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安能辨我是雄雌 见似有乱象


    见似有乱象将起, 原本跟在不远处的侍从迅速簇拥上来护住左右,还特意给赵乐秦留出位置,不挡他视线。


    赵乐秦飞快丢过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对于乐子人来说, 饭可以不吃,但热闹不能不看。


    赵乐秦转身的动作太快,遭到饰品“噼里啪啦”的一顿殴打。


    但他根本顾不上理会, 只睁圆了眼睛看过去。


    不远处是个布摊, 一个商贩横眉立目地守在摊前,目露凶光,神色又惊又怒。


    一个眼神清亮的少女独自和他对峙, 脊背挺得笔直, 年轻的脸上透着超乎寻常的冷静。


    “奸人骗财——此人收钱不交货,以劣充好,行骗市井,此处众人皆见!”


    纵是置身于周围各色的目光之下, 少女依旧神色镇定, 言语条理分明。


    “监市至,一问即知。依秦律, 婴价不实者, 赀二甲。我自往市署, 你纵能走, 此肆不能移。”


    赵乐秦在脑中快速扒拉了一遍秦律,很快就对上了这条律法。


    ——若商贩虚标价格、价格欺诈,就要被罚款两副铠甲, 用在这里刚好合适。


    他顿时有些惊讶了:就是在现代,也很少有人就能对法条脱口而出啊!


    赵乐秦不禁再次望向那个少女,好奇地打量起来。


    她看起来才是刚上大学的年纪, 面对商贩的怒目毫无惧色。一身浅青色细绢深衣,腰间系着丝带,配着素纹铜带钩,料子虽不华贵,却也整洁得体,不像市井中人。


    就在赵乐秦好奇时,神奇妙妙小明已经将前因后果打听清楚了,贴心地上前禀告。


    “公子,都问清楚了——”


    赵乐秦听了一会儿才把瓜吃明白。原来这商贩是个奸商,收钱后拿差布糊弄人,拿次布充作好布,被人识破后非但不退偿,反倒出言恫吓。


    见赵乐秦一脸意犹未尽的表情,小明又低声补叙了些许细节。


    “这女子验货之后,发觉货物不对,便上前讨还银钱。那市井商贩非但不肯,反倒恶语相向。女子先言其父与县令有旧,商贩却嗤笑仍强欺。此女见状,又说要前去告发市啬夫,按律论处。商贩仍是轻视,只当一介妇人,不敢真的前往市署理论。女子便高呼‘奸人骗财’。往后情形,便如公子方才亲眼所见了。”


    赵乐秦听完,反而有点迷茫了。


    在现代,他遇到这种情况当然会直接讲道理。


    如果他能现场背出相应的法条,嚯——那可就更牛逼了。


    赵乐秦敢担保,接下来那一周、不,是一个月,他都将是班里最靓的崽!


    这件事会在入睡前被反复品味,最终成为他人生史册上闪亮亮的高光时刻。


    但穿越后,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作为拼爹大赛一站到底的终极选手,他永远只需要打出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牌。


    ——呔!我阿父是秦始皇!


    此话一出,接下来对面所有的矛盾、冲突、立场,就会立刻变成一个脆弱的透明肥皂泡,然后“啪”地就消失不见了。


    也正因拼爹没输过,小天龙人现在只会放大招,有些看不懂平A的操作了。


    “可我方才听到她喊‘奸人’了。”


    赵乐秦满脸疑惑,压低声音问道。


    “所以……她是想吸引周围人的注意,然后用法律让周围人评理吗?”


    赵乐秦好奇地扫了一眼周围,更想不通了。


    不是他瞧不起秦国的基层治理,但,这个集市上大概只有两个半人懂《秦律》。


    ——他是一个,那少女是一个,小明熟悉的是宫廷方面的礼法规矩,可以算是半个。


    就这个法盲遍地、人人张三的环境,讲法律真的有用吗?


    小明见公子有点茫然,低声解释道:


    “公子,背法条是为了证明自己有理,此女意在表示自己敢去市署。至于呼救,是为了惊动周围人保护自己罢了,公子岂不是已注意到此事?”


    赵乐秦顿时恍然大悟。


    她先是亮身份、私下协商,力求用最小代价解决问题;协商不成,便抬出律法震慑;见对方依旧蛮横,立刻高声呼救,既借众人舆论施压,又护住自身安全。


    每一步都留好了后手,但绝不轻易把底牌打光,手段层层递进,步步为营啊!


    赵乐秦眼睛一亮,感觉自己的人才雷达嘀嘀作响。


    这时一个仆从模样的人挤进了人群,他怀里抱着些杂物,满头大汗。


    此时见少女好端端站着,他顿时松了口气,可被周围一圈人盯着,又局促地抿着嘴,不敢说话了,紧张地站在了少女的身后。


    商贩见状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十几双眼睛盯着,一时间脸色红红绿绿,好不精彩。


    僵持片刻,他终究还是从怀里摸出那串钱,重重拍在少女面前,恶声恶气地说:“钱还你,我不卖了。”


    赵乐秦看不下去了——至少也该赔礼道歉,这态度这不纯纯欺负人吗?!


    “小明!”


    赵乐秦嚎了一嗓子发现自己差点露馅,连忙又压低声音,“按秦律查一查那个商贩。”


    小明立刻应诺,指挥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侍卫上前,利索地把商贩堵着嘴绑了。


    见欺软怕硬的奸商遇到了更硬的茬子,周围人立刻轰然叫好,更有好事者踊跃带路,跟着到官府去看那商贩的下场。


    英雄救美、不,是小美救美后,街道又恢复到原来的模样,赵乐秦感觉打量的视线都少了一半。


    少女示意仆从把钱收好,自己上前几步,停在一个既不失礼、也不过分亲近的位置,随即敛衽屈膝,行了个标准的礼。


    “多谢贵人出手相助。”


    她脸上露出一抹真切的感激,神色柔和,与方才冷静对峙的模样判若两人。


    “妾是沛县吕氏,小字娥姁。敢问贵人尊姓?日后好让家父登门拜谢。”


    赵乐秦呼吸一滞,方才看热闹的劲儿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姓吕,小字娥姁,这、这这不是吕雉吗?!


    好家伙,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真正执掌国家最高权力的女性、传记被列入专门记载帝王政绩的“本纪”、临朝称制女政治家的幼年体!


    赵乐秦仿佛看到了一张金卡在在面前旋转、跳跃。


    他顿时两眼放光,捏出一个轻柔的语调:


    “此等小事,不足道也。”


    旁观的小明心里一个咯噔,不对,公子这个表情——


    只见下一秒,赵乐秦主动上前一步,拉近了距离。


    他微微仰头,冲吕雉甜甜一笑:


    “这位阿姊,我初来此地,想往僻静处闲走片刻,不知可否劳你引路?”


    吕雉微微一怔,再次轻轻屈膝行礼,低头道:


    “贵人抬爱,妾惶恐。”


    她直起身,见面前的贵人仍是笑盈盈地望着自己,便点头应诺:


    “出市东去有河,贵人可要往河边走走?”


    “善!”


    赵乐秦当即喜滋滋地颔首。


    ——他要凑近观察一下政治家幼年体是什么样子!


    “我和这位阿姊一见如故,甚是相投。”


    赵乐秦转身对着小明轻快地一挥手。


    “你们都远远跟着,不要打扰。”


    小明顿时瞳孔地震:公子,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只是打扮成女子,不是变成女子了啊!


    但高素质秘书小明即使震惊万分,也完全没有表现出自己对疑似“跨性别”上司的质疑。


    事实上,小明几乎毫无停顿地拱手应诺:


    “唯。”


    话音一落,小明便伸手拉住了那个不知道在忙什么、但看上去就是很忙的仆从,好为公子留下“一见如故”的空间。


    ·


    河边,吕雉微微落后赵乐秦半步,看到贵人微微跳跃的步子,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小妹,偷偷抿唇一笑。


    此时太阳西斜,河水在柔和的风中闪着波光,偶尔有飞鸟点过水面。岸边长草被风拂得轻轻伏动,苇叶沙沙作响。


    赵乐秦正盘算着是来个“我看你面相贵不可言”,还是直接砸钱画大饼,一扭头刚要说话,却没看见吕雉的身影。


    ——哎?人呢?


    吕雉见状连忙上前:“贵人有何吩咐?”


    赵乐秦看到吕雉恭敬的样子,干脆停下脚步,决定先好好夸一波。


    “阿姊,不要拘礼!”


    赵乐秦微微仰头,直直望向吕雉的双眼,眼神坦荡而真诚。


    “你明习秦法,又能善用之,此非凡人所能及也!”


    猛然收到这般直白的肯定与夸赞,吕雉简直被撞得心头一热,一时竟有些窘迫。


    她下意识垂了垂眼睫,指尖微蜷,想按捺住心头翻涌的情绪。


    “妾惶恐——”


    吕雉听到了自己语气藏不住的轻快,强自稳了稳心神。


    “不过略读了几篇简牍罢了。”


    “阿姊何须自谦!”


    赵乐秦冲吕雉眨了眨眼,随即微微扬起下巴,语气掷地有声。


    “你的能力,你的才华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吕雉抿了抿唇,故作镇定地移开目光,一时竟有些失神。


    家中虽也容她读书识字,却从不会这般看重夸赞,平日里多是教她纺织持家。莫非身居高位之人,自幼所受的教诲本就不同?


    犹豫片刻,她还是按捺不住,轻声开口。


    “您可曾被人闲话,诵法读书,并无益处?”


    听到这话,赵乐秦简直想大倒苦水:


    他巴不得有人给他说这话啊!到底是哪个倒霉蛋,都穿越了还会被狠抓学习?!


    可等赵乐秦抬眼,撞上吕雉那双杂糅着好奇和期待的眸子时,神色骤然一凝。


    ——吕雉这话问的是女子!


    赵乐秦只觉周身血液似是骤然凝住,整个人一点点僵在原地。


    到目前为止,赵乐秦遇到所有的历史名人都是男子,而这些人,无一不是对自己的事业抱有坚定的决心。


    嬴政自不必说,六国敢否定他嬴傲天,他赢傲天就敢把六国掀了——祖龙陛下追求的是与太阳肩并肩。


    而扶苏更是信念坚定到头铁的程度。每日抓着大爹就是劝谏,百折不挠、铁骨铮铮。


    至于其余的人,虽然没有这样天龙人身份,但他们面对秦国公子的提醒或暗示时,无一不是立刻抓住机会,思考如何展示自己的才华。


    即使是职场环境高危、饱受压榨的徐福,他在发现自己有可能成为化学祖师爷后,也是立刻铆足了劲儿钻研。


    什么迷茫、什么犹豫?


    不存在的。


    天生我材必有用,抓住机会就是冲!


    赵乐秦对此也非常习惯——青史留名的人才,当然就应该如此自信。


    所以,当赵乐秦见到吕雉后,下意识地先用出了“大力夸夸”、“我看好你”这套连招,等着吕雉像所有人才卡一样自动跳到他碗里来。


    可,吕雉面对高位者的夸赞,却先进行小心的试探、求证。


    赵乐秦呆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束。


    喔——说不定还要感谢今天穿的是女装,不然吕雉怕不是会把心防筑得更高,这话大概率会深深藏起来。


    “贵人?”


    吕雉见眼前人怔怔出神,疑惑地轻声道。


    “可是妾失礼了?”


    赵乐秦骤然回神,下意识脱口而出:“当然要读书!”


    吕雉看着眼前的少女忽然激动起来,声音都有些破音了,唇角悄悄翘起一个不起眼的弧度。


    赵乐秦发现自己忘了压嗓音,连忙轻轻咳了两声。


    调整好嗓音后,赵乐秦上前半步,声音放柔,郑重地重复了一遍:


    “阿姊,你不可不读书!”


    吕雉微微垂眸,撞进一双明亮而坚定的眼眸里。


    河面波光映在其中,轻轻跃动,她竟看得一时失神。


    风掠过岸畔,带来一缕淡淡草木清香,周遭天地似是忽然静了下来。


    吕雉心头微动,许久不曾对人言说的心事,竟不自觉流了出来:


    “可……我读书,又有何用呢?”


    赵乐秦有些着急了。


    ——卧槽,他该不会把幼年体政治家奶死了吧?


    赵乐秦见吕雉眉宇间都黯淡了,急急忙忙地找了个理由:


    “我看阿姊你面相不凡,将来定非池中之物!”


    听到这话,吕雉只觉心头一凉,方才那点微动的心绪瞬间便淡了下去。


    ——原来又是这般说辞。


    阿父就是以“面相不凡”为由,将自己匆匆许给了年长她十五岁的男人,那人家中甚至早一个八岁的私生子。


    她的眼底掠过一丝轻鄙与漠然。


    那男子分明一贫如洗,却偏要装出阔绰姿态,宴席上更是狎侮宾客,踞坐高堂,毫无愧色。纵算有几分胆色,礼法廉耻早已荡然无存。


    吕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心里只一片冰凉清明——等七日之后嫁入他家,莫说读书了,侍奉公婆、下田耕种、照看那半大孩子,便要耗尽她所有气力了。


    吕雉沉默片刻,抬眸时已敛去所有情绪,只再次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轻声道:


    “谢贵人称赞。”


    赵乐秦有点迟疑地开口:


    “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


    吕雉抬眼,目光落在面前少女单纯澄澈的眼睛里,发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贵人不知,我婚期在即了,所嫁之人,正是我父所观‘面相不凡’之人。婚后……”


    她顿了顿,深深压下眼底的嘲讽,嘴角勉强牵了起来。


    “我便执箕扫帚,等待未来的夫君大富大贵罢了。”


    赵乐秦:……


    赵乐秦倒抽一口凉气。


    ——卧槽!他好像把吕雉这个政治家给蝴蝶掉了!


    赵乐秦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


    在各种科技树的加持下,始皇爹的统治比历史上要稳得多,未来还是老哥上位,怎么着都比历史上的胡亥强。


    按照现在这个进程,秦朝大概率能安稳下来,不会再有秦汉之交近两千万人死亡的惨剧。


    可这么一来,那些曾经在乱世里青云直上的猛人,现在只能老老实实地进入秦朝的系统,很难像历史中一样原地飞升。


    赵乐秦原本计划等自己再长大些,偶尔兼职一下大秦伯乐,找机会提拔一下这群大汉天团。


    但他现在才意识到,这个上升系统——它先天就把女子排斥在外了啊!


    赵乐秦顿时如遭雷劈。


    他飞速盘算着有没有补救的办法,口中已是连声安慰:


    “不是你的夫君给你光彩,你只是缺少一个能公平施展才华的地方!你确实面相不凡,可这份不凡,本就源于你自身,而非旁人!”


    吕雉一时愕然。


    她从未听过有人说,所谓贵相福运,竟可以系于女子自身。


    吕雉定定望着眼前人,长睫轻轻一颤,眼底尽是不敢置信的震动。


    可面前少女神色郑重,眼神亮得惊人,语气更是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虚浮。


    “……就像方才!我亲眼见你凭着见识冷静判断,挺身维护自己,这般心性与胆识,无论男女,皆是难得的人才!”


    吕雉目光紧紧锁在面前少女的身上,心头积压多时的憋闷、不甘、痛苦骤然翻涌,在这一刻再也按捺不住。


    她不自觉上前半步,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意,再不复先前的平静淡然:


    “女子,当真不比男子差吗?”


    “女子不是天生要纺织持家、顺从夫君吗?”


    “女子岂非注定要被人安排一生吗?”


    “女子……”


    赵乐秦见吕雉好像要陷入死胡同,急得都要跳脚了:


    “这是在把女子当成物件!是对女子的轻贱与矮化!这从根上就是错的!”


    他脑子里瞬间翻涌出自己从小到大的记忆——从小被教的就是“妇女能顶半边天”,新闻里见过的各行各业中出类拔萃的女性,生活中耳濡目染母亲行医时的从容耀眼,被表姐揪着耳朵灌输过女性主义……


    ——噢!女性主义!


    赵乐秦眼前一亮,连忙绞尽脑汁,将那些理论翻译给吕雉听:


    “我幼时曾见过一册古籍,上面便是这般说的,千百年来,女子被隔绝在许多事务之外……”


    吕雉静静听着,在心底反复咀嚼着。


    她惊讶地发现,以前自己很多想不通的窒息与痛苦,被眼前的少女精准地概括了出来。


    “……失权便是如此。”


    赵乐秦说得口干舌燥,紧紧盯着吕雉,眼神灼灼:


    “阿姊,你只是缺少施展才华的机会罢了!”


    ——拜托,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


    吕雉眼底骤然涌上希望的光芒,可那点光亮才刚泛起,便被更深的茫然吞没。


    “但……我又能如何呢?七日后就是我的婚期了。”


    她微微垂眸,长睫掩去眸底的涩意——等她嫁作他人妇,生活便要围着公婆家事、田亩生计打转,整个人都会被牢牢困住,再无半分挣脱的可能。


    见吕雉绝望的样子,赵乐秦情急之下,不假思索便喊出了声:


    “你来我手下!”


    吕雉猛地抬眸,眼中满是错愕,一时竟忘了所有礼数:


    “啊?”


    话一出口,赵乐秦自己也愣了。


    可他仔细一想,这事儿完全可行。


    因为,所有矛盾、冲突只需要打出那张牌。


    ——我阿父是秦始皇!


    “阿姊,你入我门下,为我主事。”赵乐秦眼神亮得惊人,语气也愈发坚定。


    他猛地一抬下巴,正要介绍自己手里有的是项目,就被配饰“啪叽”打了一下脸。


    ——喔,我现在是女装。


    赵乐秦立刻放缓自己的动作,优雅地看了一眼天色,轻轻咳嗽一声:


    “详细情形一时难以尽述,我今日尚有要事在身。明日此时,我们还在此地相见,可否?”


    赵乐秦斟酌片刻,决定稍稍暗示一下:


    “其实我如今这般模样,不过是伪饰罢了……你心中所忧的一切难事,于我而言,都算不得问题。”


    吕雉的心瞬间怦怦狂跳。


    ——她知晓皇帝的车队在不远处驻扎,若贵人今日不是在戏弄她,那么贵人的身份其实是……秦国公主?


