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棠将菜都上齐了后, 也没忘记沈瑶钟爱的酸辣粉。
锅子滚起来以后,她们一个个都忙着往里头涮着菜,又埋头尝着鲜儿。什么个礼仪教养, 什么个端庄娴雅, 都在此刻化为虚无。众人全然不顾初来时那副名门贵女的形象,好些个甚至恨不得能瘫在座椅上, 敞开了肚皮吃着。
正在她们吃得正欢之际,明棠端着一碗香浓辛辣的酸辣粉进来了。
红亮油润的汤汁里铺着翠绿的葱花, 金黄的花生米, 还有晶莹剔透的红薯粉卧在里面,光是看着,闻着, 便令人食指大动, 垂涎欲滴。
沈瑶惊喜道:“我方才就念叨着这一口呢,但又怕她们吃着这般精美的吃食, 我一个人在旁边嗦粉会扰了她们的兴致。”
她当初第一次尝到了这酸辣粉的味道便是眼睛一亮。
里头那股子酸麻焦香的感觉一直残留在她的口腔里久久未散,尤其是那股辣劲, 让人通体畅快,越吃越令人上瘾。
沈瑶想着漠北寒冷, 若是能吃着这种麻辣的吃食, 定能让将士们都发出一身热汗,可比什么御寒的方式要好。
若是赵峻没有回来,她也一定会找个机会,再寻了做法给他寄去。
但万万没想到他提前回来了。
还同她一起来品鉴了那些她曾在信中提起过的吃食。
虽然沈瑶昨日被辣得嘴唇发麻,后来又被赵峻那一番话气得眼泪直流的。但好歹也是同他一起吃了一顿饭,虽然最后不欢而散,却也算是她弥足珍贵的回忆。
她甩了甩脑袋, 看着眼前这碗红艳艳的酸辣粉,干脆夹起一箸,哧溜一声吸进嘴里。
还是那股酸酸辣辣的味道,粉条软糯又有嚼劲,一咬就断,爽滑劲道,热辣的感觉轰然在口腔中炸开。
她吃得正香,旁边坐着的其他人闻到了这股浓烈辛辣的香味,不由地扭过头来一看。
沈瑶红肿着一双嘴唇,正在大口大口地往里头嗦着粉,一副好不快活的模样。
昨日她还因着在心上人面前,不得不收敛一些。如今倒是不在乎了,只专注于眼前的美食,想着定然要吃够本来。
“阿瑶,你吃的什么呢,这么香!”
好些人发髻都有些凌乱了,身上的脂粉香气也被锅子里传来的食物气味所覆盖,甚至毫不在乎似的将掉落下来的碎发往耳后挽了挽,只盯着沈瑶那碗里的粉条看着。
沈瑶拿起帕子将唇边的红油擦了擦,讪笑一声:“我一开始便同你们说了,我尤为钟爱这里的酸辣粉,如今吃的自然便是这个了。”
说着,她得意洋洋地夹了一颗炸过的花生豆送入嘴中,“嘎嘣”一声脆响,更是听得人心痒难耐。
左右身上都是这味了,多一些少一些又算得了什么。看着沈瑶摇头晃脑地嗦着粉的模样,实在太过畅快!
有人当即忍不住学着门口那些人喊道:“我也要来一份酸辣粉,但不要太辣的!”
“我也来一份,多给我加些芫荽,也多来些辣,我就好这么一口!”
“阿珺原来喜欢吃芫荽啊,平日里都没见你尝过。”
那个叫阿珺的女郎含蓄地抿嘴笑了一声,不好意思道:“往日里怕你们闻不惯这味,我都不敢吃。今日倒好了,我瞧着阿瑶吃的痛快,当是把我肚子里的馋虫也勾了起来。”
“好哇你,原来还是看我吃了你才敢吃!”沈瑶本来一直埋头苦吃,听到这话笑着抬头,说道,“以后尽管吃,放开了吃,人生在世,总要先取悦自己才是。”
“阿瑶说的是,以后啊,我得可劲加芫荽!若是到时候身上一股芫荽味,那就拜托你们多多担待了!”
她们几人说说笑笑的,比起刚进来那会儿气氛显然融洽了不少,再加上美食当前,就连听到外头厅堂的喧闹声都只不过是叹息一声,随后便相视一笑。
管她的,反正隔着帘子,谁也瞧不见她们是谁!
总算是吃饱喝足,这些个名门贵女们却第一次毫无形象地仰靠在了椅凳上,发髻凌乱,鼻翼两侧的粉痕斑驳,就连唇边也都沾染了不少红油,乍一眼瞧去,比起初来时涂的口脂还要鲜艳。
其中一人感慨道:“这食肆的味道确实美味,只不过如今外头还有好些个郎君,听着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还是在国子监读书的。”
“唉,可不是嘛。虽说我们如今是吃的爽快了,可若是待会儿出去的时候被人瞧见我们这般模样,有哪个多嘴的再去咱们府上一学舌,只怕免不了被家中长辈一顿念叨。”也有人担忧着。
“说来说去,还是掌柜的这儿没有独立的包厢,亦或是再搭建一层做个阁楼,等吃完了便从后头的楼梯上一走,那便是谁也瞧不见咱们。”
沈瑶听着她们叽叽喳喳地提着意见,又想起方才看见赵屿这事,手指搭着脸颊旁点了点,准备不如卖这掌柜的一个好。
她笑着安抚她们:“等会儿我便同掌柜的好好说道说道,瞧瞧日后能不能给咱们单独辟一个雅致一点的包间出来。”
“合该这样才是。”有人点点头,又催促道,“我阿娘平日里就尤爱打理这些个花花草草,我倒是想带着她也来尝一尝这鲜花宴的。但我怕她还没下马车瞧着这环境,便是要打道回府了。”
她们惆怅之际,方才那个叫阿珺从帘子外探着脑袋进来了,瞪着一双惊喜的眼神同她们分享道:“这食肆可不得了了!我方才出去瞧了,原来我们近来用的花笺便是从这里流传出来的!还有好些个文具,都尤为精致,我从未见到过这么多新鲜的玩意!还有国子监的香囊呢!”
她推了推身旁的一个人,揶揄道:“你的澈哥哥不是就在国子监读书吗?你快去买一个送他系在身上,也好睹物思人啊!”
被说中的女郎脸颊一红,假装拍打了阿珺两下,但心思却真的游离在外了。
沈瑶瞧着她们一个个都蠢蠢欲动,笑道:“左右我们都已经吃饱了,我也便不留你们了。待会儿我去结账的时候一定将诸位姊妹们的建议带到。”
在座的贵女们一听,当是连连夸赞,又扯着她的袖子亲热了好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地重新打理了一番发髻,又拿着帕子沾了沾水,将脸颊上沾染的污渍擦去。
沈瑶瞧着她们一个个从最初的抗拒到现在的两眼放光,直奔文创区采买,更是觉得十分有成就感。
这可是她第一个发现的宝藏食肆呀!
等她出去支了个丫鬟前往柜台结账时,眼睛一瞟,发现赵屿正和司天监家的那个长子坐在一起,你争我抢地从盘子里夹菜。
不由掩面轻笑一声。
明棠出来时恰好看到了这一幕,连忙将手擦洗干净,走近了问道:“今日的吃食可还合娘子们胃口?”
“合,太合了,好些人都被你这手艺吸引了,在盘算着再带其他人再来呢。”沈瑶想了想,又转述道,“只不过你这儿的包间确实小了些,尤其是外面这么多郎君坐着,若是女客们来,确实有些不方便。”
明棠也苦恼着,她倒是想再租一处宅子,但旁边是许学正家,对面又被她伯父伯母买去了,正在为这事发愁呢。
先前杜瑛倒是有说给她提供场所的,但她又舍不得那点分成,就这么一直做了下来没有挪窝。
不过面对眼前这位新晋大客户,明棠倒是点头应下,想着争取尽快在附近先寻一处铺子,将书籍和文创分出去。
她收下丫鬟手里头的交子,又想起今日这么多鲜花,又给她们抹了个零,说道:“今日的鲜花大部分都是娘子带来的,便不收你这么多了。”
沈瑶诧异道:“什么鲜花?”
“今日吃食所用的鲜花啊”明棠朝前方赵屿的身影努力努嘴,疑惑道,“你不是他嫂子吗?赵郎君说是受你所托拿来的。”
沈瑶想起刚刚一开始看到赵屿时,他那局促的神色,突然就明白了。
她倏然爽朗地大笑起来。
若是连弟弟都有了心仪之人,廷臣哥哥是不是也会重新考虑婚嫁之事了?
她心情大好地朝明棠解释道:“不是哦。我并没有托他替我去寻这些鲜花,想来只是他怕你不收,特地寻了个借口罢了。”
明棠瞧着沈瑶揶揄又带着笑意的眼神,突然间就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可是赵郎君为什么要送她这么多鲜花啊?
明棠远远地看着赵屿的身影,只觉得他的身上总有一层迷雾缠绕着,拨不开,猜不透。
明棠不知道他为何要伪装成这么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若是说家中长辈打压也就罢了,可她昨日瞧着他与兄长关系融洽,且可随意支配大量的银钱,一点也不像是那些个苦情话本里会出现的扮猪吃老虎,嫡庶相争的剧情呀?
她正疑惑着,还没从这件事里想明白,就见着许学正匆匆赶来,一副神色紧张的模样。
明棠看着他那神情,再环视了一圈还没看到沈二郎和许三郎,心想着完了。定是这两淘气孩子东窗事发,如今被许学正扣在家里头了。
唉,又得替沈二郎收拾烂摊子了。
明棠忙打了个笑脸,迎了上去:“许学正,您今儿怎么有空来了?是来买零嘴儿还是想点份什么吃食?”
“都不是。”许守本一脸严肃,认真道,“我特地来找你的。”
得,这回想装傻都不行了。
明棠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住了,将人先引入座位,又小心翼翼地给他斟了壶茶,赔礼道:“许学正,二郎和三郎是贪玩了些,但他们本性不坏,定然是不晓得那些东西的贵重,您回头可别打骂他们。”
许守本怔愣片刻,问道:“我为什么要打骂他们?”
“您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啊?”明棠惊讶道。
“不是诶!这两混小子又干什么坏事了?”许守本被她一打岔,果然注意力被转移了,好奇道,“难怪刚刚沈二郎在我家里抱着三郎哭呢,我还以为他是舍不得三郎。”
这回轮到明棠愣住了。
二郎现在在许学正家里,抱着许三郎哭?什么舍不得的?许学正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守本见她突然不吭声了,就先说了自己的来意。
“这事本该同你父亲说的,但他说你们家都是由你掌家的,我便来寻你了。”
明棠一听,想着许学正说的定然是件大事,又挺直了几分腰背,替他将茶水满上:“许学正您说,我听着呢。”
许守本:“我们两口子攒了这大半辈子的银钱,如今终于也攒下来一些,又去大相国寺借了几十贯,总算是在马行街那买了一处大点的宅子。再过些时日,我们这一大家子也就准备搬家了。”
明棠瞪大了眼睛。
许守本继续说道:“这不想着咱们两家关系好,三郎又受着你这般照顾,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我家这宅子若是你相中了,我便同左厢店宅务说一声,让他们把这屋给你留着,正好,你还能打通了连在一起。”
明棠猛然间好似被一个天降的馅饼砸到了。
她刚刚正发愁着要租哪里的宅子呢,这就有送上门的了?这一刻,那些什么旁的杂念都在她脑海中消散了。
管那些个旁人为什么要扮猪吃虎,伪装纨绔的。现如今自然是她的这桩大事重要!
她更没想到的是许学正往日里这般抠搜的,竟真给他抠出一套房子来!
羡慕之余更坚定了要扩张的念头。
必须要努力再多赚些银两,也买一套自己的房子!
明棠连连小鸡啄米般点头,动容道:“那就多谢许学正,您家的宅子若是也能租给我,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许守本嘿嘿一笑:“我就说你定然会要的!偏你父亲那个老古板还在那担忧着你会不愿,非得让我亲自来一趟先问问你的意见。”
明棠朝他行了一礼,又忙招呼着端了些糕点上来:“劳烦许伯伯替我操劳了,等哪日你们搬新宅了,我一定备上厚礼替您暖灶。”
“那敢情好。”一听见这个,许守本顿时应下了。
平日里他可舍不得常来这食肆用食的,每每只能站在自家墙下闻着传来的香味解馋,若是沈娘子愿意来给他们新宅暖灶,那可是赚大发了啊!
他高兴之余,又想起来方才明棠支支吾吾说的话语,重新将话题引了回去:“棠姐儿,你前头说让我不要打骂你们家二郎还有我们家三郎,究竟他们两个犯了何事?”
明棠的那股兴奋劲骤然消散,神色惴惴,小心谨慎地抬头看一眼许学正。
瞧着许学正红光满面,满脸带笑,现在心情,应当是很好吧?
早死晚死都得死,明棠心一横,去了趟后院,把那些零落的各色菊花捧了出来。
“二郎和三郎不懂事,听说我想用鲜花入菜,就将您栽培的菊花都给采来”
她说着说着,又不自觉地头低了下去,实在太心虚了,都不敢再看许学正的脸色。
果然,还没等她话说完,许守本看着那满篮子的残花,先前的好心情全数消失,拍案而起,将桌案上的茶杯都拍的震了起来。
“我的花啊!我辛辛苦苦栽培出来的紫菊啊——”许学正怒发冲冠,瞪着一双喷火的双眼怒道,“这两个臭小子,我回去非得剥了他们的皮不可!!”
说完,他撩起袖子,头也不回地就往家中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海棠树(一) 等来年开春
许三郎最后有没有被许学正揍一顿, 明棠不得而知。
但她一直等着沈二郎等到天黑了才回来。
沈二郎一回来就鬼哭狼嚎的,一双眼睛都哭肿了,最后还不忘把手上提着的篮子交给明棠。
篮子里零零散散地还装着些鲜花, 只是品相一般, 看着似乎也都是路边一些普通的品种。
明棠扫过几眼,看着哭得满脸都是鼻涕泡泡的沈二郎, 只好先安抚他道:“好啦二郎,三郎又不是要远行了, 只是搬家了而已。等你们都去书院上学了, 不是又能一起玩了吗?”
