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棠愣了好一会儿, 才将爹爹刚刚说的话消化掉。
什么叫他们准备替她招个婿?
难道爹爹和阿娘真的要替她寻个人来入赘?
明棠沉默了许久,看着爹爹期待的眼神,又想着她以往搪塞爹爹和阿娘的那些话, 终是一道回旋镖扎在了自己身上。
也怪自己以前口嗨, 时常说着“大不了以后便找个男人来咱们家入赘嘛!”“不嫁了不嫁了,除非你们替我招个女婿回来。”“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 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你们急什么嘛, 就凭女儿这样的, 日后随随便便就能替你们找个女婿回来”
“”诸如此类的话语,她在敷衍爹爹和阿娘的时候不知道说过多少次。
却没想到真的被他们两个当真,记在心上了。
明棠苦涩地扯了个笑容, 当真是应也不是, 不应也不是。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总不至于让她这会儿又对着爹爹撒娇,说之前都是逗他们玩乐随口编造的, 当作没有此事发生吧?
好在爹爹和阿娘现在只是试探她的意见,没有真的拎着个大活人来她的面前。
起码这会儿, 还让她自己挑选中意的人。
明棠当着沈父的面前装模作样地认真思考起来, 只是一想到昨日的场景,她脸颊还有些微微发烫。
而沈父瞧着她没有抗拒之色,心道有戏。
还是妻子了解女儿啊,这三两下就给她拿捏了。
如今再一看明棠突然一脸娇羞的模样,想着女儿是真的长大了,总算是有了些女郎的模样。
要是换作以往,他每每只要谈及此事, 棠姐儿总是插科打诨地想要将这事糊弄过去,又说着什么要陪着他们一辈子不嫁人了之类的混账话。
简直是胡闹!
现在看来,他们两个人的想法倒是和明棠不谋而合,所以才让她不再那么抗拒了。
沈父捋了胡须,眯眼笑道:“那此事便这么说定了,爹爹和阿娘一定替你好好把关。”
说完,又觑了一眼她的神色,问道:“阿棠可有什么要求的?”
明棠刚刚思绪还在空中乱飘,骤然听到爹爹的话语,咿咿呀呀地胡乱应了两声。
只是提要求而已,又不是就定了,她随口说两个,应当也是…可以的吧?
明棠郑重地点了点头,掰着手指说道:“得要长得好看的,要学问好的,还要”
她突然顿住了。
“还要什么?”
明棠支吾了两声,那句“还要字写的好看的又能替她挣银子的”,终究还是含在了嘴里,随口呜咽吞了下去。
不知道怎么的,她脑子里突然就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使劲甩了甩脑袋,赌气似的又补了一句:“还得要家境贫寒,这才能吃苦耐劳可以多干些体力活!”
沈父一一记下,心想着这要求也太简单了些。
国子监这么多的监生随便提溜一个出来都能符合。
但一想着,这毕竟是关乎着明棠的终生大事,纵使是招婿,那也得选个最好的。
不过还是明棠思虑周全。
还是得从那些家境贫寒之人里多物色物色。不然其他个养尊处优的郎君们,哪会来他家入赘的?
沈父心中有了计较,这就马不停蹄地去前院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妻子,让她以后看见来往郎君们的时候也多留意留意,指不定其中哪个就是他们未来的女婿。
明棠瞧着爹爹这急切又兴奋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会为着这么些个曾经最瞧不上的情情爱爱之事烦恼。
她想了一宿没能想明白的事,如今却被爹爹三言两语点破,笑过之后,一时之间更为惆怅。
明棠瞅着四下无人,干脆一把坐在了台阶上,对着灰扑扑的地砖发呆着。
正心烦意乱着,突然觉得旁边有一个胖墩墩的身影也跟着坐了下来,托着下巴长叹一声。
“唉——”
明棠转头一看。
就瞧着沈二郎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学着她的模样,托着下巴坐在台阶上,那圆圆的脸上都皱出了几道褶子。
这大清早的,沈二郎又要作什么妖?
明棠睨了他一眼,问道:“二郎,你叹什么气啊?”
“唉,我就是有点想许三郎了。”沈二郎惆怅道,“我这都多久没见他了,也不知道他在那边有没有挨他爹爹的打,每日又都吃着那些个糠咽菜,也不知道瘦了没有,可别等开春了去了书院,他人都没了吧!”
明棠:“你可盼着点人家三郎好吧。”
沈二郎还在那喋喋不休地唠叨着,最后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握着拳头愤愤道:“这许三郎也真是的,怎么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我们,忒没良心了!”
“阿姊,这下你可看清他了吧!他不仅不来看我一眼,就连你也一点都不关心。亏你还给他做了这么多好吃的零嘴儿,我都没份!”
沈二郎越说越伤心了。
连带着跟好友突如其来的失散,阿姊的偏心,委屈的眼眶都红了。
明棠瞧着他这阵仗,生怕他一不小心就要哭出来,方才那点子忧愁都被他这么一捣乱也全都消失不见了。
刚哄完爹爹呢,这会儿又要哄这个小的了。
明棠起身,拍了拍手中的尘土,又对着沈二郎脑袋轻轻拍了一巴掌,说道:“走,咱们都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了,阿姊给你做好吃的去。”
一听到好吃的,沈二郎瞬间也跟着起身,哪还有刚刚惦记着友人的模样,只瞪着一双眼睛,眼巴巴道:“不想了不想了,我有阿姊一人就够了!让许三郎羡慕去吧!以后他就是来求我,我都不要理他了。”
沈二郎拉扯着她的衣袖,撒娇道:“阿姊快些去吧,待会儿我还要多多干活,想多攒些零钱去买玩具呢!”
明棠瞧着他的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还真是小孩子心性。
她在这儿跟自己较什么劲啊,还不如趁早开门营业,再多赚些银钱来。
自古深情留不住,唯有真金靠得住啊。
至于那些个情情爱爱,最多只不过是锦上添花,有自然是好,若是真留不住,那便也就作罢!
连沈二郎都知道替自己攒钱了,她又怎么能将自己再困在那团虚无缥缈的情爱迷雾之中?
那便真真是多枉活了这么一遭。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竟然还不如沈二郎一个小孩通透。
她要赚钱,赚多多的金子,攒一匣的大金条,日后若是不开心了,便去买上几个俊俏的小厮,权当是养眼也好。看着谁敢置喙她!
明棠哼了一声,拎着刚送来的牛乳去厨房了。
眼下她还没赚到黄金,但倒是可以做些黄金糕来过过嘴瘾。
只可惜这儿一时半会寻不到椰浆,也只好先拿着牛乳替代了。
明棠将牛乳倒进盆里,再加些糖块化开,浓郁的奶香往外噗噗地冒着,光是闻着都觉得香甜。
再舀了些木薯粉,把牛乳缓缓倒进去,又拿着双筷子不停地搅动着。木薯粉和牛乳慢慢融在了一起,粉也变得黏稠起来。
最后再把鸡蛋里的蛋清和蛋黄分开,单独把蛋黄全都打散,倒进面糊之中,面糊也变得越发光滑细腻。她筷子提起来的时候,还拉出一条长线,顺着筷子往下流淌着。
她紧赶慢赶的,终于把面糊打发好,拿了块湿布将盆口盖住。
等待发酵的时候,她就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择着菜叶。
冬日里的蔬菜价钱可涨了不少,要想新鲜的更是难得。
一到冬天,那些菜贩子手里头的新鲜蔬菜都可劲得涨价,都快赶上肉钱了。可饶是如此,也每日都有人争抢着要买的。
明棠如今能买到这般水灵的白菜,还是因着每日要的菜量大,菜贩子才都会匀着卖她一些。
说来也是新奇,今日那菜贩来送菜的时候,还比往日迟了不少。
明棠问他的时候,他还在嘴里念叨着,说是城外正好有大将军在点兵启程,那阵仗可气派了。
长街两侧都挤满了围观送行的百姓,一时之间人声鼎沸,瞧着怪热闹的。
菜贩子说在汴京城里好久没看到这般盛况了,也跟着去凑了凑热闹,但是连半个脑袋都挤不进去,这才作罢,又匆匆忙忙赶来送菜了。
明棠那会想着,到底是该有多大的场面啊,还能引得这么多百姓争相相送。
只可惜想了半天也想象不出来,对着手里这绿油油的菜叶时,脑海里却想着,若是赵屿能身穿铠甲定然也会十分的气派。
他个头高,又身材健硕,平日是就是跟那些武学生站在一起,也毫不逊色。
等手里的菜叶都快择完了,她把方才盖着的湿布揭开一角,看到面糊差不多也发好了。
面糊的表面起了一层小气泡,她又拿起筷子放进去搅了搅,等气泡都消散了,才缓缓地倒进抹了一层油的模具里。
面糊放进土窑里烤制时,那股奶香味也被那股热气烤得越来越浓,混合着蛋香,在空气中飘着。
明棠瞧着外面的天色,今儿都这个点了,怎么平日里那群叽叽喳喳的监生们竟是一个没来?
难不成他们也去送那劳什子的将军了?
正纳闷着,就听到前院有声音响了起来。
“沈娘子,沈娘子——快、快随意帮我装些吃食,我这马上要赶不及去上早课了!”
明棠探了个脑袋出去。
周天罡衣襟上的扣子都扣歪了,一边嚷嚷着,一边又手忙脚乱地解着扣子重新系:“哎哟我的天啊,这回是真完犊子了!都怪我,昨日我看你那本错题集瞧得太晚,一不留神就过了丑时。等我挣扎着去躺了一会儿,一睁眼,便已是这个点了。这回要是迟到了,只怕那齐博士要替我狠狠记上一笔,总不至于把我的走读证给收回去吧。”
“唉,唉,唉。”
明棠听着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又连连叹气的时候,已经饼子装在油纸包里递了过去。
“郎君莫急,这儿离国子监近呢,你先拿着,银钱不急,等暮间散学了再给,先赶着去上学,许是还能赶上的。”
“这都辰时了,哪还赶得上啊。”周天罡接过油纸包,正要从他的荷包里掏出他那块会员卡记账时,突然“咦”了一声。
他奇怪道:“沈娘子,你怎么替我装了两份?莫不是装错了?”
明棠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随口应道:“郎君先前来买朝食,每次不是都买两份的吗?我这一下子顺手就给装上了”
周天罡恍然大悟,“哦”了一声,忙摆手解释道:“之前那都是给我兄弟带的,今儿他兄长要远行了,这不,他昨日便同齐博士告了假,这会儿肯定在城门口给他兄长送行去了。”
周天罡拿着这油纸包一路往前面狂奔着,一边还冲着她挥手喊道:“沈娘子,那我便先拿走了,等会儿散学的时候再来同你结账——”
明棠张了张嘴,脑子里轰然有一道闪电飘过。
先前的种种猜测,似是终于有一条绳索将这些散落的珠串都串了起来。
难怪他蹴鞠踢得这般好,也难怪他策马论剑时同那些武学生也不相上下。
非是他不愿读书,而是他压根志不在此。
那如今呢?
如今他却突然一举跃到了甲等第一,那又是为何?
明棠一想到他朝自己作揖喊着“老师”的模样,明明是寒冬,脸颊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发烫。
外头的寒梅都悄悄地开出了花苞,给这一片清冷又白茫茫的天地间又添了浓墨重彩的几笔。
风过时,枝桠轻晃,带着那几点嫣红若隐若现。
明棠轻轻哈了一口气,目光落在那几朵含苞待放的寒梅上,而后又顺着枝桠,这才看到了隐在后面的人影。
她愣愣地就站在那儿,看着刚刚还在脑海中的人突然出现在这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着,就连衣襟上都沾了些露珠,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明棠只觉得昨日胸口那股密密麻麻的悸动又突然涌了上来。
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只傻傻地问了句:“你怎么在这儿?”
不是说去城门口给兄长送行了吗?
檐角的雨滴顺着嘀嗒嘀嗒落了下来,微薄的日光升起,映得那几朵花苞都泛起了柔光。
赵屿似是一路跑过来的,额角上密密麻麻都是汗珠。他喘着气,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中也泛起了水雾。
他说:“只是突然很想见一见你,便赶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黄金糕(三) “纯、纯金
赵屿今天一大早便去给兄长送行了。
城门外尘土飞扬, 溅起的飞沙一时迷了眼睛,眼眶都不自觉地泛起了红意。
赵峻拍了拍他的肩膀,略带欣慰地感慨道:“先前我还原以为你那些话都是诓骗我的, 没想到咱们屿哥儿真的这般厉害, 真就考了个甲等第一回 来。”
赵屿抿了抿嘴唇,这才轻轻“嗯”了一声, 说道:“这下阿兄总可以放心了吧?”
赵峻笑了一下,又转身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慢慢悠悠地问道:“阿屿啊——”
“你昨儿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我本来还想同你说些话的。”
赵屿愣了一瞬, 支支吾吾道:“昨日放榜,被晁司业留下来谈论许久,这才给我放回来。阿兄你莫不是忘了, 我这几日可都是要上学的。”
赵峻“唔”了一声, 显然不信他这番托词,觑了他几眼, 打趣道:“是吗?我瞧着你昨日勾着唇角,又点灯熬了大半宿, 还以为你是在想着什么人,以至于夜不能寐。”
赵屿被他说的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再看着他频频转头向后看去, 循着他的视线,这才看到其中有一人虽身着男装,但面容白皙,眉眼之间更是眼熟。
赵屿想了一会儿,这才想起那人是谁,冲着兄长挤眉弄眼,揶揄道:“兄长还好意思说我呢?怎么官家这前脚刚给你赐婚, 同嫂子合了庚帖,你这就迫不及待地要将人带到漠北去了?”
赵峻咳了一声,瞬间面红耳赤。
他今早看到沈瑶的身影时也是吓了一跳。
但沈瑶说着既然他连聘礼也下了,官家又亲自给他们赐婚了,理应就当是一家人了。一家人怎么能分隔两地的?又拿来了她爹爹的亲笔手书,赵峻无奈,只好让她跟着自己一块去漠北。
“我这,我、我们这情况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赵屿插科打诨,转移话题道,“你不会是想和嫂子在漠北完婚吧?不说祖母这舟车劳顿的赶不过来,就是嫂子她爹爹和阿娘,定然也不会同意的吧!?”
赵峻回头又看了一眼,认真道:“我前些时日跟官家求了个旨意,用这么多年的军功给阿瑶请了个诰命,所以她爹爹同意等我们明年回来的时候,再操办一场婚礼。”
“阿屿,对不住我”赵峻顿了顿,拍在他肩上的手也跟着收了回去,“我之前并不是故意逗你的,对你说的那些话也自当是真心的,只不过”
赵屿抬手,打断了赵峻后面的话。
他知道兄长想说的是什么。
无非就是让他继承爵位之类的,如今却用军功换取了别的,觉得愧对于他如此之类的话语。
他不想,也不愿这一辈子都活在祖母和兄长的羽翼之下。
他如今想通了,又和他们说开了,自然也不会再去钻那牛角尖,将自己困在那樊笼之中,惶惶不敢前行。
赵屿朝着他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抬了抬下巴,说道:“阿兄还说相信我,怎么就是这般相信我的吗?”
“我说了,我若是想要什么,自己会去挣的。你自己的,便留给小侄子吧。”
赵峻笑着打了一下他,最后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保重。照顾好祖母。”
“我会的。”赵屿同他挥手,“我和祖母都等着明年能喝上你的喜酒。”
赵峻本已经转身要上马了,听见这话,脚步一顿,又回头对着赵屿语重心长地问道:“我听阿瑶说,你有了一个心仪的女子?”
赵屿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想起昨日沈娘子的那些话语,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明明是天寒地冻的季节,他却觉得浑身燥热。
赵峻眼看着自家弟弟被自己说中心思,爽朗地笑了一声,又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劝道:“珍惜眼前人啊。你阿兄就是太瞻前顾后,这才白白蹉跎了这么些年。阿屿若是有了心仪的人,可不要再重蹈覆辙,人家小娘子可不会等白白站在原地你这么久的。”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也突然柔软了下来。
“希望来年开春,我能听到你的好消息。”
说完,他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拉缰绳,策马而去。
徒留下赵屿还站在原地,看着他远行的身影渐渐缩成一个黑点,最后留下满地的尘土。
赵屿停留了好长一会儿,脑海中反复想着方才兄长所说的话,当机立断,同样翻上马背,往国子监方向驶去
马儿停在沈记的门口,赵屿的双腿却跟灌了铅似的一动不动。
他心悦沈娘子吗?