    吕雉沉默片刻,眼底渐渐变得坚定,像是开出了一朵小花:


    “唯。”


    ·


    告别吕雉后,赵乐秦哼着歌坐上马车。


    小明因为离得远全程听不到谈话,此时不放心极了。


    ——他有一种不妙的预感,总觉得今日有什么意外发生了。


    然而赵乐秦对小明的纠结毫无所觉,他自觉有望为华夏捞回一个杰出政治家,现在心情美滋滋的。


    赵乐秦一路冒着开心的小花,雀跃地回到了驻跸处,路过阴嫚的住所,还特地拐进去打了个招呼:


    “阿妹!愿你日日喜乐,无有烦忧啊!”


    阴嫚见鬼了似地瞪着眼,打量着赵乐秦异常灿烂的笑容,心里逐渐升起担忧。


    ——糟了,我阿兄不会因为扮成女子……疯了吧?


    然而赵乐秦正美得冒泡,像花蝴蝶一样施施然飘走了,甚至在小明惊恐的目光下,大大方方地路过了嬴政的窗下。


    此时,勤政的始皇陛下刚批完奏疏,正在临窗远眺。


    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女儿?


    不对……


    儿子???


    秦始皇震惊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朕真是见了鬼了,方才到底是谁走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这里是剧情需要,从吕雉视角描述的刘季,会更偏向“谒曰贺钱万,实不持一钱”“因狎侮诸客,遂坐上坐,无所诎”的缺点。吕雉和刘邦的年龄差至少是十五岁(因为刘邦出生年份的记载存在争议,史学界主要有十五岁和二十岁以上两种说法,如果是二十岁就更可怕了)。在普遍早婚的古代,这个年龄差几乎是父女级的。而且吕雉一进门就要当继母,面对一个只比她小几岁的私生子。更不要说,吕雉出嫁前家里是“公始常欲奇此女,与贵人”,过得大概率是富家小姐的生活。所以,在吕雉现在的视角来看,是她父亲办了一场宴席就把自己许出来了。刘邦当时的名声可不好听,连刘邦的父亲都认为刘邦是“无赖不能治产业”。吕雉婚后是真得下地干农活,操持贫困的家庭的……嗷,越说越感觉吕雉好惨。总之文中这里吕雉还是一个迷茫又痛苦的女孩子,所以有些尖锐。但我觉得这不是缺点,吕雉可是史书记载的为人刚毅,她骨子里就是倔强不屈,她也从未被苦难磨平棱角。当然,从吕雉的角度看,刘邦作为配偶一言难尽,但并不是说汉高祖就一无是处。汉高祖作为政治家、军事家是数得着的强,甚至还是封建史上少有的、对生死极为洒脱的皇帝,人格魅力真的非常大!而且刘邦在功绩这块真的爆强了。单是扫平秦末乱世,让百姓重归安稳这一点就非常非常厉害了,况且还承袭秦制、整合天下,把处于分裂边缘的华夏又重新捏合在了一起。某种意义上,汉高祖才是真正的秦二世。只是人无完人,一个人在事业上的优秀,不代表在家庭上就做得很好,况且还有历史局限性的因素在,所以从吕雉的角度,尤其是现在吕雉眼见自己要成婚,恐惧、焦虑下,邦子哥就显得有点可恶了哈哈哈哈。后面还会想办法安排一些刘邦的戏份,展现刘邦发光的一面的!【小剧场】·假如比格经常男扮女装·封建大直男始皇陛下开始怀疑自己儿子的性向,然后连夜爬上崆峒山。噫——何其怪哉,莫非鬼魅作祟!【历史资料补充】婴价不实者,赀二甲:出自《睡虎地秦墓竹简》中的《法律答问》 。“婴”指悬挂、系挂,此处引申为悬挂价格标签。整词指商品标价不真实、虚标价格,属于商业欺诈。“赀”是秦代特有的刑罚,指罚款、罚没财物,通常要求罪犯缴纳财物或服徭役来抵罪。“二甲”指两副铠甲。据考证,秦代一副铠甲价值约两千钱,相当于普通农户半年的收入,可见罚款极重。妾:是秦汉女子最常用的谦称。在社交场合面对地位高于自己,或需要表示尊敬的对象时,便借用这个字来自贬身份,以示谦卑。


    第52章 一起创飞世界 “让那竖子


    “让那竖子立刻给朕滚过来!”


    嬴政发出了养比人的怒吼。


    话音刚落, 嬴政忽然意识到不对,急急地挽救自己的龙眼。


    “不不,且让他先更衣!那身衣袍尽焚了!”


    一阵兵荒马乱后, 十八公子换回了男装,被侍卫押送到了嬴政面前。


    赵乐秦无辜地扬起头,被小明紧急卸妆的脸还红红的。


    他摸了一下自己湿漉漉的鬓角, 乖巧地开口:


    “阿父~”


    嬴政登时就是一抖, 视线凶狠地扫射了出去:


    “正辞以对,毋得妄言!”


    赵乐秦见好就收,立刻换回熟悉的大嗓门, 大大咧咧地喊道:


    “阿父。”


    嬴政这才感觉身上炸起的汗毛平复了, 没好气地瞪着眼前作怪的幼子。


    “此事究竟何故?”


    赵乐秦不敢再作妖,老老实实地讲了一遍他和阴嫚的赌注。


    嬴政沉着脸听完,皱着眉吩咐侍从:


    “速将阴嫚召至。”


    赵乐秦瞄了一眼大爹的脸色,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摸出一个竹编小筒。


    “阿父, 儿往大市, 见此物颇有野趣,便为阿父买了来。”


    他顶着嬴政散发的冷气, 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几案前, 满面笑容地把礼物放了上去。


    “明日, 我和阴嫚一起为阿父摘些花放进去。阿父理事劳顿, 闲时观之,亦可稍作歇息,悦目舒怀。”


    赵乐秦说完立刻乖巧地退回原位, 仿佛浑身上下都写着“我把阿父放心上”“阿父是我的太阳”,看上去实在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嬴政高傲地瞥了一眼那个菱形纹的小筒,想象了一下里面装满鲜花的样子, 淡淡“嗯”了一声。


    赵乐秦的笑容瞬间就灿烂起来,站姿逐渐变得有恃无恐。


    这时,另一只闯祸头子到了。


    嬴政见阴嫚在门口磨磨蹭蹭,冷声道:“速来朕前。”


    阴嫚一僵,只好加快脚步,飞快地溜到赵乐秦旁边并排站着。


    赵乐秦见阿妹怕的不行,很讲义气地悄悄打了个手势。


    靠着一路玩耍的默契,阴嫚立刻明悟了。


    下一秒,可怜的公主眼眶里顿时漫出了晶莹,向嬴政发动了眼泪攻击。


    嬴政沉默几息,把故意放出的威压收了一半,冷着脸开始训斥和教导。


    ——对真敢想让兄长穿女装的阴嫚主要是教导,对真敢穿女装逛街的比格主要是训斥。


    “身为公主,当知端庄持重……身为大秦公子,竟身着女子服饰招摇过市,成何体统……”


    听到封建大家长的发言,赵乐秦一身反骨迅速长出枝丫。


    ——拜托,我只是穿了一次女装,又没有生理变性成女儿,也不会公开和你断绝关系,更没有公开批评你是“可悲的封建头子”。


    ——马斯克在上,我是一个多么孝顺的儿子啊!


    虽然赵乐秦很想来一番雷霆发言,但考虑到自己屁股还不想开花,他只能满脸诚恳地频频点头,表示对秦始皇伟大指示的一百个支持。


    好在,始皇陛下真的很忙。


    一番训斥后,嬴政满意于两个小孩垂头听训的态度,每人罚抄了二十遍《周礼》相关篇章,痛快地把这事揭了过去。


    噫——第一代女装大佬就此陨落,幸耶?悲耶?


    ·


    翌日,赵乐秦起了个大早,精挑细选了一套做工精良的OOTD。


    “小明,快看!”赵乐秦张开双臂示意,“这身衣袍看起来贵重吗?”


    小明现在对公子的穿搭已经别无所求,只要么子不穿女装,他就觉得再妥帖不过了。


    此时听到公子询问,小明立刻高声称赞:


    “公子此衣华贵非常!”


    赵乐秦美滋滋地点点头,他也觉得这身衣服很是不错,看起来就贼气派。


    这是一套玄色深衣,面料挺括,上面还有金线绣的精致纹样,在阳光下会闪闪发亮。


    他腰间还配了一条黑犀革带,革带上用丝绦系着一组蟠螭纹玉佩,微微一动便会发出清泠的碎响。


    ——简而言之,这身打扮一看就是个天龙人。


    赵乐秦在铜镜前摆了几个姿势端详着,头也不回地问道:


    “其余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都已经备妥当了。”小明立刻回禀,仔细数了一遍,“公主借您的荼茗、荼器、香草薰炉,还有陛下安车上取来的茵席,臣相熟识的乐工,卫士和其衣甲,以及赔礼之玉,皆已备妥。”


    赵乐秦想了想觉得没什么问题,愉快地点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满意地一挥手:


    “出发!”


    ·


    吕雉掐算着时间,忐忑地朝河边走去。


    河畔吹来一阵清风,送来了隐隐的乐声。


    吕雉分辨了几下,心头开始砰砰乱跳,昨日的猜想越发肯定起来。


    ——竟能奏这般礼乐,果然是秦国公主吧!


    她循着乐声快走几步,原本隐约的曲调逐渐变得清晰。


    转过一片茂密的芦苇丛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展开。


    吕雉的瞳孔骤然一缩。


    此时河岸已被赵乐秦清场,四下不见闲人。


    西侧,五六名乐工跪坐苇席之上,垂首奏着舒缓的乐曲。


    东侧,两列卫士肃立如铸,他们身上的黑甲反射着日光,腰悬青铜短剑,身形齐整如一。


    而在这左右拱卫之间,一道玄色的身影居于正中。那人跪坐在一方厚实的黑狐皮毯上,正斜倚着几案,遥遥望向奔流的河水。


    吕雉脚步顿了顿,深深吸气,向中间那个身影走去。


    越近,她眼前的景象愈发清晰:


    髹漆几案以错金银云纹进行镶角,案上放着几只玉耳杯,在阳光下薄得近乎透明,杯中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花瓣。


    吕雉行至黑狐毯前三步之地,敛步而立。旁边一尊熏炉正袅袅吐着香烟,清冽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按下心里的紧张,缓步上前行礼。


    “妾,吕雉——”


    赵乐秦早就听到了动静,他犹豫半晌,终于做好了心理准备。


    赵乐秦猛地转过身,大声道:


    “其实——”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拜见公主。”


    “——我是公子。”


    不知是不是赵乐秦的错觉,他似乎听到音乐都卡了一拍。


    赵乐秦尴尬一笑,再次开口道:


    “阿姊,其实我乃秦室十八公子。”


    吕雉嘴巴不受控制地微张,脑子里一片空白。


    赵乐秦索性站起身,转了一圈,好好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男装。


    “阿姊,此事实乃我之过。”赵乐秦诚恳地开口道,“昨日我与阿妹赌赛而负,被罚着女子之服行于大市,并非有意欺瞒你。”


    吕雉呆呆地想。


    ——原来是赌赛而负啊……


    赵乐秦听到吕雉发出一声似疑问、又似肯定的“嗯”,看着好像都有点怀疑人生了,连忙道歉:


    “纵有缘故,昨日欺瞒阿姊,终归是我不对。还请阿姊入座,容我赔罪。”


    吕雉还沉浸在姐妹变性的震撼中,恍惚地入座。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公主、不,现在是公子了。


    “阿姊,此物聊以谢罪,望阿姊勿怪。”


    赵乐秦郑重地拿出玉玦,小心地推过去。


    “然昨日之言,皆出肺腑!阿姊之才我甚敬之,我正需你这般贤才……”


    赵乐秦拿出昨天新写的岗位介绍,细数自己目前各种发明搞出的衍生产业,还暗示了一番未来可能发展的方向,最后狠狠强调了一番待遇。


    “……阿姊,我想请你为我的舍人,出则同车,入则赐第,给侍者。我诚需阿姊!”


    ——还等什么?!公司前景又好,老板给的待遇还高,速速加入吧!


    赵乐秦吧啦吧啦狠狠说了一通,只觉得口干舌燥。


    他端起旁边的花茶一口闷了,又期待地看向吕雉道:“阿姊,对于职任、廪食与前程可还有不明之处?凡有所欲求,尽可直言!”


    但不同于赵乐秦的热情,吕雉从入座后便一直沉默着。


    她一开始确实是被“秦国公子男扮女装”一事震撼到了,但很快,一股被欺骗的愤怒就升了起来。


    吕雉想起昨日她辗转反侧,一字一句琢磨这人讲的理论,暗中把这人当成自己的知己。


    在赵乐秦开始讲职任时,吕雉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怒火,死死盯着所谓的秦国公子,恨不得抽他一顿。


    可渐渐的,吕雉发现眼前这人似乎是认真的。


    尤其是他掰着指头说自己的需求,推过来一张“舍人职事略陈”,上面写出了职任、廪食的细则,最后甚至还要问自己有什么疑问,还能提要求。


    吕雉觉得自己好像疯了。


    她竟然觉得……这个公子是真将她视作经世大才,诚心请她出山。


    吕雉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她听闻,有些有些权贵最爱戏弄身份低微之人,先将庶民捧至高处,再狠狠摔入泥中,将其踩入尘埃。待看人涕泪横流、心神俱乱,便欣然自喜,极尽快意。


    她要先确认——这个公子到底是真的如他所言,还是在……拿她取乐?


    吕雉垂下眼帘,声音温婉。


    “公子,妾有一问。”


    赵乐秦一喜,立刻开口道:


    “阿姊你问!”


    在赵乐秦猜是问薪资待遇还是问升职路线时,吕雉开口了。


    吕雉嘴角勾出一个柔和的弧度,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在赵乐秦的双眼上:


    “昨日公子多言女子之权,妾敢问,公子此言,果出本心乎?”


    “啊?你说那个?”


    赵乐秦回想了一下昨天自己叭叭的内容,点点头确认道。


    “我实如此言,真心的!”


    吕雉仔细地看着那双眼睛——不是戏谑,没有轻慢。


    澄澈干净,坦荡磊落,目光直直望来,丝毫不见躲闪。


    吕雉的心头一颤。


    ——他是认真的。


    这个认知在她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一个男子,一个生于当世的男子,竟从心底里,便认女子本就不该被桎梏?


    从她懂事起,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女子就应该纺织持家、顺从夫君。


    ——可她不愿向世道低头!


    所以她读了那么多书,她想知道答案,她最后背书比两位兄长还快!


    可她越努力,越像一颗有大用的棋子,越是一件昂贵的货物,越如一只被钉在网中的蝶。


    直到昨天,有人称赞她“阿姊何须自谦”“你的才华简直都要溢出来了”,有人理所当然地说“当然要读书”“那些束缚女子的规矩本就不公”,有人竟然站在女子立场上、句句剖开世道真相。


    这人甚至是一个男子啊。


    他本可以不用想的。


    他本可以像所有人一样,理所当然地享受这世道的偏心。


    可他偏偏想了,偏偏说了,偏偏——还是真的。


    吕雉喉头滚动,使劲儿压下心中的翻涌的情绪。


    “敢问公子,”吕雉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何以思及此事?”


    赵乐秦看到吕雉眼中迸发出的光亮,心里忽然一紧。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赵乐秦一开口,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从何说起。


    他如何说呢?


    说他记得女班长的分数?高中三年,班长经常数学考满分,被老师当众表扬,全班没有人觉得奇怪——女子擅长读书,本应如是。


    说他记得去表姐的大学校园那次参观?她们读法律、读金融、读计算机,读一切能改天换地的学问。没人说她们不该读书,她们的母亲本身就是教授、是医生、是法官。


    说他记得街头巷尾那些从容奔走的身影?有人做工程师架桥铺路,有人做警察守护平安,有人做设计师勾勒城市,有人做厨师烹煮人间烟火。没人说她们不该抛头露面,她们本就和男子一样,撑起这世间的半片天地。


    他有回不去的故乡——


    那里女子可以读书、做事,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人前。


    他被那样的文明滋养过,像一棵树被阳光和雨水滋养,那些东西渗进他的骨血里,成为他的年轮,他的纹理,他看世界的姿态。


    哪怕此刻他身处蒙昧的、吃人的时代,哪怕四周都是理所当然的偏见,他也会选择横冲直撞、一往无前。


    ——因为他不想对这个世界低头。


    赵乐秦沉默了片刻,终是轻声道:


    “……此乃常理,本应如是。”


    听到这话,吕雉顿时一怔。


    紧接着,她心里升起了一种巨大的荒谬感。


    阿父把她当成待价而沽的奇女,要把她仓促许给一个“面相不凡”之人。


    阿母虽然生气,但劝她事已如此,嫁人后要以贤惠立身。


    而这个秦国公子,这个高高在上、和她毫无血缘的人。


    他却在这里对着她说:我正需你这般贤才。


    他明明可以请无数比她更方便的士人。


    ——那些男子,那些饱读诗书的男子,他们会在他的门前排起长队,叩首、作揖、献上满腹经纶。


    可他偏偏选中了她。


    一个女子。


    一个庶民。


    为什么?


    怎么会有这种人?


    吕雉试图从他眉宇间找出一丝玩笑或施舍的痕迹,可那双眼睛依旧干干净净,只是理所当然地回望着她。


    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施舍。


    他只是……理所当然。


    好像女子本就该如此。


    好像她站在这儿、站在他面前、被需要、被托付,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河边的风好像忽然都静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鸟鸣。


    赵乐秦见吕雉陷入沉默,小心翼翼地开口:


    “阿姊?”


    赵乐秦思忖一瞬,确实觉得自己穿女装骗人有点理亏,这时候或许应该主动点。


    他一把将玉玦塞到了吕雉的手里。


    ——不管了,先把offer发了再说!


    “车队尚需驻留数日,阿姊不必急于答复。”


    赵乐秦认真地看着吕雉。


    “只要你愿意,可以随时凭此信物来找我。我保证,你所忧困的任何事,我都可以给你解决。我需要你!”


    吕雉被忽然塞到手里的玉玦一惊,又听到这种直白又笃定的话语,顿时心乱如麻。


    半晌,吕雉缓缓屈膝,姿态恭谨却带着几分僵硬:


    “妾谢公子赏识,先行告退。”


    吕雉将那枚玉玦攥在掌心,旋即转身离去。


    清风卷着水汽扑在她的衣摆上,赵乐秦望着吕雉笔直的背影,目送她一步步走远,直至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见吕雉已拿着信物离开,小明立刻上前请示:


    “公子,可要臣先为舍人预备妥当?”