沈二郎懵懂地摇摇头:“可是许伯伯说,等读书了,我们便不能这样一起玩耍了, 每日都要把心思和精力都放在读书上。”
沈二郎哭得整个人都一抽一抽的了:“阿姊, 我太难受了。这整条街我就跟许三郎最好了,他要是走了, 谁还跟我一起掏鸟蛋,还有打弹弓啊!况且我还没教会他轻功呢!”
明棠哭笑不得。
她没想到沈二郎还惦记着学轻功的事呢。
她仔细想了想, 沈二郎该不会其实是舍不得这条街上唯一一个会听他哄骗的人吧?
等沈二郎情绪稳定下来了,明棠才将篮子里的鲜花拢在了一起, 笑道:“哭够啦?哭够了那阿姊给你煮花果茶喝?”
沈二郎的哭声小了一些, 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
他再哭也改变不了许三郎要离开的事实了,还不如先喝完阿姊做的花果茶,然后再想法子以后怎么才能找机会跟许三郎再一起出来玩。
沈二郎用力地点点头,说道:“阿姊,那你多煮些,我待会儿给许三郎送一点过去,他离开以后可就喝不到了。”
“哟, 果然是长大了。”明棠揉揉他的脑袋,打趣道,“以往你一拿到吃食就一个人躲着吃完了,哪会想到要分些给伙伴们尝一尝的。”
“哪有”沈二郎被明棠说的不好意思了,垂头对着手指。看着阿姊在这儿挑拣花瓣后,肿着眼睛问道:“阿姊,我摘的这些花可还有用?我刚刚不是故意耽误事的,只不过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许三郎,这才跟他说了好久的话。”
明棠笑道:“不碍事的。你摘的这些我晾干了,拿来做花茶包,做花蜜,用处可多了。”
“那今日宴席”沈二郎耷拉着脑袋,愧疚道,“阿姊最后是不是没做成啊?”
“那倒是没有,我做了满桌的鲜花宴,那些个世家贵女们都可满意了。而且——”
明棠顿了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轻笑了一声:“有位好心的郎君送来了两大篮的鲜花,还有好些都没用完呢。就连我们自个儿的暮食,都是吃着洒了鲜花的锅子,那汤底真真是清甜得紧。”
就是可惜了,沈二郎那会儿正抱着许三郎哭呢。爹爹还说让他哭个够,省的回家闹腾着要搬到许三郎新宅隔壁去。
也不想想那许学正可是抠搜了大半辈子才攒下这么些银两的。
再说了,往日里他们都把沈二郎这小子惯坏了,嘴巴也养叼了,就该也让二郎那小子去许学正吃上那么一顿,才知道家里的饭菜最香。
想着爹爹和兄长两个人一唱一和的,两个人愣是把她拦住,说要让沈二郎长长记性,明棠也只好听他们所言,权当是也让沈二郎和许三郎好好告个别。
只是她做了一桌子丰盛的晚膳,最后沈二郎没吃着,反倒是尽数落入了阿兄那些个同窗们的肚子里。
起初,她只是想着好好感谢一番赵屿。
哪曾想与他同桌的周天罡听到了,大大咧咧地就宣扬开了。还说着他们愿意付双倍的工钱,只是想见识见识那什么传说中的鲜花宴。
这群监生们又都是食肆里的熟客,平日里对她又多加照拂,明棠实在不好意思拒绝。只好含泪收下银子,让爹爹和阿兄摆了个大圆桌,十几个人围坐成了一圈,最后一同涮着锅子吃。
沈二郎听着阿姊说完,好不容易止住的泪花又重新泛了起来。
实在太欺负人了!他现下正难受着呢,怎么这群人还来抢他吃的啊?!
赵屿用完暮食才回到府中。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直至月亮高悬,他还隐隐地觉得两颊发烫。
今日暮食的时候,他总觉得沈娘子的眼神有意无意地穿过人群看向他。
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日思夜想,出现了幻觉。
直到后面同她几次对上了视线,看着对方饶有兴致的打量,他才恍然大悟,沈娘子那会儿就是在看他。
赵屿自觉最近体型保持地很好,在她看过来的时候更是挺直了腰背。
只是那股视线不过几瞬便又消失了,赵屿自然是大失所望。
一顿饭后面也是吃得心不在焉,有意无意地磨蹭了许久也不想离开,但却始终没有再分得沈娘子半分眼神。
赵屿无奈只好打马回府,正将马匹系好,晃荡着绳索,哼着小曲要走进家门之时,突然看到了树影下有两道熟悉的人影正纠缠在了一起。
赵屿饶有兴致地躲在暗处看了一会儿,也没有上打扰他们。
不知道兄长又说了什么恼人的话,最后将人气得在原地连连跺脚却也没有离去。
赵屿想着,若是此刻是他,一定不会像兄长这般口是心非,徒惹小娘子生气。
过了许久,直至两个人终于分别的时候,赵屿才摸着黑,鬼鬼祟祟地从墙头翻了进去。
双脚刚刚落地,就听见凛冽的声音响起,周遭陡然起了一片杀气。
“谁在那?出来!”
赵屿忙将双手举高,求饶道:“阿兄,是我。”
赵峻收了刀,一脸嫌弃地看着他:“好好的正门不走,爬墙做什么?”
赵屿看着他不敢吭声。
总不好说是因为半夜里瞧见了他和某个女郎拉拉扯扯,纠缠不清的,要是他当着二人的面走进去,岂不是徒增他们二人尴尬?
赵屿对上他的视线后,含糊地应了句:“往日里习惯翻墙了”
赵峻也没多说他什么,只又交代了他道:“我这就要回去了,家中一切你多担着。祖母年纪也大了,平日里你少跟她置气,她说什么你都顺着些他,还有”
眼看着兄长又要絮絮叨叨,长篇大论了,赵屿尽数应了下来,又打断他说道:“等来年开春,我会去参加科考的。家里的爵位是祖父,爹爹,还有兄长在外面拼命厮杀换回来的,我不能要。”
他认真道:“兄长,我若是想要什么,我会自己去挣的。但是你自己的功勋,还是留给给以后的小侄子吧。”
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
赵峻的脸色倏地一红:“哪有什么小侄子,你这大晚上的,怎么还没入睡便做起梦来了。”
赵屿抬头,朝着门口那棵桂花树努力努嘴:“都追到咱们家门口来了。都这么久了,兄长这颗心便是石头做的,也该捂热了吧?”
赵峻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非是我心如磐石,只是我常年驻守边关,那儿环境艰苦。如今漠北那里仍有异动,我怕一个不慎平白耽误了人家小娘子。”
祖父和爹爹的战死依旧历历在目,他不敢对旁人轻易许诺,不然只怕心仪之人也同他们阿娘一样,受不了打击最后也撒手人寰。
赵屿听他说完,脑子里蓦地想起明棠恣意潇洒,随心而为的模样来。
他托腮问道:“兄长,你每日顾虑这个,顾虑那个,那你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心?你能忍受看着心仪之人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之中吗?”
赵峻听着他的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阿兄,有这么一个人能追着你跑了这么久,只要你回头走两步,兴许她还会在原地等你。趁着最后一天,你好好瞧瞧自己的心,现在一切还来得及。”
赵屿说完,看着满地的清辉,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他能在这里劝说兄长,全然因为他只是个局外人罢了。若真是轮到了他自己,只怕未必会比兄长做的更好。
兄弟二人在月色中伫立许久,也不知道赵峻是怎么突然想通的,理了理衣袖就往门外走去。
“诶,阿兄——”赵屿拦住他想再说几句。
这大晚上的,他上哪儿去寻人家小娘子。
只见方才已然离去的沈瑶,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他们府邸的门口,正对着那棵桂花树遥遥相望。
看见赵峻出来,她的眼睛倏然一亮,兴奋地小跑过来:“廷臣哥哥,你、你怎么又出来了?”
赵峻没有回答,反而问她:“那你呢?你怎么还在这儿?”
沈瑶:“我想着你后日便要走了,想再见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索性又让车夫掉了头,想着能不能再看你一眼。”
赵峻:“我方才,我方才说了这么重的话,你不生气?”
沈瑶:“生你的气做什么?反正你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说过一句好话。如今能应下我的邀约,又偶尔会回几封我的信笺,我倒是觉得比以前好上太多。”
赵峻听着,心口一紧。
原来他往日里的忙碌,疏忽,落在了旁人的眼里都变成了冷漠。
他又想起刚刚赵屿说的话。
阿屿说,只要他回头走两步,兴许对方还会在原地等着他。
可等他回头的时候,却发现对方又向着他走了好多步。
她那么的勇敢,炽热,倒是衬得他像是个懦夫,龟缩在自己的龟壳之中,迟迟看不清自己的心意。
沈瑶瞧着她说完后,对方却一直陷入沉默之中。
想着兴许是自己这般大胆,把人吓坏了。正想说些什么缓解一下气氛,突然间,她听到耳边有一道长长的叹息:“漠北很苦,朔风如刀,夏日灼沙,吃的都是馍馍咸菜,亦没有好看的衣裳首饰。”
沈瑶愣住了。
他,为何会突然对自己说起漠北的艰苦?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听到赵峻低沉却有力地说道:“若是同我去了漠北,我不能给你如今这般丰沃的生活,但是我会竭尽全力,一辈子护着你,此生也只会有你一人。”
“阿瑶,你还会愿意跟我去漠北吗?”
沈瑶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声音,一双扑闪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一动也不动的。
不过须臾,她便飞快地应了下来,生怕他反悔似的。
圆圆的眼睛也弯成了月牙,终于说出了她许久许久之前,就一直想对他说的话。
“我愿意啊。我一直都愿意的。”
作者有话说:
哥哥谈上恋爱了,小赵马上也要赶上了!
第83章 海棠树(二) 阿娘一定给
夜色茫茫。
赵屿看着门口克制相拥的两人, 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真好啊。
他的兄长有了心仪之人,以后也不会再说那等要将爵位让给他胡话了。
好似心中的一颗大石终于落下,他不用再做那令自己都觉得嫌恶的拖油瓶了。
清辉落下, 将他们的身影交融拉得很长, 而他自己一个人,却只能在远远的一角看着, 形单影只。
赵屿突然就在此刻,无比地想去见一见明棠。
趁着夜色, 他悄悄地从墙角翻出, 策马出去。
月朗星疏,路上偶有几间酒楼茶坊,宵夜摊位还有人坐着闲谈, 亦有满脸困倦的百姓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回家的方向走着。
唯有马上的赵屿双目清明, 行至半路,却不知该不该打扰她。
赵屿突然拉住了缰绳, 让马儿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哒哒地走着,直至从城西走到了城东, 盯着那早已暗下来的屋宅看了许久,又调转马头, 往城外驶去
晨光微熹, 秋风瑟瑟。
明棠打了个哈欠,早早就起来替许学正一家送行。
说是送行,其实也就隔了两条街道而已。若是寻着机会,两家总是还能往来的。
只是许学正口风也忒严实了,之前一直没有透露过半分消息,直至昨日交了银两,签了契, 这才同他们几人说起。
不过许学正倒是没食言。
昨儿回去后都没来得及揍上许三郎一顿,就带着沈父先去了左厢店宅务一趟。因着他们这条街上不少的宅子都是公房,转租一事得先告知专知官,征得他们同意才行。
好在明棠的食肆在这街上如今是有口皆碑,沈父和许学正二人又皆是国子监的官员,两人只是稍稍将事情说清,专知官便让他们二人重新签了一份契,结清了剩下的房租,此事便当是成了。
等明棠看到爹爹拿回来的租契时,当场就乐了,激动地当场就抱着他们几个转了一圈。等那股子兴奋劲过去了,看着沈二郎回来后满脸的泪痕,才慢慢冷静下来。
她听着沈二郎说许学正一家这几日都要忙着搬迁到事宜,还同她告了假,说着想送一送许三郎。
明棠自然是应下,还特地去院子里选了盆兰花,准备等今日送给许学正。
毕竟许三郎也是因为她才去拔了许学正辛辛苦苦养的菊花,看着许学正昨日离去时满脸怒容,也不知道许三郎有没有被狠狠揍一顿。
许学正一家租了一辆驴车,就停在门口。许大郎许二郎跟在他身后大包小包地把行囊背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好些个锅碗瓢盆,甚至还有一个看着都已经豁了口了,没想到还舍不得扔。
明棠一想着许学正就是这般抠抠搜搜才攒下银子才买了新宅子到,瞬间又没有那么羡慕了。
她还是老老实实赚银子吧,等哪天赚到足够多的银子,她一定会买一处更大的宅子的!
明棠看着他们进进出出,忙里忙外的,看了好长一会儿,才在后头看到了许三郎的人影。
许三郎这段时间以来一直给她打工,替她赚了好些个银两,简直是所有孩童中她用的最顺手的一位,如今他要走了,明棠还真的有些舍不得。
她拿出了早就备好的一个小包裹递给他,里面是她做的一些零嘴,溜溜球,还有个可以用鞭子挥打就能转起来的小陀螺,她想着不管以后许三郎还会不会回来,就当是她送给三郎的礼物了。
还没交过去,就看着许三郎一脸哀怨,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明棠诧异道:“三郎这是摔哪儿了?”瞧着连胳膊肘都摔青了。
许三郎撅着嘴巴,愣是不吭一声。
“这哪里是摔的,是被咱们爹爹昨儿大晚上打的!”许大郎看热闹不嫌事大,把东西往驴车上一放,歪着脑袋笑道。
明棠恍然大悟。
摸着许三郎的脑袋,在他耳边轻声道:“三郎,这包裹里都是你平日里爱吃的那几样零嘴,阿姊还特地给你做了几样好玩的玩具,就连沈二郎都没有呢。你等会儿记得自己一个人回屋子里了再看哦。”
许三郎撅着的嘴角瞬间弯了起来,一双眼睛也跟着亮闪起来。
他就知道明棠阿姊一定会来送他的。
刚接过东西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时又看到了许学正依然瞪着的眼睛,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了。
天杀的,以后搬了新家,他可就再也吃不到明棠阿姊做的吃食了呜呜呜
除了那盆兰花,明棠还给许学正又添了两盆。
许学正乐呵呵地收下了,还说等他们将新宅打扫干净后便邀他们一家来新宅暖灶。
明棠看着他们那一大车都快装不下的那些破烂东西,心想着许学正还是那个许学正,就算买了新宅,搬了新家,也还是改变不了他抠搜的性子。
只不过如今她将院子里几个好的盆栽都送给许学正了,等过几日重新修缮格局时,还要再去买一些来栽着。
一来可以作为装饰,摆在食肆里头显得更有格调;二来嘛,就当是去除甲醛了。
明棠笑着,拍了拍手心里方才搬盆栽时落下的尘土,转身看着许学正一家离去的身影,心里也有些落寞。
怎么说也是住了这么多年的邻里,都习惯着听着隔壁时常吵吵闹闹的声响了。
这一下子说走就走,还真真是令人有些不习惯。
待她收拾好心情,抬头间,正看到赵屿逆着光线朝她而来。
昨日她特地将剩余的鲜花又做了好些个菜肴想要特地感谢一番赵屿,也想借机问一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但没想到被阿兄其他的同窗听见了纷纷起哄,也跟着一同落座,平白打乱了她的计划。明棠见着席上有这么多人,自是也不好开口询问,只是宴后看着他落寞的神色,像是被人欺辱的小狗一般,可怜兮兮的。
明棠正想再寻机会跟阿兄打听一二。也好知道赵屿家中关系究竟如何,是不是受人打压,以至于要这般小心谨慎地隐藏才学。
没想到这会儿竟又碰上他了。
明棠瞧着天色,又看了看行色匆匆的那些个监生们,随即问道:“今儿不是旬假结束了吗?你不用去国子监上学?”