答案是自然的。
他从见到明棠的第一眼开始,整个人都仿佛不受自己控制一般,目光也总是追逐着她。
如今明明近在咫尺,只有一墙之隔,他却不敢上前。
天空雾蒙蒙的,混着雨丝悄然落下,汇集在檐角处,最后聚成了水珠滴落。
冷风也裹挟着雾气,扑簌簌地刮着人的脸颊,风一过,就连街上走动的人群都垂首快步走了过去。
如今早已过了国子学早课的时间了,比起暮间时分,如今食肆里倒显得有几分寂寥。
想来那些学子们也都赶着去上早课了。
赵屿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远远地看着明棠独自一人站在院子那儿发呆。
寒梅零零散散地开了个花苞,最后一滴雨滴落下的时候,天空中升起了一丝的阳光。
在冬日,一丝一缕的阳光都显得难得可贵。只需一点,就能将整个人都包裹进这层金光之中,愈发柔和。
赵屿看见明棠转身望了过来,终是忍不住对着她坦诚道,他很想她
明棠显然是被赵屿这般直白的话语当场愣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方才是在说着想见自己?
明棠不动声色地瞄了他一眼,见着他脸色红润,额角汗珠细密,掏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说道:“先擦擦汗吧。”
赵屿轻轻接过,等气息平稳,才同她解释道:“方才我兄长出城,我前去相送,看见他和嫂嫂腻腻乎乎地黏在一起,突然就想到你了。”
明棠抬眼看他,瞧着他十分羞涩的模样,笑问道:“郎君怎么会突然想起我呢?”
“你、你”他支吾了半晌,又抓了抓脑袋,憋出一句话来,“你同我嫂嫂都姓沈,又见着我嫂嫂备了许多的吃食,便想过来看上一看。”
明棠:“”
明棠扯了个嘴角,瞧着他这般滑稽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又故意揶揄道:“原来郎君是想着我这儿的吃食了?正好,厨房里头正烤着我新做的点心,我拿来给你品尝品尝。”
明棠不顾他急切又懊悔的神色,当着他的面慢慢悠悠地走进厨房。
黄金糕烤得金黄,通体泛着油润的光亮,切成片叠在一起,像是通透的琥珀。
明棠轻轻撕开一角,这才露出里面细密均匀的蜂窝孔,挤在一起,阳光从外头照进来的时候,就像是金灿灿的小金砖,甚得她的喜欢。
若是这些个黄金糕真的能变成黄金该有多好啊。
她定然拿着这一大堆的金子砸在赵屿身上,冲着他说着:“小子,我瞧你姿色不错,今后便跟我混了,包你能吃香的喝辣的。”
但糕点是糕点,金子是金子。又怎能相提并论呢?
罢了罢了,明棠看着这么些金灿灿的吃食,还是觉得眼睛看得就舒服。
这黄金糕虽不是黄金,却也香甜亮莹,在这会儿吃上一口,温温热热的,也十分舒坦。
她将方才撕过的一块塞进口中,软糯的糕体抵着牙床,微微弹动,等她咬了下去,那醇厚的蛋奶味就在口中化开,混着油脂的香气慢慢渗进舌根,清甜不腻,越嚼越香。
直至咽下去后,喉咙里还有丝丝的牛乳香味回荡。
方才开了窑,那扑出来的热气还未散尽,外面的冷风一吹,就将水汽凝在了一起,沿着檐角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着,偶有几颗滴在了明棠的头上。
牛乳的香气还在空气里飘荡着,就在赵屿都快等急的时候,她才将这盘子黄金糕拿了出去。
赵屿初见此物的时候亦是一惊。
此物一眼瞧去时恰如黄金,拈起时却又通透软糯的,不似黄金的坚硬。
他看着明棠期待的眼神,咬了一口。
牙齿陷进去的瞬间,只觉得薄薄的表皮裂开,柔韧弹牙,连嘴里呼出来的气息都带着一股的香甜的牛乳香气。
赵屿瞧着她亮晶晶的眼神,不知怎么的,一口气将剩下的半块塞进嘴中,腮帮子鼓鼓的,狼吞虎咽地就咽下去。
吞完,他抬起大拇指直接夸赞道:“沈娘子的手艺真真是这个,每每都让人觉得惊喜。”
明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看郎君吃得这般急,还以为你没能尝出什么味来。”
赵屿被她说得耳尖一红,但又看着她弯眸笑得如此开怀,也不禁跟着傻笑起来。
等明棠笑够了,将眼角的泪花抹去,赵屿才慢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匣子,斟酌了再三,终是一鼓作气递了出去,声如蚊蚋。
“沈娘子。”
赵屿垂着脑袋,平日里那怼天怼地的人突然间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虽然他尽力掩饰,但就在对上明棠视线的时候,他的眼睛突然躲闪起来。
“你请我吃黄金糕,我、我也没有什么好给你的,恰好怀里有这个,便、便当礼尚往来了。”
明棠手里骤然被塞了个东西,她这才反应过来,拿起来一看。
是一个用着黄梨木做的小木盒,不过手掌大小,上面虽没有纹路,闻着却又一股淡淡的香气。
明棠将盒子上头的盖子慢慢推开,这才看清里头还垫着一层厚厚的绒布。
绒布上面却静静地躺着一支金色的海棠发簪。
明棠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
发现这簪子份量极重,光是拿在手里那就沉甸甸的。
而簪头的那朵海棠更是雕刻得栩栩如生,几瓣花瓣叠在了一起,边沿微微向上弯卷,像是被风吹过拂动一般。
而层层叠叠的花瓣之间还攒着一簇簇细小的金丝,更重要的是,金丝顶上还点缀着金色的花蕊。
明棠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讶异:“纯、纯金的啊?”
赵屿终是忍不住抬头看她,看着她一脸欣喜的模样,假装平静地“嗯”了一声。
明棠:“”
苍天啊!
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一个假的“黄金糕”,能换来真的金子啊!
作者有话说:
赵屿:她给我做黄金糕吃,对我真好,我也要送她金子。
第93章 岁考啦(一) 晚辈冒昧。
明棠显然是没有想到, 竟真的有人随随便便就拿纯金的金子来送人的。
她一时之间觉得这个簪子着实烫手,连扔带塞地还了回去。
“这也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赵屿方才还笑着的脸瞬间紧绷起来, 看着手中被塞回来的发簪, 明显愣住了,再张嘴时, 连自己都没发现话里带着一丝委屈:“为、为什么啊?”
明棠扶额,同他解释道:“这可是黄金, 赵郎君难道不知道什么是黄金吗?就单单这么一根簪子, 都可以把我们这整片的宅子都给买下来了。”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明棠只觉得自己的CPU都快干冒烟了。
她是很喜欢这个纯金的簪子,但不代表她可以随便收下啊。
明棠悄悄地觑了一眼,又觑了一眼, 闭着眼睛假装看不见般地忍痛问道:“郎君为什么会想送我这么一根簪子啊?”
赵屿垂眸一笑, 眼底似有碎光流转。再抬眸时,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半晌,才一本正经地应道:“只是觉得它很衬你, 想送,便送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明棠只觉得心头震撼, 再抬头看向赵屿时, 再一次对他的家境有了新一番的认识。
纯金做的发簪啊随随便便就送人了。
他惯是如此大方吗?
她想着赵屿曾经面对晁司业当众检讨时那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如今却低眉敛目,活像一只等待主人垂怜的小狗,两只水汪汪的眼睛正巴巴地看着她,好似她今日如果不收下这个发簪,他就会坐在门口大有不回去之势。
明棠看着他可怜兮兮的神情笑了一声。
赵屿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看她似有松动, 没有了一开始的抗拒之意,又试探着把盒子递到了她的手中。
这回明棠没有扔回去了,就拿在手上仔细把玩着。
在这个金灿灿的物什面前,她手上一直戴着的那个的银镯倒被衬得有些黯淡无光了。
想当初她还因为收到公孙叔父的这个银镯子而兴奋不已,没想到如今时移世易,都有人送她黄金发簪了。
她掌心托着这个发簪,指尖也顺着那弯曲的弧度轻轻地滑动着。
簪头的花瓣更是纹理清晰,丝丝缕缕堆叠缠绕,金辉潋滟,灿若熔金。
只是
明棠忽而抬眼,促狭道:“我瞧着这支发簪倒像是一对的,那另一半,郎君可是送给了其他佳人?”
赵屿刚喝进去的茶水突然喷溅而出,差点整个人都被呛住。
他曾在话本中瞧见,若是遇到了心上人,那女子便会将发钗一分为二,一个自己留着,另一半则送给自己的心仪之人。
那另一支发簪自是被他好好地藏在他书房的抽屉之中。
原本想等一个合适的日子,将这个带着情意的发簪认认真真地送出去。
但,就在他将这两股发簪一同放进盒子的时候,突然又后悔了。
若是若是沈娘子将这两股发簪的其中之一送给了旁人,那他还不如一头撞死好了。
心念一动,自己便留了一支下来。
如今被明棠这般猝不及防的点破,自己倒像是那等无耻狂徒,孟浪之辈,一朝不慎,只怕沈娘子对自己倒要有了偏见了。
赵屿连忙摇头,矢口否认道:“没、没有的事。这发簪只打了一个,哪还有另一支?”
他嘴硬地梗着脖子,只差发誓道:“我也从未给其他女郎送过东西。”
“哦~原来还是特地去打的。郎君这般着急解释做什么?”明棠揶揄道,看着他低垂着眼眸,又假装心无旁骛地拨弄着手边的茶碗,轻轻在心里笑了一声。
真真是个呆子。
枉他还自诩聪明绝顶。
她将发簪往发髻里插了进去,偏过头晃了晃脑袋。
簪头的海棠花瓣便跟着摇曳轻颤,边缘处迎着日光,鎏金曳影。
明棠又歪头轻晃了两下,最后托着腮,顶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问道:“好看吗?”
赵屿正偷偷地盯着她出神,骤然看着明棠放大了的脸,两人四目相对。
阳光正好落在她的发间,跟着她轻晃的动作移动,给她整个人都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就像仙子落入凡间,让他们这等凡人也终于有机会可以一睹仙子芳容。
赵屿没想到她会愿意戴上去,此时更是心乱如麻,连带着耳根都红透了。过了好半晌,才憋出两个字:“好看。”
“那沈娘子喜欢吗?”他又反问道。
“喜欢,当然喜欢。”
明棠应的斩钉截铁,这可是金子,晚一秒回答都是对金子的不尊重。
赵屿看着她笑眯眯的眼神,心里的那一块坚硬的一角也忽的软了下来。
外头雨过风停,阳光正好,他多想就这么跟明棠这样静静坐着,只是这样坐着,没有其他外人来打扰便很好。
只是偏偏天公不作美。
明明还未到散学的时候,赵屿却听着外头前厅突然起了阵阵喧哗,还有不少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响起。
“定是有客人来了,郎君且坐着,我先去忙活了。”
说着,明棠起身往前厅走去。
赵屿皱了皱眉头,一脸不爽。
谁啊?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好不容易他才能有这么个机会能跟明棠独处,却被外人打扰了。
赵屿起身,嘴上也同样说着:“我也出去看看是什么动静。”
心里却咬牙切齿,日后须得把这个人列入暗杀名单。
等赵屿走出去后,就瞧着那一群黑黝黝的武学生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桌椅上,熟门熟路地拎起桌案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碗茶水,又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明明是寒冬腊月,他们却满身的汗珠,顺着脖颈慢慢地往衣领口流淌。好些人还觉得太过闷热,将领口又扯开了些,想着能散散热气。
赵屿额角冒出几道黑线,怒气值顷刻飙升。
又是这群伤风败俗的武学生,一日日的简直是不知廉耻!
夏日的时候穿的单薄他便也不说了,这大冬天的,做出这幅样子给谁看呢?
何况,何况如今还没到散学的时间,怎么这一群人就结伴来食肆里了?
蹊跷,定有蹊跷!
赵屿假装刚刚过来,悄然坐在他们隔壁一桌,又竖起耳朵探听他们的话语。
只听见有人中气十足,又神神秘秘地说着:“你们听说了没有?今儿早晨国子监已然传的沸沸扬扬,只怕我们再晚来一步,恐怕连这里的座都占不上了。”
“何止是占不上啊?!只怕今日过后,这沈记的门槛都要被人给踏破了吧!”
“幸好我等今日上的是跑马课,这会儿才能先其他人一步来这沈记。”
“沈博士也真是的,这等天大的好消息怎么就大喇喇地到处去宣扬了?既是想在国子监众人中招婿,自然应当是先私下考察一番,再作打算。这下可好,只怕其他书院的人也全都知道了,保不齐要来同我们抢人了!”
“不成不成,若是被其他书院的人得了空,日后我们岂不是再也不能来这沈记用食了?”
“何止啊——若是沈娘子同其他书院的人成了亲,那我们以后不仅不能吃到沈记的吃食,就连那些个书籍都要晚上其他人一步了!”
“我只要一想到就这种可能,就比杀了我还难受!不行,我也要努力一番,争取让沈娘子也看一看我!”
几人说的你来我往,慷慨激昂,一时间气氛凝重又激烈,众人的争吵声也不断迭起。
而一旁的赵屿更是听得糊里糊涂的。
沈博士要招婿?谁说的?什么时候的事?替谁招婿?!
总不至于是替那个刚出生还未满一岁的小女儿招婿吧!?
赵屿只觉得心口有一股沉沉的惊慌如潮水般涌来,快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一时之间呼吸困难,喉咙都开始发酸。
他喉结滚动数次,想要说些什么,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般,迟迟发不出声音。
过了许久,他才压下干涩的喉咙,哑着声音问道:“方才几位仁兄”
“说的可是国子监算学科,沈文畴,沈博士?”
在座的那几位武学生听到声响,齐刷刷转头看了过去。
只见赵屿一人独坐一角,眼神清澈,满脸好奇,一副探究的神情。
他们没想到竟还有人不知道这等八卦新闻的,当即有人就出声与他分享道。
“嗐,国子监还有哪个沈博士要招婿会引起此等震动,说的自然是沈娘子的父亲。”
“今日一早,沈博士便托着几位同僚帮他相看,还提了几个要求,既要学问好的,又要长得一表人才的,我们几个这会儿正发愁呢。”
“是啊,你说要论长相,我们几个自是也不差,但这学问嘛”有人满脸愁容,“我们那武举又不是以学问取胜,读这么多‘之乎者也’做什么?如今正是想找那沈博士好好说道说道,那眼光当然要放长远一些,也看看我们这群武学生啊!”
赵屿跌坐在椅子上,瞪着双眼睛,嘴唇开开合合的,最后才慢慢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那沈娘子答应了?”
“自古以来有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娘子自然也是会听从沈博士的话语啦!”有人还跟他解释道。
那人不知想起什么,蹭得一声站起,盯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最后才吐了一口浊气:“你就是太学那位这回旬考拿了第一甲第一名的赵屿?”
赵屿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之处,只缓缓地点了点头,应道:“正是在下。”
“幸好幸好。”那人哈哈大笑,俨然放松了神情,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道,“沈博士可还说了,得寻个家境贫寒的学子,你呀,没戏!”
没戏?
赵屿脑子里轰得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
他何时不知,自己的家世竟成了他如今最大的阻力。沈博士何至于这般偏见,莫不是怕人会欺负明棠?
赵屿听着旁人还在那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讨着。
有说着想正好趁此机会去同沈娘子表明心意的,还遭到了不少同窗的起哄;也有说着回头也补一补文化课,将自己的学问水平往上提一提,起码要过得了沈博士这一关;更是有人已经谋算着是否先请家中长辈来这沈记一叙,先试探试探沈博士的口风。
而赵屿只觉得心烦意乱,脑子里还浮现出方才明棠朝他眨眼微笑的模样。
没想到兄长临别时的交代如今全都应验了。
沈娘子这般好的女郎,自是有千千万万的人想求娶的。他要做的,自然是要在这群人里面脱颖而出,让她看到自己,只有自己。
赵屿如今只庆幸着,幸好这回的旬考考了甲等第一,等会儿他面对沈博士之时也能尚有底气。
听着身旁的几人还在争论不休,赵屿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拿起桌案上放着的茶碗,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趁着无人注意,悄悄地去国子监巷子口堵人去了
赵屿蹲得腿脚发麻的时候,天色终于暗了下来。
等他看到周天罡和杜琅等人勾肩搭背从里头走出来之时,连忙侧身一躲,将自己藏在一棵墩实的大树后面。
等他们几人的身影走远时,他才倏然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若是被他这几位友人撞见,只怕是要刨根问底,也难免会有人也对沈娘子动了心思,说不定还会反目成仇。
赵屿眼睛始终盯着国子监门口的方向,直到看到沈父和沈青松一同走出来后,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脚步快于脑袋,直愣愣地就冲了出去。
沈青松今日听到了一些传闻,起先还有些不敢置信,只觉得是同窗们胡编乱造。
后来这谣言愈演愈烈,就连齐博士在休憩的时候还上前对他揶揄道:“朔清啊——我家中二郎正好也尚未婚配,只是比你年幼几岁,不若什么时候你先同他交往一二,看看他的品行学问是否能当你的妹夫?”
沈青松:“???”
