忍不住咧嘴笑了出来。


    合该这样才对嘛。


    她就说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完美无缺的学霸呢。害得她也跟着偷偷内卷,深夜苦学了好一段时间。却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看走了眼的时候。


    现在想来,明棠只觉得太过好笑。


    当初怎么会想着要拼命卷过别人的,他们两个都不是一个赛道的。


    兴许是自己当时鬼迷了心窍,觉得别人能做到的,她也应该做到才是。


    笑了自己一会儿,才想起还有正事要办。背上的竹筐还在提醒着她不要耽搁,毕竟鸡蛋汉堡得趁热才好吃。


    明棠寻了个杂役带路,面不改色地说着已经同晁司业约好了,就直奔晁司业的衙署去了。


    而晁司业方才满肚子的怒火尚且还无处发泄,连朝食都没有用就气鼓鼓地回了衙署。


    如今是又饿又气。


    气的是赵屿这个监生怎么都在国子监读了三年了,愣是没有一点长进,还愈发变本加厉起来,简直是孺子不可教也!没救了!


    他越想越气,随着肚子里此起彼伏的“咕咕”声响,那股子的怒火越烧越旺。想去大食堂里垫垫肚子,又想着都这个点了,就算去了食堂也打不着什么好饭菜了,索性就瘫坐在椅子上懒得动弹了。


    还不如等会儿那些个博士开始讲学了,他再去沈记巡视一番,看看他们加印的书籍卖的怎么样了,顺便再吃一顿工作餐。


    嘿嘿,晁司业想到沈记那些个新颖美味的吃食,心情总算是好了一点。


    他正想着待会儿是尝那香喷喷的糯米饭,还是甜滋滋的小蛋糕,就听见衙署的大门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烦人,肯定是又有什么事务要他处理了。


    他只好慢慢端坐起来,又忍着腹中饥饿,无奈叹了一声:“进来。”


    “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丝明亮的光线闯了进来,一个熟悉的脸庞正歪着脑袋站在那束光里朝他招手。


    晁司业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使劲揉搓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怎么回事,他只不过是没吃朝食罢了,怎么竟还能饿出幻觉来的?!


    晁司业再三确认,才发现这一切不是自己的幻觉。


    竟然真的是沈娘子过来了。


    他腾的一下从椅子上起身,莫名地觉得空气中还带着一丝咸香的味道,腹中的饥饿都明显了许多。


    晁司业三两步上前,看着明棠身后的背篓,突然不由自主地口生津液,伸出了舌头舔了舔唇角。


    “今日不请自来,不会打扰到晁司业了吧?”明棠拱手行礼,面露赧然道,“只不过今日家中爹爹和阿兄赶得急,忘带朝食了,我这一着急,才慌里慌张地追了出来。”


    晁司业听见这话却眼睛一亮,无比热忱地将人往里引着:“什么朝食?你带来了?可还有多余的?”


    他几乎都不带喘的一连发出好些个问题,说完了更是目光炯炯地看着明棠,像是要把她那背篓盯出个洞来。


    明棠笑了一声,转身掀开背篓上盖着的棉布,又从里面拿出两个油纸包来,递了过去:“随意做的些,也不知道合不合您胃口。”


    “合的合的!”晁司业激动地接过,才觉得这油纸包上还隐约带着一丝温热,肚子的咕叫声震耳欲聋,他忙尴尬地咬上一口,赶紧先垫垫肚子。


    外皮松软酥脆,包裹着滑嫩的鸡蛋和弹牙的肉馅,每一口下去,都混着碳水的快乐,真真是太令人满足了。


    晁衡还从未想过这小小的一个肉蛋饼竟能这般令人上瘾的,现在便已如此美味了,若是能在刚出锅趁热吃,那到底又该是何等美味啊!?


    唉,真真是可惜了。这国子监的掌勺师傅也太不争气了些。怎么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幅德性!


    烧的难吃也就罢了,也不知道是谁出去传了谣言,还硬说是他得罪了隔壁大理寺的陆寺卿,以至于他们各大公厨去进修厨艺之时独独把国子监落下了。


    不是,这些人编排谣言的时候怎么也不先核对一下年龄的?陆寺卿才几岁,他又几岁?他这一大把年纪了,至于跟那些个毛头小子争吵吗!


    硬生生将这么一口大锅就扣在了他身上,以至于荀祭酒都曾来旁敲侧击地问他们究竟是闹了什么矛盾。


    呵!他还说指不定是郝司业同人家闹了矛盾呢。不能因为人家郝司业姓郝,又天天摆着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他们就不怀疑他吧?!凭什么呀!


    晁司业越想越气,腮帮子塞的鼓鼓的,咀嚼的也越来越用力了。


    不一会儿,他就将两个鸡蛋汉堡尽数下肚。填饱了肚子,就连怒气都被平息了不少。


    晁司业看着明棠还站在原地,这才想起来还没有给她银子。


    他擦了擦嘴角,边掏着荷包边问道:“险先忘记付你银子了,方才这两个肉蛋堡可要多少银子?”


    明棠思索了一会儿,没有马上接他的银子,反倒是瞪着双无辜的眼睛眨了两下,显得尤为天真无邪。


    她问道:“晁司业,听闻国子监有一条监规,不准将吃食带入学舍之中?”


    “有吗?”他仔细在脑海里搜寻了一番,好像是有这么一条监规,一下子甚至忘记了当初设定监规的本意。


    似乎是某个监生将吃食带入了学舍之中,又在博士讲学之际,当着他的面大肆啃咬,发出了簌簌声响。以至于众多学子无法安心听课,国子监才出了这么一条规定。


    晁司业看着明棠期待的眼神,瞬间明白了她话里的含义。


    好嘛,敢情人沈娘子生怕他还会因为这个监规责罚她的兄长,又不好意思开口让他破例。


    真看不出来,她还是个鬼灵精的。


    不过嘛


    晁司业想了想,若是学舍里能带吃食的话,那日后他岂不是也能光明正大地将吃食带入国子监之中,也不至于这般藏着掖着了?


    他假装掩面咳嗽两声,特地掩饰住自己隐隐激动的神色,再回头时已然又恢复了那副板着的面庞。


    “这监规嘛”他顿了顿,一本正经道,“也不是不能改。”


    他看着明棠毫不掩饰的喜悦,再看自己还在这拿着端着,只觉相比之下实在不够坦诚。


    晁司业收了收衣襟,也不端着架子了,干脆直接把话挑明白道:“沈娘子可是想着日后来国子监给你兄长送食?”


    其实每天都有在给他们送外卖。明棠在心里腹诽道。


    但转头却换上了一副茫然无辜的神色,点点头道:“兄长是走读生,每日要比旁人多花费些时间在路程上,我只是想着若是能携带外食的话,想来他也不必日日都这般着急忙慌地在家中先用食了。”


    晁司业眯了眯眼。


    等会儿?她说沈青松路程要花费许久?就他们家到国子监的距离,跟斋舍去学舍有区别吗?


    再说了,国子监大食堂的朝食不是在早课结束之后才开放的吗?沈家大郎何至于还要在家中先用完再赶过来的?


    还没等他深思明棠话里的漏洞,只听见她又说道:“若是晁司业应允,我就先将今日的朝食送去给兄长了,也免得他等急了。”


    晁衡挥了挥手,点头应道:“去吧。”


    眼看着明棠背着背篓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他才恍然察觉——


    不是,你给你兄长送朝食至于背这么一大箩筐吗?沈家大郎究竟是有多能吃啊!?


    太学众人已经很久没有在大食堂里排队打饭了。


    一个个如今垂头丧气,长吁短叹的,若不是待会儿还有这么多的课业要完成,他们都想着干脆饿着肚子撂挑子不吃了!


    吃惯了沈娘子亲手做的美味珍馐,再尝这大食堂里黑乎乎的大锅饭,愣谁也接受不了这等落差啊!


    罢了,还是快点囫囵吞咽一些,填饱肚子就算了事。


    正想着,已有两位同窗打好了饭食落座了。


    国子学的马嵘桓今日等了他们许久,好不容易看到他们身影时就迫不及待地凑了上来。再一看一个个都愁眉苦脸的,心里咯噔一下。


    马嵘桓还不知死活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怎么这群人今日手里没拿着吃食啊?莫不是找了一个新的据点,偷摸着吃完了吧?!


    随后而来的周天罡听到声音,一个箭步上前将他隔开,不耐烦道:“你又瞎打听我们太学的事情做什么?”


    马嵘桓一看到来人就闭嘴了。


    这么些时日的相处,他也算是了解了。太学里最不能惹的就是沈青松,不然他不仅吃不到朝食,还会被沈娘子暴打一顿。其二就是赵屿和周天罡两人了。


    这两个人一个面色阴冷,一个会偷摸下咒,都不是什么正经的好人!


    他扁着个嘴,转身就往回走,不同他们计较!