    “唉——”赵乐秦忧伤地挥了挥手,“我还不知道成不成呢。”


    赵乐秦昨日其实挺自信的,他反复思量了一下,如果是自己要被迫嫁给一个老男人,这男的还有个私生子,嫁过去就得天天下地做农活——那他肯定会创飞这个世界!!!


    但是,今日他见了吕雉的反应,又对这事儿不太确定了。


    想起史料记载中,吕雉是真听话地奉父命下嫁了……


    赵乐秦“啪叽”一下倒在毯子上,两眼无神地看着天空。


    ——好阿姊,快点创飞这个世界吧!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吕雉听到男扮女装的原因是打赌输了·吕雉呆呆地想:真是情有可原……——个鬼啊!秦国公子穿女装去大市啊?!说好的权贵间森严的礼法呢?啊?!·比格发了offer后·第一天:比格勉强稳住,只问了小明十次是否有人来找。第二天:比格开始焦虑地想:不然……我还是强抢吧?第三天:比格早早起床,在小明惊恐的眼神中磨刀霍霍。——哼?!谁胆敢阻止我的外置大脑来上班,我就把谁劈了!


    第53章 人迹更少的一条路 秋雨下个不


    秋雨下个不停, 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大网,将整个沛县都裹了进去。


    吕雉坐在窗边,借着天光织布。


    她眼下带着点青黑, 手上经纬交错,布匹渐渐成型。


    忽然,吕雉似乎想到了什么, 原本利落穿梭的动作一点点缓了下来。


    木梭在她的指间越动越慢, 几乎要与雨声缠在一处。


    待心神彻底飘远,吕雉的指尖也仿佛失了力气。


    木梭顺着指缝滑下,“吧嗒”一声轻轻滚落在织机旁。


    吕雉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悄悄摸着那块玉玦, 无数愁绪再次缠上心头。


    自三日前收到来着公子的聘书,她便食不下咽、夜不成寐。


    吕雉自知,她如今已是站在了进退两难的关口。


    一条路一眼可以望得到头,满布荆棘, 却是世人皆循的常路, 她可以安全地走到终点。


    一条路似乎鸟语花香,却笼罩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 她不知前路是否暗藏凶险, 亦望不见归途。


    吕雉这几日左右彷徨, 不知该择何路而行, 还偏偏碰到秋雨连绵,淅淅沥沥不止,搅得人心绪不宁。


    吕雉呆呆看着窗外, 感觉自己好像闷得喘不过气来。


    “娥姁!”


    吕雉猛地把玉玦塞到袖口深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镇定地转过身,平稳地唤道:


    “阿父。”


    吕公挺着肚腹, 步履虚浮地走过来,方脸泛着酒后的潮红。


    他猝然冲吕雉裂出个醉醺醺的笑,一口浓烈酒气直扑过来:


    “娥姁方作何事?”


    吕雉微微侧身,露出后面的织机:“女儿在织布。”


    “呃、”吕公从喉咙里冲出一个酒嗝,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善。昨日……前日?命你去择陪嫁之布,莫非不合心意?若不如意,自织亦可!”


    他声音逐渐变得高亢,语气越发自得,晃了晃脑袋:“让刘季看看,我吕公之女,勤朴持家,自有风范!”


    吕雉垂下眼,面色一如既往地柔顺:


    “阿父,女儿是三日前去大市择布。”


    吕公醉意迷蒙的眼睛里浮上一缕疑惑:“呃?”


    吕雉抬起头,看到阿父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好似拂落微不足道的灰尘。


    吕雉手心渐渐攥紧,张口欲言。


    “我——”


    “哼!”


    一声冷哼骤然响起,带着酒后的燥热与亢奋,狠狠掐断了她未说完的话语。


    吕雉鼻尖猛地一酸。


    她还没来得及压下心底的涩意,就听见身侧的阿父已经扬着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朝着周遭大声喊了起来:


    “孰不曰刘季此子,何其有福!我固知之……”


    说话间,吕雉便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扫过——阿父正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一种难以言说的屈辱感顿时攫住了她,吕雉猛地仰起头,直直撞进阿父的眼里。


    她紧紧盯着那双眼睛,却在里面怎么也看不到自己的身影。


    吕公像是忽然被打开了话匣子,他喋喋不休地说着,浊气从那大嘴里冒出来,四处喷涌。


    “刘季面相不凡,他日必当大贵。得嫁此人,乃你的造化,且安心织布便是……”


    寒意顺着吕雉的脚底,一点点往上爬,漫遍全身。


    她唇边柔顺的笑意逐渐变淡,最后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一阵风呼啸着钻入门中,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勾勒出笔直的脊背。


    吕公打了个寒颤,砸了咂嘴,遗憾地对发言做了一个收尾:


    “……你安分嫁给刘季,才能保咱们吕家在沛县立足。”


    他半趔趄着转了个身,摇摇晃晃地去倒水喝了。


    吕雉听到了最后一句嘟哝。


    “哈——面相不凡,我有一好女,可相配!”


    一瞬间,撕心裂肺的怒火直接冲到了吕雉的头顶,烧得她神志不清,周遭的嘈杂全都成了模糊的虚影。


    混乱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疯狂地冲撞着、叫嚣着,清晰得盖过了所有声响。


    ——我要离开这里!


    吕雉再也顾不上维持半分柔顺,也顾不上眼底未干的水汽,她猛地转身,一把抄起墙角挂着的蓑衣,冲进了雨里。


    冰冷的雨丝砸在吕雉的身上,她沿着狭窄的巷道疾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雨中微凉的空气,像是要把方才憋在心底的委屈与愤懑全都吐出来,一直到彻底看不见宅院才逐渐放慢脚步。


    风忽然裹着秋雨,呜呜咽咽地掠过巷道。


    吕雉感觉凉意顺着衣缝钻进了骨子里,所有被深深埋在心底的回忆,此刻都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那些曾经以为磨平的小刺再次生长了出来,扎得她鲜血淋漓。


    冰凉的雨灌进吕雉的袖口,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冬天——也是这样冷,她听说阿父在给两位兄长讲书,高兴地刚走到门口,却听见阿父说“你们若能有娥姁半分勤勉便足矣”。


    明明她背得最快、最好,可她只是用来激励兄长的那个例子。


    她恍惚地往前迈步,一脚踩进水洼。


    泥水溅上裙摆,污了青色的衣角,吕雉低头看了一眼——阿桃出嫁那日,也是这样污了的嫁衣。


    归宁时,阿桃站在那里,眼神空空的,笑也是空的。


    吕雉问她好不好,阿桃只是摇头,摇着摇着,眼眶就红了。再后来,她没了。被人从井里捞上来时,脸上还带着青紫的伤。


    雨忽然下大了,噼里啪啦,越砸越快,越来越急,天地之间好像全是哗啦哗啦的响声。


    那声音忽然变了——是那日县衙里的喧哗。


    吕雉恍惚间仿佛又听到父亲的声音,一字一字穿透雨幕,冲耳边砸过来。


    “此女愿为箕帚妾……”


    那一刻,她只听见自己的血往脑门上涌,嗡的一声,随即世界好似天旋地转,仿佛有人狠狠抽了她一耳光,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啪——”


    吕雉猛然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巷口。


    她抹了一把脸上温热的雨,看到一个村妇肩上扛着农具正向着这边走过来。


    农妇腰弯得像被雨水压弯的枯草,身边跟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正在哭嚷着什么。


    农妇满脸不耐地抬手又打了一巴掌,怒骂道:


    “哭甚!你那死豭父又去喝酒了,速去唤归——”


    那个男孩眼神阴郁地奋力挣脱,粗布衣被“刺啦”扯出一块大口子,惹来更凶狠的训斥:


    “裳破了你穿什么?再哭看我不打死你!”


    两人的争吵声在雨幕中都清晰可闻。


    天色越发灰暗,雨宛若天河倒悬般泼下来,把泥土泡得软烂,仿佛要把世人都拽入深深的、没有一丝光亮的泥沼。


    吕雉感觉自己好像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在恐惧中颤抖,几乎要尖叫出声;另一半却冷眼看着眼前这一幕,冷静得可怕。


    有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尖锐得刺穿雨幕。


    ——这不就是你婚后的样子吗?


    吕雉浑身一颤。


    一瞬间,恐惧犹如蛛网般密密麻麻地爬上来,一层又一层,裹得她喘不过气。


    她看着那个男孩阴郁的眼神,看着农妇抡起的巴掌。


    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喉咙却像被掐住了,发不出声。


    她心跳像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恐惧忽然停了——像一根弦绷到极致,反而静了下来。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每一声都在问:


    你甘心吗?


    甘心吗?


    “不。”


    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却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


    一股无畏骤然迸发出来,带着决绝的、甚至带着一丝快意的疯狂。


    无数的回忆呼啸着涌来,那些被忽视的夜晚,那些扎在心里的小刺,那些不甘心的挣扎,此刻全都拧成一股力量,斩断了最后一丝怯懦。


    ——我不甘心!


    吕雉猛地攥紧玉玦,硌得手心生疼。


    疼意让她清醒,那道清亮的声音也在雨中越来越清晰。


    “阿姊何须自谦!”


    雨越下越大,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宛若要冲刷掉过去一切的泥泞。


    “你的才华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周遭的一切都在缓缓远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耳畔唯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我正需你这般贤才——出则同车,入则赐第,给侍者。我诚需阿姊!”


    吕雉感觉到雨水顺着脖颈流下,冰冷刺骨,但手中原本冰凉的玉玦却渐渐有了一丝温热。


    吕雉越走越快,最后甚至跑了起来。


    ——我有才华。


    ——我熟读律令。


    ——我不该被埋进灶台里。


    ——我要搏一回。


    湿透的衣衫沉重地贴在身上,每一步都像在与过去的泥淖搏斗,可吕雉感觉到万分的痛快与自由。


    ·


    十八公子的居所外,守卫揉了揉手臂,朝手里哈了口气,又跺了跺脚。


    “这恶天……”


    他嘟囔着,把殳靠在身侧,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就着雨丝啃了一口。


    “嘶——”


    守卫被硌得牙疼,悻悻把干粮塞回怀里,重新抄起殳。


    他抬头望了眼阴沉的天色,又被冷风激得打了个寒颤,朝地上啐了一口。


    雨噼里啪啦地下着,守卫百无聊赖地朝雨幕中扫了一眼,目光忽然一凝。


    ——那里似乎有个人影。


    他警觉地握紧武器,盯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是一个披着蓑衣的少女。


    她冷得发抖,嘴唇咬得泛白,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一团燃烧的火。


    “止步!”守卫厉声喝道。


    他忽然想起上官的交代,谨慎地开口喊道: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吕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吕宅的方向只剩一片昏黄,在雨幕中模糊成团。


    她不再看,向前迈了一步,举起手中的玉玦。


    “臣吕雉,应十八公子召!”


    轰鸣的雨中,她的声音如刀。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听到小明禀告,比格看了一眼外面的大雨,发出了一声尖锐爆鸣。他猛地从榻上蹦了起来,宛若被火烧到了尾巴:“热水!”“姜汤!”“热饭!”“驱寒药!”“干净衣服!”比格大声werwerwer,冲上去呵护自己的外置大脑。【历史资料补充】殳(shū):专用于守卫的一种武器,秦始皇帝陵三号坑出土了几十件。


    第54章 富贵还乡 “阿姊,我


    “阿姊, 我想出了一个方案,你听听看。”


    赵乐秦严肃地站在吕雉身前,又把几案上的姜汤往前推了推, 催促道:


    “我说你听就行,汤先趁热喝了。”


    吕雉接过姜汤,看着对面关心的眼神, 心里陡然升起暖意。


    在她对守卫报出身份后, 立刻被交接给一个腰间悬着令牌的侍从,然后十八公子就尖叫着跑过来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像一场幻梦。


    她先被人推着换下湿衣,转眼手里便被塞了一碗刚出锅的热食。


    她才用罢, 又被人拉进一间热气氤氲的屋内, 盆中早已备好沐浴的热水。


    待她沐浴完毕,有侍从引路到休息的屋舍。本以为要结束了,却不曾想她刚一落座,十八公子便端着一碗热汤赶了过来, 说是用以驱寒。


    吕雉现在浑身都热乎乎的, 甚至感觉有点冒汗,更有一股暖意自心底缓缓升起, 漫遍四肢百骸。


    ——她……好像搏对了。


    “阿姊, 快喝呀!”


    赵乐秦见吕雉眼神都似乎有点发飘, 顿时急了。


    ——我的外置大脑啊!这年头又没有布洛芬, 姜汤是有点难喝,但好使啊!


    吕雉骤然回神,干脆地端起碗。


    她略试了试温度, 直接一口闷了。


    赵乐秦特地伸头检查,确定碗空了才放松了下来。


    他扭头交代小明:


    “今晚派人注意着,小心发热。”


    小明立刻拱手应诺。


    吕雉睫毛一颤, 正要开口,却直接被赵乐秦一个笃定的眼神止住了。


    “阿姊,你是我亲自请的舍人,唯你身安体健,方能为我理事。”


    吕雉眨去眼中的水汽,扬声道:


    “臣必为公子竭忠尽智。”


    赵乐秦咧嘴一笑,忽然想起这次来的目的,连忙开口。


    “阿姊,我近日思量,若是直接以公子的身份擢拔你,说不得会引来外人的浮言。我会托阿妹以公主的名义,为你安排妥当。”


    吕雉疑惑道:“借公主之名?”


    赵乐秦点点头,嘿嘿一笑,在吕雉越瞪越大的眼睛中,讲了一个“公主遇到奸人,被勇敢少女挺身维护”的故事。


    “……事情经过大致就是这样。总之,公主现在极为赏识你,要把你带去咸阳,给你更好的前程,至于婚约等事自然全部作废。”


    吕雉感觉自己脑子懵懵的。


    ……这也行?


    她下意识开口道:“公主可应允否?”


    话一出口,吕雉就在心里唾弃了一下自己。


    ——实在是太过轻慢了!为人臣者,安敢轻疑主上。


    吕雉忐忑地看向赵乐秦,却见他只是云淡风轻地点点头,看上去尽在掌握。


    吕雉心里一松,却不知道赵乐秦现在心痛得不行。


    他为了贿赂阴嫚,不仅许下了团团一个月的照顾权,还背上了发明的KPI,回到咸阳必须为阴嫚研究新的画具和颜料。


    赵乐秦真是想一想都要戴上痛苦面具了,连忙转移话题。


    “阿姊,富贵不还乡,简直是锦衣夜行。”


    在吕雉惊讶的目光中,赵乐秦得意地挑了挑眉。


    “阿姊若是愿意,今夜可派人去先家里传个信,明日你便可以回去一趟,好好炫耀一番。”


    赵乐秦竖起一根手指:“你的车马、随从等早就备好了,我会再给你安排一队守卫。那个公主垂青的故事,你若想说便说。你若不想,我还会拜托阿妹派她的属官去,她会替你回绝旁人的探问。”


    看着公子骄傲地抬起下巴的模样,吕雉嘴角渐渐扬起。


    她素来被教导,女子当娴静温婉,柔顺端方,张扬炫耀绝非美德。


    她也知道,为人臣者当谨守分寸,谦逊自持,骄矜自满不合礼法。


    可……就让她放肆一回!


    吕雉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大声应道:


    “唯!”


    送走赵乐秦后,吕雉倒在榻上,几个呼吸后便陷入了沉睡。


    在吕雉安眠时,同一时刻,吕公却彻底睡不着了。


    事实上,在忽然收到传信后,整个吕家除了刚会说话的吕媭,其余人都是死活睡不着了。


    ——那可是公主!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个县令啊!


    而吕公在听到那一套公主赏识才华的说法后,先是不可置信,紧接着就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等送走传信之人,吕公二话不说就开始翻箱倒柜。


    “我观相失矣!我女之相,方乃大贵之貌!面相不凡!哈哈!”


    他一边念叨,一边点起平日不舍得点的青铜油灯,掀起暗柜里的席子,数着家中的秦半两。


    “一百、二百、三百……”


    吕媪看着丈夫嘴里念念有词、整个人都快扑到箱笼里的架势,饶是她担忧女儿,也被这幅模样吓到了。


    吕媪小心地拍了拍满面红光的吕公:


    “你何故如此?”


    吕公从箱笼拔出头,满脸都是狂热之色:


    “此乃公主!公主既欲携娥姁同往咸阳,想来娥姁途中需要用度,我应当为娥姁多些备钱财傍身!”


    吕媪猛地反应过来,一拍手:“此言极是!还有娥姁平素所用之物,闻说将随陛下车驾同行,仓促间恐难置办,须尽数备妥才是。”


    话虽如此,她目光一转,瞥见吕公那股子使劲儿塞钱的样子,脸上顿时浮起一抹冷笑。


    “今不言刘季无赖矣?”


    她想起当初吕公不顾自己百般劝阻,执意要将女儿许配给这么个泼皮无赖的模样,心头火气一阵高过一阵,语气也越发尖锐起来。


    “我这个弱质妇人,自是不懂这些了!”


    吕媪一甩衣袖,生气地别过脸去。


    吕公的面上闪过一点尴尬。


    “哎呀,此一时彼一时也。”


    他偏过头去轻咳一声,兀自清点钱物。


    “我等为避祸迁至沛县,于此地毫无根基。虽与县令有旧,然县令不日便将调任离去,尚能庇佑我家几时?到那时,我等徒有资财,岂非砧板上鱼肉?与刘季结亲,正是为求安身避祸。”


    吕媪面色依旧不忿,怒声道:


    “便为求庇护,别家男子岂不可选?何必非要将我女儿嫁与刘季这等人物!”


    吕公脸上流露出一点遗憾来,砸了咂嘴。


    “刘季此人,相貌自有一股贵气在。虽礼数是差了些,然其交游甚广,人缘通达,上到萧何主吏,下到樊哙屠狗之辈,无不交好,人人皆与之言。”


    吕公说到这里,脸上的可惜之色越发明显,叹了一口气。


    “我家举办宴席,他竟敢诈称贺钱万,大摇大摆坐上座,嬉笑狎侮诸客,这种胆色的人,一遇到机会便能如鱼入海,逢其时则能……”


    吕媪见吕公还惦记着刘季,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厉声打断。


    “最能乘时取势者,非我女乎?!”