“自是要去的。”赵屿应道,顿了顿又说,“只不过不急于一时,我这还有些东西要给你。”
他让开半步身形,明棠自然而然就看到了他身后的东西。
马车上一盆盆花木,红紫纷呈,千姿百态。在这深秋萧瑟之时,却依然争奇斗艳,开得热闹非凡,不输春时。
尤其是那几盆竹节海棠,倚立其中。那节节向上的枝叶中托着一串串嫣红,在这秋风中微微晃动,开得热烈又克制,直叫人移不开眼。
“这是?”明棠疑惑道。
赵屿解释道:“这是我嫂嫂托我送来的。她说昨日在你这宴请那几位闺中密友,实在痛快,又替她长了不少脸面。所以特地寻了些秋日里能盛开的花朵,聊表谢意。”
明棠看着他脸不改色心不跳地扯谎,脑子里却浮现出那位女郎对着她揶揄的笑容。
明明她说,她才不会来这一套虚礼的。
她还说,那些鲜花都是赵屿自己送的。
那今日这些呢?
明棠打量起他来。
发现他双眼的眼睑下泛起了青色,明明是一脸困倦的神情,却依然在跟她对视之时,目光炯炯有神。
莫不是他为掩人耳目,这才每日夜晚偷偷点蜡苦读吧?
真真是奇了怪了。既是家世显赫,又何至于这般被人欺凌。
看着明棠疑惑的神情,赵屿却怕她拒绝,双手一挥,便有小厮上前将盆栽搬了下来。
“沈娘子,我还赶着去国子监上早课,这些东西该如何处置,你同他们说便好了。”
说完,他身形一移,疾步跟上了前头那些青衫监生,一扭头,已不见人影。
明棠无奈,只好让小厮把这些个盆栽都搬了进来。
想来也真真是太巧了些。
她前脚正将院子里几盆好点的盆栽送给许学正了,还想着寻着机会再去买一些来,这厢就有人巴巴地将东西送来了。
明棠看着满院突然多出来的花树,一时之间还有些不适应。
就像一直匆匆赶路,日夜不停的人,突然之间有了一处落脚之地。曾经她最向往的烟火温暖就这般摆在了她的眼前。
她于这个世上再也不是孤零零漂泊的一人,有家人,朋友,还有属于自己的铺子。
明棠定定地站在院子里,看着院外来来往往其他人忙碌的身影,不知何时,脚边多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
她弯腰将小咪抱了起来。
这团原来瘦弱,脏兮兮的三花猫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圆球,毛发光亮,就连张嘴时都带着一股慵懒劲。
她笑着又揉了一把小咪的脑袋,也不管它到底能不能听懂,俯在它的耳边柔声道:“这儿那么好,我没想要离开。”
小咪仰着脖子,“喵呜”两声,又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明棠抱着它举高,用着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谢谢你陪我一起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
“喵呜——”
明棠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一整日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许是被这满院的花花草草扰了思绪,又或许是看着隔壁已经空出来的屋宅有些怅然若失。
江氏是第一个发现她的愣神的,将二娘哄睡了,走到了明棠的身边问她:“阿棠在想些什么呢?瞧着你这一早上都没精打采的,可是最近累着了?”
明棠下意识就想反驳道:“没有,我就是,就是”
她就是觉得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前世梦寐以求的东西,如今全都拥有了。
江氏见她迟迟没有回答,看出了她的顾虑,宽慰道:“棠姐儿,阿娘这辈子富过,落魄过,却从来没有后悔嫁给了你爹爹,还有生下了你们。”
“日子苦一些没关系,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心齐了,什么事都能干成的。你也不用太拼了,如今咱们家能有这般的生活,阿娘已经很满足了。就是可怜你,都瘦了。”
江氏说着,又要落泪了,最后握着明棠的手拍了拍,说道:“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不管你能不能挣那些个银两,我们都是同你站在一起的一家人。棠姐儿,你得记着,你首先是自己,然后才是爹爹和阿娘的女儿。”
明棠被她说的也泪眼婆娑的。
原以为自己将这些个惶恐不安隐藏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阿娘一眼看出来了。
她虽独立,却依然渴望着这一份毫无保留的爱。
明棠点点头,回握了江氏的手心,装作没事人一样将眼眶里的泪水憋了回去,转头笑道:“阿娘,我真的没事,你不要担心我。”
她眨眨眼,看着窗外突然淅淅沥沥下起的小雨,还有撑着油纸伞行色匆匆的行人们,轻轻说了句:“我就是舍不得你们。”
江氏顺着她的眼睛望去,好些个模样标致的人儿走进食肆,又熟门熟路地开始点菜,干脆一拍桌,说道:“这好办。”
“你舍不得我们,我们也同样舍不得吗。干脆我和你爹爹就给你赘个夫婿回来!”
江氏眼睛一亮,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主意不错,又拍了拍明棠的掌心保证道:“阿棠你放心,阿娘一定给你选一个模样最好的夫婿!”
“诶——阿娘!”
等明棠反应过来的时候,屋子里早已不见阿娘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海棠树(三) 那我便押赵
天空中突如其来的下起了雨。
而起初那淅淅沥沥的小雨转眼间也便有了磅礴之势, 渐渐的,雨帘渐密,犹如排山倒海之势般越下越猛。
大雨如注, 垂直落下。
先是打得树叶枝桠簌簌作响, 又将花瓣零落成泥,复而碾了一地。
远处的天空中忽而闪过一道闪电, 紧接着又是阵阵轰响雷鸣,似是有更大的倾盆大雨即将来临。
明棠从屋子里出来, 看着檐下的雨珠飞溅, 想着她今日刚收到的那满院花草,不免心急。
她连忙随手拿起一把油纸伞,提起了裙摆, 踩着水就往后院跑去。
院子窄小, 还没来得及搭上防水布,若是被这般大雨浇淋, 定然活不了多久了。
这么多珍贵的名花,若是被这么一场大雨淋死了, 那便真真是太可惜了。
她想着,待会儿能搬动多少是多少, 总要好好抢救一二。
天空中的雷鸣声又响了起来, 饶是明棠也不由地被吓了一跳。
她撑伞缓缓而入,刚过拱门,便瞧着一个身影正在雨中奔逐,狼狈不堪。
狂风骤雨,那人却丝毫未曾犹豫,也不知他是何时来的,不惜冒雨搭起了竹架, 还笨拙地脱去了外衫,企图能挂着上面,妄图能暂时遮挡这些花草一二。
明棠抬眸,就看着这么一个落汤鸡,浑身衣衫湿透,连发髻都散落一旁,发丝黏在了一起,一簇簇的垂挂了下来。
而那几盆红艳艳的竹节海棠却早已被人搬至廊下,仍然完好无损。
明棠撑着伞,看着眼前的赵屿,不知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现在,他不是应该在国子监里上学吗?
一瞬间,视线相对。
湿漉漉的院子里散落着一地的落叶。
大雨磅礴,雨珠砸在绿叶之上,更是笨拙地从伞面上滑落,砸在地上溅起了水花。
嘀嗒。嘀嗒。咚咚。
明棠怔愣了许久,天地间其他的声音似乎都被这雷雨的轰鸣掩盖。
直至耳边的喧嚣渐渐化作狂风的呜咽,她嘴唇翕合,才想起来小跑过去,将他笼于伞内,慢慢地问了一句:“你怎么突然来这儿了?”
雨水顺着赵屿的脸颊往下滑落。
明明是很滑稽的模样,明棠觉得他被这雨水衬托的更加昳丽俊俏了。被雨水湿透的外衫还紧紧黏合在他的身上,将他浑身紧绷的肌肉线条都勾勒了出来。
明棠只觉得一瞬间呼吸灼热,紧张地喷洒出的热气都要呼到了对方的脖颈之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失控,只知道看到雨中狼狈的赵屿时,无端地就想替他撑一把伞,挡一挡雨。
伞下的两人彼此呼吸加剧,咫尺之间,心跳声却被这暴烈的大雨声所掩盖。
赵屿顿了许久,将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后,才想起回答她的问题。
“我只是只是”
他只是瞧见了窗外的瓢泼大雨时,正好把玩着今早刚折下的一株海棠,便突然很想来见她一面。
如今人也见到了,没想到还能跟沈娘子同执一伞。
他笑道:“没什么,只是瞧着电闪雷鸣的,担心着沈娘子一人搬不动这些盆栽。这些既是我送过来的,自当不能袖手旁观。”
雨水倾斜,越过伞面飞溅进来。
明棠被这雨水溅到,瞧着他傻傻的模样,才骤然发觉自己竟也被他的傻气传染,两人一直在这把小伞下任风雨浸湿。
“先别说了,先进屋。”明棠连忙拉着他的衣袖,躲进了屋檐之下。
一时情急,明棠半个身子都快贴在他的胸膛上,湿意触碰,连指尖都变得滚烫。
她烫的迅速缩回了手,素日里最会说话来调节气氛的人,如今就站在檐下,红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雨势不见小转,反而愈演愈烈,伴着轰轰雷鸣落下。
明棠收了伞,难得地垂首不敢看他,最后轻语道:“我去拿条干净的毛巾给郎君擦一擦吧。”
也不待赵屿回答,转头便顺着屋檐往里屋走去。
赵屿瞧着她落荒而逃的身影,抿唇轻笑了声。
幸好,他来的不算晚。
他想着,与其折一株海棠欣赏她当下的美丽,不如替她遮风挡雨,护她茁壮的成长,让她耀眼的绽放
明棠拿来了一条干净的毛巾,还拿来了一件阿兄的外衫。
她微微别过脸去,指了指一间屋子,说道:“我见郎君的外衫尽数湿透,就随便寻了件兄长的衣服,若是郎君不嫌弃,便去爹爹的书房换一下吧。”
赵屿接过,道了声谢,便照着她所指的方向前去换衣。
方才还没觉得,这会儿倒是真觉得身上黏黏答答的被雨水浸着有些难受。
沈娘子还真是妥帖。
等他换好衣衫出来,发现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赵屿想着,反正都已经逃学出来了,也不在乎这么一会儿的时间了。不如在这儿用完暮食再回去吧。
他走到了厅堂之中,果然看到明棠今日比以往更加忙碌。
许是因为沈二郎等人不在,好多事她都得需亲力亲为。
左右他也在这儿帮她誊抄过许多书籍,自然而然地就准备去接过那炭笔还有本子,说道:“我来帮你吧。”
“怎好总是劳烦郎君。”明棠拒绝道,“再说了,郎君今日也忙了许久,还是好好歇息吧。”
赵屿见她拒绝,垂下眼眸不语。
他应了声好,落座随意点了份暮食便托着腮等着。
没多久,明棠没过来,倒是见着他一众同窗迈了进来。
周天罡远远地就看见他招呼着:“屿兄——你怎么在这儿?诶??”
他走近了,瞪着一双眼睛,质问的内容也变了:“你怎么穿着沈兄的衣服!?”
他不说还好,一说其他人也都跟着围了过来,对着他上下打量着。尤其是沈青松,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盯着他,说道:“这,赵兄你这”
赵兄这家世也不差啊,怎么还有这等怪癖,偷他衣裳穿啊?
赵屿见他们一个个脸色奇怪,瞬间挺直了腰背,解释道:“方才我不小心淋湿了外衫,沈娘子见了便去寻了沈兄的衣衫给我。”
说完,他还对沈青松拱了拱手道:“多谢沈兄,等会儿回去我会将衣衫浆洗干净了再还予你的。”
“吓死我了。”周天罡说道,“我还以为你同沈兄偷偷结拜不告诉我呢。”
其余众人也是纷纷松了口气。
大家都是同窗,若是有了什么误会嫌隙,可不是什么好事。
唯有沈青松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着赵屿刚刚说的那些话:是阿棠见他衣衫湿透,特地去寻来给他换上的。
他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他警惕地打量着赵屿,想着之前的时候明棠就对这小子颇为上心,甚至还屡次邀请他来家中用食。莫不是赵屿趁着自己没注意的时候将阿棠哄骗了去?
一想到这,沈青松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瞪了赵屿一眼,就急匆匆地跑到后面想找明棠问个明白。
明棠此时正忙着将菜肴端出来,恰好和沈青松错过。
将菜肴摆上后,只听见这桌上的几人眼睛斜睨前面,一脸不耻的模样。
桌上更是有几人唾沫横飞,似是继续方才的话题,当即嘲讽道:“会投胎算什么?还不是废物一个,连太学的内舍都升不上去,更别提日后参加科举了。只怕是连初试都过不了吧哈哈哈!”
“瞧着太学这一群人还将他围着巴巴地讨好他,可别到了最后,人家压根不领情。”
明棠听着,脚步一顿,没有马上离开。
其他人也丝毫不顾忌她在场,继续说道:“我可是听说赵小将军回来了,估计是瞧着他这个废物弟弟也是无可奈何,这不,今日还特地去官家那讨了个封赏,说是想娶武选清吏司郎中沈渐鸿的嫡女为妻,允他再多留几日,好去沈家下聘。明摆着就是老夫人见着这赵屿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想让赵大郎早日诞下子嗣,放弃这赵家二郎了嘛!”