    眼看着这群人蔫蔫地排着队去打粥食,他才骤然发觉,原来今日沈娘子没给他们送吃食啊!


    马嵘桓心里瞬间平衡了,跟着端了个木盘,紧随其后,随意吃点罢了。


    正在他们在慢慢向前挪动之际,宋樾已然用完朝食起身离去。路过时还朝着沈青松颔首示意。


    托他们兄妹俩的福,他爹爹接到了不少的工匠活,而这两人还时不时地对他多方照拂,时常给他带一份吃食。


    宋樾不好意思总是白拿人家的吃食,除却最初几次,后面也就谢过他们的好意,摇头拒绝了。


    “我乃读书人,自是要懂得礼义廉耻的。若是一两次还行,时间久了,怕是会影响我同沈兄的情谊。”他认真地说道,“如今我身无长物,也没有什么同等价值之物可以回馈给沈兄,你们的好意,唯通心领了。”


    明棠听到兄长的转述后,自然也不勉强了。


    推己度人,若是她当初被同学这般对待,也怕是会不好意思白吃白喝,甚至可能还会产生一点点自卑的心理。


    所以她听完宋樾这一番话后,只觉得这位郎君如清风朗月,自有自己的一番傲骨,不免也起了钦佩之意。


    恰巧她今日来时,跟着杂役的指引到了这太学外舍的学舍门口。在门外踱步许久也未见来人。


    总不会都去大食堂用食了,一个人都没有吧?


    如今她背着这么大一个背篓,四周无人,两眼茫然。国子监里头这般大,若无人带路,她也找不到呀。


    正在此时,明棠看到一个清秀的身影慢慢朝她所在的方向靠近。


    等他走近了,明棠只觉得瞧着他的脸庞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还未开口,便见着眼前之人先停下了脚步,对着她拱手问道:“可是沈娘子?这是有要事来寻你的兄长吗?”


    明棠心想神了。


    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是谁的?再仔细一打量,总觉得隐隐有些熟悉,过了片刻才拍了拍脑袋道:“你是宋木匠家的郎君!”


    “是。”宋樾朝她笑了声,说道,“前段时间多谢沈娘子照拂,让宋某也有幸尝到了同窗们口中那赞不绝口的吃食。”


    明棠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


    她还没好好谢过宋木匠呢,替她打的柜子物件都是又结实又便宜,这才真真给她省了不少银子。


    两人相互谢完,宋樾就转身带她往大食堂的方向走去:“我方才在看见沈兄他们还在里面排队,我带沈娘子走一趟吧。”


    明棠欣然应允。


    都去食堂排队领餐了,她再不送过去,可就真耽误事了。


    明棠同他一道走着,脚踩在青石阶上,才发觉国子监连绵的朱墙似乎真的都重新刷了漆。


    厚重的围墙里是三三两两并肩而行的监生,看到她的时候不过诧异了一瞬,而后又自顾自低头行走了。


    毕竟国子监里突然来了个女郎,愣谁都会驻足看两眼的。


    比起他们的惊讶,明棠想着宋樾倒显得有些特立独行了。不仅独来独往的,就连刚刚初见她时,也丝毫没有惊讶之色。


    她正想着,突然就被树上落下的花瓣撞了满怀。


    蜿蜒垂挂的紫藤花穗透过枝桠晃动,似被轻风卷起,簌簌落下,飘落到了她的肩上还有衣袖上。


    紫色的瀑布花海如梦似幻,肆意飞扬。


    明棠伸出手接了几朵,心情也莫名地好了起来。


    “到了。”宋樾将人送到,指了指前头的建筑。


    颀长的檐柱勾叠着连绵的灰瓦屋顶,徐徐相叠,高耸入云。


    明棠没想到阿兄日日吐槽的国子监食堂竟是这般气派,心下暗暗咂舌。


    不好吃归不好吃,但就这排场,谁来了都不能说一句“破食堂”吧?难得她竟还真的以为这国子监食堂真如他们所说一般是个老破小呢。


    明棠朝里面走了几步,穿过连廊,门口有一群少年郎正相互勾着肩走了出来。


    她停住了脚步,望了过去。


    她的阿兄跟那些同窗们不知道说了什么,旁边的人就兴奋地手舞足蹈,还有两人更是直接兴奋地跳了起来。


    而方才还爬在墙头朝着她伸手的少年,透过光亮,也恰巧不经意间看了过来。


    一瞬间,视线交错,对方慌乱地低垂下脑袋,又忍不住时不时地抬头看向她。


    明棠笑着同他,还有他们招手:“郎君,又见面啦。”


    太学众人怎怎么着也没想到竟会在他们国子监的食堂门口碰到了明棠的。


    好些人揉搓着眼睛,不敢置信般地看向她的身影。


    似是金光闪闪,浑身都散发着耀眼光芒。


    沈娘子怎么会在这里!?莫不是先前吃的那碗粥食尚且未垫饱他们的肚子,以至于现在还迷茫恍惚?


    正在他们尚且还犹豫之际,赵屿已然撒腿奔向了前方,接过明棠身上的背篓,又挤进了她和宋樾中间,一气呵成。


    硬生生将她和宋樾二人从中隔离开来。


    宋樾:“?”


    明棠:“”


    作者有话说:


    赵屿的恋爱脑在养了


    第46章 可丽饼(一) 这修仙之术


    明棠被赵屿挤到一边的时候, 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他有病吧?


    她仔细打量了一下他们方才的站位也没什么问题啊。难道是他那什么强迫症又犯了?


    明棠左思右想,怎么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双眼眸流转, 疑惑地盯着赵屿, 似乎是在等着他给自己一个解释。


    赵屿刚刚看见明棠和宋樾两人并排站在廊下时,也不知是不是阳光正旺的缘故, 他觉得属实刺眼。


    正巧他今日被晁司业坐实了不学无术的身份,心里正直打鼓呢。又看到了宋樾这个向来都是独来独往的独行侠竟就站在了明棠的身旁, 面露微笑。


    赵屿顿时心里咯噔一声。


    那宋樾可是真正的翩翩少年郎, 不说他站姿挺拔如松,一看就是那种读书人的气质,更何况两次旬考还都拿了货真价实的第一甲第一名。


    赵屿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觉得心里一直隐隐叫嚣着, 不想让他们两个站在一起。于是也没深思,脑子一热就冲了过去。


    直到他接过明棠的背篓时, 其他众人才恍然回神,终于反应过来, 也跟着拔腿狂奔到了他们面前。


    沈青松更是猛地一拍大腿,警惕地盯着这两个人, 不住地打量。只觉得他们两个狼子野心, 昭然若揭。


    尤其是这个赵屿,跑得竟比他还要快些,甚至自然而然就接过了明棠身上的背篓,可给他显摆坏了!


    沈青松咳了两声,眼睛不断示意着明棠,总算将大家的注意力重新拉了过来。


    沈青松问道:“棠姐儿,你是怎么进来的?”


    明棠当着他的面大摇大摆地走了一圈:“就这么进来的啊。”


    沈青松:“”


    明棠笑了声, 又看着他后面还有这么多同窗在,想着总要给兄长留几分面子。瞬间收起了逗他的心思,敛了敛衣襟,说道:“我来找晁司业,顺带着给你们送吃食。”


    她的视线从赵屿身上瞥过,停留片刻,又故意拉长了声线道:“刚刚可没给郎君们添麻烦吧?”


    “没有没有。”周天罡也挤上前来,探着一颗大脑袋说道,“晁司业只罚了屿兄一人,我们几个倒是都给平安躲过去了。”


    赵屿立马冷冷地飞过去一个眼刀。


    周天罡浑然不觉,又朝着那背篓望去,语调夸张地说道:“哟,沈娘子这是给我们带什么来了?方才在那大食堂里我就食不下咽的,只喝了半碗粥食便觉得索然无味。你这一来,可真是来给我们救苦救难来了!”


    他就说屿兄怎么“嗖”得一下就从他身旁掠过去了。还得是屿兄眼神好,不然他一时都没注意到沈娘子竟给他们送吃食来了!


    明棠忙示意沈青松把东西拿出来。


    这群人如愿以偿地拿到手里,拆开油纸包,皆是心满意足地点头啃咬,再感慨一句幸好他们赶上趟了。


    这吃食如今已经有些温凉,但那浓郁的酱料依旧渗在里头,更别说每一口咬下去时那些个真材实料,连肉都是满满当当的。再想起方才口中稀得只有水的白粥,两厢一对比,更是要感动得落泪了!


    沈娘子,离了你,我们可该怎么活啊!


    看着他们这群人陶醉的模样,明棠捂嘴轻笑一声,说道:“再过几日,大家伙吃这些个吃食的时候,兴许就不必这般躲躲藏藏了。”


    “什么?!”众人几乎是深吸了一口气,惊呼道。


    明棠又道:“晁司业说往后可以带些吃食去学舍,只要别在博士们讲学时用食,亦是要保持学舍整洁,不可随处乱扔便好。”


    他们还是没能想明白其中关窍。


    不是,沈娘子这究竟是怎么办到的?晁司业这么古板守旧的人居然能同意他们将吃食带进学舍之中?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沈青松实在忍不住问道。


    明棠朝他们摇头晃脑地说道:“山人自有妙计!”