    吕公骤然被截断话语,不仅不生气,反而呵呵笑出了声。


    “正是!正是!有娥姁在,日后何人再敢轻我吕家!”


    见吕媪还面带不满,吕公胡子都笑得一抖一抖。


    “既有公主此言,旧日婚约自当作罢。娥姁日后,或由公主做主,嫁入咸阳权贵之家,亦未可知!”


    听到此话,吕媪是再绷不住脸色了。


    她嗔怪地瞪了吕公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地上扬,脚步轻快地去为吕雉收拾东西了。


    天黑了,但吕家被前途亮得闭不上眼。


    ·


    翌日清早,赵乐秦站在马车旁,乐滋滋地指挥着小明:“带上酒、鹿脯……那些东西你看着放,再带五匹帛!”


    小明立刻应诺,还贴心地把这些东西找了托盘呈起来。


    吕雉目瞪口呆地看着马车里越堆越满,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衣服。


    “公子……此物是否过丰?”吕雉迟疑道。


    ——她还没开始做事啊!


    赵乐秦很有气势地一挥手:“虽然我没法儿亲眼目睹。但你是我的人,必须有排场!”


    赵乐秦说到这儿眼睛一亮,又冲小明喊道:“再来一队随行护卫!”


    “阿姊,你可要端起架子来。”赵乐秦冲吕雉挤挤眼,“你现在可是公子,啊不,是公主的人了!”


    吕雉蓦然想起赵乐秦女子装束的样子,忍着笑点头。


    这时,小明上前禀告:“公子,皆备好了。”


    赵乐秦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吕舍人,去吧!”


    吕雉心脏砰砰直跳,向着赵乐秦深深一礼,径直坐上马车。


    ·


    车队声势浩大地向沛县驶去。


    骏马昂首,车驾鲜亮。


    护卫持剑分列左右,还有侍从捧着酒肉丝帛井然随行。


    端的是声势夺人,气派非凡。


    这样引人注目的车队才走到沛县城门口,就引来了往来的百姓。


    听闻是吕家女得了公主青眼,从里巷的父老到乡里的小吏,一窝蜂都涌到了吕家,最后连沛县的县令都匆匆忙忙地赶来了。


    简而言之,整个沛县炸了。


    等马车终于行到目的地,吕雉一掀帘子,就被层层叠叠围绕的人墙吓了一大跳。


    吕雉下意识望向家里的方向,就看到吕家所有人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口,穿着年节时的新衣,脸上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笑容。


    在公主的属官高声宣令后,人群更是接连响起祝贺的声音。


    吕雉举目望去,看到一个老妪脸上像绽开了菊花,大声说着什么。


    吕雉听到她在说“我固言此女自幼便有异相!昔年我尚曾抱她,从不啼哭!”


    ——可她有记忆起,分明就没见过此人。


    然而一旁的男子却立刻拊掌称是。


    “此言甚是!吕家次女向来得于诵读,过目辄记,远胜我家稚子。”


    立时有旁人含笑插口:“你家孩童,安可与吕家次女相较!”


    那被说自家子弟不及的人亦不恼,只连连颔首称是。


    ……


    吕雉微微挑眉,她现在周遭尽是和颜悦色之人了。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一滞。


    ——刘季来了。


    他拨开前面的人,走到堂前空地中央。


    刘季走得不快不慢,动作规规矩矩,脸上带着笑。


    他先冲着公主属官拱手躬身,扬声道:


    “上使远来,季有失迎候。公主赏识吕氏女,这是吕氏一门之幸,亦是沛县之荣。至于那桩旧事——不过两家口约,未行聘娶之礼,本不作数。上使今日明言,倒是省了日后闲话。”


    说完,刘季便侧过身,冲着吕雉拱手一礼,语气就像在送别一个普通的同乡:


    “此后侍奉公主,务须谨慎勤事。吾沛县同里,皆望你有成。”


    吕雉偏过头去,正正迎上刘季的目光。


    那眼神里并无半分轻慢狎昵,反倒清明端正,坦荡得让她意外。


    在周围人略带紧张的目光中,吕雉淡淡颔首,神色无波。


    人群又立刻热闹起来,好像方才的尴尬完全不存在。


    吕雉垂眸,唇边掠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哂笑。


    而刘邦言罢,像往常一样走到吕公身边,似乎一点没注意到吕公尴尬的神色。


    他嬉笑着在吕公胳膊上拍了拍:


    “吕公,今日大喜,莫只顾着欢悦。上使说了今日便行。公尚欠我一卮酒,何不就此便饮了?”


    吕公一顿,脸上也扬起了开怀的笑:“是极是极!”


    他转而面对众人:“今日小女得公主赏识,是吕氏一门之幸。某已在舍下备薄酒,请诸位乡邻共饮一卮,为小女饯行!”


    人群轰然响应,用热切的目光看着吕家中心,看向那个一直微笑的少女。


    吕雉含笑环视了一周。


    她忽然发现,从阿父到小妹,从邻居到县令……


    现在,所有人眼中,都有她这个人了。


    ·


    在吕雉初尝权利滋味时,大秦权柄的化身、忙碌的始皇陛下此刻却心情古怪。


    嬴政听到禀告,难以置信地放下奏折。


    他目光沉沉落在下方侍从身上,开口时,语气颇有些一言难尽:


    “那竖子……以阴嫚的名义,召了一个女子作舍人?”


    作者有话说:


    【关于设定】公主的属官:秦朝没有相关资料,汉承秦制,汉代有完善的公主府官制(家令、家丞),其源头很可能就在秦朝,这里算私设啦。关于县令调走:史料无直接记载沛县的县令刚好调走,不过结合秦朝规定,地方长官(如县令)不能在本郡本县任职,且定期轮换(一般任期3年左右),大概率是如此,吕公才会选择“地头蛇”而不是把吕雉许给关系更好的县令。 【历史资料补充】《史记》记载将女儿吕雉嫁给刘邦这件事上,吕媪确实进行了劝阻。酒宴结束后,吕媪对吕公的决定非常生气,责备他说:“公始常欲奇此女,与贵人。沛令善公,求之不与,何自妄许与刘季?”你平时总说这个女儿不一般,要把她许给贵人。沛县县令对你那么好,前来求亲你都不答应,为什么今天随随便便就把她许配给了刘季(刘邦)?面对妻子的愤怒和质问,吕公并没有改变主意,只是简单地回答说:“此非儿女子所知也。”这不是你们妇孺之辈所能懂得的。说完便坚持将女儿嫁给了刘邦。


    第55章 旱地拔葱式起飞 听到侍从确


    听到侍从确认十八公子的丰功伟绩后, 嬴政陷入了沉默。


    虽然他是训斥那竖子不得作女子态,但这么小就开始找女子……


    ——这不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吗?!


    好在乐子人的形象牢不可破,嬴政被这种阿美莉卡作风冲击了一会儿, 还是觉得只知道傻乐的人不至如此。


    嬴政看向下方的侍从,沉声下令:“速核此女出身。”


    霸道陛下发动天赋技能“我要那个女人的全部资料”后,不过半日就拿到了调查结果。


    侍从恭敬地禀告:“启禀陛下, 臣等按问已得其实。五日前, 于市肆之中……”


    嬴政听了一会儿两人相遇的情况,又大致浏览了一遍那女子的家世背景。


    按理来说,此时的嬴政应该怒斥十八公子叛经离道, 狠狠罚上二十遍《周记》醒醒神。


    但, 比格定律又双叒叕发挥了作用。


    在经过女装冲锋的刺激后,始皇陛下的阈值已经再次被拉到了一个新高度。


    面对赵乐秦的离谱行为,嬴政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


    还知道借公主的名义请人,都会维护名声了, 大有长进呀!


    嬴政对自己偏心到胳肢窝的想法毫无所觉。


    他思索片刻, 觉得幼子既然只是养门客自娱,未曾欺压百姓、强夺民女, 便随他去罢。


    思及此处, 嬴政放下手中文卷, 目光落在阶下侍从身上, 淡淡开口:“赏。”


    侍从心中一喜,当即伏地叩首:“谢陛下。”


    待礼毕,他敛气屏息, 徐徐退了出去。


    ·


    与此同时,赵乐秦对嬴政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还在纠结地等着大爹的惩罚。


    然而等了几日, 赵乐秦发现嬴政压根儿没找自己。


    看着自己挖空心思准备的几套说辞,赵乐秦百思不得其解,感觉自己好像一拳打到了空气。


    赵乐秦猛地从榻上翻身坐起,望向旁边的小明:


    “阿父竟然不揍我吗?”


    小明秒懂公子所言何事,他沉默几秒,委婉地开口:


    “公子,比起您女装以趋市,固小事矣。”


    赵乐秦顿时瞪大了眼:“竟是如此?”


    小明面对惊讶的公子,万分诚恳地不住点头。


    经历过女装事件后,小明觉得自己都大胆了不少,比如现在,他心里的想法比之前堪比大逆不道。


    ——以陛下对公子的纵容,这当然只是小事;若公子变成喜欢男子,陛下……怕不是会鼓励公子强抢民女!


    然而人是不能清闲的,一只邪恶比格则更甚。


    放松来下的赵乐秦顿时觉得无聊了,开始日常骚扰阴嫚。


    “阿妹呀,你这个画得有点歪呀……”赵乐秦对着画卷角落一株小草指指点点。


    “我的好阿妹——再画一幅团团好不?让团团带上斗笠,再拿一把长剑!”


    “唔,我有一个想法……”


    此时阴嫚正在琢磨新画法,压根儿没空搭理烦人的兄长。


    在赵乐秦再次冒出,进行了一番大言不惭地点评后,阴嫚怒从心头起,沉声怒吼:“阿兄!”


    阴嫚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笔架都微微晃动。


    “若你再扰我,我就给你画丑图!”


    她危险地眯着眼睛,声音冒着寒气。


    “我要把你的丑图刻在碑上,留在我的墓里,放在……”


    “别!”赵乐秦顿时大惊失色,“我不要遗丑万年!我这就走!”


    阴嫚向着门口一抬下巴,丢了个眼神。


    “公主,臣这就退下。”


    赵乐秦立刻倒退着慢慢走出去,临出门冲阴嫚挤挤眼。


    “公主,臣这一退,就是一辈子了~”


    阴嫚悄悄掐了自己一把,保持着凶狠的表情瞪了瞪眼。


    面对比史官还可怕的威胁,赵乐秦不得不在阴嫚面前老实下来。


    “明啊,我还能做什么事情?”


    赵乐秦在院子里窜来窜去,无聊得要爆炸了。


    小明叹了口气,默默捧上公子积攒许久的课业:“公子,其实……”


    “其实我还是很忙的!”


    赵乐秦立刻连连摆手,否认三连。


    他环视一圈,决定去关心一下自己的金卡。


    “身为公子,要对手下的舍人负责。”赵乐秦轻咳一声,对小明义正言辞地开口,“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现在去看看吧!”


    看着公子大义凛然的模样,小明简直毫不意外。


    “诺。”


    ·


    赵乐秦溜溜达达地走到吕雉房间外,扬声高喊:“阿姊?”


    吕雉听到了动静,立刻快步迎了出来。


    她再一次听到了熟悉的尖锐爆鸣。


    “wer!”


    赵乐秦不可置信地盯着吕雉——这个黑眼圈跟高三渡劫一样的人,是谁?


    赵乐秦不知道,这里头有大半是拜他所致。


    赵乐秦对经过历史检验的名人带有天然的信任,甚至略微达到了盲目的程度。


    从赵乐秦的视角看来,吕雉自富贵还乡活动后,好像悟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看着就干劲儿十足——那他当然不能耽搁金卡的升级!


    赵乐秦痛快地把手头资料都给了出来,还叮嘱小明一定要好好配合吕雉的工作。


    但赵乐秦忘记了,这时吕雉还是政治家的未完全体。


    事实上,吕雉心理预期还是要好好打杂一段时间。


    她回家那次,吕公避着人紧急灌输了一些职场小技巧:


    “你质性聪敏,然初附人下,与众共事,必有相忌、相排之人,要善与众处,毋自矜,毋自异;上官初时,必不委以重任,此乃常情,即使是琐役细事,亦当谨而行之;至于行事,勤勉不怠,非为邀功,乃立身之本……”


    其实吕公的话也不能说错,但吕雉的职场环境是天下独一份儿的。


    赵乐秦只恨金卡不能立刻升级,哪里会怀疑她的潜力——他怀疑自己都不会怀疑吕雉的好吧?


    而作为除了始皇陛下外的最大领导,赵乐秦的态度直接决定了手下人的态度。


    所以,在吕雉一字一句记下阿父的经验,满心忐忑地向赵乐秦报道时,就发现了一个惊悚的事实——这怎么和阿父说的完全不一样啊!


    同事都是好人,老板也很看重,前途特别明亮。


    但……让实习生去当总经理,真的假的?


    看着公子充满信任的眼神,吕雉暗暗咽了一口唾沫,感觉自己压力山大。


    若是赵乐秦面对这种泰山压顶的情况,他会流畅地使出“大兄、救救、捞捞”,或者“我阿父是秦始皇”,迅速摆给大家看——再给压力,十八公子可就要扁扁地原地躺下了!


    但吕雉是青史留名的刚毅,面对爆棚的压力,她当场就决定要燃烧自己,哪怕忙得快要炸了却仍然乐在其中。


    这样的疯狂学习当然不会没有后遗症。


    现在赵乐秦瞧着堪比团团的吕雉,整个人都惊呆了:


    “阿姊,你这是怎么了?!”


    吕雉也被强烈的反应吓得微微后退:


    “公子?”


    看着赵乐秦盯着自己的眼下,吕雉才反应了过来。


    她满不在乎地摇摇头:“旦起稍早罢了。”


    赵乐秦看着自己都有些沧桑的金卡,简直是痛心疾首:


    “身体是革、做事本钱啊!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


    他直接看向侍从:


    “这几日阿姊居起如何?”


    侍从紧张地看了吕雉一眼,见吕雉微微颔首,便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赵乐秦听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见证了卷王的诞生。


    吕雉天刚亮就会起床研究他给的资料,下午要跟小明进行宫廷的礼节培训,傍晚还要读书——自己为了课业带的那堆书,现在估摸着已经被吕雉读了一大半了。


    赵乐秦整个人越听越惊悚,然而他一抬头,却正好看到吕雉仍不满意的表情,还有明显带着焦虑的眼神。


    赵乐秦倒抽一口凉气。


    ——奶过头了!


    赵乐秦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操作有点问题,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本来打算过两年再找机会扒拉人,但现在嘛……


    “阿姊,不必太过苛待自己,我去寻个人好生教你一二。”


    赵乐秦拍了拍吕雉的肩膀,安慰道:


    “不必忧心。待你熟悉诸事,他自有别差。”


    吕雉敏锐地意识到这人是个男子,迟疑地开口道:


    “敢问公子欲召何人?”


    在吕雉好奇的眼神中,赵乐秦坏坏一笑:


    “很快你就知道了。”


    赵乐秦说罢扭头交代侍从:


    “从今日起要盯着阿姊休息,切莫让她再劳神伤身!”


    见侍从连连点头,赵乐秦又催促吕雉先去补个觉:


    “阿姊,你今日什么也不许做,安歇便可。”


    赵乐秦竖起一根手指:“且先立一小愿,健康做事五十载。”


    吕雉被这种说法逗笑了,但见到赵乐秦坚决的态度,只好表示会去睡个回笼觉。


    亲眼看着吕雉回房休息后,赵乐秦转身望向小明:


    “何物会记录官吏的功绩与资历?”


    小明略一思索,拱手回答道:


    “公子可是想问伐閱?此物专籍官吏功劳、次第履历。”


    赵乐秦满意地点点头,做出小天龙人的指示:


    “我要看沛县官吏的伐閱。”


    靠着“我阿父是秦始皇”,不过两个时辰,十八公子就成功拿到了沛县所有官吏的档案。


    小明见着赵乐秦迅速翻了一遍,不过一刻钟便抽出了其中一张,满脸都是赞叹:“此人甚佳。”


    小明对眼前这个场景油然而生一种熟悉感,他接过公子递来的伐閱,定睛细看——萧何。


    在小明仔细看萧何的履历时,赵乐秦已经开始大声夸奖了:


    “功绩累累,处事干练。何谓良才?此便是良才!”


    其实赵乐秦本来还打算搞一搞数学统计小花招,但他一看到萧何的档案就惊到了——完全没有必要,萧何就是堂堂正正的第一名!


    赵乐秦咂咂嘴,这密密麻麻的功绩,难怪萧何历史上会得到监郡御史的青眼,愿意把他推荐给朝廷。


    想到这里,赵乐秦干脆地冲小明一挥手:


    “我看上他了,让他今日下午交割公务,明日来我这里开始做事。”


    “诺。”小明对自家公子的做派毫不意外,只是委婉提醒道,“公子,此人时任沛县少吏,若公子猝然迁调,许会引得陛下垂询。”


    赵乐秦已经懒洋洋地瘫在了榻上,闻言打了个哈欠。


    “无事,我已经想好怎么对阿父说了。”


    赵乐秦现在胆子大得很——谁让大爹到现在都没有反对呢?


    众所周知,不反对就是赞成!


    见赵乐秦在榻上翻了个身,眼都要合上了,小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中一静,暖意漫上来。


    赵乐秦搂住被子,几个呼吸之间便觉得周公在招手了。


    半昏半醒间,赵乐秦的念头迷迷糊糊飘了开去:


    对不住了邦子哥,现在我要先给手头的金卡升升级,况且大爹现在手下比较缺内政人才。等萧何来日发达了,相信萧何不会忘记他的好兄弟的……


    ·


    比格胆大包天的行为很快引起了始皇陛下的注意。


    嬴政听到侍从报告十八公子又召了一个舍人,简直无语了。


    ——这是抢人上瘾了?


    嬴政思忖片刻,觉得之前的冷处理有点问题,沉声下令道:


    “召那竖子来见。”


    赵乐秦此时刚刚睡醒,脸上还带着未消的印子,等被侍从带到时已经彻底活蹦乱跳。


    见嬴政搁了下笔,赵乐秦立刻丝滑地蹿到近前,喜滋滋地为大爹倒了一杯水:


    “我怕阿父公务繁多不敢来打扰,这段时间好思念阿父啊!”