他只觉得一头雾水,被众人瞒在了鼓里。直到杜琅趁着大伙午食的时候四处打听,这才将此事的来龙去脉摸了个一清二楚。
他一回来就惊呼道:“沈兄沈兄,大事不好了——”
“听闻沈博士已然放出话去,要替你妹妹择一个夫婿!”
“完了完了,这下可完了。若是沈娘子嫁人了,那你们家食肆还能开吗?可不要啊,我在这国子监指定还要再读上几年呢,要是没了你们家这食肆,我这日子过得可还有什么盼头啊!”
沈青松:“不可能!我爹爹绝对不可能这般做的!”
杜琅:“怎么不可能?!如今连国子学那群人都知道了,尤其是那马崧,刚刚我还看着他鬼鬼祟祟地躲在那博士厅门口试图打探消息,被我逮了个正着!”
沈青松看着他大呼小叫的又一脸认真的模样,自然也是被吓了一跳,脸色也愈发凝重起来。
直到他看着杜琅在他眼前滴滴叭叭地说了一通,周遭的声音都浑然变得静止。
沉下心来,才想明白其中关窍。
爹爹应当不会这般鲁莽,不顾明棠的想法便自作主张要替她招婿的。
此事定是同阿娘还有明棠商量过后,才慎重做出的决定。
只不过为什么他们做决定的时候,独独没有告知于他!?
沈青松气呼呼的,当即就想去找爹爹理论一番。
奈何上课钟声响起,他只好忍耐了一堂又一堂的课程,这才赶在散学之际,直接冲到了博士厅将自己的父亲堵了个正着。
走出国子监的大门,沈青松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爹爹,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着几位同窗都在传着你要替阿棠寻个夫婿?”
沈父点了点头,一脸欣慰地笑道:“阿棠如今已年有十八,等着过完年便是十九了,早就已经过了该嫁人的年纪。我和你阿娘那是日日忧愁,生怕她先前受了刺激,最后临到老无人作伴,孤苦一生。如今可好,阿棠自己想明白了,说着也想成家了,我和你阿娘这才着手替她先物色些人选,再让她自个儿拿主意。”
沈青松只觉得牙酸。
他不过这段时间忙于学业忘记同阿棠谈心了,怎么这会儿就把他蒙在了鼓里。
“阿棠当真说想要嫁人?莫不是你们嫌弃她年纪大了,怕她有辱你们的名声,想要把她赶出去吧!”他咬牙问道,又忿忿地开口,“若是你们嫌弃,等我考取功名后,我来养活她。”
“胡说八道!”沈父吹胡子瞪眼的,一巴掌拍向他的后脑勺,“棠姐儿若是自己不想嫁人,我便是养她一辈子也无所谓!但是如今她好不容易走出了那段阴霾,你可万不要坏了你妹妹的好事!”
“再说了,还你养活阿棠,也不看看你自己几斤几两,指不定到时候谁养谁呢!”
沈青松搞明白了父亲的立场,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下。
不是爹爹威逼利诱的便好,不然他只怕明棠会委曲自己,最后随便选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沈青松揉了揉方才被沈父打痛的脑袋,傻笑道:“是我误会爹爹了。但阿棠择婿一事事关重大,父亲一定要仔细挑选,最重要的是要阿棠自己属意才是。”
“我能不知道这事?”沈父陡然拔高了音调,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给我上一边儿去。”
两人隔着一条道的距离,还没走两步,突然前面有一道人影猛然冲了过来,将他们两个人一同拦住。
沈父吓得连连后退两步,等看清了来人,这才堪堪站住脚跟,拍着胸口没好气道:“这好端端走着路,你打哪儿冒出来的?存心吓唬老夫不成!?”
赵屿连忙站定,躬身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大礼。
沈父瞧着他突然来这么大阵仗,一时没站稳,又晃了两下身子,待缓过神后,摆了摆手,语气已然缓和下来:“行了行了,我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何必行这般大礼。想来你也是无心之失,不必放在心上。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赵屿却伸出了手臂,将人拦住。
沈父不解:“嘿我说赵屿,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要以为考一个甲等第一就可以目无尊长了!我告诉你”
他话还没说完,赵屿后退两步,又朝他躬身行了一礼:“晚辈是特地在这里等您的。”
沈父伸出去的手一顿:“?”
赵屿抬起头,眼神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坚定和认真过。
他郑重道:“沈博士,晚辈冒昧。我想求娶沈娘子。”
作者有话说:
当然明棠还有爹爹阿兄都不会这么快答应的啦。
我在努力收尾啦!
第94章 岁考啦(二) “我同他,
沈父骤然听到眼前之人的话语, 当即就要操起手中的书本想砸过去。
直到手伸到半空中的时候,他才倏地顿住,猛然想起今时不同往日。还是他说着要替明棠招婿的。
沈父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这小子消息还够灵通的, 竟然还追到巷子口特地来堵他。
不过既是听闻了消息来的, 沈父这会儿也开始认真地开始打量起他来。
这小子的皮相长得确实不错,学问嘛, 勉强可以过关,只不过他看着赵屿身上这身贵重的绸缎, 这也不是家境贫寒之人啊?
再说瞧着他今儿还没有身着国子监那身青衫常服, 指不定是又是去哪里潇洒了。
沈父皱着眉头,越看越是挑剔。
话说这小子之前的名声也不太好,更是时不时打架逃学, 就算如今改好了, 那也抹不去他曾经是纨绔的事实。
沈父再次打量他的时候,已然不是很满意了, 敷衍地挥了挥手:“哈哈小友的心意我已然知晓,只是此事尚且还未完全定下来, 回头我再跟阿棠细说一二。回见啊,回见”
说着, 他就朝沈青松使了个眼色, 让他赶紧回去。
沈青松从听到赵屿方才话语的那一刻开始便呆愣在了原地。
什么意思?!这小子到底什么意思!
一个不留神他竟然想偷家?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之前三番两次地往他家里跑,说不定是那时候就存了这等小心思。
何况他今日压根没来上学,又是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
沈青松冷哼一声:“赵兄家世显赫,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只怕配不上你。”
赵屿拱手一笑:“沈兄说笑了,你觉得我门第高,殊不知我羡慕你们已久。我兄长常年在外, 府中只有我和祖母二人,虽自小锦衣玉食,可一年到头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日子,却是寥寥无几。”
“自从那次沈博士邀我来做客,见到你们兄妹拌嘴,兄友弟恭,其乐融融,这才让我感到温暖。”
赵屿说着说着,竟似动了真情,红着眼眶,湿润润地看着沈青松。
“哎,你这”沈青松有些不好意思了,再一想到他的身世,心中不觉动容两分,只觉得他从小无父无母,确实比他们这些人都要凄惨一些。
赵屿抬起衣袖抹了抹眼角的泪水,继续叹道:“沈博士,沈兄!若你们应允,我这就回去让祖母清点属于我那一份的田庄铺面。恰好阿棠善经营,到那时一应中馈皆由她来打理,我最多也不过是她手下帮忙跑腿的一员,你们大可放心。”
“我绝不是来拆散你们的,只不过贪图你们家这一丝的温暖,想要来加入你们罢了!”
赵屿把自己说得潸然泪下,期间偷偷抬眸觑了几眼沈父。
他本想徐徐图之,理应先同明棠确定了心意,再请家中长辈做主来提亲。
但如今时势紧迫,他必须要先在沈博士考量的心中先占个位置,再作其他打算。
不然等到时候沈博士凭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直接将明棠定了亲,他哪还有半分机会?
赵屿发挥自己毕生演技,虽半字不提自己从小的处境,却总在隐隐约约间流露出一丝忧伤还有那一丝羡慕的眼神。
就连他眼眶也微微泛起了红意,双手颤抖,却又倔强而真挚地看向他们。
沈父早已是被他说得唉声连连,看着他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最后也实在是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娘子是我见过最明媚,最美好的小娘子,还望沈博士能相信我的真心。”
赵屿又哑着嗓子最后保证道:“至于我的祖母,沈博士和沈兄更是不必忧愁。祖母一直以来都最为欣赏读书人。若是祖母知道能和沈博士这等学识渊博之人结为亲家,定当比我还要高兴。”
沈父听着他不住的夸耀,方才还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不停地抚着自己的胡须。
沈青松本还觉得自己戳中了人家的伤心事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但听着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愈发觉得有那么丝丝不对劲。
直到最后听着赵屿将自己爹爹吹捧的天上有地上无,再一看自己爹爹的嘴角都不自觉地翘了起来,那一脸陶醉的模样,简直是不忍直视。
而赵屿哪还有半点方才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只差跟着沈父谈笑风生,把酒言欢。沈青松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糊涂啊!爹爹!
这都是这小子的计谋!可万不能着了他的道啊!
沈父虽觉得赵屿这小子字字肺腑皆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但也没有立刻应允他。
他一双眼睛笑眯眯的弯着,再开口时,语气也友善了许多:“这件事我说了不算数,大郎说了也不作数。”
沈青松双手抱臂,冷冷地睨着赵屿。
装模作样,他以前真真是小瞧了他。
沈父却没有丝毫察觉他的不悦,反正沈青松从刚刚一开始便摆着一张臭脸的模样不知道给谁看。
沈父继续道:“这事归根结底还得看阿棠自己的意思。若是她不喜欢,即使我们看中了,那也总不好强迫她。”
“那是自然。”赵屿拱手笑道,“此番来寻沈博士亦是匆忙无奈之举。只是想着您贵为长辈,理应先征得您的同意。若是沈娘子愿意,定然是先请家中长辈备好三书六礼,再请上媒婆来上门提亲,这些该有的礼数自然不会少的。”
沈父见他不卑不亢,有礼有节,言语之间的意思更是对他极为尊敬,方才那最后一点偏见也荡然无存了。
明明是个知礼守节的好孩子,怎么就被谣言传成了这般模样。再想到他从小孤苦无依,心里头也不免对他又怜惜几分。
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人,没人替他撑腰,这才闷着个性子,任由旁人对他的误解却不知如何辩解,只能让谣言愈演愈烈。
沈父如此想着,又想着上次旬考后国子监里的那些个离奇的谣言如今更是甚嚣尘上。
有说他威逼利诱齐博士泄题的;有说他只是运气好瞎猫撞上了死耗子,恰好这一次押中了策论内容;更有甚者,还说他们国子监内部有蛀虫,偷摸着协助赵屿偷题了!
简直是胡说八道,危言耸听!
反观赵屿,却并没有因着这些谣言忿忿不平,亦或是同他人相争。光是这气量就比普通人要大上几分。
再听闻他前段时间一直在学舍中彻夜学习,又怎么会是他们口中那等不学无术之辈?
沈父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你的心意我已然知晓,回头我会去问问阿棠的。”
赵屿轻轻柔柔地应了声:“多谢沈博士。”
而一旁的沈青松目睹了这一切后,简直是叹为观止。
真该将赵屿这乖巧做作的一面画下来拿去给诸位同窗们瞧一瞧。
以后谁要是在他面前说着赵屿是个混不吝的纨绔,他就将这画贴在对方的脸上,让对方瞪大眼睛瞧瞧清楚!
待沈父满意地离去后,沈青松还不住地回头看向赵屿。
长衫垂落,温润儒雅,嘴角还似有若无地勾起淡淡的笑容,如山巅积雪融化,一副十足的谦谦君子模样。
若只论长相,不说国子监,便是在整个汴京城也能算得上数一数二。
可恶,他定然就是靠着这张脸接近明棠,如今又欺骗爹爹的!
狼子野心,狼子野心啊!
等沈父回家后,看着自己家的食肆里已然爆满,一个个都抻着脑袋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待他刚刚迈过门槛,好些人一拥而上,径直将他堵在了门口。
“沈博士,听闻你想择一良婿?您看看我如何,小生不才,每次旬考却也总能在乙科中游。”
“沈博士,我,看我!您说的那些条件我都符合,您觉得我配沈娘子如何?”
还有人特地换上了打满补丁,浆洗得发白的衣裳,挤在人群里嚷嚷着:“沈博士,我愿意入赘!我愿意入赘!若您同意,我今儿就回去收拾行囊住到你们家里来,日后也一定好好侍奉您二老。”
沈父被他们几个吵的脑袋瓜嗡嗡得疼。
再一看这群人里面鱼龙混杂,好些个长得歪瓜裂枣的人还敢大言不惭地自诩自己长相英俊,说配他们家的棠姐儿正正好。
我呸。
沈父瞧着这么一群乌泱泱的人,突然觉得方才单枪匹马将他拦下的赵屿愈发眉清目秀了。
瞧瞧人家,再瞧瞧这群不知礼数的人儿。
简直是不堪入目!辣眼睛!
沈父被他们几人推搡着,差点气都喘不上来了。最后还是沈青松将他解救出来,对着人群一声怒吼:“想娶我们家明棠的,待来年春闱考中了,再来谈及此事!”
一瞬间,方才还喧闹的厅堂顿时空气寂静,鸦雀无声。
不少人挠了挠头,看着挡在沈父前面的沈青松此时胸膛起伏,一脸气急的模样,更是大气不敢再出一声。
但他们这群人里头,此时不少人在心里暗暗腹诽着。
这沈家人口气也太大了些吧?还要考中进士才有资格来同沈娘子相看的。
这沈娘子虽说长得貌美,但年龄却也摆在这儿。若是他们能够高中,自是有大把的小娘子愿意嫁给他们,又何至于来这儿同旁人来争抢沈娘子的?
不少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瞬间歇了方才那个心思。
沈父瞧着他们这些人一个个脸上的算计,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脸色一沉,拂袖往后院走去。
明棠此刻尚且不知道爹爹已经将此事昭告于天下,正在厨房里头忙活着。
直到她瞧见了爹爹那憔悴的身影,这才将手上的锅铲放了下来,双手又抹了抹围裙,问道:“爹爹今儿怎么这么早就下值了?瞧着又是谁惹您不快了?”
沈父忧愁着一张脸,看了看明棠,尴尬地笑了两声:“我今儿只不过与几位同僚说了说想给你招个夫婿,结果国子监里头立马就传的沸沸扬扬了。这不,刚一进门,就被一群监生堵住,一个个长得歪瓜裂枣的,却心比天高!竟还有不少人觉得自己是个香饽饽,刚刚只差要骑在我的头上了,简直是岂有此理!”
明棠面露震惊,惊恐道:“爹爹,你、你竟将此事传遍了整个国子监?!”
沈父讪讪:“我这不是想着几个同僚们见多识广,指不定有哪个人能让你中意的。如今看来看去,还是赵屿那小子最顺眼。”
明棠听到熟悉的名字,心里一颤,小心翼翼地问着:“您说的可是阿兄的那位同窗?赵郎君?”
“是啊。”沈父点点头,想着赵屿温文尔雅的模样,刚刚积攒的怒气顿时舒坦了不少,说道,“他方才突然把我拦下,还说着想来求娶你哩!棠姐儿,你觉得这小子怎么样?”
赵屿,同爹爹求娶自己?
明棠呆呆地愣在原地没有说话。
她不由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金簪,胸膛那股不规律的躁动又密密麻麻地袭来,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急剧跳动的心脏让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只有耳边的轰鸣声还在不停地叫嚣着。这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她浑然不知如何应答。
沈父还在那自问自答着:“这小子模样还行,人也谦卑,学问嘛马马虎虎,虽说这次考了甲等,却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运气的成分,还是得再考察考察。棠姐儿,你觉得呢?”
明棠没有应话,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棠姐儿,棠姐儿,阿棠——”
沈父又叫了几声,伸出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明棠才恍然回神,“啊?”了一声。
沈父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她又走神了。
以往每每同她提起这些事儿,她便是用这招来进行躲避,如今还真是一点没变啊。
“爹爹你方才问我什么?”
沈父叹了口气,又笑道:“我问你,你觉得赵屿那小子怎么样?若是你觉得尚可,那为父和大郎便替你再观察观察。虽然他家世显赫,但我瞧着这小子倒是同其他那些个世家子弟不太一样。”
明棠昨日还在那小鹿乱撞,盘算着她如今和赵屿算是什么关系。
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挑明过什么,就算是刚刚给她送发簪的时候,也压根没有提及此事。
他瞧着也不像这般莽撞的人啊?
怎么就和爹爹这么直截了当地说了?该不会是爹爹知道了什么,故意来试探她的吧?
明棠支支吾吾道:“我同他,不太熟。”
“理应如此。”沈父捋了捋胡须,笑道,“还算这小子懂礼数,知道不能同你私相授受。若要是他趁着我们不备,暗中与你勾勾搭搭,厮混往来,那我断然是一百个不答应的!”
明棠尴尬地扯了扯唇角,只觉得发顶的簪子压得她沉甸甸的。
沈父还在那喋喋不休地交代着:“你不反感就成。这赵屿虽说不错,但咱们也不能在这一棵树上吊死。爹爹回头再去给你物色物色,看看还有没有更好的儿郎。”
明棠听着爹爹这话语间不像是知晓什么的模样。难不成赵屿真的绕过她向爹爹提亲了?