    “棠姐儿,你才是这个!”沈青松竖起大拇指,佩服道,“往后该是我叫你一声姐姐才是!”


    东西既然已经送到了,她还要回去继续忙活呢。他们的文创产品刚刚出货,明棠还要回去布置货架,可没有时间跟他们再闲聊了。


    她同众人挥挥手:“各位郎君,下次旬假再见。”


    众人捏着手里的油纸包皆是一顿,就看着明棠甩着衣襟边上垂挂的带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别啊,话还没说清楚呢,沈娘子怎么就走了!他们依依不舍地看着明棠离去的背影,又发狠地咬了一口手中的吃食。


    呜呜呜,真香!


    明棠回到家里后,发现张嬷嬷和阿娘正有条不紊地给客人们上着小食。沈二郎则带着他的一群伙伴们拿着炭笔写写画画,也算是井然有序。


    明棠扒拉着脑袋凑过去看了一眼。


    他们这群小孩子手上的小本子上面线条抽象,还有很多的只写了个偏旁没有写完另外半边的。


    这都是什么鬼画符啊!


    她认真思索了一会儿,这些童工虽然好用,但确实也有很明显的短板。


    他们认识的字实在是太少了!


    若是只是帮着维持秩序亦或是应急顶上还行,但长期以往,还是得要雇个手脚麻利的长工。


    先前她不是没有同爹爹阿娘他们商量过。眼下他们食肆的生意越来越好了,除去每日来用餐的食客,也来了好些个来采买书籍的客人,甚至还有外县特地赶来的书商。


    日后还要上架文创产品,亦或是等他们真的扩张店面后,人手确实是不够一些。


    最起码还得雇两个跑堂的和一个洗碗工。


    这样阿娘和张嬷嬷日后就只要负责帮着收收银子,顺带着做些个零嘴,能轻松不少。


    只不过想要寻到合适的人,这件事就这么一直耽搁了下来。


    现下食肆里越来越忙,明棠又惦记起这件事来了,便开始托隔壁王婆婆还有杂货铺的俞嫂嫂帮着留意一二。


    没想到许三郎听见这事后,倒是提了一句:“明棠阿姊,不如你将你想要找什么样的人写在纸上,等明儿我们几个去跑团购单子的时候,顺带着挨家挨户问一问。”


    明棠眼睛一亮。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要不说许三郎的脑袋瓜好用呢。


    她完全可以贴一个招聘公告的。这些个街坊婶婶嫂嫂们若是有意,自然会上门来询问。上门来面试的,可比花钱请人的要靠谱些。


    明棠同许三郎一击掌,说道:“我回头就去写几张单子,这件事就拜托三郎了!”


    许三郎每日带着一群小孩子走街串巷的,已然成熟了许多。他挺了挺腰板,颇为稳重地应道:“小事一桩。”


    好在沈二郎当时没看到他这幅故作姿态的模样,不然铁定又要在一旁同他比较一番。


    思绪回转间,明棠看着沈二郎如今干的也是有模有样的,比起以前真真算是稳重了许多,正觉得欣慰之时——


    突然,她就看到沈二郎就开始追着小喜鹊满屋子乱跑,一边跑还一边乞求道:“好喜鹊,你就给我尝一口吧。我今日的份例都吃光了,阿姊肯定不会同意再给我的。就一口,一口就行了!”


    “你骗人!”小喜鹊不知将什么东西尽数塞进了嘴中,气鼓鼓道,“上次你就骗我说只吃一口的,结果那一口把我大半个山楂饼都给咬走了!我再也不要信你了,哼!”


    在一旁围观的明棠:“”


    好吧,比起许三郎的能干,沈二郎到底是心智未开。还是将他就放在身边先看着吧,不然一不留神,说不定就把他们全家的脸面都给丢尽了!


    明棠刚把新做出来的那些个文创摆好时,晁司业和朱监丞二人又来食肆里晃悠了。


    一过立夏,外面的日头已经开始变得愈发毒辣起来。


    尚且还没到午时,街巷里来往的行人比起以前已经算是少了许多。毕竟这会儿出门,定是会被太阳晒得热汗淋漓,就连外衫都会印出一层的汗渍,着实不雅。


    但他们二人显然是不觉得热的。尤其是朱监丞,在听闻晁司业早上一个人偷摸吃了沈记的朝食后,更是当下决定,必须要来这儿用一餐午食,也好掰回一局。


    两人甫一进门,正准备落座时,就看到了柜台旁新打的货柜里头,已经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


    沈娘子这是又开始准备卖什么新玩意了?


    两人好奇心一上来,挤着个脑袋就在那看起来了。


    除却一开始他们看到过的毛笔、纸笺、荷包等物,这格子里又摆上了不少他们从未见过的新玩意。


    一套素色的茶壶,杯身上刻着“国子监”三个大字,端然雅正,旁边还特地贴了张纸条注明,若是杯中倒入热水时,这三个字还会慢慢变成金色。


    旁边那格里面摆着不少的娃娃。


    娃娃身上穿着的娃衣,皆是按他们监生们平日里常穿的青衫襕袍式样裁剪的。如今就套在那些个娃娃身上,倒是衬得娃娃们个个都眉清目秀的。再戴着那小小的幞头帽,隐隐间也有了三分读书人的气质。


    再旁边一格是一款布袋,做得颇为巧妙。叠起来不过巴掌大小,拢共折了三折,待解开束口展开时,却层层分明。


    每折里头都衬着一层软布,还有几支毛笔插放其中。待合拢系好细带后,外面同样露出“国子监”三个字的绣文还有朱墙楼阁的图案。


    诸如此类,还有装订而成的精致小本,那些个小童们之前手中所拿的炭笔,还有下雨天常用的罗伞


    无一例外,只要是有空缺的位置,都刻上了“国子监”三个大字。


    就生怕别人第一眼看不见似的。


    晁司业在国子监任职了这么多年,骤然见到这么多带着他们国子监名字图案的物件,头一回对自己上值的地方产生了一种自豪感。


    倘若日后他致仕了还用着这些物什,只怕也会是睹物相思,念念不舍啊!


    这些年碰到过的监生,同僚,一个个的都在他的生命中出现,又都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每每回想起来,总还觉得恍如隔世,真叫人难以忘怀。


    罢了,还有好些年呢,何至于现在就开始这般伤春悲秋的。


    他轻轻拭了拭发红的眼角,衣袖一挥,大声呼道:“沈娘子,点菜!”


    明棠听见熟悉的声音,撂开帘子一看,果然是晁司业他们又来了。


    刚好她做了一锅的打卤面,淋上浇头,给他们二人也上了一份。


    最后淋上来的浇头焦香,热气扑了满面。两人微微朝后仰头,躲开了这腾起的白雾,只略拌了拌,就开始大口地吃起面来。


    这一碗打卤面浇头醇厚,勾芡的浓汁就顺着面条的缝隙留了进去。挑一筷子吸进口中,挂满卤子的面条滑溜溜地就从舌尖滑了过去。


    肉片软烂,木耳爽脆,还有那鲜香的口蘑,全都搅在了一起,稠而不腻,将面条裹在里面,嚼起来更是咸香滑润,留下满嘴余香。


    不一会儿,两人呲溜呲溜地把一整碗面扒拉完了,忍不住吧唧着嘴巴,又伸出舌头把嘴唇边上残留的卤汁都给舔干净了。


    纵使是烈日炎炎,他们吃出了一身的热汗,却只觉得浑身舒爽,连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活络开了,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有人上前将桌案收拾干净,两人也不急着走。


    皆是挑挑拣拣各买了一些文创,又各自选了一本杂书,点了一壶清茶继续坐下休息。


    不急不急,尚且还未到上值的时间,先看会儿书,再回去上值也不迟。


    晁司业看的是一本关于修仙的话本。


    别的不说,这话本子还怪勾人的。他上回正看到主角闯入秘境,要夺取秘宝功法的那部分,心痒难耐,恨不得连夜就能知道结局。


    奈何沈娘子说这后卷还没出呢,得过个几日再去书贩子那进货。


    他这一等就等了一周,咬牙切齿,恨不得就守在这著书者之人的家门口,日日拿着把刀就盯着他写完。


    怎么就这么不勤快?不知道他们等的抓心挠肝的吗?!


    也不知道现下有没有写到那主角成功晋升金丹修为。


    书卷一页一页翻着,时间也一点点流逝。


    一晃而过,眨眼间就已日落黄昏,天边都染起了绯红的云彩。


    晁司业终于看到主角成功闯过秘境,夺得了一堆的天材地宝,满意地合上了书页,又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才看到窗外落日熔金,红霞漫天,顿时大惊!