    嬴政接过杯子呷了一口,推开凑到跟前的脑袋:


    “朕听闻你又召了一个舍人?”


    看着大爹一脸“看看我儿子是又在整什么活儿”的表情,赵乐秦立刻掏出准备好的说辞。


    “阿父,吕雉此女有大才,不过为了维护我的名声,是借阴嫚的名义把人请来的。但我忽然发现——”


    赵乐秦猛地一拍大腿,满脸写着机智。


    “这样显得只有公主很有识人之明,公子就毫无名声了!”


    嬴政无奈地伸手点了点:“然则,你又以公子之名召一男子?”


    “是呀。”赵乐秦笑嘻嘻地歪头,“阿父,我还特地在同一个地方挑的人呢!”


    他向小明一抬下巴,示意其呈上伐閱:“阿父看!此人亦有才!”


    嬴政微微叹气,伸手接过伐閱准备为幼子把把关。


    但等他仔细看过一遍,却有些惊讶了——还真是个人才!


    既然不是无能之辈,当个门客养着玩也行。


    嬴政欣慰地伸手拍了拍赵乐秦:“善。”


    赵乐秦立刻骄傲地仰起头,毫不羞愧地开始吹嘘:


    “我是承阿父鉴人之明!”


    瞧着幼子洋洋得意的模样,嬴政不由得失笑。


    ·


    被强制休假的吕雉百无聊赖,睡前还在猜测到底公子会请来什么人,但她低估了赵乐秦雷厉风行的速度。


    第二日刚过中午,吕雉就见到了被“请”过来的萧何。


    赵乐秦笑眯眯看着自己手下两张金卡,表情堪称慈祥。


    “二人素已相识,应该不用我互为引见。”


    两人脸上挂着同样懵逼的表情,闻言点了点头。


    赵乐秦欣慰极了,看向眼神更加茫然的萧何。


    “萧舍人,吕舍人虽以公主之名召入,实则在我手下做事,此事可暂时不得外泄。”


    半天内紧急交接工作,晚上都没怎么睡的萧何头晕脑胀,听到此话只得呆呆点头,做不出其他反应。


    赵乐秦更欣慰了——瞧瞧,金卡的接受程度就是不一样!


    赵乐秦想了想,吕雉是权谋型政治家,萧何是搞制度建设的丞相,这两个人的发展路线也不一样。


    ——他得给新员工也画个大饼!


    “我见过你的伐閱,知晓你所长与吕舍人各不相同。”


    赵乐秦走到萧何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莫急,你且先助吕舍人熟理诸事……你会什么教什么!待时机成熟了,我会把你推到更合适的位置的。”


    萧何微微低头看着面前的十八公子,被话里的意思惊地嘴巴微张。


    他晕乎乎地应诺:“臣必恭心誻薛听命,尽力以赴。”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小剧场1 :靠着丰富的养比经验,嬴政认为自己此时绝不能出面制止,或者做出任何搭理这竖子的行为,不然指不定他会更来劲儿!一段时间后,嬴政发现,家中竖子好像有些拾人上瘾了。小剧场2 :收到天降offer,萧何如踩云端,整个人既惊又喜。见萧何忽然旱地拔葱式的飞升,沛县官场上下都嫉妒得眼冒绿光。——吕家女据说还是因为偶遇得了公主青眼,可这萧何什么也没做,他凭什么?!但公子急召,甚至只留了半日交接工作的时间。众人心里恨得咬牙切齿,面上却不得不抓紧忙前忙后,笑意盈盈。【设定&历史资料补充】萧何的官级:根据《史记》,萧何此时是沛县主吏,掌握人事实权(掌管吏员的考核、升迁与人事档案),是沛县“吏头”。萧何得到监郡御史的青眼:根据《史记》记载“秦御史监郡者与从事,常辨之。何乃给泗水卒史事,第一。秦御史欲入言徵何,何固请,得毋行”是说萧何因在沛县表现出色,后来被提升到泗水郡担任卒史,并在年终考核中获得第一名。随后,监郡御史想将他推荐给朝廷任职,但被萧何坚决推辞了。他拒绝的原因大概率是已察觉到秦朝统治的摇摇欲坠,因此宁愿留在地方(尤其是熟悉的沛县一带)观望形势。但文中现在秦朝统治势头正好,而且从一个小吏到公子身边,那真的是旱地拔葱的飞升了,萧何只有惊喜的。伐閱(yuè):秦朝专门用来记录官吏个人功绩与资历的文书,相当于今天的“个人履历档案”伐:指官员的功劳、功绩(相当于今天的“立功表现”)。閲:指官员的任职经历和时长(相当于今天的“履历与工龄”)。2002年出土的湖南里耶秦简中,就有一份完整的“伐閲”实物,标题为“资中令史阳里釦伐阅”,详细记录了一名县令史的姓名、籍贯、年龄、历任职务及考核情况。


    第56章 人机 吕雉与萧何


    吕雉与萧何很快熟悉起来, 等两人彼此磨合妥当,诸事交接、筹谋分工都步入正轨时,时间已经是深秋。


    此时江风已经带上了深秋的清寒, 远处的江水烟波浩渺,与天相接,连空气中都浸着丝丝的凉意。


    车队已经行至彭城, 这个地方北接齐鲁之郊, 南控江淮之野,西通梁宋之衢,东连沧海之郡, 四通八达。


    然而赵乐秦压根儿没心思体会这“南北襟喉”、“四冲六达之郊”的战略地位——他还着急去淮阴找兵仙呢!


    见车队停下了, 赵乐秦连忙派小明出去打听。


    不一会儿,神奇妙妙小明就带着消息回来了:


    “公子,陛下欲索周鼎于泗水。”


    赵乐秦满脸茫然:“我记得周鼎不是在咸阳吗?”


    小明解释道:“公子,昔我昭襄王破周取鼎, 迁九鼎自洛邑而入咸阳。道经泗水, 其一鼎沉于水中。”


    听到这话,赵乐秦“啪叽”一下就倒在榻上了。


    老天啊, 就是有潜水、声呐、机器人的现代, 在水里找东西也是件难事, 何况啥都没有的战国呢。


    但想想九鼎的政治意义, 这可是代表九州华夏,又是夏、商、周三代相传的镇国之宝和王权象征。


    赵乐秦咂摸着,以嬴政这种轻微强迫症的性格, 是怎么也不会放过的!


    但赵乐秦还是小看了嬴政的迫切。


    嬴政面对这种有点天命的东西简直无法抵抗,集齐手办的态度更是虔诚无比,看得赵乐秦都咋舌。


    嬴政为了表达诚意, 足足进行了为期十日的斋戒。


    前面七日的散斋还相对宽松,主要是不听音乐、不吃刺激性气味的蔬菜和各种肉类、不喝酒,要沐浴更衣之类的常见操作。


    但等到嬴政开始三日的致斋时,赵乐秦惊呆了。


    嬴政不仅需要穿着专门的祭服,居处于专门的清净房间,还得专心思念祭祀对象。


    赵乐秦头一次听到的时候实在没忍住,趴在被窝里狠狠笑了一通。


    高傲的始皇陛下专心思念祭祀对象,向神明表明心迹什么的。


    ——这种单相思……傻得有点可爱了!


    但赵乐秦知道嬴政肯定没成功,因为他记得有一次做古文题考的是郦道元《水经注》,里面有一段“使数千人没水求之,弗得……亦云系而行之,未出,龙啮断其系”。


    赵乐秦估摸着龙咬绳索的部分是瞎掰,大概率是汉朝人偏心而编造的“天命不在秦”,但,文中“弗得”这种大事肯定不是胡说八道。


    赵乐秦一边无聊地等嬴政斋戒结束,一边纠结着自己找什么借口捞兵仙卡,像一只走地鸡一样在房间内来来回回。


    他回忆着史料,这时候兵仙和自己也就差一两岁,大概率是已经父母双亡,或者至少是父亲已亡、母亲尚在的情况,家里穷的就剩一把剑了。


    想着想着,赵乐秦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兵仙卡发育不全、血条半残的样子,忧伤地叹了口气。


    小明见公子长吁短叹,小心凑到近前:“公子为何事烦忧?”


    赵乐秦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小明,丧丧地开口:“我好无聊。”


    小明想了想,温声提议道:


    “听闻陛下已聚千人,于泗水之中打捞周鼎,声势颇盛。公子可欲一观?”


    听到这事,赵乐秦的心情顿时变得更差了。


    ——这么冷的天,连黄鹂鸟都要飞走了,还让人下水捞鼎!他又没有办法阻止,到那儿干看吗……


    小明敏锐地察觉到公子情绪更坏了,正要试探公子为何不悦,却见面前耷拉着眼皮的人忽然精神一震,两眼放光。


    “我不知在哪本古籍上看过‘淮阴韩氏善歌’。”


    赵乐秦整个面孔都亮了,他“唰”扭头地看向小明。


    “我想派人找找看此事是否为真。”


    ——抱一丝,韩红,你的祖先韩信从此江湖诨名叫“小小黄鹂鸟”了!


    小明沉默片刻,艰难地开口道:“公子将索韩氏于淮阴,敢问年齿有限否?”


    赵乐秦脸上绽放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找一找和我年纪相仿,相差三岁以内的。”


    ·


    为了方便小明去找人,赵乐秦琢磨了一下,特地找机会去向大爹讨了个手令。


    “阿父阿父!”


    赵乐秦凑到嬴政跟前,乐滋滋地分享了自己检验古籍的求知精神,顿时获得嬴政一个无语的瞪视。


    然而赵乐秦得意洋洋,尽情显摆着自己刚背的《周易》。


    “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若‘韩姓人善歌’这事是假的也无妨!”


    赵乐秦潇洒地一挥手:


    “阿父,我打算找的都是家境贫困之人,纵不能歌、无所效力,我亦会赡其衣食,只愿积德行善罢了!”


    赵乐秦冲嬴政嘿嘿一笑:“或可令阿父行事益顺!”


    嬴政看着幼子傻乐的样子,被这想一出是一出的做法搞的没脾气,骂了两句“竖子”后,到底是把手令给出去了。


    赵乐秦顿时喜上眉梢,赶紧派人去淮阴集卡兵仙。


    多亏秦朝严格的户籍制度,在赵乐秦“决不可放过一个”的叮嘱下,车队启程前一天,二十多个韩姓小孩被带到了赵乐秦面前。


    赵乐秦拿到了档案,特地把韩信放到了最后。


    很快,大秦歌王的选手们一个个败落,被统统打发给了小明安排照顾。


    待太阳西斜,赵乐秦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内定歌王。


    看着眼前黑瘦又干巴的幼年兵仙,赵乐秦摆出了自己最和蔼的表情:


    “韩信,你欲歌何曲?”


    赵乐秦已经决定,无论韩信唱得多么跑调,他都会硬着耳朵夸赞大有潜力,好好放到身边养着。


    “公子,信不能歌。”


    赵乐秦听到了今天第一个拒绝。


    赵乐秦瞪大了眼,看着面前黑瘦小孩诚实的脸,咬咬牙,猛地一拍大腿:


    “直而不欺,是谓诚!”


    “此德甚高!”


    赵乐秦掐着自己的手,努力不去看旁边侍从震撼的表情。


    “是我误以你善歌。”


    赵乐秦走到韩信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若愿意,可从我习剑、演兵法!”


    韩信眼里冒出深深的渴望,却在赵乐秦期待的眼神中垂下了头:


    “公子所酬,厚于信之所损,不敢受。”


    赵乐秦听到了今天第二个拒绝。


    一阵风吹过,院子里静的惊人。


    赵乐秦张大了嘴,他甚至都有点怀疑人生了。


    “你……”赵乐秦艰难地开口,“知道我是何人吗?”


    韩信点点头:“信知,足下乃公子。”


    赵乐秦沉默了。


    他脑海中关于韩信的史料……忽然一下变得生动了呢!


    在刘邦正被项羽围困在荥阳时要“假齐王”,搞得刘邦气急败坏还得哄着。


    哈——在邦子哥都成急急国王时要王位的一根筋愣子。


    平定齐国后,在楚、汉两方势力间的游移,既不明确拒绝项羽,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认为刘邦不敢、也不应该收回对他的封赏。


    嚯——在军阀和忠臣之间左右横跳的站队哥。


    先和刘邦对着干,收留项羽的大将钟离眛,但后面又不能坚持保护这个故交,试图靠朋友的人头来取悦刘邦来自保。


    嘿——和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纯真的政治敏锐度。


    桩桩件件,数不胜数……难道现在就已经初见端倪了吗?!


    赵乐秦思考了一下韩信的脑回路,试探地开口:


    “或许你可以视此为纳士之举?我资助你向学,你来日尽心事秦,为国立功,拓土开疆,如何?”


    韩信偏头想了好一会儿,在赵乐秦期待的眼神中用力点头:


    “善。信愿事公子。”


    赵乐秦看着韩信一副程序跑通的模样,顿时感觉有点牙疼。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史记·淮阴侯列传》上得韩信。初见,上欲令歌,信辞不能。上嘉其直,曰:“不欺者,诚也。” 复欲授之剑、授之兵法,信谢曰:“所予太厚,不敢妄受。”上异之,告之曰:“吾收士以图强国,吾资汝向学,汝立功以事秦。”信熟思之,乃拜曰:“善。”【设定&历史资料补充】泗水捞鼎:根据《史记》“始皇还,过彭城,斋戒祷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在后世被演绎为“天命不在秦”的政治预言。实际上,司马迁给出了几种完全相反的说法:《秦始皇本纪》说泗水中有“周鼎”,“欲出周鼎泗水”《封禅书》说九鼎没于泗水,“宋太丘社亡,而鼎没于泗水彭城下”《秦本纪》说九鼎入秦,“(秦昭襄王)五十二年,周民东亡,其器九鼎入秦”唐代张守节在《史记正义》中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一鼎沉泗,八鼎入秦”,这个说法后来成为主流:“周赧王十九年,秦昭王取九鼎,其一飞入泗水,余八入于秦中。”秦昭襄王灭周时,把九鼎从洛阳运往咸阳,途中经过泗水流域时,其中一个鼎不慎落入水中(“飞入泗水”是当时的官方说法,实为意外)其余八个鼎顺利运到了咸阳文中就采用这种说法啦。关于斋戒:《周礼》中提到某些祭祀(如祭祀昊天上帝)会“前期十日,散斋七日,致斋三日”,同样以三日致斋为关键。散斋七日:相对宽松的斋戒,主要是不参与丧葬、不听音乐、不饮酒食荤等,保持身心初步清净。致斋三日:极其严格的斋戒,专心思念祭祀对象,彻底净化身心,住于斋宫。《史记》里没写斋戒几日,算私设啦。


    第57章 没头脑和不高兴 睡梦中,赵


    睡梦中, 赵乐秦忽然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注视。


    他幽幽地睁眼,偏过头去:


    “韩信!”


    韩信露出一个带着稚气的笑来,挤出了一点脸颊肉:


    “公子。”


    赵乐秦从被窝里闪电般伸手, 捏了一把幼年兵仙的脸:


    “不是告诉你,晨起可自行先去习兵演武?怎么又来找我了?”


    韩信的神情顿时严肃了起来,认真开口道:


    “公子有约, 当日日习武, 不敢有违。”


    赵乐秦无奈地披着被子坐起身,两只手啪啪拍着大腿:


    “那我还说过不想早起呢!”


    韩信的脑子里自有一番优先级在,他立刻朗声答道:


    “公子尝言, 欲与信偕行并力, 北攘胡虏以定边荒。此其大志,凡日用起居皆当殉此,一心赴功。”


    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都瞪圆了,清澈得一眼能望到底。


    ——都一切为打匈奴服务了, 自然不能睡懒觉了啊!


    赵乐秦头往被子里一埋, 捂住自己的脸。


    ——是,他是为了忽悠韩信说过这话, 但就不能变通变通吗?!


    赵乐秦为自己失去的赖床自由默哀了一会儿, 恨恨站起身去换衣服。


    “今日本公子要把你打得落花流水!”


    韩信顿时眼底骤亮, 扬声道:“愿承公子之教, 敢不奉令!”


    旁边的小明见状连忙唤人摆好沙盘模型,又为赵乐秦递上洗漱用具。


    赵乐秦三下五除二梳洗完,然后一屁股坐在沙盘旁, 冲韩信抬了抬下巴:


    “来战!”


    韩信迫不及待地落座,他眼神放到沙盘上那一刻时,整个人立刻陷入一种极致的专注。


    赵乐秦在脑子里扒拉着各种经典战役, 挑了一个案例给兵仙喂招,抬手落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完全沉浸的韩信,心底不由得再次感叹——真不愧是“战必胜,攻必取”的兵仙!


    赵乐秦自从把韩信扒拉到身边后,就开始手把手教他兵事。


    他很快发现,韩信和项羽一样,也是个不讲道理的天赋怪,那个恐怖的学习速度简直离谱。


    一点就通,一学就精。


    才不过两个月,蒙恬曾经教给赵乐秦的东西,已经被韩信掏空小一半了。


    赵乐秦在心底叹了口气,出巡前蒙恬被大爹派到上郡防备匈奴,现在已经没人夸自己“有将帅之质”“天资沉敏”了。


    赵乐秦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沉思的韩信,打了个哆嗦。


    虽然自己常被蒙恬夸赞,但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仗着金手指在开挂罢了,旁边那个完全跟得上课堂进度的项羽,人家那才是真的天才儿童。


    然而,韩信却比项羽当年的表现还出色。


    寻常将士苦熬数年才能摸透的布阵、粮草、地形、奇正之法,他听过一遍便能了然于心,试了一遍便能运用自如。


    这也罢了,他非但学得快,还能举一反三。


    顺着赵乐秦教的章法,他自己便能琢磨出更刁钻、更狠厉的打法。


    明明是从零开始学兵事,还不到两个月,韩信的眼界、谋略、调度的能力,已经赶上了项羽当时学了一年的水平了,天赋藏都藏不住。


    而韩信也立刻爱上了沙盘游戏,不过大概是因为比项羽当时的年龄大几岁,上手的速度也更快一些。


    此时沙盘上的红黑两军已经开始厮杀,赵乐秦观察了一下局势,又落一子,在心底摇了摇头。


    ——不对,或许不只是年龄的原因。


    项羽的军事天赋更偏向战术执行、个人勇武,是史诗级的猛将和战术天才,几乎没人能在战场上正面击败他。


    但韩信是战术、战略两者兼备,而且在战略层面的天赋更为突出,唯一被诟病的是不擅长亲自冲锋。但对于可以指挥数十万大军的统帅来说,这个缺点根本不是问题。


    赵乐秦砸了咂嘴,感觉两人打仗的风格也很不同。


    他和项羽对战时,项羽经常靠着自己野兽般的直觉横冲直撞,战场上往往充满激情与即兴发挥,像一幅豪迈的泼墨写意画。


    而赵乐秦每次和韩信对练,总感觉自己在和一个战争模型下棋。


    韩信对战场推演的把控极其出色,甚至对地理、人心、时间、物理都有一套精确的度量,里面精密计算的理性简直要凝实成形了。


    但无论哪种风格,赵乐秦都由衷希望车队加紧速度。


    等他回到咸阳,韩信和项羽这两人自己对战吧!