想着想着,她只觉得哭笑不得,这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他问过她了么?有跟她说过半个字了么?
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情意如何,怎么就这般笃定自己会愿意嫁给他呀?
竟连半点风声都不透给她,就直接这么自作主张,先斩后奏的。
他们两个人甚至连手都没牵过呢!
明棠越想越觉得心里堵着一股气。
虽说她对着赵屿,姑且有着这么几分的好感吧但他怎么能问都不问一句的。
明棠气鼓鼓的。
“啪”得一声,她把身上的围裙解下扔在了灶头。
沈父还吓了一跳,忙不迭道:“怎么了阿棠?若是你不喜欢,爹爹这就去将他回绝了。”
明棠脸颊泛红,倏地将沈父拉住:“爹爹,我没说不愿意。”
“那你这是?”
明棠冲着他眨眨眼,狡黠道:“你方才不是说,阿兄在前头用着春闱的借口将不少人都拦住了。您想想,如今还未春闱,您便有了属意的人选,倘若到时候是他连春闱都没能考中的,岂不是平白惹了人笑话,说着您心口不一。”
沈父觉得有理,方才还欢喜的脸瞬间又凝重起来:“你说的对,这事我们不能答应得太快。”
明棠歪了歪脑袋,指尖轻轻地扯着沈父的衣袖说道:“您既然在外头都将那些话放出去了,便当是应该让人心服口服。再说了,女儿也不是路边的白菜,谁想摘就能摘的。”
沈父被她逗笑,问道:“那阿棠准备如何打算?”
明棠沉吟片刻,笑道:“爹爹您是国子监的博士,那自然不能辱没了您的名声。那赵郎君虽说这回旬考考了个甲等第一,但春闱可不一定。”
“话是没错但”
他们两人说话间,沈青松也走了进来,正好听到了这一段,立马接嘴打断道:“爹爹,你也实在是太着急了些。方才我可被外头好些个人拦住问着此事,幸好我那些个同窗们还有些分寸,若是碰到胡搅蛮缠的人,我看你怎么收场!”
沈青松如今只要听到“赵屿”两个字就来气。
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被这赵屿钻了空子,也就爹爹如今还蒙在鼓里。
爹爹也不想想,若是明棠真的同他不熟,怎么会费尽心思替他编书补习,又会知道他旬考拿了甲等第一的?
沈青松再一抬头,就看到明棠头上那亮晃晃的发簪,脸色更是沉了一沉。
好他个赵屿,嘴里说着今日要去送别他兄长,什么时候又偷偷跑到他们家来了!?
真真是气煞他也!
绝对不能这般简单地如了他的意。
沈父只听出自家大郎满身的怒气,讪笑一声道:“我、我这也不是没想到会把这事闹这么大嘛。”
沈青松冷哼道:“咱们家阿棠这般好,自然也是要配这世间最好的郎君。若是那人连春闱都考不中,那他就不配和我们阿棠在一起。”
明棠小鸡啄米地点头附和。
“那就这么说定了。”沈青松大手一挥,替明棠做了主,“不管最后选谁,那人必须得先过了春闱这一关。”
明棠心里噗嗤笑了一声。
这下好了,谁让赵屿不提前同她通气的。谁让他藏着掖着不告诉自己的。
活该!
明棠将鬓边发丝挽至耳后,温婉地笑道:“一切都听阿兄安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岁考啦(三) 鸡兔同笼。
赵屿觉得他最近受到了针对。
尤其是来自他平日里最为熟悉的同窗们的针对。
原本休憩时分还有不少人同他说着有关于沈记最新的消息, 如今却对着他严防死守,每每说到沈记之事,立马就插科打诨试图转移话题。
起因是某日, 沈青松突然无意能感叹着:“爹爹也真是的, 不知为何突然对赵兄推崇备至,甚至觉得他是国子监如今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一听到这个, 同窗们顿时也不困倦了,全间来了兴致, 纷纷围了上来问道:“沈博士?沈博士不是向来要求严苛, 怎么会突然中意起咱们赵兄来了?”
沈青松转头看了一眼赵屿,瞧着他也一脸懵逼的模样,长叹一声, 又卖了个关子:“谁说不是呢, 平日里骤然我考了甲等,爹爹也总是挑三拣四的, 可却突然对赵兄赞叹有加。我心生好奇,这才去一打听——”
他突然停顿了下来, 好些同窗们却被他勾的不上不下,急不可耐都问道:“怎么说怎么说?莫不是沈博士想让赵兄去算学科?”
“俞友仁你真真是糊涂了不成!赵兄如何势头正好, 又刚刚拿了甲等第一, 除非他的脑子进水了,不然怎么可大好好的会去算学科?”
“那可说不准。”俞友仁撇撇嘴反驳道,“那沈博士最近不是家里闹得沸沸扬扬的,说是想替沈娘子招婿。咱们赵兄一表人才,如今才学兼备,沈博士当然想挖墙角了。”
“此言差矣。我可是听说沈博士点名了要那家境贫寒之人,咱们赵兄的家世可不差啊”说完他还意有所指, 压低了声音道,“要我说,沈博士若是真真相中了人,那也是咱们前头那位宋兄才是。”
好多人顺着他的声音把视线转移到了坐在最前面的宋樾身上。
少年脊背挺直,被浆洗得发白的衣衫穿在他身上依然显得文质彬彬。
这才应该是读书人的模样啊。
赵屿听着他们的言论,一脸不爽都将椅凳拉开一段距离,发出了“刺啦”的声响。
“你们问过沈娘子了吗?就在这儿妄加揣测,肆意编排,胡说八道!真真是有辱君子所为!”
沈青松回眸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竟然会这般替明棠辩驳。
先前对他的看法终于改观了一些。
赵屿却浑然不觉,还在那气愤着。
明明沈兄方才说的是自己,他们怎么突然就将话题转移到了宋樾身上?莫不是这小子雇了人替他造势?
看着他也不像有这等闲钱的人啊。
那只大说明这群人真真是眼瞎了,怎么会觉得沈博士看中的是宋樾的?沈博士明明那日对他称赞有加,已为满意的。
说起这个,自从上次一别,他倒是真的好久没有见到明棠了。
本想趁着夜色偷摸翻墙出去同她解释自己的心意,奈何晁司业最近看他看得那叫一个紧,简直算得上是严防死守的都步。
赵屿就纳了闷了。
自己不过就考了这么一次旬考甲等第一,这些个博士们却总觉得他是个可造之材,又是那传说的紫微星降临,终于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定然是春闱夺魁的苗子,对他也更是额外关注。
不仅在住宿的斋舍中派了人夜夜巡视,更是在墙檐四周间竖起了尖刺的毛竹,一看就知道是为了防止他逃学而连夜赶工的。
赵屿心里苦,好几次间溜达到了墙边,顶着晁司业和齐博士虎视眈眈的眼神,只好又灰溜溜都回来斋舍。
如今听着沈兄在这儿说着沈博士对他的印象,自然是竖起了耳朵认真听着。
众人被赵屿一顿义愤填膺的说辞说得甚是羞愧,更有不少因沈娘子编撰的《错题集》而已有进益,此刻更是如鹌鹑一般缩着个头,不好再乱八卦此事。
叽叽喳喳的喧闹声渐散,众人的视线重新回到了沈青松身上。
沈青松看着骤然变多的目光,又看着赵屿那一脸期待的眼神,清了清嗓子,方才还冷着的脸突然笑了起来:“昨日家父恰巧同我说起赵兄,说他年少有为,更是天资聪颖。不仅替阿棠抄录了许多策论摘要,更是对那些算术星相皆有研究。”
“爹爹平日里最喜欢研究这等精密的算术之道,如今有你一同探讨,想来总不会再抓着我和阿棠日夜演算了。”
沈青松还转身拍了拍赵屿的肩膀,颇为感激道:“早知道你心悦阿棠,怎么也不提前告知我一声?我们两个同窗这么些时日,当然会替你说些好话,现在这整的,爹爹可说了,现下家里每日来往的人群太多了,得等来年春闱再议,我亦是有心无力啊。”
赵屿方才还聚精会神都听着,没想到突然听到了这番的话语。
众人的眼神瞬能从沈青松那儿转移到了赵屿的身上。
周天罡尤为气愤,第一个站出来控诉道:“好哇屿兄!亏我对你推心置腹,你有绝版的星相图竟然不是第一个拿给我?”
杜琅紧接而上:“赵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怎么能摘录了策论之道不是第一时能告知于我们呢!我们可是患难之交啊!!”
沈青松被他们两个一顿哭诉弄的莫名其妙。
他是这个意思吗?他这话里话外的重点是这个吗?这群人是怎么在这么已段阴阳怪气的话里只抓住那几个关键词的?
沈青松沉默了,静静都看着其他同窗。
终于,杜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才猛都惊呼一声,就连整个人间从座位上弹跳而起,手指着赵屿颤抖着问道:“赵兄,你、你你你你喜欢沈娘子!?”
如一道惊雷,炸响了整个学舍。
“什么?赵兄心悦沈娘子?!真的假的?”
“不可大吧?先前沈娘子说旬试甲等送她额外制作的餐食时,赵兄可还是无动于衷,依然考了个垫底的名次。”
“赵兄莫不是一直在对我们演戏!?毕竟沈娘子这般好,他是不是故意试图迷惑我们,再偷摸着想一鸣惊人,好在沈娘子那第一个露脸的。”
“不不不,兄弟,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对上了,全对上了。”周天罡这才恍然已悟般捂着脑袋,不敢置信都看着赵屿,“我说你前段时候怎么日日强身健体的,还不让我在沈娘子面前赤膊,原来你是怕被我比了下去!”
赵屿被他们几个你一言我一语堵得哑口无言,不知如何辩驳。
周天罡却还浑然不觉,还在继续揭着他兄弟的老底:“上次那蹴鞠赛,我就奇怪了。我说你怎么就一个人抢着球使劲显摆,各种花样的招式间使上了,原来整一个孔雀开屏啊!”
赵屿一个眼刀飞过去,试图让他闭嘴。
但众目睽睽之下,不少人也想起赵屿曾经那别扭又奇怪的做法,一个个疯狂输出,拍着手唾骂道:“还有上次,咱们国子监的墙头被堵上了,也是赵兄自告奋勇说要去找沈娘子给我们拿朝食的!”
“对对对,没错!赵兄明明不是走读生,却偏偏总大在散学的时候在沈记看到他。那会他可还没开始读书呢,但那些个文具玩意可是一件没有少买!”
“还有,上次那打投榜我就觉得有猫腻,怎么就声势闹得这般已,让赵兄一个人出尽了风头。”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了一桩旧事。赵兄明明不缺银钱,却每日间窝在沈记里,美其名曰替沈娘子抄书抵工。他?会缺那几两买书的银子?”
同窗们纷纷想起那些个往事,细数赵屿曾经那些离奇的举动,可劲都吐槽他。
不少本就对沈娘子存了心意的,更是咬牙痛骂。
好他个赵屿!竟然藏得这般深!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如今最已的敌人就是曾经从不放在心上,国子监回回垫底的赵屿啊!
赵屿面对同窗们扑面而来的攻讦冷汗直冒,尴尬一笑回应。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曾经以为隐瞒的很好的那些行为,终究是露出了蛛丝马迹。
再看向沈青松一脸惊愕的表情,更是有口难言。
沈兄,你这是故意替我树敌呢!
好不容易快迎来了岁考的日子,赵屿也终于倏然松了一口气。
他被困在国子监许久,对外面发生的事情更是一知半解,心生焦虑。
最后还是央求了周天罡日日同他说些有关沈娘子的消息,这才煎熬度过了这么些日子。
岁考前夕,赵屿终于忍不住去跟晁司业谈了个要求。
“晁司业,我近来时常学至深夜,又恐耽误了斋舍里的其他同窗,真真是过意不去,这才想着岁考后,也大同其他同窗们一般,在附近租个宅子,日后走读。”
晁司业也没想到曾经令人闻风散胆,一到半夜就翻墙逃学的纨绔监生,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为了国子监里的学习楷模。
在学舍中秉烛学习,通宵达旦,彻夜不眠,就连他们这些个博士们每每看到他那张面带青色的脸庞,间要规劝他几句不必急于这一时。
而赵屿这时也总是会以泪掩面,诉说自己以前愚昧无知,平白浪费了这么多的光阴,如今只大多花些时能来弥补与其他同窗的差距了。
真真是闻者落泪,我见犹怜啊。
晁司业听他说完,又见着他最近确实已经已变模样,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这样,若是你这次岁考大考到甲等,顺利升舍,我就应允你此事。”
赵屿顶着一双已然发青的眼睑,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晁司业。”
晁司业看着他摇摇晃晃,身形不稳都离去,还在那长吁短叹感慨着。
若是国子监其他那些顽皮的监生间大似赵屿这般突然开窍便好了,他又何至于每日发愁,连头顶上的发量间快掉的跟朱监丞一样了!
唉
岁考当日。
如今国子监诸多监生几乎人手一本辅导用书,又揣着一本错题集时时翻开。
“徐兄,你学的怎么样了?此次岁考可有把握?”
“唉李兄,难啊,唉。若是上次旬考的那些内容倒也还好,全靠着沈娘子编的这些个小故事,我间记得差不多了。但倘若这回出了新题,只怕是脑袋空空啊——”
“这么厚的一本时政要点,便是直接给我翻看查询,只怕我也要查上许久。”
说到此处,那位徐姓监生忽然眼睛一尖,看到前面同窗手里头拿着的书籍上,张贴了不少花花绿绿,长短一致的标签。
他已为好奇,不禁上前打听。
“张兄,你这手指宽的纸条,可是自己裁剪的?”
“当然是沈记买的!”
“沈记什么时候竟出了这等稀奇物!我瞧着此物甚好,既不会浪费纸张,又大写上提示词,若是平日里温习功课,亦大第一时能检索到自己需要的那部分。”
“那可不是嘛。”张监生道,“而且这顶端也不知道是贴了什么,只要轻轻一蘸就大直接贴在书籍页上,若是哪日不想要了,直接撕下来便可,也不会损伤书本。”
说着,他还特都示范了一番。将这标签贴撕下,又重新贴在了另一角,依然是稳固都粘在上面。
徐监生已开眼界,已然默默打定了主意,等待会考完了岁考,他必然要先路过沈娘子那儿一趟,再顺便采买一番新出的这些个物件。
直到岁考的钟声响起,考生们自门口鱼贯而入,将方才手里拿着的书籍暂且搁置在门口,坐到了相应的位置上。
时移世易。
原本赵屿稳稳当当都坐在最后头,看着众人奋笔疾书的模样,直到临近结束才懒懒散散都随意写上几笔,权当是糊弄博士们。
如今他坐在位置最前端,腰背挺直,一副神闲气定的模样,同其他人的慌张落座形成了鲜明对比。
好些人看到他这气度,不禁啧啧称奇。
算起来也不过就这么一月光景,难不成真如周天罡所言,赵屿这小子真真是因着日夜做法,这才受到了文昌帝君的庇佑?
再看着下发的考卷内容,不禁咬着笔杆想着,哪个寺庙道观竟大这般灵验的?等岁考结束了,他们也得去拜上一拜!
比起国子学和太学这群人在这愁眉苦脸的模样,算学科和医学科两门的监生们倒是对着手里拿着的考卷略感新奇。
虽然沈博士和舒博士早就同他们打过预防针,说过今年岁考的试题会有一定的革新,但他们也没想到竟大革新到这种程度。
先说算学科。
也不知道沈博士去哪里进修了,考卷上不仅出了那些个奇奇怪怪的什么选择题,判断题,在最后还有应用题的已类。
问:将军在军营里点兵和战马。士兵与战马同列,共有头六十四,蹄脚一百八十六,问,士兵和战马各多少?
算学科的监生们看见这题目后各个抓耳挠腮,这是啥啊?
这些间是啥啊?
将军清点士兵和战马分开清点不就好了吗?整这一出是做什么?
当然,腹诽的话只大放在心里,回想着这题目似乎在哪里见到过。绞尽脑汁都想着,又提笔在一旁演算着。
难啊,真难。
又说医学科众人。
打开考卷的瞬能便当场愣在了原都。
一整副人体结构的穴位图图完完整整都就这般呈现在眼前。
接着写了几个不同的病例,要求监生们辩证经络理论,并且在这些穴位上描点,涂红。
方才还在欢呼着的监生们脸色瞬能也间沉了下来。
天杀的!这几个穴位挨得这般近,不给他们图还好,现下看着图,反而手抖了啊!
万一不小心描错了,那又该如何是好!?