    怎么回事,他只不过就是打了个盹儿,又翻看了几页书籍的功夫,怎么这一眨眼,太阳就已经下山了?!


    这修仙之术害我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可丽饼(二) 这一个两个


    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因为看书而忘记其他事情。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全身心地投入做一件了。


    书中所描绘的皆是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看入迷了也属正常,毕竟那可是他一直心向往之的仙界!


    况且也不止他一人,没看到朱监丞也一样傻傻地愣在这里吗?


    晁司业惊慌了一瞬, 又镇定地敛了敛衣袖。


    罢了罢了, 反正都已经快到了下值的时间,他索性就在这里再待一会儿, 等暮鼓钟声响起时,再迈进国子监也不迟。


    朱监丞显然也是这个打算的。


    要怪就怪这沈记的书籍太过令人着迷了。怎么一会儿的功夫, 时间便已悄然流逝了。


    偏沈娘子还定下了书籍不可带离铺子的规定。他尚且还有一半没看完呢, 这勾得他心痒痒的,就是连暮食都不想吃了,只想着一页一页地看到结尾。


    两人就这般坐着, 岿然不动。


    明棠恰在此时端出来一盘甜食, 正想着好好犒劳她的小员工们,眼睛向旁边瞥过的时候, 发觉晁司业和朱监丞两人竟还在这坐着,不由惊叹道:“两位大人怎么这么早就下值了?”


    两人神色讪讪, 实在不好意思说他们是因为在这里看话本看得入迷,差点都忘记上值这回事了。


    好在他们二人不用授课讲学, 荀祭酒又向来宽待下属, 郝司业更是每日只知道捧着个书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


    跷班一日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要回去后加个班,将今日的公务处理完便是了。


    这般想着,他们二人又安心地坐下,晁司业随口应道:“我们想同沈娘子商议些事情。”


    明棠将手中的托盘放下,让沈二郎将里头的吃食分了去。又在身前的围裙上擦了擦手,这才上前问道:“不知两位大人可有何吩咐?”


    晁司业想了想, 眼下还确实有件怪事。


    自从他给沈青松办了那走读证后,他这案头上莫名多了好几份的申请,皆是有各种理由也想来办这走读证的。


    譬如周天罡那小子,说是家中父亲时常会让他去参加法会,若是他经常穿着道袍法衣在国子监里游荡,只怕是会引起其他监生的恐慌非议。


    这理由倒是合情合理。


    又譬如那靠着捐纳进来的杜琅,说是他阿姊千辛万苦特地从江南赶来了汴京,路途颠簸以至于身体抱恙,他作为唯一的亲人,理应前去照顾。


    确实也是有理有据。


    但他收到的呈文实在太多,仔细翻阅后,没想到还在最后又翻到了赵屿那小子的呈文。这让他火冒三丈,同时也起了疑心。


    这些个监生们莫不是沉迷了外头什么不着调的东西,这才一个两个的都想着找借口往外跑吧?


    方才不过随口搪塞明棠的话语,此刻却真的对她说了说来。


    毕竟他可听说沈娘子那一手卜算神鬼莫测,可是连周天罡都甘拜下风的。


    明棠听完后诧异了几瞬,又想起那些个监生曾经对她所说的豪言壮语。


    敢情还是她招惹出来的这桩麻烦事啊。


    明棠哭笑不得,想了想应道:“不如就按国子监的监规来办?或者依着下次旬考的成绩?须得考得多少名次内,再可应允此事,如何?”


    “不可不可。”晁衡摇摇头道,“既是监规,便理应一视同仁,岂能以成绩优劣来将监生划分三六九等!若我真这般做了,只怕那些落在后头的监生,更是会生出不平之心,从而郁郁寡欢。”


    明棠听完他一席话,肃然起敬。


    前世她的老师们就爱以成绩来区分好学生和坏学生,对待好学生更是几乎是有求必应,她差点便以为世上的老师皆是如此。


    如今听完晁司业所言,他才是真真正正的为人师表,理应受人尊敬,称得上一声“老师”。


    明棠深深行了一揖。


    难怪爹爹说起晁司业时对他是又恨又爱。虽偶尔会说他几句古板守旧,却依然尊敬有加,更是夸赞他对待下属皆是一视同仁。


    晁司业今日提出的这个问题的时候也是多了一分考量。若是按照他以往的性子,定然只会大手一挥,尽数拒绝批复。


    但近来他屡屡破了那些个以往的规矩,推陈出新,如今再处理起这等公务起来皆会斟酌再三。何况这次更是有不少监生求到了他的面前,略有心软罢了。


    他愁眉苦脸地想着法子,明棠也尽数看在眼里。


    算起来这国子监的监规也确实太过严厉。


    除却丁忧、省亲、婚假,亦或是家中有急事需要处理的,其他借口皆是不允批假。


    就算是生病了,便请医学官们前来把脉,若是诊断小毛病,也只是允许监生在斋舍休息一天。


    明棠先前听兄长提起这些监规时都暗暗咂舌。


    都说国子监是整个大胤朝的最高学府,科考时监生更是发挥稳定,历代状元皆是从国子监里出去。就这般严苛的监规,监生们每日除却读书,想来也分不出别的心思做其他事了。只怕时间久了,对他们的身心亦是会造成巨大的损害。


    难怪晁司业这般头疼,想来也是纠结于此。


    她突然灵光一闪,歪了歪脑袋,说道:“我这还有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不知道晁司业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但说无妨。”


    “若是晁司业有意通融,便先制定一套相应的流程才是,往后监生们想要请假或是办理走读证便皆按流程来办。”


    明棠说道:“第一,需得家中长辈亲自手书一纸担保,按押指印。第二,只批家在城内的,若是离国子监太远的,每日晨钟未响便要赶路,只怕不少监生学业都要荒废在了半道上。且办了走读的监生,每日早课前必须出现在学舍之中,万不可迟到早退。”


    她说了这两点后,顿了顿,眼睛看向晁司业,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有没有道理。


    晁司业却是眼睛一亮,连连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第三,提交的申请事由必须合情合理且于事实相符,并酌情严查。若是有查到走读的监生在外游荡闲逛的,立即收了他的走读证,日后也不准再办。”明棠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晁司业若是不想以名次成绩来划分,那便只瞧他自个儿的名次。若是前后两次旬考名次相差不大的,便可由着他继续走读。但若是因着给监生自由后,却被那外头的赌坊瓦舍迷了眼,导致成绩一落千丈的,那自然是不能应允的。”


    说来说去,既不能显得太过不近人情,以成绩来评判。却得拿规矩约束着他们,还要拿成绩吊着他们,拴着他们。


    不然真就如一匹脱缰的野马,外头天大地大的,谁知道他们会干些什么?


    晁司业摩挲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这般想来,似乎倒是真的可行。


    毕竟堵不如疏,让他们自个儿先同家中长辈商议去。等过了他们长辈那一关再来烦他。


    他豁然开朗,一扫先前愁眉满面的模样,只觉得连空气都变得香甜了许多。


    晁司业正想朝着明棠拱手道谢,一扭头,看见一旁的沈二郎拿着块松软的饼子正往嘴里塞着,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就像一只仓鼠一般不停地咀嚼吞咽,唇角边上还沾了不少白色的奶油。


    这又是何物?远远瞧去软糯香甜,好像里头还裹着不少新鲜的果子,一口下去,汁水四溅。


    晁司业跟着舔了舔唇角,方才的那些个烦心事瞬间被他抛之脑后。


    管他们的,还是先尝一份甜食来安慰安慰他最近过的苦日子吧!


    “沈娘子,他们嘴里那吃食给我们也上一份。”


    明棠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沈二郎他们正好吃完那饼子,伸出舌头舔舐着碗底漏出的奶油。


    如此丢人的一幕又被外人看到了,明棠扶额长叹,忙应了声遮掩过去。


    路过时恶狠狠地瞪了二郎一眼,以示警告:那哈喇子都给我收收,实在太丢份了!


    明棠把端上来的时候,盘子里的吃食还丝丝冒着凉气,似是特地冰镇过的。


    饼皮就这么软塌塌地趴在盘子里。


    拿筷子轻轻一挑,绵软的饼皮顿时散开,露出了里头包裹着的香蕉和奶油。


    一口下去,凉丝丝的,口腔里也瞬间被香甜软糯的味道充斥着,混着浓郁的奶香慢慢化开。


    晁司业吃得不禁啧啧出奇,便是在那些个糕点铺子,也没尝过这般冰凉爽口的甜食了。


    他越尝越是舒畅,整个人仿佛都被这丝凉意包裹住了,暂时忘却了周围的燥热。


    晁司业还沉浸在这香甜的吃食之中,朱监丞已然吃完又抹干净嘴唇,大声呼道:“沈娘子,这个我打包两份带走。”


    晁司业回过神来:“你竟还能再吃下两份?莫不是待会儿拿来当暮食的吧?”