    ——拜托,冬天一大早被迫离开被窝什么的,这和犯罪有什么区别?


    ·


    好在自泗水捞鼎一事后,嬴政余下的巡途没什么打卡项目,直奔着咸阳去了。


    车队一路辗转,光阴匆匆流逝,转眼便入了深冬。


    抵达咸阳那日天气极好,太阳照得人暖融融的。


    赵乐秦早早地就梳洗整理好,简直迫不及待地要回到自己忠诚的宫室。


    这次出巡足足在外面漂了将近一年,赵乐秦走在熟悉的宫道上时,甚至有那么一丝恍若隔世之感。


    但赵乐秦可没什么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惆怅,他简直是兴奋地嗷嗷叫,还差一个拐角时就迫不及待地大吼一声:


    “我回来了!”


    走过转角,赵乐秦才发现众人都站在门外迎接。


    那个站在最前面的是——


    一个小坦克?


    赵乐秦快步上前,目瞪口呆地看着骤然膨胀的项羽:


    “我……是只离开了一年吧?”


    项羽看上去跟天天举铁一样,厚实的冬装都遮不住那一身的腱子肉。


    他闻言挠了挠头,胳膊上的肌肉随着动作骤然又粗壮几分。


    项羽嘿嘿一笑:“公子,我身长益矣。”


    赵乐秦爆发出一阵不忿的werwer,伸出手掌冲上前去。


    在众人紧张的目光中,项羽心领神会地伸出手,掌心向上一扬。


    啪——


    两人掌心对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同时大声道:


    “不破——”


    紧接着,赵乐秦和项羽手腕交错,手背相擦,指尖在半空轻轻勾住,再猛地松开,各自反手再击一掌:


    “匈奴——”


    随即手肘相抵,轻轻一撞:


    “誓——”


    接着同时收臂、握拳,在胸前轻轻一碰:


    “不——”


    最后张开五指,向前一扬作为收尾:


    “还!”


    【岛上来信】


    一套行云流水的招呼下来,两人长久不见的陌生顿时消散殆尽。


    赵乐秦哈哈大笑,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手掌:“彩彩彩!”


    项羽也痛快地大笑出声,大嗓门惊飞了枝上的鸟雀。


    小明已经带着众人前去归置各类物品,赵乐秦正准备介绍韩信,就看到项羽就像探照灯般猛地一扭头,目光“唰”地扫了过去。


    项羽换了个双手抱胸的姿势,眉眼间挟着几分锋芒,傲慢地开口:


    “你是何人?”


    他早就留意到赵乐秦身侧这个生面孔了,方才不过是没顾上搭理。


    此刻定睛一看,那人所立的位置,竟正是从前他紧随公子、伴于左右之地。


    项羽心头顿时一哂。


    ——就这么一个瘦得像根枯矛杆的矮子,也配当公子口中那个御胡的臂膀?


    项羽简直是越看越膈应,当即出言挑衅。


    其实经过赵乐秦几个月的精心投喂,韩信早已不复从前那般黑瘦。他身形匀称,骨血养开,看起来早就正常了。


    奈何项羽自己一路疯长,壮得像头铁牛,谁站在他边上看着都得瘦弱几分。


    即便是向来身高傲视同龄人的赵乐秦,现在挨着项羽一站也清癯得像个文臣,更何况只是正常身量的韩信。


    面对项羽的挑衅,韩信并未急着上前,只眉目微敛,神色不动。


    他迎着赵乐秦欣慰的目光,不疾不徐地踏出一步,抬手一揖,语声清冷:


    “某,韩信。”


    韩信礼落,抬眼直直望向项羽,率先发出挑战:


    “我知你为项籍。敢与某对局于沙盘,一较兵略?”


    赵乐秦欣慰的表情僵住了。


    项羽肃然还了一礼,随即眸光一凛,抬了抬下巴看向韩信:“来!”


    赵乐秦被眼前这个走向惊呆了,眼见着两人火花四溅,他连忙上前一步,打断了天雷地火的对视。


    “你两人皆怀兵略大才,不过是所长各异罢了,我们三人当同心戮力啊!”


    项羽闻言顿时咧嘴一笑,脸上的表情跃跃欲试。


    “公子,正是因为如此!我虽还未定日后领多少兵马,但——”他语气敞亮,底气十足,“北击匈奴,我必去。”


    项羽仗着身高,居高临下地向韩信投去一瞥。


    “只是旁人若欲与我偕行并力,若无实才,可不足以相称。”


    韩信目光稳稳对上项羽,不避不让。


    “我亦是此意。”


    他定定看着项羽,唇线抿直,眼中锋芒毕露。


    “公子屡称你有大才,我正欲亲较高下。”


    赵乐秦左看看浑身带火、摩拳擦掌的项羽,右看看眼底藏锋、战意凛然的韩信。


    被夹在中央赵乐秦当即清清嗓子,大手一挥:


    “战吧!我来裁断!”


    ·


    项羽、韩信两人分坐沙盘两端,神色皆凝,眉目含锋。


    “始!”


    随着赵乐秦一声令下,两人同时落子,指尖疾动,沙盘之上瞬息风起。


    一方勇烈如虹,步步沉猛,来去皆是雷霆之势,直捣要害;一方缜密如水,算无遗策,虚实相生,迂回穿插。


    不同于赵乐秦不讲武德地开挂搞碾压局,这两人是棋逢对手,打得是你来我往,有攻有守,有输有赢。


    越斗越是酣畅,越打越是心折。


    几番焦灼的缠斗下来,赵乐秦发觉两人眼中渐渐褪去戒备,只剩下对决的快意与惺惺相惜。


    最后终究是项羽熟习战法更久,应变更快,收官之际略占上风,堪堪险胜一筹。


    一局落定,项羽眼底只剩实打实的欣赏。


    他猛地一拍韩信的肩膀,扬声称赞:“布阵精固,大善!”


    韩信被这一巴掌拍得身形微顿,不动声色地稳住自己的下盘,微微抬起下巴:“你亦攻守有度。”


    赵乐秦站在一旁,眼见二人的样子心底暗自好笑。


    他脚下轻轻一点,闪身跃到二人中间,落地时双臂顺势一张,分别扣住两人肩头。


    三颗脑袋一下子凑到了一块儿。


    赵乐秦眉眼弯弯,笑得有些狡黠:


    “你们俩,想不想要个好听的别号?”


    项羽顿时来了兴致:“公子有何见教?”


    韩信也悄悄抬眼,一瞬不瞬地看向赵乐秦。


    在两人期待的视线中,赵乐秦微微挑眉。


    他拍了拍项羽的肩膀,语气轻快:


    “你最擅冲锋破阵、逆势决胜,实乃百战百胜的战神!”


    项羽顿时眼睛一亮:“战神?妙!正合我心!”


    赵乐秦忍不住弯了弯唇,又看向一旁悄悄竖起耳朵的韩信:


    “你运筹帷幄、奇谋百出,就是纵横天下的兵仙!”


    韩信唇角上扬,默默点了点头。


    一旁的项羽回过神,好奇看向他:


    “那……公子你呢?”


    “我?”


    赵乐秦挠挠头,他现在主要是因为金手指开挂,毕竟历史上实在有太多的战场案例,不过是全靠经验在夯,但是真在项羽、韩信面前自夸就不太好意思了。


    “我还没想好。” 赵乐秦耸耸肩,“我的别号日后再说。”


    话音刚落,赵乐秦忽然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顿时扬起一抹狡黠的笑。


    “我有一个妙妙主意。”赵乐秦竖起一根手指,“往后我们三人比拼军功,每年定一次高下,由少府誊写出来,悬于城门之上,昭告众人。谁排在第一,谁便是兄长。”


    项羽一听,当即双目放光,抬手一拍案几,意气风发:


    “好!届时我可不会相让!”


    韩信敛了笑意,先对着赵乐秦从容一礼,随即直起身,自信地看向项羽,语气不甘示弱:“孰强孰弱,尚未可知。”


    赵乐秦完全没有自己在挑事的自觉,看着两人瞬间对上的模样,只觉得真不愧是史书记载的老对头,好一对儿没头脑和不高兴。


    ·


    第二天,赵乐秦终于成功睡了一个懒觉,睁眼时都快中午了。


    他溜溜达达走到沙盘处,果不其然发现了项羽和韩信。


    两人终于找到了命中注定的对弈搭子,摆出一副要战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赵乐秦瞧着两人沉迷的样子,决定不打扰这俩人培养感情。


    小明见公子脸色欣慰地走出屋子,快步上前禀告:


    “公子,吕舍人、萧舍人已经在宫外的邸舍安顿好了,公子可有吩咐?”


    赵乐秦痛快地一挥手:“辛苦了一路,先让他们休沐几日,好好逛逛咸阳。”


    小明拱手应诺,当即派人去传信。


    赵乐秦站在原地思索片刻,忽然想起自己还买了不少礼物:


    “小明,路上买的土产可收拾妥当了?”


    小明立刻答道:“俱已分门装好,只待公子取用。”


    赵乐秦顿时咧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都带上,我们送礼去!”


    一声令下,礼物把车装的满满当当。


    等赵乐秦一路走走停停,把兄弟姊妹们的宫室全部逛完,时间都已经是下午了。


    不过送人礼物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赵乐秦仍然精神亢奋,指挥着小明往张苍家里去。


    赵乐秦在车队途经张苍的老家时,特地给饱受摧残的老师买了一箱特产。


    此时张苍正好刚从官署下班,见到学生心心念念惦记着自己,整个人又惊又喜,一时间眼角都湿润了。


    趁着张苍感动得眼泪汪汪时,赵乐秦换上了一幅可怜的表情:


    “先生,我一路水土不服,身体甚是不适,没有完成课业……先生可会怪我?”


    张苍已经被师生情冲昏了头脑,想都不想地回答:“自然是身体为重!”


    他话音一落忽然觉得有点不对,看到对面翘起的嘴角,霎时间反应了过来。


    张苍顿时整个人哭笑不得,无奈地摇头叹道:“公子!”


    “先生。”赵乐秦套路成功,得意冲张苍眨眨眼,“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啦!”


    作者有话说:


    【历史资料补充】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完整句式最早见于元代戏曲《伍员吹箫》: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岂有反悔之理!思想源头可追溯至春秋末期的《邓析子?转辞》:一声而非,驷马勿追;一言而急,驷马不及。(译文:一句话说错了,四马难追;一句话说得急躁,四马难及。)


    第58章 欺天啦! 等赵乐秦从


    等赵乐秦从张苍家中告辞时, 天色已将近傍晚,夕阳薄薄铺在地因。


    小明整理了一下只剩两个大箱子的马车,恭声问道:“公子, 今日可还要去寻太医?”


    赵乐秦伸了个懒腰,惬意地种口:


    “固当去矣!”


    这书漫长的一路,赵乐秦又不写作业, 重复整活儿也会无聊。


    那书, 除了在特定地点捞一捞人才稀罕一下,剩下来的大把时间,十八公子是如何打发时间的呢?


    答案是——研究医学。


    自从赵乐秦在出发前和太医们对了一下水平后, 他就时时担忧着自己的小命。


    连发烧都难治, 连个正儿八经的医生都没得,完完全全的草台班子。


    这如何可以容忍?!


    赵乐秦一路不仅收集了不少草药,还默写了不少药方和理论。


    至于这玩儿怎书来的嘛——


    问就是“灵感突发”,问就是“无意偶得”, 问就是“碰巧而已”!


    其实要赵乐秦自己说, 他觉得这一大堆礼物里,最有含金量的其实就是送太医这一份了, 毕竟, 这是真能立竿见影, 即刻提升秦宫的医疗保障的。


    车马沐着残阳, 徐徐驶向太医的官署。


    赵乐秦远远便看见廊下立着一人,正是夏无且。


    只是那人背对着他,已形看去比往日佝偻了许多。


    赵乐秦心中一动, 莫名生出身分不安。


    他下意识放慢脚步,又硬着头皮加快步子,试探着唤了一声:


    “太医令?”


    夏无且闻声猛然回神, 骤然转过已来。


    看清来人,他沉沉的眸子瞬间一亮,又惊又喜地唤道:


    “公子!”


    这一转,夏无且的模样尽数落入赵乐秦眼底。


    方才相隔尚远看不真切,此刻赵乐秦才赫然发觉,夏无且的头发竟然全白了,看因去仿佛忽然老了十岁。


    赵乐秦顿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惊叫出声:


    “这是怎书回事?”


    夕阳照在夏无且的脸因,黯淡的光线越发显得他苍老又疲惫。


    夏无且缓缓行礼,轻声道:


    “今朝廷兴师南征百越,士卒多不服水土,军中疫疾蔓延,陛下令我等研制瘴气之药。”


    赵乐秦下意识种口道:“莫非是开前次我……”


    他猛地止住话音,抬头对因夏无且的眼神。


    ——开为我给太医种挂,太医们连发成果引起陛下注意。然后陛下表示……很好,但可以再好?


    赵乐秦脸因的表情极其直白,夏无且一眼便明白了未尽之语。


    他顿时苦笑一声,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赵乐秦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什书封建资本家?!


    可赵乐秦想想大爹“我想要,我得到”的做派……咳,好像也不意外呢。


    一时间,赵乐秦脸因的表情变来变去,看得夏无且暗自好笑。


    他翘了翘胡子,温声道:“公子寻臣有何吩咐?”


    赵乐秦本来是想把礼物一放就走,但他望着沉沉的暮色,仿佛又看见了南越的烟瘴荒岭,被高热烧得浑已抽搐、蜷缩在营帐里的士兵……


    ——他真知道治疗疟疾的方子,他真的能救无数人的命。


    赵乐秦看了一眼被自己坑得不轻老头,又想起老妈的常念叨的医者仁心。


    赵乐秦不由得攥紧了拳头,狠狠一咬牙。


    ——不行,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我此番随车队出巡,寻得不少好物,想来或能助因一臂之力。”


    赵乐秦深深吸一口气,认真地注视着夏无且。


    “此事既开我而起,明日我便来此处帮衬一二。”


    夏无且万万没料到是这般答复,眼睛骤然一红,二话不说便要躬已行大礼。


    赵乐秦一把拉住瘦削了不少的老头,冲他挤挤眼:


    “这回,我可要争首功啦!”


    听到这番话,夏无且心里一哂。


    ——十八公子分明是为太医解围,偏要这般说辞。


    道行越深,看得越透。


    夏无且行医多年,甫一与赵乐秦接触,便看出他在医理一道因天赋异禀,远超常人。


    明明从未拜师苦学,见解却通透圆融,仿佛与生俱来,浑然天成。


    可这样的人物,偏偏又是已份顶级的权贵。


    夏无且即使心里恨不得将其收为弟子,却也深知贵贱有别,连种口提一句都不敢。


    如今这位已居高位的贵胄公子,竟肯再次接触医学,还是为了卑贱的医者出手相助。


    一时间,夏无且当真是又惊又喜,心绪难平。


    ·


    回到自己的宫室后,赵乐秦一进门便径直扎进上房,屏退左右。


    他指尖轻叩着桌面,脑中飞速梳理着繁杂的药方医理,又一遍遍回想前世见过的卫生条例。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小明垂首立在廊下,声音压得极低,恭谨请示:


    “公子,臣已查明此事原委,不知此刻是否禀报?”


    赵乐秦闻言双目一亮,当即扬声唤道:“进!”


    小明应声推门而入,快步因前躬已一揖,神色肃然:


    “公子,秦军四十万众分作四路,然南疆酷热如炉,行兵极为艰难……”


    听着听着,赵乐秦表情越发严肃起来。


    他以前只知道“南取百越之地”,然后就是“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的大赢特赢,万万没想到这中间还有这书多曲折。


    百越之地大致对应的是两广和越南北部,这时候还举目是山林,处处是毒虫,沼泽遍野,瘴疠横行。


    相较于土生土长的越人,秦军大多是习惯了在北方平原作战,已处在湿热环境本就不适,还要已披重甲行军,更是极易引发中暑。


    况且现在连盘尼西林都没有,打仗本就极容易造成伤口感染,现在作战环境还放到了丛林中,简直是地狱副本难度。


    非战斗减员比战死还多,致死率高到离谱。


    最可怕的还是夏无且所说的瘴气,即蚊媒传染病的疟疾。


    岭南地区高温多雨,是蚊虫的天堂。


    本地人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已体中早就有了免疫力。


    但是外来的秦军进去,跟光着已子跳进毒窝似的,寒战、高热、剧烈头痛……不把人毒打一遍才怪。


    这几病但凡有一个人中招,便极易在军营之中接连扩散。


    一个个都倒下了,那秦军的战斗力自然可想而知了。


    赵乐秦越听越呲牙咧嘴,难怪嬴政竟然给太医下令研究药方,换他也得病急乱投医试试了。


    小明见公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案的边缘,继续沉声禀告:


    “公子,瓯雒之兵尽入林莽,与禽兽同处,宁死不降,更屡袭我军、断我粮道。为转运粮草,陛下前日已征发民夫种凿灵渠。”


    听到这里,赵乐秦心里顿时有点复杂。


    百越人拿的剧本是《保家卫国:痛击侵略者》。


    哪怕部落人数不多,即便武器非常落后,百越人也决不放弃抵抗。


    他们隐匿深山与野兽为伍,甚至搞出了游击战术,不断夜袭骚扰秦军。


    百越人的抵抗无疑是顽强的,可始皇陛下的决心也是坚定的。


    自嬴政自称“皇帝”的那一刻起,他的目标就是建立一个“上同文、车同轨”的、没有边界的统一帝国。


    秦灭六国后,疆域东至大海,西至临洮,北据黄河。


    任何不在秦始皇直接统治下的土地,都是一几威胁和“未完之业”。


    始皇陛下是要一匡天下,肆威海外的。


    五岭以南的小小百越竟然敢不服王化?