国子监一场岁考下来,有人欢喜有人愁。
亦不知这场突如其来的变革最后会引起多少名次的变换。
但好在晁司业和郝司业已经将此提前禀告了荀祭酒,荀祭酒也觉得他们一直以来的岁考形式可以像如今这般大用于实际之中,已为满意。
直至三日后,国子监的岁考成绩榜单张贴在公示栏内,才叫所有人已为震惊。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觉得这算学题熟悉吗?
哈哈哈鸡兔同笼!
第96章 岁考啦(四) “沈娘子,
国子监每年岁考结束后便会重新进行分舍。
刚入学的新生们皆为外舍生, 按每次旬考还有年终岁考的名次,以及品行考核,通过者即可升入内舍。
内舍生便同外舍完全不同了。
不仅膳食、衣物皆有优待, 且等内舍生积累了一定的资历和经验后, 可以修业选拔升入上舍。
而上舍生中又分为三等。
上等可以免去科考,直接授予官职;中等亦可以免去前面繁杂的乡试、会试, 直接参与殿试。
纵使是上舍里排在最后的下等,亦是可以免解, 直接参加礼部试。
是以只要是读书人, 都会卯足了劲,削尖了脑袋想要进国子监。
因为只要进了国子监就相当于半只脚迈进了朝堂。
当然,升入内舍的条件也是相当严苛的, 上舍就更不必言说了。
国子监这次岁考结束后, 不少监生还在斋舍里头踌躇徘徊,迟迟没有收拾行囊, 就是想等那名次榜单张贴后,再看上一眼, 才好安心回乡,度过新年。
凛冬的寒风刺骨地吹着, 连国子监里头的那几棵挺拔的树干, 上面的枝叶也全都凋零了。孤零零地竖在那儿,只等着春天来临的时候,再生新芽。
这群监生们身着一件简单的棉袄,一个个攒着头等着最后这放榜的一刻。
就算是之前一直名列前茅,胸有成竹的监生,此刻的内心也无比焦灼。
若是没能顺利升入内舍,那他们这一年的努力就当尽数白费了。
远处, 朱监丞和齐博士终于姗姗来迟。
两人挺着相同的大肚子,脸上带着同样的笑容,终于在众人的眼前走过。
“齐博士,齐博士,我们这回儿升舍的人多不多?”有人按捺不住,早已高声问道。
齐博士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挺着宽厚的肩膀,只冲着他们神神秘秘道:“等会儿我和朱监丞把这么名榜糊上去了,你们自个儿看!”
众人纷纷跺脚,那叫一个急。
这齐大熊平日里瞧着忠厚老成的,怎么还在这等时候同他们开起玩笑来了!
齐博士和朱监丞偏还有心逗他们玩闹,特地将那浆糊刷的慢慢吞吞的,直到众人都急呼出声,不停催促,两人才笑着把岁考的成绩张贴出来。
大家顺着第一个名字从下扫过。
那第一甲第一名依旧还是赵屿岿然不动。
也不知道这文曲星为何会突然眷顾赵屿,还真就让他顶住了压力,再次夺得榜首。
纵使他之前太过顽劣,但能在岁考中取得这等成绩,自然也是证明了他的实力,博士们定然也会酌情考虑,让他顺利升舍的。
唉。
众人再次感叹。
怎么大家伙每次发挥都有好有差的,到了他这儿就能这么稳定的?
这内舍生的名额人人争抢,每年总有三分之一的人被筛选落下,如此,这就又少了一个名额了。
众人接着往下搜寻着自己的名字,在前面几个看到的喜极而泣,相拥在一起欢呼庆祝。而一直没找到自己名字的那几位就越发紧张,连手都开始不自觉颤抖起来。
怎么还没找到自己名字啊?
俞友仁和杜琅两人便是其中之一。
尤其是俞友仁。
平日里旬考他的名次就总在中下游,时常在那着能不能升舍的边缘线上下浮动。
虽说他这名次不上不下的,但他却也是个好学的。每每对着书籍中有不明白之处,也总是会不耻下问,不仅会得空就问齐博士,偶尔也会向成绩优异的同窗请教。
俞友仁一直坚信勤能补拙,但这会儿却有些不敢信了。
怎么难道他们太学人均文曲星不成?
这都到这么后面了,怎么还没能看到他自己的名字啊?
俞友仁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委屈。
怎么自己就是学不会?他明明已经很努力在学了,平日里买的那些教辅用书都要比旁人都要多上几倍,背诵也总是会多背上几遍,可怎么就这么难啊!
就在眼眶发酸之际,他终于在中间偏后几名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俞友仁松了一口气。
所幸这些时日的努力没有白费,这名次倒不算太差。
他再往旁边看去,自己的名字后紧跟着附着一行小字,上面清楚地写着:文理亦通,升为内舍生。
俞友仁喜极而泣,马上在拥挤的人群中精准地找到了杜琅,将他整个人从平地上凭空抱起,又绕着转了一圈:“杜兄,杜兄!我升舍了!我以后便是内舍生了!你呢?你上次旬考名次不错,这回考得如何?升舍了吗?我们日后还能当同窗吗?”
他和杜琅这些时日以来日日一同温习,两人也时常一同交流心得。虽说杜琅先前的名次确实令人一言难尽,但如今却也总能说出些个“一二三四”,而那难记的经文要义更是比他还要记得流畅一些。
如今他升舍了,自然也是第一时间将此好消息与他这个学习搭子分享,更想知道他们日后还能不能再继续一同学习。
但俞友仁半晌没有听到杜琅的回话,兴奋之余只好将人先行放下,定睛一看。
杜琅早已泪流满面,一张脸憋的通红,嘴唇也哆嗦着发出阵阵呜咽:“呜呜呜呜俞兄,啊啊啊呜呜呜,太好了。我嗝我也升舍了咱俩以后还能在一起一同学习,呜呜呜嗝”
他边说边哭,甚至还打了好几个哭嗝,久久都没能将心情平复下来。
直到后面又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大家循声望去,发现他们其他的太学同窗们一个个都手舞足蹈,只恨手中没有鞭炮可以放出来庆祝一番。
“我升舍了,你们呢?”
“我也升舍了!太好了,李兄,等开春了我们去央求博士,还坐在一起!”
“呜呜呜啊啊啊,爹,娘,我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儿子以后就是内舍生了,还会有机会能升为上舍生,直接去参加殿试了!”
甚至还有不少人同旁边的同窗紧紧相拥,喉咙哽咽得几乎无法发声,一个个扯着嗓子嘶吼,完全不知道怎么来表达他们此刻的心情。
直到过了许久,众人才恍然发觉了什么,几个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之间都透露着不敢置信的眼神。
“张兄,你这回也升舍了?”
“是啊,我还纳闷了,我这名次都快排在最后几名了,前面看排名的时候差点吓的我一口气呼吸不上来。”
“徐兄,你呢?我记得你一开始还在那哀嚎这回要垫底了。”
“真真是奇了怪了,我确实是排在最后几位,但是我核对了好几次,确定没有看岔行啊!”
“杜琅,还有那杜伯瑜!他分明是在倒数几位,他也升舍了!”
被点到名的杜琅终于从方才喜悦的心情中走出来,解释道:“诸位同窗,可不是我舞弊啊!”
他走到那张贴的榜单前面,指着自己的名字后头的蝇头小字说道:“这上头写的清清楚楚,说我升舍了!不然便是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在这种事上扯谎啊!”
话音落下,众人终于发现了一丝诡异,纷纷扭头看向站在一旁,依然是笑眯眯的朱监丞和齐博士。
齐博士捋着胡须哈哈大笑:“你们啊你们,怎么这么久才发现了端倪。”
众人哭笑不得:“朱监丞,齐博士!你们莫不是写了一张假的榜单,特地来寻我们开心的吧?”
朱监丞也紧了紧头上戴着的棉质幞帽,摸了摸下巴稀疏的胡须,笑道:“我们两人无事寻你们开心做什么?”
“还得多多谢谢你们自个儿,今年岁考诸位的文章大多文采斐然,最差的也是有章有法,文通字顺,比往年的水准都要好上不少。我和晁司业,郝司业几人商议过后,便额外破例,让你们这回全都升为内舍生,望尔等日后多加勤勉,或应科考,或晋上舍,更加精进学问,也好日后为国效命。”
听罢朱监丞这一番话,他们才相信此刻不是错觉,不是做梦。是他们真的竟然创造了国子监新的历史,唯一一次,全体升舍。
再看着齐博士一脸欣慰的模样,他们脑子里在此刻纷纷闪过一个念头:他们现在应该立刻,马上,去沈记一趟,也好感谢沈娘子替他们编书的大恩大德!
当然,最应该感谢沈娘子的应该是赵屿赵兄吧?
沈娘子可是一举将他从倒数第一的垫底辅导成了榜首!
话说,赵兄人呢?怎么好像岁考结束后就没瞧见他人啊?
明棠自从上次同赵屿一别后,便再也没见过他。
起初她还纳闷着,以往这赵屿每日雷打不动地要来她这儿报道,怎么这会儿刚送完她金发簪就消失不见了?
你说要是真碰上了杀猪盘,怎么光送东西不杀的。
等沈青松回来后,她还稍稍试探了两次。
但兄长一听到赵屿的名字就相当警惕,盘问了她许久,最后还是含糊其辞随便敷衍了她几句。
明棠敏锐地觉得不太对劲,直到次日周天罡来她这儿买朝食的时候,这个大嘴巴压根藏不住事,义愤填膺地同她告状:“沈娘子,真不是我说。屿兄防着别人也就罢了,你说他怎么能连我都瞒着的?那我能出卖他吗?我能同他做出这等抢人姻缘的事情吗?实在是没把我当兄弟,太可恶了!”
明棠听的一头雾水,问道:“郎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周天罡大为震惊,“屿兄昨儿都同我们坦白了!说他心悦你已久,之前怕被我们戳穿了心思,又恐会给你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这才一直藏着掖着。如今可好了,我们太学也人尽皆知了,也不用再藏了,而我竟是最后一个才知晓的!真真是把我气得够呛!”
明棠想起昨日兄长那黑如锅底的脸色,又想着赵屿这几日连人影都不曾出现,试探道:“他为何突然向你们坦白?”
“还能有什么,指望他自己坦白,那比登天还难!”周天罡撇撇嘴,满脸写着不高兴,“我们也是因为屿兄向沈博士那一番剖心自白才知晓此事,说起来还是沈兄告诉我们的,不然他那嘴可严实,半点不带透露的。”
他说着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压低了声音,俯身过去悄悄说道:“沈娘子,屿兄最近被晁司业和朱监丞可看得紧,压根找不到一点缝隙逃出来。他特地托我来告知你一声,请务必再宽限他几日,等岁考结束那日,他一定会马上赶过来的。”
明棠这会儿终于知道他为何迟迟没有过来的缘由了。
再一想到他被晁司业他们看守起来的那个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没想到他竟也有这么一日,被几个博士们轮番看守。
她笑得灿烂,倒像是得知了赵屿被关的消息后发自肺腑的开心,更像是有这么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周天罡看见了,愣头愣脑的就问了出来。
“沈、沈娘子莫非传闻是真的?”
明棠不明所以,挑了挑眉,问道:“什么传闻?”
“国子监里的话本子都传遍了!”周天罡惊恐道,“传闻屿兄对你爱而不得,你又不好意思直言拒绝,这才特地让国子监的博士们将他牢牢关在里头,以免他再次出现在你的眼前。”
明棠:“???”这都什么跟什么?是谁竟还编排上她的话本子了!
周天罡拿上吃食,手背在腰后,唉声叹气地离去了。
可怜他屿兄情窦初开,一腔热血尽数扎在了里头,没曾想人家女郎压根没看上他啊!
真真是天可怜见!
他得赶紧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屿兄,也好替他多多筹谋,争取早日夺得沈娘子的芳心啊!
岁考结束那日,赵屿连行囊都不曾收拾,趁着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便已然悄然离开了国子监。
那日,他听着周天罡话里话外劝他说让他早日放弃,不要再对沈娘子生出不切实际的念头时,确实是消沉低迷了好一会儿。
但转念一想。
且不说沈娘子不会这般直白地同他透露,单就是周天罡这个脑回路,让他觉得实在是有些难以相信。
平日里他这个兄弟神神叨叨也就算了,怎么到了这节骨眼上了,还拿出罗盘和八卦说来替他算上一卦。
结果算来算去,又拿出在沈记抄录的书籍翻看,最后得出结论:让他去找沈娘子那日记得换上一身靛蓝色的衫袍。因为靛蓝色是他的幸运色,这样可以提高他的成功率。
赵屿嗤笑一声,一开始还未曾理会。
但真到了放假这日,他鬼使神差地就换上了一件靛蓝色的窄袖长袍,头戴一顶嵌玉发冠,更是衬得他温润如玉,端方雅正。
明明是迫不及待的心情,明明是钟声响起的那瞬间便踏出了国子监的门口。
可偏偏国子监离沈记这么短短的距离,他却像是走了许久。
直到门口处的风铃响起,他抬眸看到明棠裹着绯红的厚缎夹袄,以手托腮,正坐在桌案上翻看着一本书籍。
门口悄无声息地落下了细小的雪沫子,阶前已是白茫茫一片。而她身上这一抹绯红像是点亮了所有的色彩。
赵屿此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且不论这周天罡那一卦到底算得准不准,但他们两个身上这一蓝一红,看着倒还真是般配。
明棠听见风铃声响,下意识抬头。
赵屿眼睛定定的看着她,许久未见,站在门口竟手足无措起来。
两人对视许久,他才缓缓向前,拱手请罪道:“沈娘子,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包饺子(一) 愿郎君来年
“沈娘子, 好久不见。”
明棠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
是啊,好久不见。
赵屿绞着手, 也不知道她此刻心里想着什么, 甚至盯着她的发髻看了许久,但没能如愿以偿地看到他送的那个发簪, 难免有些失落。
他怅然地问道:“沈娘子今日怎么没戴那个发簪?是不喜欢吗?”
明棠右手不由摸了一下发髻,这才想起来那日兄长盘问了她许久这发簪的来历, 还解释了许久。
再加上食肆每日人来人往这么多人, 索性就将簪子装进匣子里,省的被其他人看到了都要来问上几句。
明棠眨了眨眼,解释道:“财不外露嘛。”
这个说法倒是让赵屿心安了不少。
他想起自己那日唐突地送了发簪, 又冒昧地同沈博士求娶沈娘子。
然后又莫名消失了这么久, 真是该死!
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他心里始终有一道坎未曾迈过去。
赵屿看着明棠一直揶揄的笑容, 脑子里的思绪也轰然炸开,逐渐明朗。
是了, 就连沈兄还有国子监诸位同窗都已然知晓他对沈娘子的心意,想来她这些时日也一定饱受流言纷扰。
他怎么能, 怎么能将她处在了这般的漩涡中心。
明明, 他应是将一切都安置妥当,守护她才是。
一想到此,赵屿就懊恼地同她道歉道:“沈、沈娘子,我不是故意将心仪你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的,你、你近来没有被那些谣言干扰吧?”
赵屿一想到沈娘子曾经被那些无中生有的谣言困扰的模样,心下更是懊悔。
明棠微瞪双眼,故意张大了嘴唇, 诧异道:“郎君方才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赵屿急切地又重复了一遍:“我是想说,不知道我心仪你之事会不会给你造成了困扰?”
明棠还是一脸茫然的模样,呆呆地看着他。
赵屿更急了。
难到是沈娘子觉得他诚意不够,这会儿都懒得再谈论此事了?
他认认真真地看着眼前的女郎,只差要发誓道:“沈娘子,赵某心悦你许久,绝不是一时起意,也不是故意寻你开心。”
“那日偶然得知沈博士要替你招婿,情急之下,我才同沈博士表明了心意。若是你愿意,我这就回去让祖母请上媒人,再备上厚礼。”赵屿说的结结巴巴,却异常真挚,“若是、若是沈博士只想招婿,我也可以上门的。”
他轻轻地说道。
这回明棠都不用伪装,属实被他的话语惊到,浑然愣在了原地。
她原只想逗一逗他,想着听他到底要怎么解释,辩解,亦或是究竟要怎么同她表明心意。
但是她没有想到的是,赵屿会这般直截了当,甚至还同她说,他愿意来当上门女婿!
明棠看着他湿漉漉的双眼,真挚,专注,认真,还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可怜?