    朱监丞摇头:“我只是想起我家娘子素来爱吃这一口甜食,想着也给她带一份回去尝尝罢了。”


    说完,朱监丞还颇为不耻地看着晁司业指指点点:“我记得你家夫人跟我娘子不是手帕交吗?两人的口味合该差不多才是,你怎么不给她也带一份。”


    晁司业被他点醒,恍然大悟,拍着脑袋喊道:“我也打包两份带走!”


    明棠隔着帘子,笑着应下。


    她将冰镇后的可丽饼装到了精致的食盒之中,方方正正,盖子上自然也是印刻着“国子监”三个大字。


    她拎着盒子递给他们二人时,弯眸一笑:“两位大人来的巧,这盒子今儿恰好到了,拿来装着甜点正正合适。你们这般关照我,这两个盒子便当是赠予两位大人的。”


    “不可不可。”晁司业摆手拒绝,“这盒子要多少银子?我一并买了。”


    朱监丞也不愿意白拿人家的,附和道:“沈小娘子经营这个铺子亦是不易,我等又岂可白占你的便宜。”


    若是传了出去,他们更是要没脸了!


    明棠思索了一番,取了个折中的法子:“那便当做是借二位大人的吧。等明日早上,我再来国子监取便是了。”


    这回两人倒是欣然同意了。


    主要是这食盒本就是专门为了拿来装甜品糕点的,是以规制格外小了些,他们二人若是买去,只怕也是会放着闲置。


    明棠看着他们二人离去的身影,心里也开始盘算起新想法。


    看来得尽快去寻一个合适的帮工了,不然等晁司业真的批了这么多的走读证后,她这间小小的铺子怕是要忙不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可丽饼(三) 国子监文创


    晁司业和朱监丞二人是恰好踩着暮鼓钟声的点踏进国子监的大门的。


    恰逢下课时间, 许多监生们从各个学舍之中涌了出来。


    国子监里的其他博士们因着肩负教学任务,几乎也没有人发现他们二人从午时起就溜了出去。


    唯有许学正,平日里就练出了一双火眼金睛, 看着他们二人形迹可疑, 鬼鬼祟祟的,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不对劲, 实在太不对劲了。


    现在已到了下值的时间,按理应该是收拾物件回家才是。为何他们二人会偏偏是从大门的方向朝着衙署方向行走的?


    只有一个理由尚且能够说通, 便是方才他们一直不在衙署之内, 这会儿正刚从外头回来的!那他们手上的东西定然也是从外头买回来的。


    许学正觉得自己还是略有些探案的本事。也不知道这两位上峰是去买了什么,竟还偷偷摸摸的做贼一般。


    许学正假装不经意间瞥过他们手中提着的盒子,上面“国子监”三个大字赫然醒目。心下一惊, 难道是他猜测错了?


    两位上峰实则是外出办事, 这才回来的晚了些。


    他正在心里暗暗揣测着,只见晁司业朝着他们拱手道别, 抬手间,就露出了腰带旁的一个荷包。


    许学正瞪大了眼睛。


    不是, 难道是他年纪大了,看花眼了?


    他怎么隐隐觉得这荷包上绣着的是他们国子监阁楼的图案纹样呢。


    他再细细看着, 朱监丞那腰际间也挂着些可疑的物品, 怎么还插着个鼓起的布袋的?还有那精致的册子,怀揣的玩偶,更别说手里还拿拎着个别致的茶壶。


    他们两位上峰莫不是趁着他们讲学之时,特地跑到西市进货了吧!


    许学正还没来得及询问,只见晁司业和朱监丞二人早已忍耐不住将手上的东西拿来与他们炫耀。


    甚至指着上头的图文样式同他们分享道:“日后沈记里便会贩卖这些个带有我们国子监标识的物什,制作精巧,俭用得宜, 我瞧着甚是喜欢,自己也忍不住买了些把玩。”


    好几个同僚围成了一圈,拿起他们手上的东西细细查看。


    确如晁司业所言,每一样物品都印刻着国子监的标识亦或是图案,让人瞧着,怪与有荣焉的。一想到他们日后办公或闲暇时拿出此物,岂不是会引起其他衙署同僚艳羡的目光?


    光是想着,这整个汴京城只有他们国子监有这么一份殊荣,还怪爽的。


    好些人已经迈开脚步,准备奔赴沈记先购得这些个物什赠予尚且还在开蒙的小辈,也好勉励他们日后勤学不怠,早日来国子监进学。


    也有人心下也开始琢磨,若是下次同其他文人墨客品茗论道,他便端上这个国子监的茶壶,少说也会让这些个人高看他一眼,无形之中便能拉高他的身份地位。


    这般一想,方才还井然有序的人群突然拥挤了起来。不少人已经随意寒暄两句,拱手告辞,头也不回地朝大门的方向迈去。


    这些大人们的脑子里此刻只有一个想法:买,还得尽快买!趁着这些同僚们人手一份之前必须抢先用上!


    他们健步如飞,矫健的身影也被夕阳拉长。一个个脸上却带着激动的神色,怀揣着即将被其他人羡慕的满足感,奔向了沈记


    齐峙齐博士在国子监任教多年,为人忠厚老实。


    因着身形壮阔,往日里那些个学生们背地里常常喊他齐大熊,他也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一笑置之。


    齐博士也没什么其他的爱好,平日里就爱吟诗作对,偶尔还会去一些诗会上与同好相互交流。


    但齐博士平日里为人实在太过低调,长得又是一副熊腰虎背的模样,是以在场的不少文人墨客皆以为他是一名武将,言辞之中亦是隐隐有些贬低之意。


    齐峙又是个本分人,自是不好意思自报家门,大大咧咧地说自己其实是国子监的博士。偶尔言语中提到了国子监时,还会被某些自诩才子的人从中插话,一言带过。


    齐峙只觉得实在是欺人太甚!


    这诗会竟不以交流诗词对仗为主,一个个的竟争相追捧着某个在昭文馆任职的正字,说是既是被选进昭文馆,那自然是满腹礼乐才华,无人可及啊。


    昭文馆一个正字有什么了不起的,他还是国子监的博士呢!


    齐峙憋了满肚子的气无处发,慢慢的,也就懒得去那什么劳什子诗会了。


    还不如在家待着多看些诗册,多写些诗句。只是深夜之际还是会感慨着,这世上竟无人能懂他细腻的内心,可怜可叹之时还着实也觉得有些寂寞。


    直到今日,他讲完学准备下值之时,看到了晁司业和朱监丞二人带着笑容,满载而归。


    他们二人手中的物品新颖,桩桩件件还皆是印刻着国子监的名号。


    齐峙顿时爱不释手,便问他们这是从何而来。


    难道前些日子的传闻竟是真的不成?


    传言国子监凭着那本科考辅导书籍赚得盆满钵满,连带着上下所有的博士监生,就连杂役都一人发了套新衣裳。


    那本书籍齐博士也看过,编撰得确实精妙,将各类破题之法融会贯通编在了一起,只要认真研读,定然也是能举一反三。


    最初想到这个法子的人一定也是个妙人。


    只不过他现在看着晁司业和朱监丞手里头这些新奇的物件,也分不出心思想旁的事了,心里更是越发好奇。


    这些难道也是发给他们的福利?


    还没等他开口,两位上峰便是将此物的来历倒了个一干二净。


    齐峙心里头登时就闪过一个念头。


    他若是端着这印有国子监名号的茶壶,再同那些个只知道溜须拍马之辈论诗,定能找回一番颜面!


    届时他们定然会震惊于他国子监博士的身份,再也不会随意打断他的讲话,说不定还会将追捧的对象换成他。


    谁说老实人就该本本分分,与世无争的!把老实人逼急了他也想装个大的!


    齐博士当场就有了个主意,趁着其他同僚们还在观赏之际,第一个拔腿冲出了国子监的大门。


    他现在就去沈记把每样物什都买上一遍,等下次去诗会的时候就尽数挂在身上。


    到时候等那些个有眼无珠的人问起来,他再状若随意地搭把扇子,波澜不惊道:“唉,没想到竟还是被诸位发现了,我确实是国子监的博士。诶,打住打住!休要再夸。咱们今日既然说好的论诗,自是不论职务。也不知道方才我所作诗词如何,可有同好帮着点评几句?”


    光是想着,齐博士都觉得那股子憋屈的劲浑然消散了。


    爽,实在是太爽了!


    也难怪他教过某些个监生,明明考了个好名次,却还总是要装作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终于了然了,这股装腔作势的感觉确实是能让人头皮发麻,爽破天际啊!


    等他在一众同僚中脱颖而出,率先到达沈记之时,却发现沈记的门口已然排起了长队。


    齐博士:“!!!”


    唉!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啊!


    汴京城的沈记食肆又迎来了新一波的热潮。


    有些人起初不屑一顾,说着一个小小的食肆有何与众不同的,顶天了就是吃食可口了些罢了。


    不少人当即就会反驳,若真以为沈记只是一个普通的食肆的人,那他真是大错特错了!