“早就该放弃了!瞧他这一日日那不学无术的模样,还日日来这食肆里碍我们的眼,幸好只等今年岁考一过,他就要滚出国子监了。”
明棠眉头紧皱,转身看着他们这一群人。
其中为首的那人她倒是见过,之前是时常在国子学马嵘桓身边的一个跟班。
但也不知道两人后来为何闹僵了关系,已经许久没有一起来过她这食肆,就算是来了,也都是分桌而食的。
明棠听着他们出言污秽,还在一直编排着赵屿种种不是,甚至还言辞凿凿地说他时常出入赌坊和甜水巷,将自己的祖母气到吐血,指不定赵家的产业都要被他败光了。
若是以前,她定然是不会参与其中徒惹事端的。
但今日,也不知是因为想到他早上冒雨替自己遮挡那些花草的行径,还是他在自己饱受谣言非议的时候义无反顾地替自己写下那等讨伐的文章。
明棠突然就想替他说上两句话。
她说道:“有道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就连圣人都教诲,君子不在背后议人是非。几位郎君可是亲眼瞧见那赵郎君出入赌坊?又是亲眼瞧见他的祖母因他郁郁不平?”
桌上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没有答话。
顿了顿,为首的人嗤笑道:“你一个常在后厨打交道的小娘子知道什么。赵屿在我们国子监可是臭名昭著,人人都知道他就是汴京城里的纨绔子弟,做什么都不行。”
“我说,莫不是他真以为之前蹴鞠赛赢过了那群武学生,就真的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了?”
那人越说越是忿忿。
不仅是他们国子学好些同窗都因着蹴鞠一事对赵屿十分崇拜,直言他赢了那群武生真真是为天下读书人争气,实在太过爽快。便是他回府后,亦是有其他书院里念书的表兄弟也听闻了此事,一再朝他打听赵屿的情况,更有甚者,还有几个远房表妹不知从哪里听说赵屿生得一张俊脸,想通过他牵线认识一下的。
凭什么?
他饱读诗书多年,没想到最后竟让这么一个不学无术之徒白白抢了风头,实在是忍不了这口窝囊气。
“那赵屿明摆着只会些花拳绣腿,也就是你们这种小门小户的女郎眼皮子浅,只见着他那副皮囊都走不动道了。掌柜的,你这般维护他,莫不是也瞧上他那张脸了吧?”
几人哄堂大笑,对着赵屿的长相更是一番羞辱,言辞也愈发过分。
明棠看着他们几人倒也是衣冠端正,没想到身为读书人竟还在她这儿造谣生事,构陷他人,实在可恶!
但这儿毕竟是她的食肆,总不能在这儿和食客起了矛盾,只好恨恨地准备地记住这几人的长相,以后绝不能让这等喜欢造谣生事的小人进来用食。
她鼓着一张脸转身正欲离去的时候,忽然看到了赵屿就站在身后,一直笑着看着他们。
明棠心里咯噔一下,刚刚的那些话,总不会都被他听见了吧?
赵屿走近了,对着桌上的那群人似笑非笑道:“说我不学无术,顽劣不堪我都认了。但你们实在不应该造谣我去赌坊和押妓。”
他转头对着明棠,坚定道:“我们家有祖训,绝对不允许子孙押妓。”
明棠看着他突然这么一句,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祖训就组训,干嘛非对着她说。明明是该同这些人澄清的,她又没有误会什么
但是被赵屿诚挚的眼神盯着不放,明棠只能轻轻应了一句。
赵屿这才对着那些人继续说道:“既然诸位同窗皆是觉得我不堪大用,那不如便来比试一场吧,如何?”
“比什么?”有人呵了一声,嘲笑道,“我们可都是些正经的读书人,像那些个什么斗蛐蛐,樗蒲可不会,你若真是要比,还不如来比一比下一次旬试的成绩。”
赵屿毫不犹豫地应下:“没问题。”
“那就说定了。若是输的人便跪下来叫对方爷爷,还得请我们国子监所有同窗们在这儿吃饭,怎么样?”
“好。”
见赵屿与他人起了争执,太学同窗们匆匆赶来,听到的就是最后这么几句话。
周天罡急道:“屿兄你疯了!”
赵屿对着他使了个眼色,让他放心。
周天罡急了。
要下跪求饶如此这等侮辱人的行为,让他怎么能放心!
他正想着调节气氛劝说两句,突然听到旁边一直沉默的沈娘子开了口。
她掏出二两银子,押在了桌上,笑靥如花:“既是赌局,那我便押赵郎君赢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核桃酥(一) 给你补补脑
没人想到明棠会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赵屿的。
国子学那几人的脸色登时就不太好看了。
其中有一个沉着脸说道:“掌柜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合着我们就不是你这儿的客人了?”
明棠还没回答,便有人起身凑了过来替她应了几句:“田良翰,人家沈娘子爱押谁赢就押谁赢, 你在这吼什么?”
明棠转身一看, 马嵘桓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后。
“田良翰,之前你便无中生有, 对那些个比你优异的同窗编排造谣。如今又想旧计重施了不成?”
“你——!”那名叫田良翰的监生被说中了心思,神色羞愤, 却咬着牙骂道, “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靠着你父亲余荫才进国子监,每日鼻孔朝天谁都瞧不起。怎么,你忘记自己当初怎么骂太学这群人的了?这会儿惺惺作态给谁看呢?”
马嵘桓这些时日得空就来沈记看书做题, 又常会同这里的其他同窗交流心得, 心态早就不复当初,饶是被人这般相激, 神色也是淡淡的。
他心平气和自嘲一句:“我早就已经改邪归正,这才同你断了往来。你若是还执迷不悟, 编排同窗,想来不仅我等不欢迎你前来这, 就是连沈娘子亦不会欢迎你来这里的。”
马嵘桓转头看向明棠, 小心问道:“沈娘子,我没说错吧?”
明棠看着马嵘桓如今这幅小心翼翼又上道的模样,至今也没想明白他究竟是如何变成这样的。
总不至于被自己揍了一顿之后就忽然开窍了吧?
不过这人本性倒是不坏。
之前虽然与他结了怨,却也一直没有打击报复,甚至现在还是她食肆里的常客。听着兄长说,之前在大伯造谣她之时,这小子也出了不少的力。
明棠想着, 头一次冲着他笑了笑,应道:“这位郎君说的没错,我先前深受谣言困扰,亦是仰仗诸位替我澄清才得以继续将这食肆开下去。自然也是不希望有其他人在我这儿被别有用心之人编造那等子虚乌有的事情。”
“说得好!”
其他围观的学子们纷纷赞同,尤其是国子学的其他同窗们也对着这几人颇为不满。
既是嫉妒,那便靠着实力光明正大地赢回去,何至于在背后使这么些阴招的。
田良翰等人没想到惹了众怒,只好撂下一句狠话,灰溜溜地离开了。
“那我们且看看这次旬考之后,究竟谁跪下来跟对方磕头道歉。我们走!”
等他们几人走后,明棠这才笑着安抚其余的客人,让他们莫要因此坏了兴致。又答应给他们额外送上一碟小菜。
众人见争端已平,倒也是紧跟着落座。
赵屿看着她为自己出头,又看着她方才坚定的眼神,一时之间就呆愣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原来,竟真的有人愿意坚定地相信他。
他开口道:“沈娘子,你,你为何相信我能赢?”
明棠神神秘秘地眨眨眼。
她总不好说自己已经看破了他的身份,又因着先前的字迹认出了他就是先前替自己出头的孤舟居士吧?
想了想,咳了两声说道:“我可是押了整整二两银子,郎君可不要让我输了银子。”
赵屿笑道:“若是输了怎么办?”
什么?!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难到他真的情愿受人侮辱也不愿展露实力?那可不行,自己可是真金白银投了钱的!
明棠恶狠狠地说:“不准输!”
赵屿瞧着她这幅龇牙咧嘴的模样,不由笑道:“沈娘子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输银子的。”
待明棠离开后,周天罡只觉得自己的这位好友已然疯魔。就连杜琅都不忍心地连连叹气。
“赵兄啊赵兄,你让我说你什么好。那位田良翰我也听闻一二,虽说成绩不是拔尖的,但赢你却是绰绰有余啊。那人明显就是使的激将法,你何苦这般想不开,要上赶着认人家当爷爷呢!”
周天罡也唉声叹气道:“就是啊!你说说你这成绩,虽说比之前是要好上不少,但也只是堪堪合格而已!你连杜伯瑜都考不过,还想着能考过那国子学的人?”
“完了,完了啊。这回不仅是你,就是咱们整个太学,都真真是要脸面不保了!”
杜琅气得跳脚:“周兄,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连我都考不过。我这几次的旬试可是都合格了,好几次还拿了文章通顺的评价。”
赵屿扶额,准备如实相告:“玄晷,其实我的学业还算不错。虽不敢保证能每次夺得榜首,但是赢那几人还是没问题的。”
周天罡更无助了。
伸出手心贴了贴赵屿的额头,最后得出结论:“这也没烧糊涂啊,怎么大白天就开始说胡话了?”
赵屿:“”
“哦!我知道了!”周天罡绕着他走了几圈,又看着明棠离去的身影,笃定道,“你就是贪图沈娘子那甲等的奖励吧!你也忒记仇了,我上回最后不也还是给你分了一口了吗!”
赵屿:“”
赵屿:“罢了,我不同你们争论了。有这时间,我还不如去多看几本书比较有用。”
眼见着赵屿真的坐下手拿着一本书籍翻阅,周天罡却没有任何喜悦。
虽说他先前一直想让屿兄能好好读书,可不该是这种情况啊!
周天罡长叹一声,无奈地看着他道:“我看还是替你多买些核桃补补比较有用。”
他和杜琅二人登时勾着肩膀,一路奔去找明棠商量着,该怎么样才能给他们这个兄弟补补脑子了
明棠刚迈进厨房,就瞧着沈青松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似是从哪里跑来,还有些气喘吁吁的。
他见明棠还心情颇好地哼着小调,想了想,迂回地问道:“阿棠,我方才回屋想换件衣裳,发现有件米白色暗纹提花的襕袍不见了,你可有看到?”
明棠回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说的是哪一件。可那件衣服平日也没怎么见兄长穿过啊,怎么这会儿突然问起来了?
她说道:“方才骤然下起了暴雨,兄长的一位同窗为了替我们搬那些盆栽淋湿了,我便做主将阿兄那件衣服借给他先换上了。想来阿兄不会介意的吧?”
“不、介、意。”沈青松咬着牙说道。
末了又笑着帮她处理起食材,状若无意道:“阿棠你什么时候同赵兄这般熟稔起来?”
明棠笑着应道:“也算不上多熟,只不过他来我们家免费帮衬了这么些时日,长得又这般俊俏,很难让人不注意到他吧?”
沈青松顿了顿,心想着难怪他这些个同窗们,得空就打着来帮忙的名义时常来他家晃悠呢,原来都存了这个心思。
可不能就被这些人给得逞了。
沈青松给明棠上眼药道:“我记得你不是一贯最喜欢同读书人来往吗?可赵兄却于学术上却是不精,你可别被他这副皮囊给迷惑了。”
他自觉说的委婉,可还是看见明棠的额角皱了起来。
“阿兄,你何时也变得这般以貌取人了?”
沈青松一股怒气直上脑门。
他以貌取人?他还不是担心着自家妹妹被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欺骗了!虽说他这段时间同赵屿朝夕相处,觉得他倒不像那些个狡诈之徒,也没有其他弯弯绕绕的小心思。
再加上赵屿家世不错,又为人大方,偶尔还会请太学同窗们用些小食,是以他们都与他交往融洽。
但,他家世再怎么好,若是自己没个本事傍身,再大的家业也只怕会被败光啊!
一想到这,沈青松不免忧心忡忡。
再想着近来听到的闲聊八卦,说是赵家大郎就要娶亲了,更是担心着明棠若真跟这小子在一起了,难免会受委屈。
“那倒不是。”沈青松以退为进,谆谆善诱道,“只不过我们平日里同窗学习,那些个博士们也时常叹气,直言他太过不思进取,只怕着今年岁考后要被国子监除名啊。”
明棠将刚做好的菜肴摆好,冲着他眨眨眼道:“那阿兄倒是可以放心了,我相信赵郎君今年定能顺利升舍的。”
说完,明棠还揶揄他道:“只不过阿兄可要再加把劲了,万一下回旬考被人超过了,只怕爹爹要对你再进行额外的辅导哟。”
沈青松愣住了。
明棠这是什么意思?她怎么就对赵屿这般有信心?她这意思难不成赵屿还能从最后一名一跃飞到第一甲第一名去?
还没等他想明白,只见着明棠端着满满当当的木盘准备出去了。
沈青松连忙接了过来,垂眸一看。
核桃酥,核桃包,核桃露,还有无比扎实的核桃糕
瞬间明白了这一盘子的东西都是给谁的了。
他幽怨地看向眉眼弯弯的明棠。好气啊!怎的往日里他就没有这般的待遇的?
等赵屿看着沈青松脸黑如锅地端来了这些个东西的时候,尚且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心情愉悦地同他拱手道:“沈兄当真是有心了,竟还特地为我准备了这么多补脑的吃食。”
沈青松看他毫不知情的模样,心下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没到私定终身的程度。哼。
一旁的周天罡凑了过来,闻着扑鼻而来的小麦香气混着核桃独有的焦香,不由咽了口口水。
方才他和杜琅只是同沈娘子随意提了这么一嘴,没想到沈娘子竟真的做出来了。眼看着这桃酥金黄酥脆,上头嵌着大块的核桃,光是看着,便仿佛觉得那浓郁的香味已在齿间蔓延。
周天罡悄悄地伸出一只手,讨好道:“屿兄,我瞧着这么多都是饱食之物,你应当是吃不完的吧?不如就让我先来替你尝尝味道如何!”
“啪”的一声。
周天罡手痛得缩了回去,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赵屿。
“屿兄你什么意思?!如今我便是尝一块都不行了?”
赵屿手中的书翻过一页,淡淡道:“你不是说给我补补脑子吗?既是给我补脑的,若是被你吃上一块,待会儿伯瑜又尝上一块,那还怎么给我补?”
说完,他捻起一块桃酥放进口中。
果然如他所想,酥香扑鼻,“咔擦”一声,酥脆的外皮便在舌尖化开,浓浓的奶香,清新的麦香,还有混合着核桃的醇厚,甜而不腻,满口回香。
周天罡看着他优雅地拿起筷箸,一样一样地将盘中吃食放进嘴中,不由捶胸顿足。
可恶啊!屿兄何时竟变得这般记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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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核桃酥(二) 这最最难记
周天罡没能在赵屿那吃上那些个吃食, 气得找明棠直接预定了五斤的核桃酥。
明棠听到的时候还瞪大了眼睛,疑惑地问他:“确定是要五斤,而不是五块?”
