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妙妙对冲 日光斜照,


    日光斜照, 错落的光影衬得宫墙愈发巍峨森严。


    披甲的守卫纹丝不动地立在宫门口,头盔覆下沉沉暗影,眼底却凛凛有神, 周身尽是一丝不苟的肃然。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踏地的“笃笃”声。


    守卫警觉地循声望去,只见一辆垂着厚帷的马车缓缓在远处, 车帘掀开, 一道身形有些佝偻的人影钻了出来,落地时还微微趔趄了一下。


    待那人走的近了,他深衣上的褶皱与风尘越发清晰可见, 眉眼间也堆叠着连日奔波的倦意。


    不等守卫发问, 那人立刻从身上摸出令牌,一把递了过去:


    “我奉陛下令,传谕十八公子。”


    来人正是被被嬴政派来传令的侍从。


    自接令后,他在路上奔波了近十日才抵达咸阳, 此刻眼见着差事有了希望的曙光, 神色都显得振奋不少。


    侍卫下意识接过令牌,却忽然皱起眉, 骤然止住了动作。


    在侍从略带急迫的眼神中, 他猛地一拍脑门:


    “十八公子今日早已离宫了!”


    侍从顿时一僵, 刚挺直的腰板顿时有点弯了。


    他苦笑着抹了一把脸, 拱手行礼:


    “敢问公子去往何地?”


    侍卫同情地看了一眼满脸疲惫的侍从:


    “上林苑。”


    腰酸背痛的侍从顿时两眼一黑。


    ·


    初夏的暮色漫过上林苑,暖昼余温渐渐敛去,天际晕开淡橙与浅紫交融的温柔色调, 水天相接处雾色轻笼。


    然而在水草丰茂的岸边,出现了五顶绝不应该在此处的军帐。


    它们彼此相隔数丈,齐齐一字排开。


    厚重帐身在暮色里沉凝如墨, 冷硬肃穆,与周围的景致格格不入。


    至于破坏景色罪魁祸首们,他们都站在更远的青坡上。


    这群人中,最显眼的就是在前面的赵乐秦。


    他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浑身裹得像个米其林轮胎人。


    旁边的吕雉就要清爽许多,只带了一个纱笠,素纱沿笠檐簌簌垂落,刚好罩住周身。


    她撩开纱幔的边角,露出半张脸:


    “公子,时候差不多了。”


    赵乐秦当即重重点头,哪怕因为捂着脸声音闷沉沉的,也掩不住语调里的兴奋:


    “第二步,开始!”


    身后的小明立刻挥了一下旗子。


    信号一发出,河边忽然冒出五个人影来。


    他们各自进入一顶帐篷,再出来时手里端着盆子。


    片刻后,这几人又分别拿着几样东西进去,紧接着,除了一号帐没有变化,剩下几号帐里都冒出了火光。


    五个人迅速钻出了帐篷,再次消失在不知名的角落。


    远处的赵乐秦见到这一幕,非常满意地点点头:


    “控制变量做的很好嘛!”


    吕雉亦是连连颔首,只是有些好奇地问:


    “一应琐事臣自料理妥当,公子何必亲至探视?”


    赵乐秦眨眨眼,轻咳一声。


    ——烟熏蚊子的撒旦行为谁不爱搞?要不是他手里没有风油精,高低得把蚊子按进去报报仇。


    但身为项目总负责人,这么说就显得很不成熟了。


    “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这当然是为了严谨!”


    赵乐秦义正言辞地开口,露出的一双眼睛里都是严肃。


    “你看,现在实验方案多么有理有据。熏前先测一测初始的蚊子密度,熏后再测一测蚊子密度,两次数量一减,我们就知道熏艾有没有用了。”


    赵乐秦煞有介事地向岸边抬了抬下巴,挥舞了一下包的密不透风的胳膊。


    “


    而且我们还做了对照组。


    一号帐是对照帐,里面只放了一盆诱捕的蜜水,虽然人进去了,但什么都没点燃。


    二号帐点燃的是干稻草,排除浓烟的干扰。


    三、四、五号帐点燃的艾用量不相同。


    这样我们肯定能试出来艾草有没有用——还能测出来最低有效剂量!”