    且不说他们同国子监联合编撰的科考辅导教材如今各个州县的学子们皆是人手一份,就单单是里面的藏书,更是包罗万象,令人叹为观止。


    那一段时间,沈记门口排队的长龙便是没停过的。


    好不容易等到科考辅导教材的热潮稍稍褪去,各大书坊也摆上了从沈记买去的书籍了,人们想着这下沈记的生意总会萧条些许了吧?


    没曾想,不出几日,沈记又新推出了国子监文创周边产品。


    好些个刻有“国子监”名号的物什摆了上来。


    有些个眼红的掌柜想着总算逮到了她的小辫子,立即将此事禀报给了官府衙门,说沈记竟胆在外借着国子监的名号贩卖物什。


    官府收了状纸,核实过后,却也没有来沈记拿人,直接将一张告示贴在了衙门口。


    告示上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沈记所贩卖之物皆是与国子监一同设计产出,更是过了礼部的明路的。


    这告示一出,众人哗然。


    什么?!在沈记竟然可以买到与国子监监生规制一模一样的物什?


    听到这个消息的百姓们再一次涌了过来,都想见识见识那国子监里的监生们平日里用的东西都是什么样的。


    更多人也趁着热闹想买些回去,想着沾一沾这些高材生们的福气。


    到了沈记一看,果然又是人来人往,街巷里堵得连马车都没地方停了。


    尤其是当初揶揄沈娘子的人如今是悔不当初啊。谁能想到沈记还真的开始卖国子监的青衫襕袍了啊!


    当初他明明早早就发现了端倪,若是能在那时抢先一步,何至于现在还在这里跟他们挤一个位置啊!


    等真正迈进沈记后,瞧着那琳琅满目的货架,更是移不开眼了。


    这个毛笔上趴着的雕刻甚是可爱,买了。


    这个荷包上绣的图纹也甚是精致,买了。


    还有这个茶壶,拿在手上看着格外的有面子,买了买了!


    “”


    众人纷纷抢购,尤其是那些没能在国子监上学的其他书院的学子们,更是大买特买,瞧见什么都要抓在手里买上几样。


    国子监可是天下所有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学府,往日里他们总觉得它高不可攀,心向往之。


    如今可算是寻着了一个机会,能让他们也有机会用上带着国子监名号的物件,四舍五入,这相当于他们也在国子监里头读书了啊!


    买,必须买。不买枉为读书人!


    再一细看,就连国子监监生们身上的青衫襕袍都有缩小款的。他们穿不到的衣衫,难道还不能给他们的玩偶买上一件吗?以后日日就将这玩偶摆在自己的案头之上,挑灯夜读的时候瞧见了,都觉得还能再拼命几分。


    人国子监的监生现下就坐着这瞧着你呢,你看看你还要不要再学个几页?题目做不出来了再瞧上几眼,想一想那本辅导书里的内容,若是换做国子监的学子,此题又该如何破题?


    有些学累了,学困了的,抬头一看。想来国子监的人此刻应当也还在读书吧?他们都尚且没睡,你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安睡的!?


    学,铆足了劲再学一个时辰!


    用着这国子监出品的毛笔写字,感觉自己现在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不过一日,沈记货架上的物品便被一抢而空,就连张纸笺都未曾剩下。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五一快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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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悔过书(一) 谁,是谁给


    翌日, 众人端坐于学舍之中,看着早早就到了的博士们,交头接耳地开始轻声讨论起来。


    “你瞧齐大熊今日手里怎么突然拿了个茶壶?”


    “谁知道啊?他今日好像还特地捯饬过了, 连这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


    “不仅如此, 我瞧他今日腰间还系了个荷包。啧啧,这般招摇, 莫不是好事将近了?”


    “俞兄,你瞪大你的眼睛仔细看看。”周天罡直接翻了个白眼, “齐大熊这把年纪都能当你爹了, 还好事将近,你乱传谣言,小心他到时候给你告到晁司业那去!”


    俞友仁讪笑两声:“咱们这不是想着早课太过枯燥, 这才同大家玩笑玩笑。”


    俞友仁自知这个玩笑开大了, 迅速又寻了个由头转移了话题:“你们说齐大熊怎么今日突然变了性子,居然这般捯饬起自己来了。以往他那身衣衫可都凌乱褶皱, 便是被人说邋遢也不屑一顾,懒得搭理。哪会像今天这幅精神抖擞?”


    杜琅压低了声音, 悄声道:“我听说他今日要去参加一个什么劳什子的诗会,这才特地打扮了一番。”


    “诗会?即使是诗会那他也不必这般费尽心思打扮吧。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要去见心上人了!”


    他们在下面窸窸窣窣地议论着, 直到晨钟声响起, 齐博士用力“咳”了两声,缓缓将手中的茶壶转了过来,打开盖子灌下一口热茶。


    茶壶上面的图案和文字也赫然露了出来。


    方才还在激烈讨论的监生们瞬间齐齐闭了嘴巴。


    什么玩意?齐大熊手上这茶壶怎么还印上了国子监几个大字的?


    他们国子监什么时候还瞒着他们悄摸着做了茶杯的?


    正当他们震惊之余,齐博士又从他腰间解下那个荷包,从里面掏出一块梨膏糖,扔进嘴中,任凉爽的感觉在口腔蔓延后, 他才得意地收紧束口,重新挂回到了自己的腰间。


    这一番操作下来,饶是几个离的近的学子全都已经看清了。


    齐博士身上那个荷包绣的就是他们国子监藏书阁的图案,他们每日都能从那路过,绝对错不了!


    还没等他们解开疑惑,齐大熊那声如洪钟的朗读声已然响起,众人也只好暂且按压下心中的好奇,一起诵读。


    念至中间,周天罡突然想起一件大事,面露慌张,忙用手肘推了推赵屿。


    “屿兄,昨日晁司业罚你今日要在孔圣人面前检讨这事,你可没有忘记吧?”


    赵屿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低低地“嗯”了一声。


    周天罡却依然还是一副不放心的模样,生怕他在孔圣人面前也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忙轻声同他确认:“你那悔过书可写完了?给我先瞧瞧。”


    他得先替屿兄把把关,免得到时候胡乱说话,犯了忌讳,别给晁司业气出什么好歹来,直接给他罪上加罪,直接一纸给他退学了。


    赵屿愣了一瞬,扭头看他:“还要写什么悔过书的?晁司业也没提啊。”


    不是随便说两句就好了吗?


    周天罡瞳孔地震,简直是被他的好兄弟气到哑然失声。


    难不成屿兄真以为自己能出口成章,上去就一顿声情并茂到朗读吗?!简直是无法无天,太过随心所欲了!


    看着赵屿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他更是气到肝疼,满肚子想说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不知道该找谁诉说心中苦闷。


    周天罡将书卷立起,遮掩着摊开白纸,提笔疾书。


    他真是上辈子欠了屿兄的!


    象征着早课结束的钟声终于敲响,然而太学的诸位监生今天却没有了以往的欢快气息。


    自从昨日发现他们的秘密据点被砖块堵上之后,他们整日里都是神色恹恹的。


    今日一大早看到沈兄也没有再背上那熟悉的背篓,更是无精打采,双目无神。


    杜琅还不死心地又问了几遍:“莫不是待会儿沈娘子会和昨日一般将吃食送进来?”


    沈青松摆摆手道:“阿棠说且让我们再耐心等待几日,届时定能每日都能正大光明地吃着我们沈记的吃食。”


    这话说的,大家神情更落寞了。


    再过几次便是旬考了,沈娘子这意思不就是让他们等旬考结束后再大大方方地去沈记用食吗?


    那些美好的时光,终究是过去了啊。


    日后他们只能又回到大食堂里,啃着发硬的馒头,吃着腥臊的肉食,还有稀的只有清汤的白粥。


    他们是越想越失落,越想越觉得不是个滋味。


    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由奢入俭难啊!


    更何况他们等会儿还要一同聚集在孔圣人面前,既要聆听晁司业的教诲,还要听昨日替他们众人挡下一灾的赵屿做检讨声明。


    苦矣,灾矣!


    届时这么多监生齐聚,他们太学定然会颜面尽失,更是要被国子学那群人所耻笑了!


    不过最苦的还是赵兄啊。


    马上就要新一轮的旬考了,昨日若不是为了他们铤而走险,又何至于被晁司业抓了个正着。


    就这般想着,太学好些个同窗都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地挪动到了孔圣人的雕像面前。


    晁司业显然已经恭候多时。


    一根教条拿在手上,想来是要趁着这次机会杀鸡儆猴,肃清国子监的风气,以防止其他的学子再犯。


    赵屿慢悠悠地走出来的时候,看着孔像面前的空地上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他轻轻笑了一声,路过国子学那群人的时候还懒洋洋地斜视他们一眼,随口道:“都在这儿呢?”