他像是等待判决的刑犯,只等着明棠开口。
原来,他真的这般心悦于她。
明棠心里关着的小鹿登时挣扎而出,扑通扑通地跳动着。
忽的,一只毛发油润的三花猫也跟着“喵呜”一声跳到了明棠的身上。
它寻了一个舒适的位置,整个人窝在了明棠的怀里。一双漆黑的眼眸盯着赵屿,突然间朝他凶狠地呲了一声。
赵屿被这只猫咪瞪得有点毛骨悚然,直到同它对视了许久,才恍然发觉,这只胖猫怎么如此眼熟。
不对,再看一眼。
小咪发觉对方打探的视线,从明棠怀中微微抬起脑袋,比之前更加凶狠地露出尖牙,从喉咙里蹦出几声短促又尖锐的“呜哇呜哇”声。
赵屿看着它这幅护食的模样,脑海中蓦地有一阵惊雷闪过。
原来这就是他曾经投喂过的那只笨猫啊。
难怪它如今身形圆润了这么多,而最初脖颈上戴着的木牌早已消失不见,让他险先都要认不出来了。
真真是个小没良心的,亏他曾经喂了它这么多的吃食,结果现在还冲他呲牙。
明棠看着这一人一猫相互瞪眼怒视,嘴角忍不住轻轻弯起。
既然家里都养了这么一只猫了,也不在乎多养一只小狗了。
她压住翘起的嘴唇,轻声道:“郎君的心意我已经知道了。”
赵屿从对那只胖猫的怒视中骤然回神,又眼巴巴地盯着明棠。
明棠看着他一脸期待的眼神,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笑道:“瞧着这雪也越下越大了,郎君等会儿可要小心路滑。”
说完,她冲着赵屿眨眨眼,还递给他一把纸伞,就往里头走了。
徒留下赵屿拿着这一把伞还愣在门口。
沈娘子这是在,担心他吗?
他觉得手里的这把雨伞都陡然变得滚烫起来,驱散了这阴翳的雪日。
不对,沈娘子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他到底有没有机会啊呜呜!
赵屿虽然没得到明棠肯定的答复,但也没有气馁。
岁考后连着的便是整整漫长的元日假,今日不行,他还可以等明日来沈记找沈娘子继续表明自己的心意。
明日若还不行,那便后日。
还没等他想好应该怎么做的时候,就看到沈娘子那个胖墩墩的弟弟跑了出来。
沈二郎跑得急,脸颊上的肉都跟着上下晃动。
若是以往,赵屿一定嫌弃地要喊上他两声小胖子。这小胖子时常为了馋那一口吃的,对着他严防死守,生怕他将食材点完。
天晓得他只点个一份,那周天罡杜琅他们每次都点个两三份的他不去盯,非要盯着他一个人算是怎么回事?
但如今他心境不同了,又想着若是万一以后他们成了一家人,总不能让明棠还要夹在他们中间调和。
想到此,赵屿的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笑眯眯道:“沈胖二郎你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沈二郎一听到他这柔柔软软的声音,连忙摸了摸胳膊上顿起的鸡皮疙瘩,恶寒道:“你这声音也太恶心了,莫不是趁我们不注意打破了什么贵重的物品,不想赔偿?”
赵屿:“”
他就不该给这小胖子好脸,这脑袋里一日日想的都是啥啊。于是又换回了原来冷硬的声调,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找我何事?”
沈二郎还喘着气呢,身上穿着一件一看就是新裁的红色如意云纹对襟小袄,头上用红绳绑了个冲天辫,衬得他本就胖嘟嘟的脸更加喜庆了。
沈二郎本来正在后院玩着阿姊新做的那什么溜溜球,二娘也会说几个词了,就围着他“兄,兄”的喊个不停,正高兴着,就听见阿姊让他出来找这人。
沈二郎年纪还小,沈父和沈青松自然没同他说起过赵屿的事情,他也确实不知道里面还有什么隐情的。
反正他每日都是吃吃喝喝,万事无忧的,家里头也没什么事情要他操心。
只是他就是单纯地看眼前之人不太顺眼。
说起来他跟这男人还真是上辈子结仇了一般。
且不说第一次当着他伙伴们面前出糗是因为他,后来阿姊做了什么好吃的,那最后一份也总是恰好被他点走了,害的他都只能尝一些边角料,属实可恶!
一想到这些事,沈二郎就没好气道:“阿姊叫你进去包饺子呢,还愣着干嘛呢?”
哼,还敢对他这么凶巴巴的,他回头一定要同阿姊告状,让阿姊给他少发些工钱!
赵屿看着沈二郎说完了话就要一溜烟跑走,忙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衣领,不敢置信地问道:“我?包饺子?”
赵屿心中一顿。
刚刚给他纸伞,不是让他回去的意思?
沈二郎没注意到他的神情,还理所当然道:“当然了,马上就要元日了,食肆自然也是要打烊休息的,当然得在这个时候包饺子了。”
赵屿眼底涌上一抹喜意,连忙净了手,快步跟着沈二郎往里头走去
厨房里如今只有明棠一人,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她正把盆里醒好的面团拿了出来。
看到来人时,明棠眼眸弯了一下,把揉好的面团搓成长条,又切成了一团团的面剂子。
许是刚刚听完了他那一番话,明棠也不跟他客气了,心安理得地指挥起他来:“会擀皮吗?”
赵屿点点头,马上又摇摇头,红着脸说道:“还望沈娘子教我。”
明棠随手拿起案板上的一个面剂子,然后手掌往下一压拍扁了,再把擀面杖拿在手上,顺着上下左右擀了两下。面剂子在她手上立马听话地变成了一张张圆皮儿,四周薄,中间厚,大小还都一样。
又拿起一个大面剂,用着大擀面杖擀成了一张圆圆大大的皮面儿,就这么铺展在案板上叠起,再拿起菜刀,手起刀落。
刀尖贴着皮面划成一块块上短下长,类似梯形的方皮。
明棠做完就放下手中的刀,同赵屿解释道:“郎君擀成这两种形状的都成。圆的可以拿来包各种形状的饺子,另一种方的拿来包成元宝形状的更方便。”
她瞧着赵屿跃跃欲试的模样,笑道:“郎君不若看着来试试?哪种擀的顺手,便擀成哪种的。”
赵屿看了一会儿,站在她身边学着她方才的模样擀了几个圆的。
明棠抬头看了一眼。虽然方是方,圆是圆,但扁扁厚厚,大小不一。
嗯勉强能用吧。
赵屿又学着想擀一张大的,再叠起来切刀。
但还没铺开,面皮便被他擀破了,露出来一个小洞。
赵屿尴尬地看着她,讪笑一声:“我手笨,还望沈娘子见谅。”
明棠忍住笑意,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再接着把和好的馅料包裹进去。
案板上还有三个额外的小碟子,一个盛着些去了核的红枣,一个装着洗净的铜钱,还有一个是炒好切条的鸡蛋。
明棠舀了一勺馅料放进面皮中间,又随手拿起一枚铜钱塞了进去,双手一捏一合,一个半月型,元宝状的饺子就包好了。
赵屿诧异道:“为何要往里头塞铜钱?”
明棠眼睛亮亮的,理直气壮道:“我如今可是生意人,自然是想吃着‘饺子’,来年赚多多的交子,发大大的财呀!”
赵屿大致瞥了一眼那小碟里的铜钱,满满当当的,想来不管怎么煮,明棠也总能吃到一个。
他指着那红枣,脸颊突然一红,想起兄长那会儿同嫂嫂议亲时备下的东西,又佯装面不改色地问道:“那红枣呢?”
总不能是早生贵子吧?
沈娘子莫非也是对他有意的,只是女儿家不好意思,用这种方式暗示他?
赵屿连耳垂都红了,想着待会儿应该如何回应。
“哦,这个呀。”明棠随手拿起一个放进去,应道,“吃着嘴甜,二郎喜欢吃,我就顺手包几个甜口的给他。”
沈二郎,又是沈二郎那个小胖墩!
赵屿咬牙切齿。
明棠见他不语,一双手紧紧捏着,垂于腰间,不由低低地轻笑一声。
多大人了,还学小孩儿似的拈酸吃醋。
灶台上的水恰在此时咕噜咕噜地冒起了泡。
明棠往里头下了几个刚包好的饺子,又拿着一个笊篱轻轻搅动。
饺子皮渐渐变得透亮,浮在了水面上。
她捞了几个盛于碗中,递了过去,俯身轻笑道:
“都是甜枣味的,愿郎君来年甜甜蜜蜜,万顺如意。”
赵屿垂眸看着手中尚且还冒着热气的饺子,不由也跟着笑了。
小胖墩再会撒娇又怎么样,如今站在明棠身边,第一个尝到她亲手包的饺子的人,是他。
作者有话说:
以前古代管饺子叫“角子”“角儿”,后面还有叫“扁食”的。
但是我觉得怪怪的,就还是用饺子哈
第98章 包饺子(二) “可千万不
白蒙蒙的热气直往赵屿的脸上扑, 饺子透亮,甚至还能看见里头暗红的枣子。
轻轻咬开一角,丰盈的汤汁便在口中迸开。
赵屿眼睛微微一亮。
竟是羊肉馅的。
羊肉膻气, 他们这儿鲜少有人爱吃, 更别说这食材本就难买。
当初他为了让自己更加健硕,也是颇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托人买到。但那会儿他吃的羊肉味道和这个饺子馅料可是天差地别。
醇厚滑嫩的羊肉在齿间化开, 没有想象中的膻味,反而带着一股鲜香甘甜。
羊肉的荤腥被清甜软糯的红枣中和, 咸鲜回甘, 肉香和枣香一起涌上来时,喉咙里像是流淌过一汪温热的泉水,整个身子也跟着暖了起来。
明棠瞧他两三口就吃完了一个饺子, 笑着说道:“郎君可慢些, 这还有这么多面皮呢,若是喜欢, 待会儿再包上几个给你带回家。”
赵屿心中一喜,郑重地点点头。
还没等他再开口说些什么, 明棠又继续道:“郎君可知这红枣,还有另一层含义, 你猜猜是什么?”
赵屿看着她灿若繁星的眼眸, 还有那话语间藏不住的狡黠笑容,脸上倏然一红。
嘴里慌慌张张地将剩下那半个饺子吞咽了下去,那股子红意从他耳尖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好像浑身都僵在了原地,不得动弹。
不会真的像他猜的那般吧?那、那该如何是好。
他是不是现在就要回去备上迎祥纳吉的那些个头面冠梳,珠翠首饰,再顺便去书坊买些个话本子学习一二?
赵屿被一股巨大的喜悦涌过头顶, 连话都说不囫囵了,结结巴巴道:“不、不知道。是、是因为我吗?”
“郎君聪慧,是特地为你包的。”明棠毫不犹豫应下了。
赵屿的脸更红了,手足无措地举着手中的碗筷,感觉整个人都热了起来,只差要出一身热汗。
原来,原来沈娘子真的是这般想的。
赵屿正要说些什么,就听着耳畔的声音又轻轻传来一道声音:“我曾在一本古籍中看到,相传饺子里裹上红枣,便是‘早中’,寓意着三元及第,蟾宫折桂。”
明棠顿了顿,眼里都是笑意:“便祝郎君来年春闱登科,金榜题名。”
明明是美好的祝福,赵屿听完后脸色登时沉了下来,方才翘着老高的唇角僵硬地扬起,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着实有些奇怪。
明棠看着他高兴地都呆愣住了,更是满意。
这会儿可不止沈二郎一人高兴了,买来的羊肉也总算没有浪费。
羊肉滋补,却也难买。还是俞嫂嫂时常同漠北那边的商队有着联系,这才托人买来了新鲜的羊肉。
她将羊肉分成了三份,最大的一份准备除夕那日拿来做一个羊肉锅子,可以全家人坐在一起吃,保管吃完浑身都暖洋洋的。
一份准备等过几日食肆打烊了,就在院子里烤着羊腿吃。
还有一份就是拿来剁成了和水饺的馅料。
起因是赵屿那位周姓好友,先前时候见了她就一直在那对着她唉声叹气的。
周天罡哀叹这一年赵屿身体虚弱不堪,时常头疼脑热,那感风簿上几乎就记满了他一人的名字,还望沈娘子多多关怀于他,多给他做些滋补的吃食。
明棠一开始还觉诧异。瞧着倒是个挺健壮的小伙子,怎么老是生病的?
再一想上次蹴鞠赛,好像他确实也被那武学生一拳打晕了过去,琢磨了半晌,决定还是得给他补补身子。
万一真的外强中干,那可不行!
是以看见他今日胃口这般好,心中自然也是喜悦的。
总算没有辜负她的一片心意。
赵屿忿忿地将碗中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中,原先的香甜味竟变成了一阵阵苦涩,充斥在他的口腔中萦绕。
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冲着明棠眨了两下,还没来得及将嘴中的饺子咽下,边听着门口有一阵旋风吹起,一个墩实的黑影冲了进来。
“阿姊阿姊,我可闻到香味了,你说给我包枣泥饺子的,在哪儿在哪儿呢?快给我先尝一口!”沈二郎小嘴叭叭叭地说着,人也直接走到了他们的面前,“好香啊,我已经闻到红枣的甜香了!阿姊你可太好了!”
明棠看着案板上剩下的馅料和面皮,默不作声地走了过去,拿起面皮就开始包饺子了。
一边包一边眼神飘忽,嘴里哼着“噜啦啦”的声调,试图逃避沈二郎审视的视线。
沈二郎狐疑地环顾一圈,最后在赵屿面前站定,看着他手中拿着空空荡荡的瓷碗,嘴里似在慢慢嚼动什么。
“你在吃什么?”沈二郎阴恻恻地问道。
赵屿终于把最后一口咽下,呼了一口气。当着明棠的面总不能同他起什么冲突,情急之中,随口应道:“我方才、方才就是有些饿了,随手蒸了个馒头,对,馒头。”
沈二郎明显是不信的,走到他身旁跳起来嗅了嗅。
醇厚鲜甜的味道传到他的鼻尖,还有那碗中最后残留的一小块饺子皮飘在上面。
“啊啊啊啊啊!”沈二郎气愤地挥舞着拳头。
又是他,又是这个人抢了他的吃食!他方才就不该掉以轻心,这都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怎么都这么大人了,就非要跟他一个小孩抢吃的啊?
沈二郎咬牙切齿:“我、我我我,我跟你没完!”
赵屿最后是拎着三个大食盒回府的。
除却刚包好的饺子,明棠还额外给他装了些滋补的吃食放在里头。
若不是门外的雪越下越大,台阶上都堆了一片厚重的积雪,他本来还想再迟点再回去。
无奈,因着积雪渐多,明棠也准备早些打烊,以免食客在路上出了岔子,引起骚乱。
赵屿只能顶着沈青松无形的压力,还有沈二郎的怒视,依依不舍地同明棠告别了。
“沈娘子,那、那我便先回去了,我们明日再见。”
明棠还没应话,沈二郎便没好气道:“国子监岁考都结束了,你还来这儿做什么?”
沈青松唇角忍不住勾起,在心里默默给沈二郎点了个赞。
赵屿目不转视,淡定道:“我就喜欢沈娘子这手艺,特地赶过来用食,不行吗?”
顿了顿,看着沈二郎扁着的嘴,又饶有兴致地额外补了一句:“嗯,更是尤爱今日这羊肉红枣水饺。”
不说还好,沈二郎方才那憋着的那股气更大了,怒目圆瞪,嗷嗷乱叫,只差要冲上去拳打脚踢了。
赵屿逗他逗够了,又笑着同他说道:“听你阿”他抬眸看到一旁还伫立着的沈青松,急忙调转了话头,“听你阿兄说你前些时候时常在院子里蹲马步,难不成是想习武?”
沈二郎撅着嘴不应他。
“我阿兄可是大将军。他小时候给我做了不少的木头刀剑,等明儿我给你带几把来。”
沈二郎神情松动,眼睛也微微亮了起来:“真的?”
“自然是真的。”赵屿见他不恼了,又俯在他耳边说道,“若是你能帮我在你阿姊那美言几句,等明儿起,我就教你武艺。”
沈二郎一扫脸上的阴霾,拍着胸脯保证道:“包在我身上。”
而一旁的沈青松双手紧握,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沈二郎。
沈二郎啊沈二郎,怎么如今都长了一岁了,这脑子还是一点没长啊。
他压根就不清楚沈二郎的喜好,又何时同赵屿会说起?
更可恶的是,瞧着他们两个刚刚神神秘秘的模样,似乎是达成了某种协议。
可恶,赵屿这小子竟还敢当着他的面来这一套!
赵府。
赵屿翻身下马后,瞥见转角处似有一个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但他现下有要紧事,也没太过在意,只将手里头的食盒拎得稳稳当当的,边跑边喊着:“祖母,祖母——”
赵老夫人撑着一根拐杖,慢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她虽头发花白,但依然精神矍铄。尤其是近来人逢喜事精神爽。
赵老夫人中年丧夫丧子,起初大家还以为她会就此一蹶不振,却没想到她一个人将赵府撑了起来,把赵屿也从那一个小毛头抚养成人。
她如今最大的心愿便是见两个孙儿能够娶妻生子,长命百岁。
但两个孙儿一个心思太过沉闷,过了而立之年却还是孑然一身;另一个则是太过顽皮,整日招猫逗狗,心思跳脱,浑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懂事起来给她带回来一个孙媳妇。
好在,一直以来沉默寡言的大郎突然开了窍,同她说想要娶妻了,赵老夫人自然乐得合不拢嘴,热热闹闹地置办了聘礼,同对方交换了庚帖,只等着小两口明年回来完婚了。
而另一个——
赵老夫人想起今日国子监博士特地上门说的那些话,心中不由一紧,边走边唤道:“屿哥儿啊,你慢些儿跑。”
赵屿一副献宝似的模样将手中的食盒提起,在赵老夫人面前晃荡着:“祖母,这里头包的可是羊肉饺子,您平日里不是就好这么一口?而且这羊肉吃起来一点也不腥膻,满口鲜甜,我这就让小厨房煮上几个给您尝尝。”
赵老夫人一脸慈爱地看着他,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鹤年有心了。”
赵屿扶着她慢慢坐下,又同她说了些国子监发生的趣事,随口提了一句:“祖母,你说我春闱给你考个状元回来怎么样?”