周天罡流着口水道:“就五斤, 我每日吃一块扔一块, 也绝不会再给屿兄尝一口!”
“可这个时间放久了,可就不那么酥脆了。”明棠劝道, “而且我之前备的核桃也不多了,若是要做, 也只能做普通的桃酥了。”
周天罡一听, 又有些犹豫了。
倒不是担心着这桃酥放久了变味,而是担心着赵屿好不容易被激发了斗志,万一输的太过难看, 今后便彻底地消沉下去。
周天罡从兜里掏出荷包, 对着明棠拱手道:“还劳烦沈娘子这段时间多做些补脑的吃食,若是银钱不够的, 我这儿有。”
这玩笑归玩笑。毕竟他们两个也是从小认识的好友,总不至于亲眼看着自己的好兄弟输了赌约后萎靡不振。
虽然他也觉得赵屿想在这么短短几日就能赢那国子学的田良翰是痴人说梦, 但还是想着能帮他一把。
起码这身子可不能垮掉。
明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没想到平日里看着他们几个相爱相杀的,结果一到了关键时候, 又在这上演兄弟情深了。
她笑着点头应下:“郎君放心, 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周天罡得了保证,松了一口气。
继而将明棠刚做好的核桃糕和芝麻片都给包圆了,直接拿了回去。
他得意地坐在了赵屿的对面,朝他示意着手中的吃食:“我也有份。”
赵屿懒得跟他争辩,将手中的书籍推了过去:“这是前段时间我与沈娘子一同编撰的《错题集》,收录了历年科考中易错, 易被干扰的一些类型,你得空了可以看看。”
“你?编撰习题?”周天罡仿佛听到了一个什么天大的笑话,只差要捶着桌板哈哈大笑起来。
“屿兄,我看不是你烧糊涂了,是我烧糊涂了。沈娘子也真真心大,莫不是以为你写的一手好字,便也能写得了一手好文章了?怎么能把编撰书籍习题这么大的事情交给你来。”
周天罡随手接过,却不忙着打开,先往口中塞了两块方才拿来的核桃糕。
初入时只觉得这糕点软糯绵密,带着米香和麦芽香气,牙齿轻轻咀嚼时,偶尔咬到里头烘烤过的松子还有核桃,只觉得越嚼越香,越嚼越脆。
红枣软糯,核桃香脆,芝麻浓郁。最重要的是,沈娘子可说了,就单单这么一小块,日日吃着,还能防止脱发哩!
也不知道这些时日是不是因着太过用功,早上起来梳洗的时候,总觉得能梳下一大把的头发。
他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同朱监丞一般毛发稀少的。
还是得好好吃些食疗,也多给自己进补进补!
等他慢慢悠悠地吃完了盘中的吃食,这才仔细地拿起帕子擦了擦手,随意地翻开一页。
没想到这一看,周天罡大惊失色。
书中不仅详细地罗列了各类对答的格式,技巧,还细心地标注了该如何审题,答题。
他再回到最初细细一看,书中目录分成了三个部分。
其一便是教第一次参加科考的学子们该准备哪些用具以及注意事项,以免在科考当天犯了忌讳,失去了考试资格。
这倒是实用。每年不知道有多少人因着紧张,错穿了绣有文字的衣袍而被拦在了贡院门口,声声泣血,悔不当初。
齐博士更是因此每每都会在课堂之上强调数次,以此来提醒他们万不可犯下如此大错。
周天罡转头看了一眼仍在翻书的赵屿。
没想到屿兄平日里玩归玩,齐博士所说的这些个忌讳倒是记得清楚。
他再往下看。
其二的部分更是直击大多数人的痛点。
里面提醒诸位考生们在答策论时应少用虚词,什么“之乎者也”这等凑字数的词语更莫是要写在上面。还再三强调,若是真的写不出旁的文章了,便也是要将首尾两篇的文章做得最好。
其余的,就算是真的稍微胡诌几句也无伤大雅。
周天罡点点头,心想着屿兄倒还真是有些经验。
往日旬考时就数他最爱写那些个虚词,不管作什么文章,总要加个“乎”啊,“者”的,就光为这事,齐博士都差点要气出病来,等下回旬考,他却依然我行无素,还是尤为钟爱这些个“之乎者也”。
没想到这会儿竟自己开窍了,总算要放弃这些个虚词,走上正道了。
周天罡越翻越觉得此书颇为有意思。
尤其是那些个容易理解错误,剑走偏锋的策问,更是分别以几种不同的角度进行破题,无论是谁,总能寻着一种同自己思维相近的代入学习。
其三更是玄妙。
用着好些个小故事隐喻,将官家所颁政策解读得通彻明白,引人入胜,再也不必死记硬背了。
故事写着。
【有一里正,为非作歹,横行乡里,更是偷偷将一双孤儿寡母的水田昧下,以至于让他们母子二人错过农耕的季节。儿子怒极,跋山涉水,恰好偶遇仙人,最后仙人略施惩戒,帮助他们拿回属于他们自己的田地,也让里正受到了公正的审判。】
问:该里正应该怎么判?
1.失一事,笞四十。
2.失十事,笞三十。
3.笞五十,徒一年。
周天罡:“???”
不是,他正看得入迷呢。
尤其是讲述仙人这一段,他还正想着这仙人究竟是施展了何等的仙法能帮他们获得正义。更是一直连连惊叹这小子竟能有如此机缘窥探天机,结果最后突然就给他来了个这???就这???
何况仙人不是说了吗?他就以人间刑罚来进行处罚,笞了那里正四十下,以示教训。
他心中郁结,接着往下翻去。
又有故事曰。
【某地有一乡绅,使了大量的银子,勾结官府,妄图加盖官印收取普通商户的税银。待被上头来巡察的知州通判知晓此事,官府主管官员竟巧舌如簧,说是官印被盗,欲想将此事撇清。多亏了通判巧设妙计,引人扮作了那地府里头的黑白无常,使得官员最后吐露了真话。】
问:该乡绅和官员应该如何判?
1.乡绅处死刑,官员处徒刑一年半。
2.乡绅处流刑,官员处徒刑一年。
3.乡绅与官员同罪,皆死刑。
周天罡:“”
他现下正为这通判的谋略所折服。
本以为官员甩锅,案情陷入僵局之时,这通判竟还能施以此等妙计,想欲想知后事如何,没想到却在这儿戛然而止,提出如此扫兴的问题。
能选什么?故事里通判审案之时讲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说若是官员未察觉有人盗用的,倒是可以刑罚减上五等;若是故意放纵者,皆与盗用者同罪。
这不是傻子都知道选什么吗?哪还要在这末尾来提问的?
他气呼呼地吐槽了一番,已然完全沉迷其中,翻了一页又一页。不知不觉,直到天色都完全暗了下来,他还沉浸在这书中的世界无法自拔。
直到最后杜琅凑上来问道:“周兄你在看什么呢?这么入迷,竟连暮食都忘记吃了。”
周天罡瞧着面前已然放凉了的吃食,心中大惊。
怎么就突然过去了这么久了?!
“咕咕咕——”他的肚子也适时响了起来。
周天罡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拿起筷箸准备用食。
但方才那些个故事还萦绕他的脑海中,好些个谜团尚未解开,真真是令他牵肠挂肚啊!
赵屿瞧他这副模样,不由轻笑一声,说道:“不知玄晷如今可还记得我朝的几项律例政策?”
说着,他便随口问了几项。
周天罡只觉得他所问的内容皆是在书中看过,如今还印象颇深,立即对答如流。
刚刚宣之于口,又震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哆嗦道:“我我刚刚居然都答出来了?”
这最最难记的桑农之策,他竟然随口便答出来了!
周天罡不敢置信道:“这、这些真的都是你编撰的?!”
赵屿点了点头,又摇头解释道:“我只是搜罗了一些易于混淆,又时常会被考校的问题罢了。而这些个故事内容,还有里头的选项却都是沈娘子精心编撰的。”
“原是如此。”
周天罡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
过了许久,他终于想通了,长叹一声:“没想到你这些年一直答错策论竟也有些好处,如今竟都答出心得体会了!论国子监谁答的错题最多,那当真是无人能够超越于你的。”
“难怪啊难怪,沈娘子选择让你来搜罗这错题,还真是选对人了!”
换了旁人,可选不出这么多错题来!
赵屿看他在那一顿分析,最后还替着自己圆上了,只能沉沉应了声:“嗯。”
他抬眸瞥了一眼还在那捶着手掌的周天罡,又默默地将身旁的核桃酥推了些过去,好心道:“我瞧玄晷也该多吃些核桃补补了。”
就这样还没能发现什么蹊跷,确实是该好好补补脑子了!
赵屿和国子学田良翰赌约一事一经传开,第二日上学的时候,国子监的其他监生们看向赵屿的眼神都变了。
虽说他们都曾为着那场蹴鞠赛对他颇为敬佩,可在国子监内,大家最终还是最看中学业的。
一听说两人的赌局,却都是纷纷摇头。
赵屿这小子未免也太过心高气傲了。
许是之前的蹴鞠赛赢了武学生,又拿了沈记的鲜花榜头筹,最后太学众人又获得了龙舟赛的冠军。想来这一桩桩一件件,竟是让他迷失了自己,不知天高地厚了。
可旬考,考的是四书五经,诗词策问,只空有一身蛮力可不成。
他们想着赵屿此次定然是要落败了,怜悯之时,也总少不了其余众人在角落里私下议论着。
“这赵屿简直是自不量力,枉我先前还想邀请他旬假时一同蹴鞠,没想到竟膨胀至此。”
“唉,赵兄好歹也是为了我等读书人证明,只盼他不要输的太多,全然丢失了颜面。”
“输便是输,听说他们还约定,输了的人要向对方下跪求饶,这般羞辱人的事情,我便是想着,都觉得脑门上压着一座大山。也不知道赵兄近来可还能睡着。”
“可别替他担忧了——”有个与赵屿同斋舍的监生忿忿道,“也不知道他究竟花了多少银两,听说在沈记定了整整一个月的吃食。什么核桃虾仁,核桃排骨,核桃炖鸡,每日都是不重样的。就连夜间温书的时候还有核桃酥和核桃糕。如今我们斋舍满是核桃味,香得我魂都快没了。而我等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赵兄吃着这些小食,都不好意思问他要些边角料尝一尝。”
“可不是嘛,可给我馋坏了!”又有一人散发着幽怨的气息,“早知道我也同那田良翰赌上一场,也能寻着个借口同沈娘子定着这补脑餐了。”
除却馋着这一口吃食的监生外,还有几个幸灾乐祸的监生,更是悄悄地设了赌局。无一例外,全都是押那田良翰获胜的,大大拉高了赔率。
明棠得知此事后,本还准备去取上十几贯的银钱想要押赵屿获胜的。
但思来想去,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若是银钱得来太快,她怕自己会陷入歧途,以后总想着走捷径,从此走上赌博的不归之路。
还是罢辽罢辽。就那二两银子,足矣。
她是克制住了自己,但仍然还是有几个人不惜押上了重金。
周天罡和杜琅二人想着总不能提前先输了气势,一人各押了十贯。虽说将赔率拉回来一些,但还是差距过大。
反倒是赵屿知晓此事,给自己直接押上了一千贯的交子。
周天罡拉着他的衣袖惊道:“屿兄你是疯了不成?!这可是一千贯,你就算想替自己造势,也不必这般浪费银钱吧!”
杜琅也被他震惊了,劝道:“赵兄何必如此。就算是输了,我等同窗一场,也不会嘲笑你半分的。”
赵屿高深莫测地看着他们两个,摇了摇头,叹道:“你们不懂。”
兄长都要提亲了,他也得趁机多攒些本钱。现如今能赚一笔是一笔。
末了,他还将尚未拿去雕版的《错题集》给了一份杜琅。
“伯瑜,若是得空你也可仔细瞧瞧这些内容。要是能记上个几处,想来下次旬考说不定还能往上提个几名。”
杜琅:“?”
杜琅神色震惊。
不是,赵兄这是何意?难不成他当真以为就凭这短短几日,就能迅速提升成绩的?再说了,他怎么还一副指点自己的模样。
赵兄是不是忘了,他的名次可还排在自己的后头呢!
作者有话说:
故事里的律法都是参考《唐律疏议》。
第87章 错题集(一) 天杀的!怎
国子监新一轮的旬考即将来临。
这些时日以来, 赵屿每每都是学舍里学到最后一个走的,直叫那些个博士们都看傻了眼。好些人一度以为他是受了什么刺激,还在那猜测是不是赵国公府又出了什么变故?
结果一打听, 人家好好的啥事没有啊?
还听闻官家亲自给赵大郎赐婚, 特许他年后回来成亲。
赵家沉寂多年,突然出了这么一桩喜事, 府里府外都是张灯结彩挂满红绸的,就连赵老夫人那脸上的气色都好了不少。
总不至于是因为他们这两兄弟反目成仇, 兄弟阋墙, 赵屿这才铆足了劲读书,不想被赵大比了下去吧?
偶有几人觉得自己此刻窥见真理,坐在一块后一分析, 众人皆觉如此。
要不然可说不过去啊。曾经国子监里最令这些个博士头疼的混世魔王终于幡然醒悟, 如今竟成了国子监里头最刻苦学习的一人。
好些个曾经教过赵屿的博士还直呼着,早知道他能像如今这般乖乖听话, 他当初就该找一趟赵大,让赵大就算是演, 也早些跟他决裂,好让他能够认真求学。
如今夜深人静之时, 还总能瞧见太学学舍的窗户里隐隐亮着。
烛光将赵屿捧卷读书的身影透了出来, 引得无数监生自愧弗如。
他们起初还以为赵屿定然是头一天装装样子的,没想到他真的这般坚持了下来。
还有同窗路过他的座位之时,偶然一瞥,瞧着赵屿那些个笔记里写满了注解,不像只是因着这一场赌局而逢场作戏,倒像是真的铁了心要在下次旬考上争一个名次的。
莫非赵屿真的转性了?