    “啪”的一声,凌厉的风声凭空响起。


    晁司业看着他这狂悖无礼的模样,气得那叫一个牙痒痒。用力地挥着教条,硬生生在空气中都挥出了几道声响。


    “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样子?遛狗呢?”晁司业怒斥一声,“难不成你还以为今日是来表彰你的?这是为了提醒你日后不要再犯,这才特地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在孔圣人面前悔过。”


    晁司业越说越气,好不容易积攒的好心情又被他这吊儿郎当的模样尽数毁灭,脑袋疼的嗡嗡作响,忍不住扶额长叹。


    他在国子监里都快几十年了,临到了这把致仕年纪的时候,怎么就碰上了这么一个混世魔王?!


    晁司业眼下是看着他就火冒三丈,偏在这么多师生面前还要按捺住自己的性子,生怕一不小心忍不住,那根教条就抽到了赵屿的身上。


    日头越升越高,炽热的光芒照在这片空地上,渐渐开始蒸腾。


    人群中慢慢有人开始躁动起来。


    在这般炎热的光照之下,光是人站在这儿,就觉得浑身发热,后背和额头皆是渗出了淋淋汗渍。


    晁司业就这般看着赵屿终于走到了孔圣人面前站定,又从袖子里掏出了几张薄纸,心里一颗大石总算是落下些许。


    算这小子还不算太过顽固,知道要提前先写好悔过书,起码还是知道廉耻的,也还能试着拉他一把,让他往后不要再陷入泥沼之中。


    他正欣慰地想着,就听见赵屿响亮的声音传了过来。


    “学生赵屿,于昨日早课后行径途中时路过东墙,见墙外桃花灼灼,忽生狂狷之心,竟一时忘记圣人和师长的教诲,鬼迷心窍,翻墙而上。未曾想正逢晁司业巡至此处,被擒获后,学生实在惭愧,当场悔悟,只恨地上无缝可以钻入。”


    他声音琅琅,不疾不徐,倒是像松间雪落,清朗如泉,若不是此刻是在此做检讨,倒是悦耳动听。


    晁司业也颇为满意地点头抚须,他就知道没有教不好的学子,只有不用心的老师啊。


    就算是这个混世魔王,现在在他的谆谆教导下也是诚心悔过了。


    只听着赵屿继续念道:“学生日夜思过,回想先贤遗风,子路虽穷,不忘冠冕;庾亮不跨横门,是为守礼。《礼记》有云,欲不可从,乐不可及。孔夫子更是教诲‘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而今学生却屡屡违戒,更是违背??庠序之规,实在有辱斯文,愧对先贤”


    声音越发激昂慷慨,煽情动人,只令人觉得此刻他是真心悔过。


    赵屿还在念着,但晁司业和几个博士的眉头却是越夹越紧,摇头苦思。


    不对劲,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且不说以赵屿的水平完全不可能写出这等言辞诚恳的悔过书,便是里面引用的那几个典故,只怕单独拿出来拷问他,他也是一问三不知啊!


    他怎么会突然开窍,将悔过书写出这等文采的?单单就以他这悔过书上雅致的辞藻,还有这工整的对仗,何至于次次旬考垫底!


    晁司业越想越觉得诡异,疾步上前,将赵屿手中的纸张抽出来准备仔细端详——


    只见那纸张字体飘逸,不同的段落之间更有端正的楷体小字仔细标注着:【读到此处需注意情绪起伏,务必声音洪亮。】


    【论及先贤要有尊敬之心,需站直身姿,不可虎背熊腰。】


    【结尾处可适当落泪,以增加大家的同情之心。】


    晁司业看着一脸无辜的赵屿,方才那些欣慰、同情,还有惊讶,尽数都在此刻化为虚烟。五指不自觉地将纸张捏紧,揉成一团,大声怒喝:“谁,是谁给你代笔的!?现在,立刻,马上给我站出来!”


    周天罡头上冷汗直冒,终是顶着烈日缓缓而出。


    “好样的,一个个真是好样的。”晁司业显然已是怒极之兆,骨节捏的“咯咯”作响,光是看着便令人毛骨悚然。


    “我还当你是诚心悔过,万万没想到竟连这悔过书都是找人代笔,还在上头标注这些莫名其妙的注解!你们到底是来这上学的还是唱戏的?!”


    他字字珠玑,唾沫横飞,骂的众人是大气不敢都不敢出一声。


    国子学行列之中尚且还有几个抬头张望着要看这一场好戏的,亦有马嵘桓几个如今与太学交好的几位跟着愧疚低头,为之叹息。


    而太学之中不管是外舍还是内舍的监生,皆是低垂着脑袋,不敢言语,生怕在此时惹恼了晁司业,以免也受到牵连之责。


    唯有赵屿摊着手朝周天罡耸肩叹气,以口型示意道:你瞧,我就说这招行不通吧。


    还不如让他自由发挥呢。


    周天罡也欲哭无泪,恨不得回到刚刚提笔疾书的时候。他就不应该多此一举写下这些标注的。


    他哪里知道晁司业竟还会检查这“悔过书”的!


    也都怪屿兄,前头在学舍里朗读的时候一点感情起伏都没有,全都是一个音调。不然何至于需要他这般操心!


    唉,为时已晚,为时已晚啊!


    晁司业揪着赵屿的衣袖还要再行批判几句,忽见几朵乌云飘过,似有下雨的征兆。


    乌云蔽日,将心头的燥热却遮挡了几分。晁司业忍了又忍,终于平复好心情,看着眼前的罪魁祸首,再也没有了让其他师生留下来听他糊弄大家的心情。


    索性大手一挥,便让其他师生先行前去食堂里用食,以免耽误了后头的课程。


    晁司业拉过赵屿,又瞪了一眼周天罡,怒喝一声:“你也跟过来!”


    三人就这边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阵型,正要一同往绳愆厅方向走着——


    刚过廊下,便见到有一少女正站在拐角处,背对着他们肩膀一抖一抖的,似乎正在努力憋笑。直到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朝着他们叉手行礼:“晁司业好,郎君们好。”


    晁司业怒容骤散,理了理衣襟,拱手回礼道:“这两个学生实在太过顽劣,倒是让沈娘子见笑了。”


    赵屿再次见到明棠那揶揄的眼神,脑子轰得一下瞬间空白。


    完了,怎么每次都是他最丢脸的时候被沈娘子看到啊。


    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悔过书(二) 小狗狗赵屿


    晁司业也没问明棠来做什么的, 但每每觉着她过来的时候总是会有好事发生。


    想着他们待会儿还要上课,而这两位学生尚且也还没用食,又对着他们耳提面命, 好生警示了一番。就让他们先去用完朝食, 等午时休憩的时候再来他的屋子里好好检讨!


    周天罡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点头应下。正要溜之大吉的时候, 看到赵屿还在旁边扭扭捏捏,一动不动的。


    糊涂啊, 屿兄!


    晁司业这明显是要放他们一马, 屿兄怎么愣是听不明白。


    周天罡情急之下,猛地将他用力往外一推,又拽着他的胳膊就跑了。


    赵屿的目光还停留在明棠身上, 尚且还没来得及同她打个招呼, 就被周天罡连拉带拽地拖到了二里开外,连个影子都瞧不见了。


    实在是交友不慎啊!他怎么就交了这么一个朋友!


    明棠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身影, 想起他方才站在那孔像前检讨的模样,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当初怎么就会被他那身皮囊迷惑的?


    晁司业见她笑了, 倒是被她感染,不由卸下了绷着的肩膀, 问道:“沈娘子因何事笑得这般开怀?”


    明棠自己也说不上来, 只觉得看着他最后那委屈的模样就莫名地觉得心情愉悦。


    许是他那张脸太过优越了,眉若远山,目如朗星,尤其是那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又给他增添了一股潇洒风流。


    偏偏他言行举止端方有礼,却又总拿着那双水汪汪、雾蒙蒙的眼睛望着她,同他这张秾丽惊艳的长相实在不搭。倒像只小狗似的, 让人看着心里怪怜惜的。


    明棠每每看到他的眼神,就想起刚刚捡到小咪那会儿。也总是这么湿漉漉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投喂。


    不过面对晁司业,明棠收敛了笑意,随口应道:“只是突然想起了我养的那只小猫咪,每天张牙舞爪的,将我好不容易画好的东西都给抓破了。刚刚看到晁司业教书育人的模样,倒是想着可以回去学上一学,总要教它不要再乱咬东西了。”


    晁衡被她夸得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他那哪是教书育人,分明是在训人!


    这些学生就没一个让他省心的!