    ——欺天啦!


    站在历史的下游看,这是中原王朝第一次向南岭伸出触角,也是华夏文明对岭南地区的首次行政整合。


    虽然有点对不住百越人,但这几强势的统一趋势无法阻挡,势在必行。


    况且即使不考虑政治开素,嬴政单单从经济角度出发,也需要控制百越之地。


    百越的地理位置太重要了,它是“海因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有犀牛角、象牙、翡翠、珍珠等堪比黄金的硬通货。


    掌握了百越,就掌握了南海的贸易门户,就掌握了那些从中南半岛、印度甚至更远地方运来的珍稀资源。


    哪怕嬴政忽然变异成不爱享受的圣人,作为一个雄才大略的君王,他也不会任由这些权力和地位的象征流走,势必是要拿来充实国库的。


    而赵乐秦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华夏人,虽然觉得百越人的确可怜,但也不能歪屁股。


    赵乐秦深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住了,百越老铁们,我要给华夏文明加一些buff了!


    ·


    第二日一大早,赵乐秦就逮住项羽、韩信,拉着两人好好讲了一通医疗对军队战斗力的意义,表示自己接下来要暂时把精力投入到医学方面。


    “南征百越受挫,此乃当头警醒!”


    赵乐秦一脸严肃,用力拍了拍桌子。


    “不仅是南方气候异于中原,难道北地草原风物便与中原相同不成?”


    在两人若有所思的目光中,赵乐秦竖起一根手指: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不单要研制克制湿热瘴气的良药,更要为我们仨配出专克匈奴、助力北征的药物!”


    韩信不住点头,对赵乐秦一百个信服。


    而项羽则有点疑惑了,迟疑地种口:“公子竟亦通晓医术?”


    赵乐秦摆出歪嘴龙王笑,骄傲地仰起头:


    “以我之才,从前只是未曾在此事因用心罢了。”


    看着项羽微微眯起的眼睛,赵乐秦轻咳一声:


    “况且你们也清楚,寻常医者,岂能得见宫中秘藏典籍?唯有我这般已份才方便借阅。”


    项羽顿时恍然大悟:“原是如此!”


    赵乐秦迅速转移话题:


    “你二人且想,若我能将军中折损减下两成?或者伤员死亡率再降一成?”


    项羽略略一想,呼吸都急促了:


    “若士卒皆能悍不畏死,我胜算必能再增数成!”


    韩信更是两眼放光,沉声道:


    “臣便有把握统帅更多兵马。”


    赵乐秦对小伙伴们的捧场很是满意,豪放地大手一挥:


    “最多七日,何难之有?”


    ·


    经常立flag的人都知道,这玩意儿就是用来打破的。


    很快,得意洋洋的赵乐秦就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此事的难度。


    作者有话说:


    【设定&历史资料补充】百越:大致对应今天的广东、广西大部以及越南北部。这里居住的原住民部落被先秦中原人称为越人,"越"与"粤"通用,文献上也称之为百粤、诸越,因其支系部落众多,故称为"百越"。为什么始皇要打百越:直接动机是……钱。《淮南子·人间训》里有一句非常直白的话“又利越之犀角、象齿、翡翠、珠玑”,直接点明了秦始皇直接的动机。考古佐证如下:在广州发现了“秦代造船遗址”,遗址中发现3个平行排列的木质造船台,据专家推算,可建造宽5-8米、长20-30米、载重25-60吨的木船,关于这处遗址的性质,学术界曾有过一定争议,主要是“船台说”与“宫殿建筑说”两种观点。这里采用船台说,即是大型官办造船工场,说明秦军很早就意识到海上力量的重要性。南越王墓中,出土了来自古波斯(今伊朗)的银盒、来自非洲的象牙,以及来自红海或地中海地区的玛瑙、水晶串珠等大量海外珍宝。这直接证明了当时广州已深度参与远洋贸易。至于更深层的战略布局,当然是为“大一统”奠定千年根基啦。盘尼西林:盘尼西林是Penicillin的音译(早期进入中国时的叫法),药品的正式学名是青霉素。瓯雒(ōu luò)之兵:秦朝南征百越时,由西瓯和雒越这两支百越部落组成的抵抗联军。他们在战争中展现了极其顽强的战斗力,让秦军付出了惨重代价。


    第59章 金主爸爸,打钱! 赵乐秦


    赵乐秦原本以为自己脑子里有的是药方, 更别说还见过各种急救办法,甚至亲自经历过数不清的卫生条例,就是照猫画虎也能弄出方案来。


    不说别的, 单是药方,赵乐秦随随便便扒拉一下记忆就有七八种:


    艾叶苍术的熏蒸法、藿香佩兰的代茶饮、截疟清热的青蒿、健脾祛湿的薏仁粥、广谱抗感的大蒜素……


    但赵乐秦真的着手落实时,蓦然发现——补兑!


    赵乐秦猛地坐直身子, 暴躁地敲着桌面。


    在任何年代, 防疫都是一件极其考验政府能力的事。


    经历过几年疫情后,赵乐秦很清楚,要想做到真正的山河无恙, 唯有政府与民众互相信任、紧密团结。


    而在这之前, 一个非常基础、但极为重要的大前提是——民众要有一定的科学观念。


    即使是西方的发达国家,也有的是魔怔人讲“新冠病毒是上帝的惩罚 ”“我们是上帝宝贝,不会被感染”“是虔诚基督徒就不能打疫苗”之类的反科学言论。


    可现在是在两千多年前,目前华夏大地上是鬼神横行, 巫术遍地呐。


    万一大聪明们觉得“凭什么按上官说的这么做”, 坚持“瘟疫就是鬼神降罚”呢?


    思及此处,赵乐秦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小明?”


    赵乐秦忽然开口, 声音带着几分茫然。


    “若是我说, 疫病不是天罚, 不是鬼神作祟, 而是看不见的‘小虫’在传播,你信吗?”


    小明一直立侍在旁,听到这话顿时眼睛瞪大了, 他迟疑地张口:


    “臣……”


    赵乐秦啪叽捂住自己的脸:


    “好了好了,我知晓了。”


    赵乐秦往后一仰,像一只化掉的液体猫猫, 瘫在了椅子上。


    他呆呆地看着房顶,眼神放空。


    ——就算自己找借口什么“宫廷秘藏”“偶然灵感”,但这种跨越程度跟重庆大楼似的医学理论,真能说服一众太医吗?


    “小明,”赵乐秦焦虑地冲小明摆摆手,“你先出去。”


    小明担忧地望了自家公子一眼,轻步退出门外,守在廊下,侧耳留意着屋内的动静。


    赵乐秦做了几个深呼吸,掐了掐手指。


    他拿起笔,先慢慢列了一下自己需要凭空拿出的理论有多少,再算一算若要证实这些有用,又得进行多少实验。


    赵乐秦顿了顿,颤抖着写下“微生物”“无菌环境”“剂量标准”……


    他每写一个字,心就沉一分。


    一刻钟后,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赵乐秦直接“啪叽”把纸合上了。


    ——卧槽!这如何能够承受?!


    赵乐秦沉痛地闭上双眼,事已至此,先叫外援!


    他砰砰砰敲着桌子,扬声呼救:


    “小明啊,我需要吕舍人和萧舍人,速速!”


    小明闻言立刻应声,连忙派人去请吕雉与萧何。


    传完命令,他又轻步回到门边。


    见赵乐秦眉眼耷拉、神色大受打击,小明上前一步,温声开口:


    “公子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不知臣可能为公子分忧?”


    赵乐秦丧丧地抬起头,感觉自己好像梦回高三悲惨日——请了一天假,回来发现被发了三十张卷子。


    “我本以为一件事举手可成,但是忽然发现,其实做成此事极难。”


    小明见公子没有阻止的意思,含笑上前倒了一杯水:


    “臣想起公子曾说过一句话——万事开头难。”


    赵乐秦一愣,惊讶地望向小明。


    “如今公子清清楚楚知道难在何处,连分几步走都想好了。”小明将水慢慢推近,“公子这分明是已经开了头呀。”


    赵乐秦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怔然出神。


    小明微微垂眼思忖片刻,又开口道:


    “公子常赞二位舍人具大才,既有此等臂膀,何愁大事不成?公子但示方向,臣等自当竭忠尽智,为公子效命。”


    赵乐秦看着小明关心的眼神,深深吸气。


    ——没错,他不是一个人。


    赵乐秦一把端起水杯,咕嘟嘟全干了。


    ·


    小明见公子再次陷入思考,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赵乐秦轻轻点着桌面,琢磨着如何给外置大脑们确定具体事项和分工。


    认知上的阻力需要有人帮忙包装,用这个时代的人听得懂的语言解释。


    实验的繁琐需要有人帮忙观察记录,还需要有人统筹实验器材的研发制造,甚至是完成生产的标准化。


    赵乐秦思索片刻,再抽出一张纸,慢慢梳理着。


    假如实验完成,若真想到前线进行推广,还需要拿出能落实的方案与证据。


    首先需要考虑的就是执行上的偏差。


    尤其是“卫生条例”这种琐碎、持续、需要士兵自觉遵守的东西,执行起来很容易走样。所以需要有人把这些卫生建议、方案,转变成变成清晰可执行的制度,甚至是可考核、可追责的军法条例。


    赵乐秦顿了顿,又接着提笔。


    除此之外,还有资源的调配问题。


    用什么药材最便宜、物资怎么才能运到岭南、分别投入多少资源可以效率最大化……


    对于朝廷来说,这种闻所未闻的方案空口无凭,却需要大量钱粮,所以必须拿出数据和成效才能有说服力。


    赵乐秦沉思之际,门外传来侍从的通报声,吕雉和萧何走了进来。


    ·


    吕雉和萧何到咸阳后得了几日假期,手里又有赵乐秦特地提前发的薪水。


    二人出入有车马,身边有侍从,索性痛痛快快游玩了数日。


    不过对于两个事业脑,玩乐虽爽,奋斗才是真爱。


    终于接到了公子的传召,两人顿时神采奕奕、容光焕发,迫不及待地跟着侍从进了宫。


    吕雉和萧何联袂而来,齐齐行礼:


    “公子。”


    赵乐秦正对着一沓纸发呆,听到动静顿时惊喜地抬头:


    “免礼!”


    “快坐,”赵乐秦期待地看向自己的外置大脑们,“你们一路读了不少资料,想来心中已有方略。今我有数事需托付诸位……”


    赵乐秦言简意赅地说了目的,直接摊开最上面的两张纸,推了过去。


    吕雉拿起第一张,迅速扫过上面满满当当的要点,低低念出声:“实验设计、理论转化、人员协调……”


    赵乐秦认真地看向吕雉:“我幼时见过一些理论,然我所言之道,恐诸医者难解其意,需有人为我转译统筹,梳理分明。”


    萧何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才拿起第二张纸:“设备、量产、标准化……”


    赵乐秦又看向萧何:“时下诸多器具皆无,非但要造之,更要使人熟用,且需令此物可反复铸造、源源不绝。”


    萧何沉思片刻,缓声答道:“臣需往工坊督造,或需改易数套模具。再者…… 臣斗胆,请公子赐下手令,以便调阅材料账册。”


    赵乐秦爽快地一颔首:“诸位所需之物,尽管随时告知于我。”


    吕雉和萧何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齐声应诺。


    ·


    有了两个脑子极为好使的聪明人后,杂乱繁琐的项目顿时变得有条有理起来。


    吕雉不仅可以轻易理解赵乐秦的理论,还能翻译成太医们听得懂的语言,很快组织出了一个个实验小组,实时把控着各组的进度。


    赵乐秦慢慢地发现,他的重心可以挪到讲解原理、设计实验方案上了。


    吕雉自会琢磨着进行补充,然后把这些实验巧妙地分配到各组,每日向赵乐秦汇总问题与进度。


    而萧何那边也忙得脚不沾地。


    他带着令牌往返于徐福的工坊和各个官府之间,一边督促工匠们研发实验器材,一边查询药材、钱粮的账目,制定调配方案。


    与此同时,赵乐秦也没闲着。


    他需要一直坐镇中枢,给吕雉、萧何答疑解惑、优化实验方案,偶尔还会去太医院、工坊查看进度。


    但,即使这个团队已经是绝对的高效,秦国的科学环境却是薄弱到负数。


    第一个月,面对一群“适量”“少许”的魔幻剂量单位,赵乐秦发现自己需要从数字和小数点开始教起。


    “这是百分之二十,零点二!”赵乐秦啪啪地敲着简易黑板,“百分数!百分比!”


    面对一脸茫然的太医,赵乐秦深刻体会了张苍曾经的痛苦,不得不死死按捺住自己要抓狂的心情。


    虽然笨蛋很多,可人群里总有少数聪明蛋可以跟上进度,相比之下,客观技术就很难短时间内飞升了。


    第二个月,酒精蒸馏出来的浓度始终不够,倒霉的兔子伤口清创后依然化脓。


    赵乐秦冲着众人加油打气:“是器具没封闭好。我们再试几次。”


    第三个月,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冻裂了水槽,又遇上库房漏雨,浸湿了大半草药与燃料。


    第四个月,实验器材忽然接二连三出了岔子。陶制蒸馏器一遇明火便炸裂,铜制导管又易被高温熏得变形,好不容易凑齐的几套器具,没几日便碎的碎、漏的漏。


    日子一天天过去,各种意想不到的困难就像广东忽然窜出来的蟑螂,始终狠狠拖着进度的后腿。


    面对拉跨的现实,赵乐秦拉着团队开了个小会,干脆把资源先夯到能立刻实验、容易见效的方案上。


    这么尽力推进度下,众人像陀螺一样转了半年,终于勉强在第五个月拿出了战场止血、清创、包扎急救三件套,骨折处理标准化流程和《营地卫生条例》。


    此时赵乐秦甚至需要通过写奏疏汇报进度了。


    因为嬴政誓要推行大一统政策落地,震慑六国蠢蠢欲动的反心。


    刚在咸阳呆了不到半年,始皇陛下就带着自己坚强的铁屁股再次出巡。


    而赵乐秦向奇迹政政汇报的目的嘛——


    金主爸爸,打钱!


    作者有话说:


    【历史资料补充】薏仁:学名叫薏苡仁。《后汉书·马援传》记载,东汉伏波将军马援远征交趾(今两广及越南北部)时,士兵罹患脚气病,马援“用当地所产的薏苡仁”煎汤煮水给将士服用,病情很快得到控制。


    第60章 术业有专攻 “陛下,十


    “陛下, 十八公子遣使呈急书,请陛下亲览。”


    侍从躬身垂首,语气恭谨, 双手稳稳托着棜。


    那棜上堆叠着大小不一的厚厚一摞文书,连侍从肩背都微微沉坠,看起来就分量不轻。


    嬴政正慢啜着赵乐秦倾情推荐的杞虋冬枣养生茶, 闻声抬眸望了过去。


    见到棜里满满当当的东西, 嬴政思索片刻,想起临走时确实听到其嚷嚷着“我要做绝世良药”、“以仁心善举获天福”云云。


    但彼时他只当那竖子又是一时兴起、胡闹玩乐,压根儿没有搭理。


    嬴政微微挑眉——如今这般加急呈送, 莫非竟有成?


    见陛下颔首示意, 侍从快步上前将棜稳稳奉上。


    嬴政随手翻开最顶上的奏书,目光淡淡扫过。


    然而不过寥寥数息,他眉头顿时拧了起来,原本松弛的身姿也骤然变得端正。


    侍从余光见到陛下的神色变化, 心头当即紧张起来。


    他指尖不自觉微微发僵, 暗暗忐忑不安。


    难不成里面又夹带了十八公子的某些妙妙小巧思——比如有着各种生动传神的表情,但完全不合礼数、也不够恭敬的纸条?


    侍从心里胡思乱想之际, 嬴政的目光在文书上凝住, 眉头越锁越紧。


    这奏疏非常符合规范, 通篇是都“臣闻……窃以为……”的固定格式, 里面的内容更是条理清晰、逻辑清楚。


    可以说,这本奏疏从仪轨到用词都妥帖考究、无可挑剔,甚至完全可以作为朝堂优秀范本。


    一切都很好——但这恰恰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倒不是始皇陛下龙眼看人低, 主要是赵乐秦的个人风格极其强烈。


    赵乐秦的奏疏里不仅会有相当一部分相当简洁、但不符合规范的错别字,文体格式往往还随心所欲,内容更是恣肆散漫。


    更何况, 赵乐秦还非常喜欢吹嘘自己各种妙妙点子,导致文书经常罗里吧嗦、长篇大论。


    嬴政每次看到那跟别人完全不一样的厚度,就有种梦回龙傲天之感。


    不仅如此,赵乐秦还热衷于往里面夹杂爱啊、思念啊这种直白得不得了的话。


    嬴政对此实在无可奈何,只能每次在打开之前先做一做心理准备。


    总之,赵乐秦的泥石流文风太过扎眼,嬴政只一眼便瞧出了端倪——眼前这份循规蹈矩、端整正经的文书,绝非那竖子亲笔!


    发现不对劲儿后,嬴政顿时升起了兴趣。


    这竖子竟然这么郑重其事让他人代笔,还老老实实地亲自抄了一遍,这到底是搞出什么东西了?


    嬴政坐正了身体,细细看去。


    不一会儿,他的眼睛越睁越大,翻阅的速度越来越快。


    嬴政越看越是心惊,索性一把抽出那册厚重的《实验记录(副本)》,“唰”地翻到关键页对照核验。


    几轮比对下来,嬴政先前的诧异尽数化作狂喜。


    他先是低低闷笑出声,紧接着仰头畅快长笑。


    “彩!彩!”


    嬴政猛地一掌狠狠拍在几案上,震得案上的笔架骨尺都哐当乱颤。


    “这竖子功莫大焉!”


    旁边的侍从见到陛下如此外放的喜色,虽然不懂十八公子到底送来了什么,但二话不说就跪了下去,高声恭贺:


    “陛下大喜!”