不少人受了刺激,心想着连赵屿都能这般勤勉, 他们这些本就天子骄子的更不可能被他比了下去。
学,必须好好学。必须学他个不眠不休。
学舍之中的烛光愈来愈亮,从一根到两根,三根,直至十几根,亮堂得都让人险先以为仍是白昼了。
谁也不想被比了下去,太学上下学习氛围空前浓厚。
就连好些个走读生都自发留了下来,跟着一同在学舍之中温习课业。
这晚间留在学舍中学习的好处,一下子也就显现出来了。
平日里博士讲学之时,偶有几处只是浅浅带过,总有这么几人尚且无法领会博士的意图。
如今和同窗们一同在这学舍之中温习,自是可以趁此机会同他们请教一二。
于是学舍之中又三三两两的组成了学习小组,相互交流,互换笔记,以求能融会贯通,再多些个破题思路。
杜琅和俞友仁两个学渣本也想加入进去。
但听着他们口中叽叽呱呱的,竟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心烦。
同为天涯沦落人啊。
俞友仁又转头看着认真温书的赵屿。
赵屿的眉眼在烛光的映衬下柔和了许多,也没了往日里那种桀骜不驯的戾气。
俞友仁戳了戳杜琅的手臂,小声问道:“你说赵兄真是因为想同赵大争爵位才开始发奋读书吗?”
杜琅手翻过一页,没有说话。
俞友仁见他没反应,还以为他说没有听见,又用了稍大一点的声音蛐蛐道:“悄悄跟你说,我今儿瞧着赵兄与那田良翰的赔率悬殊啊,简直就是一边倒的状态。我怕赵兄伤心,偷偷给他押了十文。哎,瞧着他这些时日这般勤勉,也不知道能不能会有奇迹发生。”
杜琅还是说话,只有那翻页的唰唰声响在回应。
俞友仁撑着腮,惆怅道:“齐博士今儿讲的内容实在是太难理解了,偏偏那《辅导用书》里还没写到这一块的内容,你说是不是这些个博士们故意想赚我们的银子,这才在平日里讲学时故意装作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好留在日后出那第二册 辅导用书的时候,让我们争相竞购,大赚一笔的?”
“烦啊烦。等明儿周兄来了,我定是要让他替我好好测上一测,看看这次的旬考运势。听闻他在沈娘子那新学了一种看相之术,也不知道准不准。”
俞友仁絮絮叨叨地念了许久,这才反应过来杜琅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没有回话。他正纳闷着,杜琅这小子在看什么呢,竟这般沉迷?
也没听沈记近来上了什么新的话本啊。
他把脑袋凑过去一看。
只见杜琅幽幽地转过头来,泪流满面,一边用着衣袖抹去眼角的泪水,一边抽泣道:“太惨了,这家人实在是太惨了。一家人勤勤恳恳地在种地,这些天杀的酷吏竟敢贪墨他们的水田,还要倒打一耙。好在最后老天开眼,还了他们一份公道,真真是大快人心啊!啐!”
原来又是在看什么话本啊。
俞友仁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杜伯瑜背叛了他们这个学渣联盟,已然一跃将今日所学内容学个透彻了。
还好还好,杜伯瑜还是这般爱看这些个话本子,他也不用担心着只有自己记不住那些个恼人的经史了。
俞友仁勾上杜琅的肩膀说道:“等明儿考完了,咱俩一同去问问沈娘子,什么时候才能将这第二册 的辅导用书编撰出来。我还想着下次旬考能再能多前进几名,也好有机会能得到沈娘子设置的进步奖哩。”
杜琅点点头,心不在焉地胡乱应了下来。
他如今满心满眼扑在了赵屿赠他的这本书籍上,这里头的那些个小故事实在太过勾人,看完一个还想再看一个。
赵兄还跟他说这书能帮他提高成绩,是不是故意哄骗他,好谋取他的名次啊?
杜琅思来想去,觉得这就是赵屿的计谋。
他前面的那人可不就只有自己了吗?
用这么多勾人的故事吸引着自己看这等闲书,自己搁那儿偷偷温习课业,然后趁他不备就一跃到他的前头,真真是好算计啊!
杜琅此时此刻只想放下手中的话本立刻开始温书,奈何
他发誓,最后再看一页,再看一页就放下这话本开始温书!
旬考的日子终于来临。
太学众人一个个亢奋地走进考场。
经过这段时间反复的复习和锤炼,他们觉得现在信心满满,必定能超过国子学那群人。
届时,就算赵屿真的输给了田良翰,他们也能保存一丝脸面。
这一次,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定要替太学,也替自己正名。
旬考比之科考,监考倒是宽松许多。但一个学舍里依然配有一个博士和一个助教来回逡巡,以此断绝监生们舞弊的机会。
在国子监里,若是因着舞弊被发现,直接就会被驱逐出去,更是会在礼部登记造册,直接留下污点。
这可是相当于直接宣告,断绝了舞弊人员参加科考的机会了。
是以压根没人会因着一次小小的旬试而铤而走险作弊的。
待众人依次落座后,便依照惯例,钟鼓声响,开始考试。
以往旬考的时候,杜琅总是学舍里动作最多的一个。
时而抓耳挠腮,时而又抬头看看其他人在做些什么,又写到了何种程度。
一到了午时,更是掏出早已备好的吃食开始“咔擦咔擦”地吃着,以求先填饱肚子再论其他。
但这回,杜琅拿到考卷后,像往常一般先大致翻看了一遍,然后便当场愣住了。
怎么回事?他今儿怎么觉得这上面的内容都曾在哪里似曾见过?
好像他也能提笔答上一答。
莫不是昨日特地对着文昌帝君的画像多拜了两次,现在忽然之间就被打通任督二脉了?!
比起杜琅的愣神,俞友仁倒是还同往常一般无二。
他常年名次都处在中游,一直不上不下的。明明在博士讲学的时候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听着,却总觉得听进他的脑子里时又模糊一团。
自从他时常跟着同窗们去沈记温书,什么《五年科考三年模拟》《历年科考真题试卷解析》还有那本国子监官方雕版印刻的《科考辅导大全》尽数都买了个遍。
虽然他成绩一般,但这该有的书籍他还是必须要拥有的。
这书买多了,多多少少也都会去翻看一二,好些个以往困恼他的难题也豁然开朗。
他是解惑了,但其他同窗亦是买了同样的书籍,成绩同样也在稳步提升。
俞友仁这学来学去,答的文章从合格变成了通顺,但名次最后还是在原地踏步,一动不动。
可恶!怎么大家都在进步的!
如今他坐在考场里左顾右盼,瞧着诸位同窗奋笔疾书,自是也不甘示弱,只求能稳住之前的名次不要掉了下去。
但他偶然间回头的时候,怎么瞧见杜琅也是垂眸提笔,神色专注。
杜琅不是次次都和赵屿二人稳坐他们太学最后两名的吗?这些时日虽也同他们一起在学舍里昼夜温习,但却见效甚微。
怎么瞧着他现在竟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俞友仁百思不得其解,还想再转头瞧瞧杜琅有什么动静之时,只见齐博士已走到了他的身旁,用力地敲着他的桌案说道:“东张西望做什么呢?平日里不好好温习,临到旬考了知道紧张了!你瞧瞧整个学舍,全都在认真答题的,就你在这左顾右盼不知道干嘛。你给我安分一些,别到了明日放榜,让我发现你考了末尾,那我可饶不了你!”
俞友仁立马端正好身姿,也不敢再看了,提笔蘸墨,盯着考卷上所问的农桑之策长叹一声。
天杀的!也不知道这次是哪个博士出的考卷,怎么净出些他记不住的
旬考结束便是有三日旬假,监生们一个个兴高采烈地收拾行囊准备归家。
不少太学的同窗瞧着赵屿一脸淡定的模样,还特地上前安慰他一二。
周天罡也怕他深受打击,宽慰道:“赵兄,这次旬考也不知道是哪个博士出的题目,内容是偏了些,但你这些时日的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博士们也看在眼里。纵使真的输给了那国子学的田良翰也没关系,照这个势头下去,我相信春闱之时,你定能取得佳绩的!”
赵屿“嗯”了一声,抬眸道:“这次旬考不是问的农桑之策还有疆场之患?分别在嘉和元年,嘉和九年还有绍熙四年都曾考到过,是以不算偏门吧?”
周天罡:“???”
“不是,你真会啊?”
“自然。”赵屿盯着他看了许久,又看着其他同窗们皆是一副震惊的模样,才愣神片刻,最后缓缓道,“多亏了沈娘子,前些日子托我帮着整理了一些例题,恰好翻阅到了这些,便记住了。”
话音落下,众人也松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不然他们听着赵兄这般侃侃而谈都吓了一跳。
他们就说呢,怎么能短短数日,赵兄就突然变得这般博学多才,那真真是让人汗颜了。
等他们迈出了学舍再回想赵屿方才那话
等等,赵兄方才说是替沈娘子整理例题?莫不是沈记又要出新编撰的书籍了?!
众人加快了步伐,这新的辅导用书,他们必须第一个拿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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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错题集(二) 杀人诛心啊
明棠瞧着这么一群乌泱泱的监生们突然涌入, 忙将手中的毛笔搁下,起身招呼着。
若是没算错时间,他们这会儿应当是刚刚旬考结束吧?
天色尚早, 怎么这就迫不及待来用食了?
待她还没来得及引几人入座, 就听着有人急切地问道:“掌柜的,听闻沈记又上了新的辅导用书?怎么这会儿都没个消息通知的。如今卖了多少了?可还有剩余的?”
明棠愣了片刻, 这才转身笑道:“郎君是打哪儿听来的消息?”
说着又指了指另一头的文创区,解释道:“这新的书籍确实已经编撰完成, 亦是送去了国子监典籍厅托几位雕版师傅们加班加点准备刊印, 只是现下还没完成呢。”
“那怎的赵屿就有了那新书?!”有人疑惑道,“沈娘子可万万不能厚此薄彼啊!”
明棠明白了。
她就说这新书还没上市呢,他们怎么会知道的。
原来这消息还是从赵屿这儿走漏出去的。
明棠笑道:“郎君们放心, 只是托赵郎君帮着收集了一些易错的内容, 想来再过上两日,这新书就能跟诸位郎君们见面了。”
话音落下, 其他人也松了一口气。
看来沈娘子的这新书还没有对外售出,这下倒是可以安心了。
不然若是被其他书院的人抢先一步, 那他们岂不是连那些普通学子都比不过了?
这可万万不行!
他们好不容易来了国子监,自然也是天之骄子, 比之其他书院的学子当是有着天然的优势。
且不说里头任教的博士们都是经历过科考取得优异名次的, 更是经历层层选拔。
就连官家得空,每年也会抽出一些时间,亲自来国子监巡视讲学,这等荣耀,可是其他普通书院断不可能有的。
但自从沈娘子这食肆开业后,倒是将他们之间的差距缩小了许多。
且不说她这儿琳琅满目的书籍就让人眼花缭乱地都看不过来,更是还同国子监那些个博士们合作, 将历年科考的要点逐一分析,附上新颖的破题思路,真真是让人获益匪浅。
可这等书籍却不是只有他们国子监独享的,其他所有天下读书人亦是能一样买到这等书籍。
唉。几人惆怅片刻后便落座,又点了些吃食,开始探讨这次旬考的内容了。
好些人摇头长叹道:“万万没想到这回竟考我们疆场之患,想我朝如今边疆安宁,我竟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先称赞一番官家的威严,再分析几句兵马粮草容易短缺之患。也不知如此破题,可算是能答到点上。”
“还是张兄高见啊,竟还能如此作答。我方才抓耳挠腮只能想到万一边疆有敌来袭应当作何应对,只写了应大力选拔人才,破格提拔那些个有能力的武将,万不可埋没人才。这回完了,只怕是文不对题,直接被阅卷的博士判个文章不通了!”
他们几人哀声连连,又说着怎么偏偏考到了此等策论,实在是令人头疼。
说话间,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走了过来,听见他们此番言论,杜琅皱了皱眉,嘀咕了两句:“这回的旬考很难吗?我怎么却觉得下笔如有神助,尤其是经义策论都觉得似曾见过。”
他说话的声音轻,但紧挨着的俞友仁可是听得一清二楚,顿时大惊:“杜兄你说什么?这回的旬考你竟都答了出来?”
杜琅倒是神色自若地应道:“是啊,我还以为这回是博士们特地放水,随便选了些简单的题目,好提升士气,让我们能有信心全力迎接岁考呢。”
他说完,俞友仁坐不住了,围着他上上下下看了个遍,最后只咬牙落下一句:“杜伯瑜啊杜伯瑜,你莫不是平日里皆是扮猪吃虎,藏了一手,特地搁这儿大显威风吧!?”
杜琅直呼冤枉。
过了许久才猛打拍了一下脑袋,站起身道:“我知道了!”
俞友仁还是愤愤道:“你知道什么了?”
“前些时日赵兄特地借了我一本书籍,里头编撰了好些个有趣的小故事,但在那故事末端,却总是有一神秘老者问着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杜琅恍然大悟,“如今想来,那位老者所问的问题,竟皆是我朝的那些农桑之策,我记着了那些个故事情节,就顺带着将那些内容也顺带记住了。”
杜琅瞪大了眼睛,连连称赞:“妙啊,实在是妙!如今看来,赵兄定然也全都答出来了!说不定真能赢过那国子学的田良翰呢!”
嘿嘿嘿,他还压了赵兄好多银两。若是赵兄真的赢了,那他岂不是还能倒赚一笔?
要不说他是杜家人呢,这骨子里就是天生带财,怎么着都能赚到银子。
俞友仁瞧着他突然傻乐起来,想起他旬考前在那看的那本书籍,更是捶胸顿足。
到底什么书啊?竟能让杜伯瑜这常年垫底的小子都能这般轻松的记住这些个经史,他也好想瞧上一瞧!
待太学众人皆是在好奇沈娘子又出了何等奇书之时,旬假一晃而过。
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双目失神,无精打采,眼看着都到了学舍之中,却迟迟未见博士前来张榜,心下正觉得奇怪。
难不成齐博士今日睡过头了?不然怎么这会儿还没来学舍里来的。
正当他们疑惑的时候,只见国子学的田良翰带着身后两名小弟一同来了太学。
田文翰一脸狂妄,走起路来都一摆一扭的,看着太学放榜的位置此刻还没贴上,更是嚣张地对着人群喊道:“赵屿呢,怎么这会儿还不见他人影?莫不是想当缩头乌龟不成?”
他身后的小弟亦是开口说道:“我们翰哥儿可是特地提前去问过陈博士了,他这回考了乙科第二,足足前进了五名有余,也不知道那赵屿可考了多少啊?”