    不过好在明棠马上又将早已备好的话本递了过去,接着换了个话题。


    “先前见晁司业独独喜爱这卷话本里的故事,如今我又从那书贩子寻来了最新一卷,特地送过来给晁司业解解馋。”


    晁衡接过手中的书卷,顿时喜不胜收。


    他上回正被这作者那钩子卡的抓心挠肝的,每日都想知道这故事后续发展如何。奈何寻遍了汴京各大书肆也没寻着这个作者的其他作品。


    只当是哪位大拿高人,特地用了化名而著。只好日日夜夜地盼着他能快些儿更新,也好让他早日看到主角大杀四方。


    没曾想他这一等又是等了一周,每日去沈记晃悠一圈,也没找到新卷的半分踪迹。


    罢了罢了,只要那著书人不是草草收束亦或是中途辍笔的,他尚且还等得起。


    只是他却没想到沈娘子无意间将此事记在了心里,还亲自去书贩子那催促新一卷的内容。


    晁司业略感动容,心里熨帖的同时,倒是也记起沈记那条明文规定:不可擅自将书籍带出店铺。


    沈娘子这是,为自己破例了?


    这这这,这实在是令他受宠若惊啊!


    晁司业眼眶微微发酸,感叹着沈父那个榆木脑袋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可心的女儿。这要是他的女儿可多好啊!


    正感动着,只听见女郎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似流水潺潺,悦耳动听。


    “晁司业是我们沈记尊贵的VVIP用户,日后这话本只要一出新的,我便替您送过来。”


    喂喂什么?!


    他似乎有些没明白。但是不重要,后面那半句话他听懂了!


    沈娘子这意思是以后只要这话本出了新卷,他就能第一时间拿到手翻看,而且还是能带出店铺的!


    他懂了,他悟了。


    这就叫做特殊待遇。沈娘子将他和其他人划分开来,区别对待了!


    晁司业笑得都快合不上嘴了。


    明棠嘴角微勾,又给他递了块小木牌。


    这回晁司业顺手就接住了。


    这木牌不过巴掌大小,四角也被磨成了圆角,拿在手里的时候还觉得沉甸甸的,摸着却又觉得温润顺滑。


    细扁的铜丝勾勒出了连绵山峦,山峰层峦叠嶂,深谷幽涧错落有致。青绿色的釉料填充这曲折蜿蜒的铜丝里,深浅起伏,似是真的让这千里的山峰江水都印刻在了这块小小的木牌上,微微晃动间更是流光溢彩,让人挪不开眼。


    “这是珐琅?!”他忽觉这玩意烫手,急着要还回去,“这东西可太贵重了,不能收不能收。”


    “这可不是什么珐琅,只不过是用一种像珐琅的釉料做的。”明棠手一推,又指了指右下角那一排数字还有名字,解释道,“这就是我方才所说的会员卡,每一块都是单独定制的,世间独一无二。”


    “眼下每日来沈记的人确实有些多了,就光是排队就要等上不少时间。我琢磨来琢磨去,想着不少人来沈记就是为了看那些外头看不着的书籍,便想出了这个法子。”


    “办了会员卡的人,不仅点单可以享受折扣,并且每个月还可同时借阅三本书籍,也可带离铺子,只要按时归还即可。”明棠眨了眨眼,说道,“晁司业,您可是我们的第一位会员。”


    晁衡听罢,重新将木牌置于掌心,仔细端详。


    这才赫然发现右下角确实刻有“001”,外加一个“晁”字。


    他这下才安心地将木牌收了起来,欣然接受:“多谢沈娘子,也算让晁某沾了你的光了。”


    沈娘子也实在是太有心了。


    虽说这里头的釉料不是珐琅,但只怕也不便宜吧?光是看着这做工就觉得实在是精巧,尤其是这副千里江山奔腾起伏,青山绿水之间更是烟波浩渺,说是一副传世名画也不为过。


    只可惜,只有这小小的一块,若是画在那画卷之上,定然会引起世人轰动的。


    他心中觉得可惜,却也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看着明棠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惜才的意味。


    可惜啊可惜。


    这般有才华的女郎只经营着一个小小的食肆时都尚且知道不断学习,而那些不学无术之辈每日不想着思取上进,只在国子监里惶惶度日,虚度光阴。


    直到明棠最后同他告辞的时候,他还有些心不在焉,只觉一口郁结之气闷在胸口,迟迟未能消散


    晁司业送走了明棠,屁股还没坐热呢,就听见门口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日日的,这活干起来没完没了了是吧。他连朝食都还没吃呢!


    他沉声道:“何人?进来。”


    只看到朱监丞推门而入,手里还捧着一叠厚厚的纸张。


    晁司业皱眉,怎么还有这么多的公务!


    朱监丞将纸张放到了他的桌案上,长吁短叹道:“晁司业,您看看,自从您说允许监生们申请办理走读之后,不过一日,这些全都是他们交上来的申请资料。”


    “怎么这么多!”


    晁司业“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虽说先前就有不少监生求到他的面前,可何至于这般夸张。


    再加上他说那些个要求的时候设置了这么多的条条框框,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严苛。怎么他们都不嫌麻烦的?


    “不仅如此,”朱监丞又继续说道,“好些个监生也不知道是怎么传了信回家,连夜托着家里人签了字,又按了手印,今儿一大早,还好些个人特地来寻我,问我是怎么回事!”


    朱监丞还在那声泪俱下地控诉着:“若是说他们离家近的还好,好几个家都隔了老大远了,还非要申请走读。尤其是那走读的理由,更是五花八门。有说只认自己家中的床榻,一到国子监就辗转难眠;有说斋舍里呼噜震天,实在是难以安寝;还有说只习惯听自家公鸡打鸣声而起的,听不惯国子监里头的更鼓钟声”


    “更离谱的是那太学的周天罡,前些日子我刚将他上一份申请给退了回去,这下倒好。见您松了口,寻着了机会就蹲在我衙署门口胡言乱语,说自己略通阴阳,而他那斋舍正冲煞方,阴气太重,便是请十八道符都压不住那邪祟。”


    “实在是危言耸听,鬼话连篇!”


    朱监丞越说越气了,最后直接一拍桌案起身:“依我而言,都别给他们批了!我瞧着他们一个个都鬼鬼祟祟的,定是商量好了有事瞒着我们!”


    晁司业看着朱监丞头上越发稀疏的毛发,心想这些年来他也着实是有些辛苦。


    平日里那些个监生们犯了错的,无论大小,都是朱监丞亲自了解询问,又耐心交谈开解的,是国子监公认的好脾气。甚至还有些个监生因着旬考名次落后了,不去找自己的讲学博士,却蹲在朱监丞的屋子门口嚎啕大哭的。


    他这一个明明是执掌绳愆厅,又负责稽察师生过失的监丞,每日给这些监生们又当爹又当娘的,也难怪这次他们又求到了他的头上。


    晁司业看他这愁眉苦脸的模样,想着再这般下去,朱监丞头顶的毛发怕是连一根都保不住了!


    本着还是要爱护下属的想法,他实在不忍看朱监丞在不惑之年就变成了一个光头,强行抿嘴憋住笑意,思考起朱监丞方才所言。


    这些监生们明知自己的借口错漏百出却还想着走读,一来应当是真的有些睡眠浅的,确实是受不住那鼾声。二来嘛日日被关在国子监这“笼子”里头,只怕也真是会憋出病来了。


    晁司业想着那日明棠同他说的那些话,若单纯就只为了出去透个气而把时间都花费在了赶路上,那真真是得不偿失了。


    过了片刻,晁司业才缓声道:“等等我们一起瞧着选些理由正当充分的批了,余下的暂且先放一放。等这次旬考结束,我再去同荀祭酒禀告,看看能否在每日酉时和戍时之间让这些监生们出去放放风。”


    与其让所有人都争着抢着要出去,不如每日都允他们一个时辰的时间让他们自由活动。


    那些个想留在学舍里读书的可以自己留下,若是想出去透透气的,便也随他们自己出去走动闲逛,只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准时回来即可。


    晁司业越想越觉得这个想法可行。


    也不知道都哪些人在背后说他不知变通的!真该让他们来瞧瞧,他多懂得变通!


    “咕噜——”


    他正得意着,空气里响起了一阵咕噜声。


    晁司业想起来自己这一早上忙完这个忙那个,尚且还未用朝食呢,随便去大食堂里对付一口吧。


    “咕噜——咕噜噜咕噜——”


    这声音突然又响了起来,比起方才还更响了几分。


    饶是他再厚脸皮,这屋子里还有朱监丞在这,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捂着肚子,起身赧然道:“今日事务繁杂,现在空下来才想起忘记用食了。”


    朱监丞颇为理解道:“晁司业日理万机,实在是我等楷模啊——”


    话音刚刚落下,那阵声音像是钟鼓声一般交叠响起,此起彼伏。


    朱监丞摸了摸自己的肚皮,猛地一拍大腿,才想起来自己也尚且未用朝食。


    两个尴尬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


    而后又一同朝外头指了指,彼此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点了点头。


    既然事情都已解决了,那就先去沈记用个餐吧!


    作者有话说:


    会员卡的样式参照千里江山图。


    某宝好多这种掐丝珐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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