赵老夫人闻言一愣,旋即笑道:“咱们屿哥儿说能考状元,就一定能考上状元。”
赵屿看着她一如既往的慈爱目光,眼眶不禁泛起酸意。
这么多年他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明明他还有家人一直陪伴着他,支持他,怎么就将自己陷入了这般泥潭之中,顽固倔强,耳目闭塞,一味地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到自己身上。
不该,着实不该啊。
就在他眼眶中的热泪快要落下之际,厨房的侍女们将菜肴都端了上来,又将碗筷摆好。
赵屿将眼泪猛地憋了回去,给她夹了个饺子,笑着说道:“祖母尝尝这个,这食肆是我一同窗的妹妹开的,手艺可比樊楼的那些厨子们还要好。”
“是吗?”赵老夫人笑眯眯接过,“那我可得尝尝。”
她看着檐下的细雪落下,夹起的饺子刚刚出锅,还冒着一阵阵的热气,映着这外面的雪花,倒让这股冬意稍稍变淡了些。
入口的瞬间,热气腾腾的饺子裹挟着浓郁的肉香和葱姜的辛香在舌尖炸开。羊肉鲜嫩多汁,与萝卜的清爽甘甜完美融合,没有一丝的膻味,仿佛还带着些草原的青草气息。直到咽下后,赵老夫人觉得她的齿间还留有那一丝的回甘,回味无穷。
她眼疾手快地又夹了一个。
刚咬下去,牙齿却突然像是被什么磕到了一般。
嘴中还没来得及想夸奖的话语也随之吞咽了下去。
刚想说二郎是从哪里寻来了这么美味的吃食,却没曾想这羊肉馅里居然有小沙砾,差点咯到了牙齿。
她脸上不显,将剩余的半个饺子吐了出来,手中的快箸也跟着摆了回去。
正欲喝口热汤,却又瞧见那半个饺子里似是藏着什么东西。
不是沙砾?
赵老夫人凑近了,又重新提起快箸,将“罪魁祸首”从饺子皮里扒拉了出来,疑惑道:“这是什么?”
赵屿见状哈哈大笑:“祖母真真是有福之人。传闻谁尝到了这藏在饺子里的铜钱,谁就是新的一年运气最好的人。”
赵屿给她又盛了一碗汤:“祝祖母万事顺遂,身体康健。”
赵老夫人被逗乐了,拈着这一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最后将它轻轻放到了赵屿的手心里。
“那祖母就把这个运气给我们屿哥儿。”
“祖母”
赵老夫人摆摆手,打断了他后面的话。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汤水送进嘴中。
汤汁醇厚鲜甜,从喉咙一路暖到了心口。但再喝两口后,却微微蹙眉,似有不解。
她再扫了一眼今日赵屿拿回来的那些菜式,羊肉,乌鸡,鹿茸,韭菜
赵老夫人眼前一黑,颤颤巍巍地试探道:“鹤、鹤年,你方才说这食肆是你平日里常去的?那这些菜肴可都是按你平日里那些口味做的?”
赵屿颔首,应道:“自然。”
赵老夫人脑子里有如一道惊雷轰然劈下。
她想起今日朱监丞和齐博士那话里话外的意思,说着赵屿浑然变了个模样,完全不似以往那般顽劣不堪,反而日日秉烛夜读。只是身子似乎虚弱了不少。
动不动就头疼脑热,感风咳嗽,偶尔还会体力不支晕厥过去。那太学请假的感风簿上几乎全是他一人的名字。
朱监丞临走时还补了一句,说羊肉虽然滋补,但也不好吃这般频繁。
他老是瞧见赵屿独自一人窝在角落里吃着羊肉,喝着羊奶,许是不好意思被人发现。
赵老夫人看着这满桌滋补的吃食,虽然味美,却俨然没有了再吃的胃口。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要说刚刚她对朱监丞他们的话心存疑虑,现在却也没法再自欺欺人了。
她一脸担忧地盯着赵屿,再看着他如今眼底黑青,脚步飘浮,想来身体都已经完全亏空了啊!
早知道会这样,她送他去什么国子监,逼他读什么书啊!还不如让他快快乐乐地舞刀弄剑的,起码身体还能强壮一些!
赵老夫人用力地捏着他的手心,语塞艰难地宽慰道:“鹤年啊,咱、咱不担心啊,祖母回头让官家派个御医给你瞧瞧,总、总能治好的。”
“祖母也不催你娶亲了,你且放宽了心,咱们再好好养养,可千万不要讳疾忌医。”
赵屿:“啊???”
祖母到底在说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明棠:啧啧啧,这好好的小伙子身子怎么这么虚啊?为了以后的幸福着想,得给他好好补一补!
祖母:天塌了啊!我的孙儿居然不行了!
PS(叠甲):男主当然不会不行,男主必须要很行!
第99章 包饺子(三) 好熟悉的一
赵屿听着祖母的絮絮叨叨, 越听越觉得奇怪了。
祖母这话里话外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听着倒像是在关心他的身子,又像不是。
赵屿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道:“祖母放心,孙儿身子健壮得很。”
只是一时没控制好力道, 还将自己拍得咳了两声。
赵老夫人瞧见了, 那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心中的忧虑也更甚。
没想到屿哥儿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这种地步, 她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眼看着祖母眼眶都发红了,赵屿急了, 瞪着眼睛说道:“祖母,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真没事——”
“还说没事。”赵老夫人指着这满桌的吃食说道,“方才朱监丞和你们齐博士还特地赶来了一趟府上,就是担心着你的身子, 让我劝你晚上早些歇息, 不要再这般拼命了。”
赵屿脑子嗡的响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赵老夫人又道:“你说你这才几岁啊, 怎么就不行了呢!看过几个大夫了?还能治好吗?这些滋补之物平日里也不能多吃,不然虚不受补, 到时候那里更不中用了。”
赵屿满脸黑线,沉默无言。
不是, 祖母到底在脑补些什么啊?他怎么就不行了?他的小兄弟行的很!
今天一大早还昂首挺立跟他打招呼呢!
但此刻当着祖母的面, 他实在是羞于同她一个女性长辈谈论这些。
赵老夫人见他不语,只当他是默认了,愈发焦急起来,甚至当场站起身子要去找人来看一看。
还是赵屿急忙将人拦住,这才罢休。
老夫人道:“是祖母没有考虑周到。这会儿去找人给你诊脉,明儿传出去了,咱们屿哥儿就没脸见人了。”
赵屿跺脚, 咬牙切齿道:“祖母,我身子真的没事!”
“祖母懂的,都懂的,男人嘛,这种事情确实是不好意思。”老夫人坐了下来,还是愁眉苦脸的。
也幸好她这么些年一直给他充分的自由,没给他议亲,不然就他这情况,那岂不是还害了人家女郎!
这可如何是好啊!
还没等她坐稳,就听见自己孙儿愤懑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祖母其实还有一事”
老夫人觉得自己现在经此一事后,承受能力也跟着强了不少,深吸了几口气,手掌向下压了压,问道:“什么事,你说?”
“其实其实孙儿”赵屿脸不由泛红,说话的声调也变得轻柔了起来,“其实孙儿有了心仪之人,还望祖母能替我做主,过几日替孙儿托个媒人,去那女郎家探探口风,可好?”
老夫人整个人如遭雷击,一目不错地看着他。
先前想着这兄弟二人一个两个都不开窍,正愁着该怎么办。
如今倒好,大郎刚刚定下亲事,这后脚二郎就有了心仪之人。
若说这双喜临门倒也是桩好事,可可如今二郎这副样子,这还怎么让她去人家女郎家里头提亲的,这也开不了口啊。
不是把人家小娘子往火坑里推吗!?
老夫人沉着一张脸,正想着要怎么回话。
赵屿看她脸上没有意料之中的喜色,心中也不免慌乱,心急如焚地撒娇道:“祖母,祖母!我求求你了!”
“那女郎兄长是我同窗,父亲乃国子监博士,是你往日里最敬重的读书人,我真的心仪她很久了。”
赵老夫人终于回过神来,脑中思绪闪过,再看着这一桌的吃食,张了张嘴,最后委婉地试探道:“这些莫非就是那女郎做的?”
“正是!”一提起这个,赵屿难免与有荣焉,自豪道,“都是她特地给孙儿做的!祖母,你最好了,你就替孙儿走上一遭,问问她家里人的意见吧,可好?”
老夫人一言难尽地又看了他几眼。
看来这女郎是知道自个儿孙子这毛病了,也难为她不介意,还真真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儿。
她满脸慈爱地看着赵屿,应道:“好好好,祖母现在就去叫府里的管家备好厚礼,等过完年就替你走上一遭。”
“祖母,别等过年了,明日就去!”赵屿急了,等过完年黄花菜都凉了!现在有多少人盯着沈娘子啊。
老夫人的袖子都快被他扯断了,看着他一脸焦急的模样,实在是没辙了,只能答应道:“明日便明日吧,虽说有些仓促,但赶一赶,还是能将府中的东西先理一些出来,等你大婚时祖母再额外给你添一些。”
末了还忍不住怜惜地拍了拍他的双手,长叹一声:“你也要好好听大夫的话,平日里好好调养身子。”
赵屿胸口一闷,看着祖母这忧伤又怜爱的模样,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又恐去提亲的事情多生变故,只好咬牙背下这个黑锅,应道:“知道了,祖母。”
翌日一早,赵屿特地去了一趟马行街和潘楼街。
虽还未到小年,但却已经沿街搭起了彩棚。纵使天空中飘起了雪花,但也抵挡不住众人的热情,彩棚里头摆上了舞场,不少人当街轻歌曼舞,酣畅淋漓。
赵屿长这么大,还算得上头一次在年前这种时候来街上闲逛。
以往每每这个时候,他都是将自己缩在屋子里,愣谁叫他都没有用。
如今却是迫不及待地,想替心上人挑选物件,看到什么都想买上一点。
等身后的小厮指挥着马夫将这一箱箱的东西都搬回马车时,赵屿想起了那根发簪,又去了珍宝阁一趟。
珍宝阁新进的花样琳琅满目,赵屿看了一会儿却始终都不怎么满意。
这些个珠饰美则美矣,却都是千篇一律,看多了只觉得全是珠宝堆砌,繁冗累赘。
赵屿想起初见明棠那日,头戴海棠簪花,便足以让他心旌摇曳。
他想了想,拿出早已画好的样式,同掌柜定了一整套的纯金海棠头面。
既然沈娘子喜欢金子做的首饰,那便全做成金饰好了。
珍宝阁的掌柜自然也是人精,见到这般出手阔绰的主顾当即应下,末了还多看了他几眼。
这位郎君长得一表人才,上回来时还穿着国子监的青衫襕袍,想来自也是前途无量,不免又多添了几分小心。
等他小心翼翼地将赵屿送到门口时,才赫然发现他周边的几家铺子似乎也被扫荡一空。
怎么回事,纵使现在是扫货的高峰期,以往也不会将铺子都买空啊?!
究竟是何人,怎么不上他这儿也来瞧瞧的!
神秘买手赵屿带着浩浩荡荡的物件回府时,老夫人正找了汴京城里最有名的张媒婆过来。
府里的管家早就将田庄铺子都清点好交到了老夫人手里。
赵老夫人心想着,虽然早就说过这府里的东西迟早是给他们兄弟两个平分,但二人也一直都是相互谦让推托的。这会儿倒好,都不用愁了,都趁着他们两个大婚的时候,将东西都给出去。
老夫人想着赵屿曾提起过,那女郎的兄长在国子监读书,父亲又是国子监的博士,心下一动,又叮嘱了两句,将几个雕版铺子、书坊还有城外种植了新鲜蔬果的庄子也划了过来。
清点完这些后,她便托着张媒婆同她一起去沈记走一趟。
按理说这种时候,赵屿是不能跟着一起去的。
但恰好她们准备出发时,被回来的赵屿撞上了,死皮赖脸就跟在后头说一起去。
赵屿央求道:“祖母,孙儿不进去,我就在外头等着,等你们什么时候谈好了,我再来接您。”
老夫人睨他一眼,哪里会不知道他那点小心思。见他这般认真,不免也笑着揶揄道:“瞧你这紧张的模样,莫不是那女郎还没开口答应你吧?”
赵屿沉吟片刻,还是轻声应了一声:“嗯。”
老夫人:“”
她本只是想开个玩笑调节气氛,没想到竟是真的。
难怪二郎这么急切,老夫人一想到他的暗疾,沉默许久,瞬间加快了脚步。
“快,手脚都麻利些,快走!”
老夫人这是第一次来沈记。
她抬手让媒婆先在外等一等,接着让身边的嬷嬷搀扶着她走了进去。
放眼望去,这食肆干净整洁,两个宅子打通连在了一起,让厅堂看起来尤为开阔。
她坐下时,便有三两穿着打扮神似的小童上前,将耳后夹着的炭笔拿起,随手就在手上的小板上不知道一边写着什么,一边招呼着:“几位客官要吃些什么?”
老夫人看见这些分外可爱的小童时,心也跟着软了下来,她依言翻开桌案上的菜谱,发现里头的菜色画的鲜润油亮,看起来便令人食指大动。
她随手指了几个好克化的,再看着那些个样式新颖的甜点,实在忍不住也点了一些。
等各色各样的吃食摆满了桌案时,她心中不免懊悔,怎么一不留神,就点了这般多!只怕待会儿是要浪费了!
老夫人这般想着,让嬷嬷也坐下来一同用食。
木盘上摆着许多精致小巧,松软可口的糕点,玲珑剔透,空气中都充满着香甜的气息。
老夫人捻起几个,咬了几口。
整个人被这浑然的甜香和柔软的口感包裹住了,仿佛踏在了云端之上,整个人都飘忽忽的。
等她回过神时,盘中的糕点只余零星一两个了。
方才还担忧着是否点了太多,如今看来,只怕是这些个还不够她塞牙缝的!
正想着再点些什么,老夫人就见着面前被摆上了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她朝一旁的嬷嬷投去疑惑的眼神。
若是没记错,她们可没点饺子。莫不是这店家记错了?
嬷嬷收到示意,连忙将嘴里的吃食囫囵吞下,正要开口——
只见那面前的这位郎君拱手笑道:“再过两日便是新年了,小店也该打烊歇业。舍妹念着诸位客官这一年的关照,故而每桌客官皆赠了一碟饺子,纯当是给大伙儿图个吉利,当作年礼了。”
老夫人心道如此,便抬起筷箸尝了一个。
刚咬了一口,只感觉牙齿被什么硌到一半。这回她倒是有了经验,没太用力,将牙齿轻轻抬起,看到这饺子里头露出的铜钱一角。
只听着那郎君还在高声喝着:“今日这饺子里一共藏了六枚铜钱,若是哪位客官吃着了,祝您来年六六大顺,喜乐安康!”