话音落下,他们齐刷刷地放声大笑了起来。
田文翰自己也没想到这回竟是超常发挥了,以往他可从未考到过如此的名次。
想来就是连上天都格外偏爱于他,知道他与那赵屿打赌,特地站在了他这一边,好帮他狠狠挫一挫对方的锐气!
而太学众人听着这话,各个都是愁眉苦脸的,愣是不敢吱声。
万万没想到这田良翰竟考到了这等名次!屿兄危矣啊!
而且这人还直接到他们学舍门口来挑衅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屿兄到底去了哪里了?以他的性子断然不会做出这等临阵脱逃之事才对!
田文翰看着他们一众人的表情,心下满意了。
虽已快到凛冬季节,他仍是带了一把扇子,轻轻摇了摇,又倏然收起,问道:“怎么?赵屿难不成真是怕了,到现在还不敢露脸呢?”
“谁说我不敢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赵屿淡定地迈着步子前来,身后跟着齐博士,朱监丞,还有晁司业。
周天罡悄悄跻身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道:“这田良翰一大早就来太学堵你了,这回考了乙科第二名,你可想好了应对之策?”
赵屿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放心,只要我名次比他高就行了。”
“他可是乙科第二!”周天罡咬牙切齿道,“要不等会儿我故意拦住他,你悄悄地从后门溜走,再回府避上几日?”
赵屿置若罔闻,冲着他笑了笑,又侧身为齐博士他们让开一条道来:“晁司业,朱监丞,齐博士。”
他恭敬地朝着他们几人行了一礼,说道:“恰好我同国子学的田兄先前约定,说是比试这次的旬考名次。正好劳你们待会儿做个见证。”
“屿兄你糊涂啊!”周天罡恨铁不成钢道。
这把晁司业都扯进来了,待会儿他要怎么收场!?
田良翰轻轻哼了一声,亦是冲着晁司业等人拱手行礼。却看着这几人皆是一脸的神色不自然,颇有种一言难尽的模样。
好他个赵屿,原来刚刚是特地去搬了救兵。
如今晁司业和朱监丞都在这儿,等会儿若是为了国子监的名声相劝几句,那他岂不是也不好为难赵屿下跪向他求饶了?
不行,绝不能被他逃了这等惩罚。
等会儿就算是晁司业求情,他也一定要在事后狠狠羞辱赵屿一番。
晁司业看着这一群监生们低垂着头不敢吭声,再看着赵屿这个罪魁祸首气定神闲的模样,顿觉心累。大手一挥,对着齐博士说道:“齐博士,你贴上去吧。”
齐博士将手中的榜单缓缓张开,张了张嘴,又看着朱监丞那光亮的发顶,哑声道:“这回第一甲第一名”
他顿了顿,始终不知道怎么说出那个名字,最后还是摆摆手道:“算了,你们自己看吧。”
待他走下来后,一群人齐刷刷挤了过去。
等他们看清榜单上的名次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高呼。
“第第第第第一甲第一名,是赵兄!!??”
“是我眼花了还是我没睡醒?!确定这是第一甲第一名?莫不是这次排名是倒着写了?!”
“不不不不不、不是!真的是第一甲第一名!赵兄,你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听到这些惊叹的声音,杜琅也挤了进去,定睛一看。
赵屿果然是排在榜首第一个名字。
苍天啊,以往他们两个难兄难弟,这回赵兄突然一下子跃到了最前面,那他岂不是要做那垫底的最后一名了?
他顺着名次往后看着,骤然发现最后垫底的那个角落里赫然写着别人的名字,而他竟也稳步提升了三名。
周天罡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看着赵屿神色复杂,凑过去悄声问道:“屿兄,你你你、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去博士厅偷题了?!”
赵屿拍了拍他的肩膀:“承认我是天才有这么难吗?”
而田良翰方才还略带猖狂的气焰,在听着他们众人的议论声后瞬间消失,慌张地挤进去仔仔细细地将榜单从一而下,再三看了许久,嘴里还嗫喏着:“不可能,不可能的。”
明明上天如此偏爱和眷顾他。
他怎么可能会考不过赵屿这个废物的。
田良翰倏地眼睛红了起来,指着赵屿大骂道:“你竟敢公然在国子监旬考舞弊!”
“晁司业,朱监丞!”田良翰快步冲到了他们二人之间,鞠了一躬道:“还望晁司业和朱监丞严查!这赵屿心思不端,竟敢在旬考之时公然舞弊!”
晁司业抬头看了看天,长叹一声:“方才我们姗姗来迟,便是去核查了此事的。经核查,此次旬考无人舞弊,这名次亦是赵屿凭着自己的实力考取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田良翰信誓旦旦道,“他一贯是国子监垫底,文理一窍不通,不然怎么会留级这么多年?还望晁司业明察啊!”
朱监丞也摸了摸他稀疏的脑门,摇头叹道:“非是你一人不信,我等亦是不敢置信!方才好些个博士还轮流当场出题,赵屿亦是对答如流,凭他此等才华,纵使是在国子学,也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甲第一名。”
第一甲第一名。
田良翰踉跄几步,仍是不敢相信。
等众人还沉浸在这等冲击之中,赵屿缓缓上前,对着田良翰微微笑道:“如今田兄输了,是准备当着晁司业他们的面前履行承诺,还是准备像你往常所作所为一般赖账啊?”
“不可能,不可能!”田良翰还在喃喃喊着,“你一定是使了什么不入流的手段!”
赵屿轻啧了一声:“不过是一次旬考的第一甲第一名而已,很难吗?”
众人:“”
赵屿看着他失神的模样,又补了一句:“唉,承让了。早知道你只能考个乙科,我这段时间便不用这么勤勉辛苦了,随便考个甲等就能赢过你啊。”
众人看着田良翰“扑通”一声摔倒在地,都不忍再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模样了。
杀人诛心啊赵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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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89章 错题集(三) “我赢了。
国子监众人这一天都是过的浑浑噩噩的。
不仅是太学的人饱受震惊, 在齐博士讲学之时频频走神,时不时地盯着赵屿看着,仿佛都要将他盯出个洞来。
怎么就是赵兄拿了这第一甲第一名呢?
且不说往日里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平时旬考也都是垫底的, 莫非他真的就是那绝世天才,随便学学就能夺得榜首?
这打击也太大了些吧。
他们正想的出神, 周天罡支支吾吾的,愣是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这, 我, 唉!”周天罡想着他还曾经提出要给赵屿辅导功课,现在只觉得这脸还隐隐有些发红。
“屿兄,莫不是你真的一直隐藏着实力?”
这话一出, 周围的人都竖起来耳朵, 想听一听这里的个中八卦。
说不定赵兄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哩!
赵屿瞧着心思各异的众人,停顿片刻, 笑道:“玄晷说笑了,我又何必如此。”
周天罡狐疑地看着他, 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过了许久,才惊道:“那你是不是偷偷背着我去拜了文昌帝君?!难怪啊难怪, 之前你就突然问着我爹爹的行踪, 又是要去那三圣庵,又是问我哪里的符咒最灵,原来如此!”
周天罡恍然大悟,问道:“屿兄屿兄,快同我说说,你到底是去哪里做的法会?竟能这般灵验!”
赵屿扶额,又看着周围蠢蠢欲动的同窗们, 生怕他们被周天罡带的误入歧途,转念一想,解释道:“其实也没有什么,我之前便同你说过,沈娘子托我帮着整理了一些习题,恰好将这些策论都熟读了几遍,自然便也答了出来。”
什么?!竟是如此吗?
周天罡想了想,算起来,他还看过那本书籍的。只不过当时光顾着看那里头精妙绝伦的小故事了,还同赵屿吐槽过那故事末尾出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题目。
现下想来,他正是因为读了那些个故事,这回旬考才能将曾经冗长生僻的典故都尽数记了下来,竟也拿了不错的名次。
最为震惊的还是那杜琅。
他平日里虽也算的上用功,但毕竟他是靠着捐纳进的国子监,底子同那些正儿八经考进来的同窗们终归还是差了一大截。
次次旬考只位居于赵屿之上,两人稳坐倒数第一和第二这么久,这回还是头一次有所进步。
杜琅感动地泪流满面,缓缓转过身来,就当着诸位同窗的面开始痛哭流涕:“赵兄啊——你就是我的恩人啊!枉我苦读这么些年,没想到竟因着你这一本奇书让我醍醐灌顶,受益良多啊!”
“以后你若出了什么事,只管叫我!我一定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
赵屿:“你可盼我点好吧。”
杜琅还在那感叹着,把身子又侧过去几分:“赵兄,等会儿散学了,你得空了再辅导辅导我?我觉得再照着这个势头下去,我必然也能冲上那第一甲的名次!”
还没等赵屿开口,周天罡倒是先阴阳怪气地“呵”了一声:“这第一甲要是有这么容易拿的,那我朝也就真的无人可用了。我就说让你少看些话本,这青天白日的,竟还做起白日梦来了。”
杜琅:“你——!”
眼看着两个人又要吵起来了,上头的齐博士终是忍无可忍,一拍桌案,怒吼一声:“我说你们几个人也适可而止吧?别以为这次旬考取得了一些好名次就沾沾自喜的,马上可就要岁考了,若是岁考不及格的,我看你们回头上哪儿去哭!”
说着,又飞了一个眼刀过去:“待会儿我讲完要是还不能明白的,莫要再来问我!”
众人立刻端正坐姿,也不敢再交头接耳了,只不过神色之间还在回味赵屿方才说的话。
原来他一跃提升了这么多的名次竟是因为提前窥得了沈娘子那新的辅导用书。
再转头看着沈青松依然冷静听讲的模样,不禁纷纷摇头。
唉罢了罢了。他们再难过能有沈兄难过?
他可是沈娘子的嫡亲兄长,如今却被赵屿截胡,旬考只得了个甲等第三名的名次。
难怪沈兄方才一言不发的,想来是伤透了心吧!
今日晚间散学的时候,齐博士倒是一点也没有拖延。一听到钟声响起,就摆摆手让这群小崽子们散了。
正当他们收拾好东西,该去食堂的去食堂,准备去沈记的也三两结对,就听见上首又有声音传来。
“赵屿,你来一下博士厅。”
周天罡拍了拍他的肩膀,幸灾乐祸道:“如今你可算是在几位博士还有晁司业那都挂了名了,再想逃学怕是难咯——”
杜琅却颇有义气地拍拍胸脯表示道:“赵兄放心,待会儿我便将沈记那些个好吃的都打包一份回来,务必让你吃上热乎的。”
赵屿看了眼上头正对着他吹胡子瞪眼的齐博士,认命地叹了声,对着他们二人说道:“待会儿你们先替我去找那国子学的田良翰,没道理他输了赌约还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的。还有——”
赵屿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先前那赌局是谁开的?你们顺带去领一领那赢了的钱财,还有沈娘子那一份也记得替她领了。”
“晓得的晓得的!这点小事哪还要您亲自操心。”杜琅傻呵呵地乐着,又咧着牙说道,“多亏赵兄,这回我们两个可赚了不少银子。”
他们两个一唱一和的,都已经盘算着待会儿要点哪些吃食了,一转身,只看见赵屿耷拉着脑袋,亦步亦趋地跟在齐博士的身后走了。
可惜了,赵兄真真是没有口福啊!
明棠看着面前这一群眼冒绿光,如狼似虎的监生们,着实是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这旬假才刚过,也没道理这会儿饿坏了吧?
怎么瞧着他们一个个的眼神都像是要吃人一般?
还没等明棠发问,就有监生大步上前,迫不及待地问道:“沈娘子,听说太学的赵屿在你这儿得了一本新书,直接从旬考末端一跃成了第一甲第一名,到底是何等宝书,是否也能借我们端详一二?”
“沈娘子,我可求求你了。我们如今都已经知道了,求求你也让我等也开开眼界吧!”
“就是啊!沈娘子,您行行好,这等宝贝怎么能就给赵兄一人看呢!”
明棠被他们这群人叽叽喳喳的吵闹声都快搞糊涂了,好不容易从其中几人的话语中抓住了重点,试探地问道:“方才郎君们所言何意?什么宝书?”
“唉,沈娘子!我们又不是那等奸佞之徒,何须对我们藏着掖着?”
“是啊,赵兄这回旬考考了甲等第一,国子监所有人都传遍了。他说啊,正是因为在您这儿日夜温习,又加上您那本新出的辅导用书,这才让他侥幸夺得榜首。”
“沈娘子,我等亦不是要去争取那甲等名次的,只求你让我们也掌掌眼,能稍稍前进几名,便已是心满意足了。”
那俞友仁也挤在人群中大声嚷嚷着:“别的不说,就连那杜伯瑜都能看懂那书,想来对于我们更是大有益处啊!”
“杜伯瑜?可是太学那常年不着调,靠着捐纳进来的那小子?怎么?他也考进甲等了?”人群里有人声音陡然拔高,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俞友仁应道:“那倒是没有,只不过杜伯瑜同赵兄恰好前后相邻,赵兄心善,将这书籍也借他阅看了。”
他这话一说,众人更是伸着脖子,一脸期待地看着明棠。
明棠:“”好嘛,她现在总算是理清了缘由。
这位赵郎君也真是的,怎么就把那么大一份功劳甩在了自己的头上?
明棠想着他那日胸有成竹的许诺,不由摇头失笑。
她猜到赵屿定然才华横溢,不是等闲之辈。却万万没想到他竟能一举夺得榜首,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难怪这会儿还没看到阿兄回来,想来定然也是心有郁结,还不知道在哪儿难过呢吧?
再瞧着面前这群监生们慷慨激昂的,后头还不知道排了多少人拼命地往里面挤着,明棠高呵一声,接住了这波流量。
“都别挤,都有份!书要明儿才能印好,若是有郎君急着要的,可以先去前头那付定金,等明儿书一到,便能拿凭证来取货。”
话音落下,面前的人潮倏然散去,纷纷转头跑向前面的柜台。
“我,我第一个到的,我先定两本!”
“我也来上三本。正好家中表弟在岳麓书院读书,我给他也捎上两本。”
“你怎么胳膊肘还往外拐的?咱们国子监的人还没分完呢,你竟还想着替其他书院的人谋福利?可上一边去吧!”
“我就买一本,先让我买!我就自己看,等春闱时,一定替咱们国子监的争口气!”