    嬴政如此惊喜的原因非常简单——朕的军队要开挂了!


    虽然赵乐秦本意不过是想让人活下去,但他这次弄出来的东西,其实远比自己以为的要厉害得多。


    事实上,若将目光从古代战场抽离,放在更漫长的战争史中审视,便会发现一个残酷的规律:杀死士兵最多的从来不是刀剑,而是看不见的细菌和病毒。


    在抗生素和现代公共卫生体系诞生之前,“刀剑杀人、细菌灭师”,“大兵之后,必有大疫”几乎是铁一般的法则。


    战争中士兵的大多数死亡都是由各种传染病造成的,因疾病而死亡的人数远远、远远超过因战斗死亡的人数。


    然而,这样悲惨的现实一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才发生了转折。


    在一战中,战斗死亡人数首次超过疾病死亡人数,但这个“超过”并非因为疾病消失了,而是因为战斗变得空前致命——工业化的机枪、大炮、毒气等武器的诞生,让人类在屠杀同类这件事上一下子就变得高效了起来。


    而与此同时,军队的卫生也终于有了那么点进步:士兵开始普及疫苗接种,营地的卫生条件有所改善,医疗体系也日趋专业化。


    到了二战时期,因疾病死亡的比例进一步下降。


    但真正的突破,是1945年前后抗生素与疫苗带来的——传染病终于遇到了它的克星,对军队的肆虐被大幅削弱。


    在人类漫长的战争历史中,病菌略略施展它无形的大手,往往便能决定胜败走向。


    如今的秦国,正处在这个“疾病死亡率远高于战斗死亡率”的古代阶段。


    因此,赵乐秦其实是领着一些聪明脑袋,做到了一件直到20世纪初才被人类真正完成的事——用卫生知识战胜战场上的“隐形杀手”。


    《营地卫生条例》和战场急救体系针对的是目前军队70%以上的死因,里面任何能够降低传染病死亡率的措施,在这样的时代效果都会被空前放大。


    行军病亡率下降,意味着同样人数的军队,到达战场时能投入战斗的有效兵力比原来多。伤兵感染死亡率下降,意味着打完一仗后,能保留的兵力比原来多——这可是有经验的老兵,战术素养、纪律性、协同能力都显著高于新手。


    这种兵力优势在长期战争中极为可怕,因为秦军可以打“消耗战”,而敌人打不起。


    更关键的是,秦军还获得了战略主动权。


    以前一支军队在疫区或陌生地域行军,非战斗减员率极高,导致将领都会尽量避开“瘴疠之地”,战略选择很受限。


    但掌握了饮水净化、隔离等措施,军队可以进入传统上被视为“死亡禁区”的地区作战,可以选择在对手最薄弱、最意想不到的时间和地点发动进攻。


    除了这些直观可测算的硬性优势,还有一个难以量化但极其重要的变量——士气与心理因素。


    古代士兵最大的恐惧之一,就是受伤等于等死。但当士兵知道自己受伤后有人会救、有办法止血时,战斗意志和冲锋决心都会大幅提升。


    这意味着更高的冲击力、更低的溃逃率,可以直接转化为部队的实际战斗效能。


    所有这些优势叠加在一起,构成了真真切切的降维打击。


    作为眼光毒辣的千古一帝,嬴政又如何看不出里面的巨大价值呢?


    此刻,嬴政轻点着奏疏里的那句“行此规制,士卒战力可增益过半,甚者倍之”,整个人快活得要飞起来了。


    拜托,对于一个立志要当全天下的爹、布狗天下的皇帝,还有什么比这更动听的情话?


    想要真正戳到始皇帝的心巴,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美人……都没这个能力知道吧?


    ——朕只想要大秦无敌!


    嬴政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狂喜,扬声道:“传御史大夫、廷尉、治粟内史、太仆、郎中令,亟来议事。”


    侍从听到所召均是朝堂重臣,心里顿时一惊,不敢迟疑,口中立刻应诺,脚步不停去传信了。


    不多时,诸位重臣匆匆联袂走入行宫,衣袂带风,行礼已毕,垂首静待。


    嬴政并未铺垫寒暄,径直命人将奏疏与资料发了下去。


    能在始皇手下当上高官的人就没有蠢的,看过一遍后,众人立刻明白了里面的价值,顿时开始争论利弊、斟酌实操。


    有人赞叹此法体恤将士、长远强军,有人忧心钱粮辎重压力过重,有人建言先择精锐试点、再全军铺开,也有人提议定下监察法度,杜绝官吏克扣药材物资。


    众人几番推演商议,将实操难点、调配细则、督导之法尽数梳理周全。


    期间嬴政始终高坐,不发一言,只是目光如鹰,在激烈争辩的几人身上来回巡睃。


    待到诸事敲定,脉络清晰,嬴政才略略颔首。


    他此时眼底锋芒乍现,心中畅快无比,再无半点犹豫,痛快地批了赵乐秦所有的拨款申请。


    想寻南岭寻找特殊作物?


    ——给钱!


    想要西域更优良的物种?


    ——派人!


    见孩子竟然是自己先垫的资费,嬴政又是欣慰又是心疼,狂撒了一波赏赐后,还特地让侍从问问可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开口便是了。


    但由于传信不畅,此时赵乐秦对即将飞来的巨款还一无所知。


    书房里,赵乐秦忧伤地看着账本,沉痛地叹了一口气。


    ——糟糕,他已经快变成穷鬼了。


    本来赵乐秦的库房里不能说是有金山银海,至少足够他挥霍个几十年的。


    但搞科研实在太烧钱了,这点钱粮在做实验的天文数字面前完全不够看。


    面对课题组马上捉襟见肘的情况,赵乐秦扒拉了一圈自己的人脉,决定发动自己的身份优势搞点投资。


    ——亲爱的家人们,看在血缘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按照往常的做派,赵乐秦应该推开门就是一顿“阿兄亦未寝”,逮着自己的兄弟姊妹们“相与步于中庭”。


    但现在的赵乐秦已经不是吴下阿比,他已经略微懂了那么一点要投资的诀窍,比如得不能肆意吹嘘,得先让人看到诚意。


    当然,这种宝贵的想法不是横冲直撞的比格自己领悟的,还要多亏吕·外置大脑·雉的硬塞。


    ·


    赵乐秦三日前送过去的奏疏之所以作用那么大,多亏了里面字里行间的谨慎。


    嬴政特地对照了一下那本实验记录,判断奏疏里“增益过半,甚者倍之”的论断相当保守——其实按照实验数据来说,军队战斗力至少翻个三倍不成问题。


    如此谨慎又保守自然不是赵乐秦的习惯。


    按照比格的雷霆想法,那当然是要向大爹好好吹嘘一下妙妙成果呀!


    但赵乐秦这个点子刚冒出头,就立刻被吕雉惊恐地扑上去掐灭了。


    作为一个天才政治家,虽然吕雉还没有成长为纵横朝堂的成熟政客,但她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敏锐却分毫不少,一眼便看透了里面的巨大风险。


    这可是牵扯兵权、关乎君王权柄根基的事,绝对、绝对不能做出这种无法实现的政治许诺!


    “公子,此事万万不可!”


    吕雉急得一把抓住赵乐秦的手腕,目光紧紧锁住眼前一脸兴奋的点子王,字字恳切,引经据典地细细剖析利害。


    “臣以为事关重大……”


    赵乐秦冷不丁擒住手腕,当场懵在了原地,本就不太懂权谋的脑子彻底当机了,一时间只会阿巴阿巴。


    他茫然半晌,眼神呆滞地吐出了五个字:


    “都依你所言。”


    吕雉顿时松了一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连忙轻轻松开手腕。


    她正要敛衽赔罪,却不经意间看到了赵乐秦眼里的懵懂。


    吕雉行礼的动作僵住了。


    ——公子虽然听得进劝谏,但这个样子……看上去还是不懂里面的凶险啊!


    心底的不安疯狂叫嚣下,吕雉当夜便点灯伏案,字字斟酌、句句权衡,连夜草拟出一份稳妥周全、措辞严谨的奏疏。


    第二日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吕雉立刻赶到了书房,正好碰到赵乐秦难得早起。


    “阿姊?”


    赵乐秦正奋笔疾书,见吕雉到来顿时有些惊讶。


    吕雉不动声色地上前行礼,瞟了一眼赵乐秦激情书写的开头:


    “阿父,你绝对想不到我做出了什么好东西……”


    吕雉闭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暗自庆幸自己早有防备。


    她压下心底的无奈,缓步上前,恭谨地将自己熬夜打磨的奏疏呈了上去。


    “公子,臣草拟了一份奏疏,公子可要一观?”


    “啊?”赵乐秦好奇放下笔,“我看看。”


    赵乐秦拿起吕雉拟写的奏疏,顿时被优秀奏疏范例惊住了。


    他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这么一比,自己写那玩意儿简直是一坨……


    赵乐秦迟疑地挠挠头。


    但话又说回来,毕竟他魔丸人设放在这里,以前的好感度也不是白刷的,就算这事儿涉及军队,但对大爹不用这么慎重吧?


    赵乐秦思索片刻,还是有些舍不得自己的妙妙主意。


    但他刚抬起头准备拒绝,正好对上了吕雉的视线。


    不知怎么,赵乐秦感觉自己心里莫名地弱气了下去:


    “……我再抄一遍。”


    吕雉悬了一整夜的心总算落到了肚子里。


    ·


    在有了那么一点点要投资的经验后,赵乐秦现在熟练不少。


    他先估摸了一下兄弟姊妹们的身家,捋出一个名单。


    在赵乐秦美滋滋地欣赏自己的大计划时,小明轻声上前禀报:


    “公子,您之前命匠人所制的蜡笔完工了。”


    赵乐秦顿时一喜,这真是瞌睡被递了枕头,他正打算第一个找阴嫚——秦宫的头号富婆。


    阴嫚自从点亮了绘画技能后,几乎就成为了嬴政的御用画师。


    从阅兵仪式到封禅大典,阴嫚隔三差五就给嬴政出图,狂爆金币。


    最妙的是,阴嫚的画具都是少府包的,她除了绘画又没什么特别花钱的爱好,结果小金库越攒越多。


    赵乐秦觉得以他俩的关系,要个投资完全不是问题。


    赵乐秦雀跃地冲小明招手:“拿过来我瞧瞧。”


    小明呈上一个端庄大气的礼盒,小心地打开盖子。


    赵乐秦略略数了数,发现里面大概有一百多种颜色,艳红、苍翠、沉蓝、暖棕、明黄……


    笔身都被打磨得圆润匀整,外层以细腻麻布细细裹束固形,看上去极其雅致。


    赵乐秦看了一遍,觉得这东西看起来怪唬人的。


    他沉吟片刻,又抬眸望向身侧侍立的小明,认真地开口:“我还需要你做一样东西。”


    小明立刻拱手应诺:“不知公子所需何物?”


    赵乐秦嘿嘿一笑,描述了一下自己PPT展示的妙妙点子,期待地望向小明:“你可有什么办法?”


    小明垂首凝神思索片刻:“公子既欲按序展示纸张,臣可在木牍上加上活扣,依次固定,届时只需轻翻页片便可。”


    赵乐秦眼睛骤然一亮,这不就是大活页本嘛!


    “善!你去做罢!”


    半个时辰后,神奇妙妙小明便带着东西回来了。


    他抬手轻拨,一页页纸顺势翻动,排布整齐、流畅顺滑,层次一目了然。


    “甚佳!”赵乐秦看着效果大笑出声,“走,我们去找阴嫚!”


    ·


    在赵乐秦喜滋滋地拎着精装蜡笔往阴嫚的宫室走时,阴嫚正在画室之中欣赏自己的画。


    几位乐人在角落抚弦轻奏,琴声婉转悠扬,整座画室氤氲着清雅恬淡的艺术气息。


    很快,这片宁静被熟悉的大嗓门打破了。


    “我的好阿妹!”


    阴嫚立时辨出来人身份,抬手示意乐人暂且停弦。


    乐声未落,赵乐秦便一溜烟钻进了画室之中。


    “快看,阿兄我给你做了好东西!”


    阴嫚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画,冲赵乐秦调理挑挑眉:


    “我以为阿兄诸事缠身,早已忘却昔日之诺了。”


    赵乐秦闻言嘿嘿一笑:


    “我最近是在做一件关乎大局的事,但阿妹你对我也很重要啊!”


    赵乐秦殷勤地把蜡笔外盒打开,递到阴嫚的手边,有些心虚地开口:


    “快试试。”


    赵乐秦当初为了借阴嫚的名义请吕雉,夸口说要给她做一套前所未见的新画具。


    他到了咸阳后,本来雄心勃勃地想捣鼓出水彩颜料或彩铅。


    但赵乐秦很快发现,想在大秦做这两样东西实在有点不切实际——那个化工水平和左脚踩右脚螺旋起飞没什么区别!


    赵乐秦琢磨半晌,把目光投向了成分简单的蜡笔。


    里面的色料用矿石粉代替,石蜡换成蜂蜡,除了把矿石细磨成粉费了些工夫,倒也不算太难。


    何况这东西比毛笔炭笔有趣多了,赵乐秦寻思着至少能出奇制胜。


    阴嫚欣赏了一会儿漂亮的外观,挑了支石青色的在纸上略略一勾,发现笔触竟出乎意料地流畅细腻。


    “甚是精巧啊。”阴嫚惊喜地睁大眼睛,又换了几色涂抹,纸上层层叠叠,质感温润饱满,与以往所用画具大不相同。


    阴嫚越看越喜欢,不禁笑逐颜开:“阿兄大善!”


    赵乐秦顿时放心了,立刻骄傲地抬起下巴:


    “那是自然!此笔天下难寻其二。”


    他又忽然想起这东西里面都是矿物,连忙对阴嫚交代:


    “你用后切记净手,不要误食。”


    “知道啦——”阴嫚心情很好地拖着长音,冲赵乐秦挑挑眉,“只是我猜阿兄不单是为此事来的?”


    赵乐秦轻咳一声,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阿兄这里有一个前景远大、回报极高的好事。”


    他扭头喊道:“小明!”


    小明立刻举起PPT,在阴嫚好奇的目光中,赵乐秦走到大活页本跟前,从袖子里抽出一根棍子。


    “阿妹,这便是我最近在忙的事情了……”


    赵乐秦点着PPT的页面,大讲了一通大秦课题组“战伤救治与营地卫生防疫体系”的科研成果,目光灼灼地看着阴嫚。


    “……阿妹,我想请你一起加入。”


    阴嫚刚开始理解起来有点费力,不过听了一会儿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她欣赏地看了一眼里面直观的统计图,在赵乐秦期待目光里爽快地点头:


    “虽然其中有些医理我不甚明白,但我相信阿兄诚欲有为。”


    阴嫚回忆了一下自己的私房数量,直接吩咐心腹拿出了三分之二来,又转头认真地看着赵乐秦:


    “阿兄,此图还可以做的再精细些”她指了指赵乐秦只有字的PPT,“我猜你还会去找其他兄弟姊妹,可需我为你画一些插图?”


    赵乐秦真的有点感动了:


    “阿妹你真好!”


    阴嫚骄矜地扬了扬下巴:


    “那是自然!”


    有了天才画家的加入,PPT骤然变得更加生动起来。


    阴嫚甚至还在实验室观察了两个时辰,几日后给赵乐秦了几幅实景图,看着就有种不明觉厉的感觉。


    赵乐秦简直大喜过望,拿着画走遍二十多个兄姊弟妹的宫室,成功拉到一大堆投资。


    等再次回到书房时,赵乐秦简直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他“砰”地推开门,整个人意气风发,得意洋洋地冲着吕雉眨眼:


    “看看我带来了什么?”


    吕雉眸光轻轻一转,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


    她面上却不显分毫,唇角噙着浅笑,扬声捧场:


    “臣不知,公子可愿为臣解惑?”


    赵乐秦猛地抽出袖里投资的汇总表,啪嗒一声平铺在吕雉案前,乐滋滋地邀功:“看!”


    吕雉一扫数额,心里迅速为课题组划分了资源。


    她笑意盈盈地看向神采飞扬的赵乐秦,语气是由衷的赞许:


    “公子竟募得如此厚资,筹备周全。臣可安心行事,再无忧虑矣!”


    赵乐秦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满面轻松自得:


    “术业有专攻罢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赵乐秦:一款格式都搞不明白、纯靠关系的学术混子吕雉:一名可以直接拉去答辩的优秀毕业生【关于设定&历史资料补充】棜(yù):一种无足或矮足的长方形托盘,若侍从呈递之物数量极多就会用棜。杞虋冬枣养生茶:虋(mén)冬后世简化为门冬、麦冬,这个茶主要配方就是枸杞、麦冬、大枣,滋养肝肾、生津润燥,平复劳心带来的虚火,缓解久坐批阅文书的心神烦躁,不伤阳气。但每个人体质不同,宝子们千万别贸然尝试啊。这些卫生措施对军队的效果真这么好吗?是的。在抗生素出现之前,通过非医疗手段大幅降低死亡率是完全可能的。比如1854年,南丁格尔通过改善卫生条件(清洁、通风、营养),将英国野战医院的死亡率从42%降到了2.2%。这里小比甚至拿出了战场急救三件套等额外手段,效果只会更好。大兵之后,必有大疫:曹操赤壁之战就是一个经典案例:北军南下(病原体混合):曹军多为北方人,南下至长江流域,接触到了南方特有的水媒病原体(如钩端螺旋体、血吸虫等),北方士兵对此毫无免疫力。水军训练(人口聚集与水源污染):为克服北方士兵不习水战,曹军在长江边扎营训练。数万人在有限区域内活动,水源迅速被污染。水土不服与压力(免疫力崩溃):北方士兵对南方湿热气候难以适应,加上长期紧张备战,免疫力降至最低。结果就是,在火攻之前,曹军战斗力已因大规模疫病而瓦解——“吏士多病”、“死者大半”。曹操自此失去了爽朗大笑的权利(当然,晋江口口之神也不会让曹□□朗大笑)……病菌真的比枪炮厉害吗?一战之前,疾病始终是人类的头号杀手。借用《枪炮、病菌与钢铁》里的话:过去战争中的胜利者并不总是那些拥有最优秀的将军和最精良武器的军队,而常常不过是那些携带有可以传染给敌人的最可怕的细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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