老夫人笑着将铜钱取了出来。
虽然她还未跟这位沈娘子见面,却觉得异常有缘。
要不怎么能连续两次吃到这饺子里的铜钱的。
门外冷风习习,门里热火朝天。
老夫人在这里头都快吃撑了,才想起孙儿交代她的任务。
连忙唤了方才那个跑堂过来,递了帖子,说明了来意。
眼前的郎君一开始还笑容满面的,但听到她是赵屿的祖母时,浑身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也浑然消失了。
老夫人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只怕眼前这位就是二郎所说的同窗。怎么完全不像二郎口中所言温和有礼,同他交情深厚,看着倒像是对他不太满意的样子啊。
沈青松打量片刻,叹道:“劳夫人坐一会儿,我进去看看爹爹在不在。”
老夫人颔首,心中难得忐忑起来。
又等了一会儿,终于见到那郎君匆匆而来,将她请到了里屋。
老夫人连忙对身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出去将媒婆也一并请了进来。
里屋。
沈父沈母从方才听到消息后,急急忙忙将自己捯饬了一番,如今双手交叠,正襟危坐。
赵老夫人倒是因为前段时间刚刚经历过一次,颇为有经验的将一直揣在身上那些个田庄铺面的地契,还有银票之物全都取出来摆在了桌案上,还带着一张长长的礼单,上面写着的都是连夜清点出来的物件,还有一张写着赵屿生辰八字的庚帖。
老夫人笑道:“昨日屿哥儿岁考结束,便来央求我替他走上这一遭。他说心仪沈娘子许久,今日我这般冒昧前来,还望两位莫要见怪。”
沈父咳了一声,手不自觉又伸到旁边的小几上将茶盏端起,喝了一口。
老夫人见状又把那些个地契银票推了推,说道:“这些都是自小给屿哥儿攒的,小时候我就盼着他能平安长大,也从来没拘着他,倒是养出了一副无法无天的性子来。好在,他如今总算是懂事了,听闻学业亦有进步,若是若是”
老夫人顿了顿,又突然想起赵屿那隐晦的病状,僵硬地扯了扯唇角,笑道:“若是二位对他有什么不满之处,只管教训便是,我绝不拦着。”
沈父将茶盏放下,再听着旁边媒婆又将赵屿那小子天花乱坠地夸了一番,最后跟江氏对视一眼,两人相互轻轻颔首。
沈父笑道:“赵老夫人巾帼英雄,更不论赵家各个都是我朝英烈,人品家世自是不容置喙的。只是”沈父朝后厨看了一眼,惆怅道,“只是我曾答应阿棠,不论是嫁人还是招婿,一切都得凭她自己心意。”
“这是自然。”老夫人也跟着啜了一口茶水。
茶汤澄亮,涩中还带着些回甘,也难怪他们家这食肆的生意这般好,便是茶水都比外头的要香一些。
“只不过我听屿哥儿说,他同沈娘子也算交好,亦有些情分。若是二位同意,他便敢大大方方地约着沈娘子出来了。”老夫人笑了笑,又道,“还劳二位去问问沈娘子,可愿同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孙儿处一处试试?”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再加上对方又是德高望重的长辈,今日更是诚意满满,他倒是没有了往日那板着的脸色,捋须笑道:“老夫人放心,若是阿棠愿意,我们两个自然是不会多加阻拦。”
老夫人抬脚正要离开,沈父忙叫道:“老夫人东西落下了。”
赵老夫人循声望去,那桌案上的物件礼单整整齐齐还是摆在那儿,丝毫未动。
“老夫人莫急,我并不是出尔反尔。”沈父解释道,“等我回头问过了棠姐儿的意思,您再来下帖也不迟。”
赵老夫人松了一口气。
她倒是不急,只是她这孙儿急啊!
但再怎么样,也不能强卖强卖不是?
赵老夫人示意嬷嬷把东西收起来,但把赵屿的庚帖留下来,冲着沈父和沈母眨眨眼,说道:“那老身便先回去了,回头再让屿哥儿多来你们这走动走动。”
沈父自然也是笑着送她们离去。
等将她们送上了马车,沈青松就迫不及待地蹿了过来,紧张地问道:“爹爹,阿娘,老夫人说什么了?你们可没有这般糊涂应下来吧!”
沈父冷哼了一声,甩袖道:“我是这般糊涂的人吗?自然是要先同阿棠说一声,阿棠人呢?”
沈青松这才想起来自己跑的急,忘记跟明棠说这事了,一拍脑袋道:“我去寻阿棠过来。”
沈父摆摆手:“罢了,她这会儿指定正在后院忙着呢,还是我同你一道去找她吧。”
两个人步履如飞,一路小跑到了厨房后院。恰好半道上还下起了雪,碎玉纷纷,寒风扑面,等跑到时,耳朵也被冻得通红。
正迈过拱门,一眼望去——
后院那棵老树,霜枝嶙峋,早已不见一片青翠。少男少女立于树下,深情对望,眸光交缠。
雪花簌簌落下,穿过枝桠,缓缓飘落在他们的肩头,落于青丝,这一刻仿佛天地间都慢了下来。
而沈父看到这一幕,顿时气血翻涌,那还管得上方才在赵老夫人面前应承下的那些客套话,随手将脚上的鞋子抄起,几步便冲了过去:“好你个赵屿,趁着我们在前头说话,倒让你钻了空子,竟敢偷摸跑到后院来缠着阿棠了,看我不好好教训你一顿!”
鞋子飞出去,正正巧巧地就砸在了赵屿的脸上。
明棠:“”好熟悉的一幕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屠苏酒(一) “新岁安康
赵屿在外头等得焦急, 好不容易等到祖母将媒婆请了进去,一颗心才稍稍安定了些。
再一想到他们在里头商谈着他和明棠的婚姻大事,不免也有些急不可耐。
他从马车上跳下, 熟门熟路地走进了沈记, 再朝着四周打量了一番,就知道明棠如今定然是在后厨忙活着。
他贿赂了沈二郎一番, 掀开隔帘,径直往后厨走去。
恰好明棠这会儿起身伸了伸懒腰, 瞧见熟悉的身影, 不由弯起唇角,慢慢吞吞地走了出去。
赵屿看见明棠笑盈盈的模样,也不像往日那般扭扭捏捏了, 直接开门见山。
他说:“阿棠, 我今日特地请了祖母过来,我当初说的那些话亦是真心的。”
明棠哪知道他还真的这般迫不及待, 这才不过一日,他就能将那些个东西都备好了?
明棠没说话, 只是眼神不自觉地飘到了里屋的花间。
赵屿见状,嘴角微微上扬:“我今儿还去了一趟珍宝阁。”
明棠来了兴致, “嗯?”了一声。
赵屿伸手替她拂去了发髻旁沾染的雪花, 笑道:“我想了想,你不喜欢戴那根发髻,许是还不够精致,所以特地又去了一趟,让他们打了一整套的头面,还选了些珠宝玉石,到时候嵌几个上去。”
明棠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一整套啊, 她都能想象得出来该有多华丽丽。
赵屿见她满脸笑意,还欲再说些什么,突然,一只靴子从天而降,砸到了他的脸上,顺着方向望去,沈父怒气冲冲地赤着一只脚,就这般踏在雪地上而来——
赵屿被沈父的鞋子砸到时,顷刻间还有一丝茫然。
直到明棠将他护在身后,冲着沈父娇嗔道:“爹爹,你怎么突然打人呀?”
沈父也终于回过神来,将砸落在地上的鞋子捡起。
他方才确实是一时气急,冲昏了头脑。
但他也当真是看错了赵屿这小子。
本以为他知节守礼,断不可能作出勾引私会棠姐儿的事情来,万万没想到这小子这般胆大,竟敢趁着他们几个长辈在议事的空档,声东击西跑来后院了!
沈父把鞋子穿好后还是骂骂咧咧的,再一看这小子还躲在明棠的身后,那一副柔弱委屈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瞧他这委屈劲,他方才有用这么大力气吗?!
沈父正怀疑着自己的手劲时,明棠又出来打了个圆场,解释道:“爹爹,阿兄。”
“赵郎君说着马上要新岁了,特地来给我们送屠苏酒。”她冲着赵屿使了个眼色,又道,“他说见爹爹平日里爱小酌一杯,特地请了酿酒的选了味甘醇厚的酒来炮制,即使偶尔喝上几杯,也当是祛风散寒,福寿绵延。”
沈父板着的脸终是缓和了一些,瞧着赵屿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触动:“原、原来是这样啊,那是我误会了。”
赵屿立马从明棠身后走出,拱手致歉道:“沈博士,倒是差点好心办了坏事,给您添麻烦了。”
“哎呀——你、你这”沈父摆摆手,突然有些心虚。
竟然是他闹了一场误会。
人家郎君心里惦记着他,好心来给自己送酒,他竟误以为是私下来勾引明棠的。
沈父尴尬地挠了挠头,又讪笑两声,试图转移话题:“听说你这次岁考名次不错啊——”
赵屿抬头,眼神迷茫,认真道:“我今日一早便去马行街取这屠苏酒了,一来一回的就忙到了这会儿,倒是还未来得及去国子监看张贴的名次。”
他这么一说,沈父更不好意思了。
你说人家一大早替自己忙里忙外地跑腿,自己还问都不问就给他来了一下,确实是有些不讲道理了。
沈父有些愧疚,走近了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是我错怪你了,不过今早儿我特地去你们太学看了一眼,你小子不错,又是榜首。”
赵屿谢道:“多谢沈博”顿了顿,瞥见一旁捂嘴笑的明棠,瞬间改口,“多谢沈伯父,我一定会更加勤勉,争取在春闱中取得名次的。”
“嗯,是该如此。”
沈父这会儿也不恼了,看着一旁本来幸灾乐祸的沈青松,又猛地一巴掌拍过去:“你瞧瞧你,有空多跟人家交流交流,虽说这次春闱我不指望你能拿什么名次,但总得去跟着长长见识。”
沈青松方才还笑着的脸倏然绷紧:“知道了,爹爹。”
赵屿则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等他们二人说完,才拱手道:“沈博伯父,祖母还在外等我,不知今日她与您相谈可还曾满意?”
沈父明显一愣。
他没想到这小子就这么直截了当的问了出来,更何况明棠和青松还在这儿呢,这让他怎么说。
他看向明棠,明棠显然也是知道了这事,对上他的视线后,竟然羞涩地垂首,绞着手指,轻轻柔柔地应道:“全凭爹爹和阿娘做主。”
沈父:“”
完犊子了!他养了这么多年的闺女,这一颗心真要被人拐走了!
沈父此刻的心情很复杂。
要说以往,他巴不得明棠能有个心上人,免得一日日在家里说着什么不想嫁人,又说着他们要是嫌她碍事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各种借口皆是被她寻了个遍,最后他和妻子也不敢再在她面前提起相看之事。
如今倒好,见着女儿有了属意的人,心向了外人,着实有点百感交集。
要说眼前这人起初还是他看好的,也是他同棠姐儿提起的。
但怎么现在就怎么看怎么别扭呢!
沈父板着一张脸不说话,赵屿惯是会看人眼色的,自然要把话接起来,不让它掉在地上。
“伯父,若是觉得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您尽管提,我呀皮糙肉厚的,多打几回也不碍事。”
沈父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心想着这小子算起来还真挨了自己两次打了,却还是这般嬉皮笑脸的,勉强算他性格还算温和吧。
沈父咳了两声,脸色不自然道:“满不满意的还说不上,只是春闱在即,听齐博士说你如今又这般勤勉用功,只怕这些琐碎之事会让你分心,到时候可还有精力科考?”
赵屿认真道:“沈博士,您方才说,我这次岁考是榜首。”
——意思是,他胸有成竹,应付科考绰绰有余。
沈父瞧着他自信的眼神,忍不住呵了一声:“区区一个岁考榜首”
他当初又不是没考过榜首!
赵屿垂首应“是”。
一旁的沈青松看着赵屿又变成了这幅乖巧的模样,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又来了又来了,他竟不知赵兄何时变得这般柔弱不堪,可怜无助的,做给谁看呢!
但沈父看着他温良恭俭的模样,倒是有点被唬住了,继续道:“棠姐儿可不似寻常女子,她除了擅吃食,还能编撰书籍,就连齐博士前几日还同我打听,说想让他家中的小儿也能跟阿棠多走动走动。”
——意思是,你虽然优秀,但我儿也不差,多的是人排队想娶她!
沈青松也冷哼:就是就是,他妹妹这般优秀,怎么能轻易就被这小子骗走!
赵屿会意,立马后退了一步,拱手诚恳道:“赵某自然知道阿棠的出色,是以我才要努力,争取跟上她的脚步。”
沈父捋了捋胡须,微微颔首。
不错,这小子倒是没有因着拿过几次第一甲第一名就心生傲气,秉性瞧着也倒是个好的。
最主要的是阿棠竟然默许了。
他长叹一声,儿孙自有儿孙福啊。他又何苦做这个得理不饶人的恶人呢?
沈父终是松了口:“且看你春闱表现,若是能得中进士”他的目光沉沉地看向明棠,疼爱中又带着点不舍,“我便应允了。”
赵屿喜不胜收:“小子一定会考上的!”
沈父摆摆手走了,留下一道苍老的背影。
而沈青松听完父亲最后一句话,更是愣在了原地。
不是,啊???父亲,您怎么就松口答应了啊父亲!
新岁伊始,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盏。
一眼望去,汴京城万家灯火通亮,如星星点缀,映得热闹喧哗。
明棠家里也热热闹闹的。
她把年前冻在冰窖里的羊肉尽数拿出来炖了锅新鲜的羊肉锅子。
切成薄片的羊肉在滚开的鲜汤里轻轻一涮,裹上那咸香的麻油酱,鲜嫩香甜,好吃的把舌头都要吞下去。
再呷一口浓郁奶白的羊肉汤,一碗下肚,只觉得身子也跟着暖和了起来。
更不用说除了这羊肉锅子还有其他的菜色了。
鸡鸭鱼自是不必说,还有各类新鲜翠绿的蔬果,香甜四溢的糕点。
沈二郎从来没尝过这般鲜嫩的羊肉,嘶哈嘶哈地吐着舌头,又卷上一大片往嘴里塞着,末了还替着旁边的小妹也夹了几片:“二娘快吃快吃,不然全都被阿兄抢走了。”
沈二娘如今也能说零星几个字了,露出几颗刚长出的牙齿,就冲着沈二郎“嘻嘻嘻”笑着。不过沈二娘倒也是真的听他话,拿起她特制的小木勺就把碗里的吃食舀起来塞进嘴中。
一边嚼着还一边喊道:“嚼嚼”
明棠看着沈二郎拼命地给二娘夹吃的,噗嗤一声笑出来,揶揄道:“二郎如今长了一岁,都晓得照顾妹妹了。”
沈二郎被她说的脸一红,嘴硬道:“我、我本来就很懂事。”
“是是是,二郎是我们这儿最懂事的。”明棠给二娘换了个小碗,解释道,“只是二娘还小呢,你给她舀些糊糊和蛋羹就成,这碗里头的羊肉片待会儿你一个人吃就好了。”
沈二郎哎了一声,看向二娘的眼神中充满了怜惜。
二娘真可怜啊,什么都吃不了。罢了罢了,他就只好担起兄长的责任,待会儿把她那一份也给吃了吧!
看着他们这么一大家子的人其乐融融,俞嫂嫂紧绷的身形也松了下来。
她本来还有些拘谨,执意不肯同他们一起吃这顿年夜饭的。
但是明棠想着俞嫂嫂在自己这儿也忙活了大半年了,连带着自己的儿子也分文不收地在她这儿帮了不少的忙,自然说什么也是要将她留下。
最后俞嫂嫂红着一双眼睛,拿起杯盏敬了她一杯:“这一年多亏了你们照顾,不然我们孤儿寡母的,真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阮骏见状,也连忙端起了杯子,跟着他阿娘一同站了起来。
沈父沈母看到了,都跟着端起小杯子一饮而尽。
可明棠却定定地看着她,反而是替自己斟了杯酒,起身敬了俞嫂嫂一杯。
“俞嫂嫂,这半年与其说你要感谢我们的照顾,不如说我要谢谢你这般不遗余力地帮我,是我该谢谢你才是。”
因为俞嫂嫂,她这儿那些杂乱的货物摆放皆有了章法,更是因着俞嫂嫂将自己的平日里卖买货物的渠道都给了她,才能让她可以这般便宜地采买到新鲜的食材和调料。
明棠不可谓说是不感激的。
明棠将杯子里的屠苏酒一口闷了下去,浓烈,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了胃里。
她不是嗜酒之人,只是新岁这日,家家户户都会饮上一杯屠苏酒,以避瘟疫。
“吃菜吃菜!”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随着屋子里燃起的阵阵白烟,锅子里的汤水咕噜咕噜地滚了一遍又一遍。
大家伙举杯共度除夕,又愿来年风调雨顺,平安顺遂。
明棠跟着大家喝了一杯又一杯,起初还不觉得有什么,后来慢慢的,有些不胜酒力,脸颊泛红。
屋子里氤氲的热气闷得她都快要喘不上气来了。
明棠用手扇了扇自己的温热的脸颊,说道:“我出去走走,散散酒气。”
沈母担忧着:“我瞧着你有些醉了,还是让张嬷嬷扶你进去休息吧。”
明棠咧着嘴,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不用担心,我就在院子里头走走,哪儿也不去。”
沈母这才放心地颔首:“那你也多添件衣裳,小心着凉。”
“知道了娘亲——”
夜色如水,明月皎皎地垂挂于树枝上,冷冷清清地照在这一方小院上。
雪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的,外面虽然阴寒,却也不是那般刺骨的冰凉了。
明棠裹了裹身上的衣襟,抬头呆呆地看着这一轮明月,脑子也被那汹涌而来的醉意暂时蒙蔽了神智,眼神迷茫。
忽然间,她抬头望去,墙角上坐着一个人,眉目舒朗,自带着一股懒散的矜贵。
明棠也不知他是何时来的,又坐了多久。
风拂过,带起他的发尾飘动。只见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新岁安康。”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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