明棠摩挲着下巴,看着不断争抢的人群,心里美滋滋的。
这赵郎君可真是她的财神爷啊。
每次都能整出这么大动静,最后却都是白白便宜了她。
等他下次来时,她定然要好好将他供起来,拜上一拜。
信女愿荤素搭配,只求能再赚多多的银子!
过了酉时,食肆里的人群渐渐散去,俞嫂嫂她们也收拾好了桌椅,准备回家歇息去了。
天气也渐渐冷了起来,明棠瑟缩了两下,添了一个火盆,却仍听到了窗外呼呼的冷风往里吹着。
屋外的天色也暗了下来,只余下几盏微弱的烛光跳动。
天气一冷,不少人便不爱待在这儿了。更多的是打包上两份吃食,再回国子监用食。
国子监里每个人都有一定份例的炭火。
再加上在一个斋舍之中,只要有两个人添了炭盆,那斋舍里可就比外头暖和多了。
明棠撑着脑袋,盯着窗户外头看了许久。
屋外枝头上的鸟儿都躲进了巢窝之中,不再吱吱喳喳吵个不停。屋里也只有零星两三人,拌着唰唰的书本翻页声响,亦无其他。
整片天地间仿佛陷入了一片空寂之中。
明棠不喜欢这般安静,好像自己脱离了这个世界之外。
她想着,再过几日若是下了大雪,这天气定然还要更加寒冷,正盘算着届时不如上几个锅子。
一来可以留住更多的人,能热热闹闹的;二来嘛,国子监马上也要岁考了,等岁考结束后便是要过年了。
也不知道今年过年舅舅和外祖父他们还会不会过来?
若是来了,想来也会被他们家这般大的变化震惊的吧。
明棠的思绪越飘越远,直到眼前渐渐模糊,就连那摇曳的烛光都快朦胧成一个小圆点之时。
她听到门口的风铃响动,眼神瞬间清明了几分。
抬眸望去。
赵屿正拂去身上的灰尘,迎面走了过来。
他轻轻地将手中的荷包置在桌案上,笑道:“幸不辱命。”
“我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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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黄金糕(一) 不如爹爹和
烛火明明灭灭, 将来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一时之间,明棠怔忪在了原地,就直愣愣地看着他不断地向自己靠近, 又缓缓俯身同她说笑。
纵使是荷包里的碎银叮当作响, 也没能将她的注意力拉回来,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影, 顿时不知所措。
两个人骤然挨得太近,明棠稍一抬眼, 就能将他脸上那层细微的绒毛尽收眼底。甚至都能清楚地看见, 他眉骨下长睫垂落的那一小片阴影扇动。
明棠的视线被那长睫勾住,慢慢又落到了他桃花眼下的那颗小痣上。
粉色的小痣藏在睫羽下被薄影遮住,又在烛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像是在雪地里凭空落了一瓣妖艳的桃花。
明明是清隽冷峻的郎君, 却生了这么一双勾人的眼睛。
直到对方的眼睫轻颤,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猝然相撞, 明棠连忙掩饰地垂眼,半晌, 才不自在地问道:“这么晚了,郎、郎君怎么突然来了。”
赵屿看着她尚且还带着惺忪的眼神, 轻笑一声:“我来给沈娘子送银子。”
一听到银子, 明棠精神了一些,又掂量着那荷包的份量,咂舌道:“怎么会这么多?”
赵屿的眼底还带着笑意,许是平日里见惯了她精神奕奕的模样,如今瞧着她困倦,懒散的样子,倒是觉得新奇。
他只笑着解释道:“那田良翰前些日子不是在你这儿同我叫嚣着要比试吗?如今他输了个彻底, 却又不肯如之前所言般向我下跪道歉,我便使了个法子,让他多出了些血,用银子来抵过。”
“沈娘子先前这般信任我,还是头一个站出来支持我。幸不辱命,我替你连本带利赢回来了。”
明棠困顿的睡眼瞬间睁大,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又惊又喜道:“这些都是我一个人的?!”
她当初怕自己沾染上赌博的坏习惯,可只押了二两啊!
如今那二两银子变成这么沉甸甸又厚实的一大袋银钱,明棠那点瞌睡也浑然消失不见。明明是昏暗的夜晚,她的眼睛却好似比屋外的星子还要明亮。
她瞪着一双眼睛,嘴巴都快笑得合不拢了,却抱着这一袋的荷包不肯撒手。
嘿嘿,这么多银子,如今都是她的了!不用起早贪黑地起床准备食材,亦不用每日熬夜点蜡抄写书籍,就这么不劳而获,天降了一笔横财。
难怪那些个赌徒沉迷赌博无法自拔,这什么都不用干,坐着就能数银子的日子,谁会不喜欢,谁能不上瘾啊?!
过了许久,明棠才冷静下来,深吸了几口气,看着眼前的人还坐在桌椅上,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明棠耳朵倏然一红。
她方才一时得意忘形,定然糗得失态了,怎么忘记了眼前还有一个人坐在这的。
想到这些银两还是多亏了他才赢回来的,差点都忘记感谢他了。
明棠顺手给他添上了茶水,嘴里也跟抹了蜜似的:“我就说郎君一定是顶顶厉害的,轻轻松松就把那国子学的人给赢了。如今更是托了郎君的福,好些人都来问我预定尚且还没印好的《错题集》,方才你没看到,我这门槛都快被他们踏破了。”
明棠瞧着他仍是轻轻地笑着,眉眼也不由地跟着柔和下来,问出了她好奇许久的问题。
“不过郎君怎么将功劳全都归在了我身上?我可没当过郎君的老师,若是论感激,不是应当先感激国子监的那群博士们吗?”
赵屿听着明棠的揶揄声,长久以来的疲惫似乎终于在此刻卸下。
他右手握拳,抵在唇角边轻咳一声,耳尖也弥漫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意,就连说出来的话都有些结结巴巴的:“沈、沈娘子这、这儿的书籍助我良多,纵使是叫你一声老师,也、也是应当的。”
明棠不明所以的“啊?”了一声。
原本只是想着逗逗他,再对着他这般隐藏实力行为略有好奇,没曾想他还竟真的认认真真地朝着自己喊了声老师。
这算是怎么回事?她平白就多了个弟子了?还是一位前途无限的弟子?
她打趣道:“郎君可真是说笑了。我哪有这等本事,能在短短几日就培养出一个甲等第一的学生来。”
赵屿见她丝毫没有惊讶的神色,定定地看着她。
自打这次旬考名次出来后,他的周围突然多了好些不熟悉的面孔。震惊有之,质疑有之,打探亦有之。却始终没有人像明棠一般,这么坚定地相信他,好似他就应该拿这甲等第一,又合该他是这榜首。
他这么想着,嘴里也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沈娘子,当初为何你这般笃定我能赢过那国子学的田良翰呢?”
他问出口的时候,恰好一阵穿堂风呜呜地吹了进来,吹得烛火忽的一跳。
满室昏黄的烛光都跟着晃了晃。
那一层薄薄的烛光映在了明棠的脸上,勾勒出一段柔和的弧度。
她声音轻轻的,像是一片无声的雪花落下,却灼得他心口发烫。
“因为,郎君站在那儿,就比旁人都要耀眼啊。”
话音刚刚落下,明棠自己都有些愣住了。
这般直白,露骨的话语,她从前从未说过,以后大概也不会这样直接地宣之于口。
她惶惶然地垂下眼眸,绞着手指,暗骂自己今日心志不坚,竟一时被美色迷昏了头,说出如此荒唐的话来。
烛火幽幽,将两个人的影子都笼在了这方寸之间,静得只能听到门口呜咽的风声,与她心口的急鼓声遥遥相应。
明棠只觉得对面那道沉沉的目光压在她的脸颊两侧,烫得她几乎快要烧起来。
她平日里在人前素来端庄稳重,从不失态,此刻却像个孩童一般手足无措,动弹不得,更是紧张地手心冒汗,连口大气都不敢喘出来。
明棠悄悄深吸了口气,想让自己镇定些。
可越是紧张,那心跳就越是不听话般地撞击着她的胸口。就像是胸腔里头突然被人点了一串爆竹一般,噼里啪啦地炸得她兵荒马乱,在这阒静的黑夜中更是格外的清晰。
明棠就这样跟他对视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将他记住的。
许是他替自己抄书那段日夜相伴的时光里,每每只要她抬头时,正好就能瞧见他眼里含笑的目光。还是那日暴雨之中,他狼狈地替自己护住那一盆盆的海棠。
又或许更早,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俯身替自己扶正那朵簪花。
心口那只在笼中扑棱的鸟儿,挣扎着要冲破笼子,振翅高飞。
两人静默了许久,久到明棠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
她才听见赵屿哑着嗓子,慢慢地吐出一句:“原来我在阿棠心里,竟是这般厉害啊。”
带着一丝隐秘的愉悦,驱散了满室的寒意
翌日,明棠在被窝里醒来时,脸上还隐隐有些发烫。
她将自己卷进被子里左右翻滚了好一阵子,又露出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屋顶看了许久,才慢慢地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钻了出来。
定然是她平日里对着爹爹还有阿兄他们说了太多的甜言蜜语,昨儿一时没过脑子,竟就当着赵屿的面前这么堂而皇之地调侃他。
一想到他那灼热又晦暗的眼神,明棠又将脑袋重新埋进了被窝里。
这叫个什么事儿嘛。
她忽然觉得有这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影响着自己,才能让昨天的她心跳得这般激烈,如鼓声擂动,久久未停。
两世为人,明棠却从未和人谈过恋爱。
所以连她自己也弄不明白,昨日那种突如其来的悸动究竟是因为气氛烘托到了那儿,还是因为受到了旁的刺激,以至于肾上腺素飙升,误让她以为这就是欢愉,是心动。
感情中那点缠缠绵绵若是能像算术一般简单明了,只有唯一的求解答案便好了。
她叹着气,又将自己在被窝里闷了好长一会儿,直到听到沈父在外头扯着嗓子喊她起床,才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窝窝囊囊地从床上爬起来。
明棠磨磨蹭蹭地梳洗一番,对上沈父那炯炯的目光时还有些心虚。
不对,她心虚个什么劲啊?
就算她真的看上一个人,那也是那人的福气。再说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她又何必为了个男人在这儿垂头丧气的?
想明白这个,明棠便又重新打起了精神,大大方方地迎上了沈父审视的目光,扬头问道:“爹爹找我可是有何要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沈父吹胡子瞪眼的,看着明棠如今亭亭玉立的模样,才恍然惊觉她已经长得这般大。
都说女儿长大了就会跟父亲有了距离,可明明是他看着长大的人,怎么可能会因着时间的流逝跟自己产生隔阂的。
沈父不自然地撇过头去,刚将心底那丝一闪而过的不爽压下,又想起他的来意,撅着嘴,气鼓鼓地问道:“听闻你给太学的赵屿单独出了一份书籍?”
冤枉啊!谣言啊!
她都还没搞清楚自己的心意呢,怎么就突然天降那么一口大锅栽赃到她身上。
明棠只差指着手指发誓了:“爹爹,您又是从哪里听来谣言?明明是赵郎君帮着我搜寻资料,整理题册而已。”
沈父扁下去的嘴唇松动了些,还是带着一种怀疑的态度:“此事当真?怎么这么多德才兼备的监生不找,你偏找这么一个声名狼藉的纨绔来帮你搜罗习题?”
明棠觑了他一眼,小声反驳道:“那您之前不还说人家通情达理,老成持重,还夸赞着他这等品学兼优之人,他日必定登科吗?”
沈父想起之前不明真相之时说过的话,只觉得一张老脸被人抽得生疼。
他咿咿呀呀地比划了半晌,才一甩衣袖,冷哼一声:“我那会儿也不知道被他灌了迷魂汤,尚且不知道他的为人。这会儿知道了,定然是要小心防范,以免被他钻了空子。再说了,咱们家还有大郎也在国子监上学呢,你不找你兄长,找一个外人算什么事?更何况”
沈父声音小了些,最后委屈地喃喃两声:“更何况我还是国子监的博士呢,现在那些个老家伙们都笑话我,说着家中的儿子女儿都有出息,就我这么一把年纪了,高不成低不就的,竟是连一本书都没编撰过。”
明棠不以为意,看着沈父这副委屈的模样,突然福至心灵道:“您莫非是也想出书?”
“什么叫也!”沈父恼羞成怒道,“大郎那水平都能排上名号,我那什么也比他强一些吧!?”
明棠捂着嘴笑了:“是是是,是女儿考虑不周。平日里见爹爹公务繁忙,不好老是拿着这些小事来打扰您。如今已然知晓了爹爹的心意,一定会多多来叨扰您,也给那算学科的师兄们编一本习题册,您看可好?”
早说嘛,早说爹爹是因为这事生气那可太好办了。
这不是上赶着给她送劳力吗?
沈父的气消了些,抚了抚胡须,这才“嗯”了一声,最后慢悠悠道:“不算打扰,正好有些算学上的问题想同你探讨一二。”
他先前替明棠抄了这么多羞耻的话本都没嫌麻烦,若是能出一本算学科的习题,又怎么会嫌麻烦的。
明棠瞧着爹爹的尾巴被自己捋顺了,就准备转身回前头去收拾货架了。
许学正那处宅子前些日子终于收拾出来,她准备在那里再打上一整片的书架墙,正好将文创区和食肆两处分开来。
再划上一块区域,在每个桌案之间隔上几块板子,不仅能保护那些平日里在这儿抄录书籍的学子们的隐私,还能模拟那科考时号舍的模样,让他们日后上考场时也能有一丝熟悉感。
还没走出两步,沈父又在她身后重重地咳了两声。
明棠转身过去,就看见爹爹眼神飘忽,极其不自在地将手搁在衣袖两边,突然语重心长道:“那个什么”
“阿棠啊,你也到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明棠心里倏然一惊,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一般说不出话来。
沈父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她,又重重咳了两声,以掩饰自己的紧张:“先前那些腌臜事确实对你来说打击过大,爹爹和阿娘也舍不得你,想着万一你日后受了委屈没地哭诉,我们两个也只怕会更加心疼。我和你阿娘商量过了,不如替你招个婿,你喜欢什么样的就同爹爹和阿娘讲,我们往后会替你多多留意的。”
沈父将一连串的话快速说完,末了又抬头看着明棠。
明棠却像是听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一般,傻傻地愣在原地。
不是,她这会儿心正乱着呢,爹爹和阿娘怎么还整上这么一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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