    吕雉闻言赞同地点点头。


    自打接触了这套推演验证的章法,她深觉其中严谨缜密的逻辑,很喜欢这种有据可循的思辨之道。


    两人交谈之际时间匆匆流逝,小明快步上前,轻声禀报:


    “公子,时辰至矣。”


    赵乐秦闻言望向身后燃着的线香,见只剩个尾巴了,冲小明点点头:


    “好,你挥旗吧。”


    指令再次发出,河岸边的五顶军帐被同时掀开。


    赵乐秦远远望见里面的烟气逐渐扩散,立刻招呼吕雉:


    “走!我们俩先去看看!”


    话音未落,他已经连跑带跳地蹿了出去。


    吕雉无奈地一撩纱幔,跟着一路小跑。


    但当初为了防止人群聚集影响实验,观察点虽然居高临下,但其实离水边很远。


    等两人走到近处时,实验已经进行到最后一步了。


    吕雉挨个看去,见到一、二号盆里的蚊子最多,后面的盆里的数量明显少了很多,顿时有些惊喜:


    “熏艾果有奇效。”


    赵乐秦还在低头欣赏蚊子挣扎的美事,闻言骤然回神。


    他得意洋洋地扬起脑袋:


    “那是自然。”


    吕雉环视一周,思索片刻,缓声道:


    “想来还需再试几番,看不同天时、不同时辰,效果是否依旧……”


    赵乐秦立刻冲吕雉鼓掌,扬声称赞:


    “阿姊,你已经出师了!”


    他这么一扭头,正好看到远处一行人走来。


    赵乐秦眯着眼看去,好奇地开口:


    “这是谁来了?”


    吕雉也望了过去,摇了摇头:


    “臣未见过此人。”


    传信的侍从在上林苑绕了一大圈,此刻终于找到了十八公子。


    他笑得脸都成菊花了,连忙气喘吁吁地上前行礼:


    “陛下甚念公子,特遣臣前来传谕,已尽数准了各处调拨之用。此番公子诸事操劳,陛下特意厚加封赏,又嘱臣前来问询,公子可另有所求?但有所愿,尽可直言,陛下无有不允!”


    赵乐秦顿时瞪大了眼,激动地一把拉住吕雉的衣袖:


    “阿姊你听到了吗?咱们实验室有钱了!”


    吕雉垂眸,目光落在他攥紧自己衣袖的手上。


    斜阳正从身后斜斜照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恰好把少年的影子整个笼了进去。


    “听到了。”


    吕雉慢慢弯起唇角,眼底映着晚霞的碎光。


    “日后,臣可跟定公子了。”


    ·


    项目原地升级成国家重点后,赵乐秦顿时豪横了起来。


    书房里,赵乐秦痛快地写了几个条子:


    “萧何,你之前不是说钱粮不够用吗?拿去!”


    赵乐秦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语调慷慨激昂:


    “你要能把实验室里玻璃的质量再提升一些,我再给你这个数。”


    赵乐秦冲萧何比了个手势,看得萧何一下就精神了。


    “公子,臣敢不效死力!”


    另一头,吕雉迅速扩大了实验和培训的规模。


    以前资金有限、人手不够,连实验都得紧着最急迫的来,现在器材完全可以一组一套,还可以放开了培训去岭南的军医——这群人需要掌握各种急救方法与药理,到了军队后,需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药方和剂量。


    现在项目组已经基本确定了治疗疟疾与登革热的方子,甚至还整理了军队急救和卫生条例,其实只差钱粮人手。


    赵乐秦溜溜达达地又跟了几日,见项目完全走上正轨,利索地将后续任务分给两位外置大脑,自己痛快地往躺椅上一瘫。


    ——百越之事基本算是解决了!


    初夏的风漫过枝桠,天光穿过层层绿叶,筛下斑驳晃动的碎影,跳动在他的脸上。


    赵乐秦思绪渐渐飘远,开始思考另一个重大问题。


    听送信那侍从的意思,大爹现在好感度估计是爆了。


    那是不是……可以趁机做一件自己心心念念了很久、很久的事?


    比如——改掉“胡亥”这个畜生名字?


    赵乐秦思忖片刻,觉得这真的是一个很不错的时机。


    “小明!”


    赵乐秦身子往后一仰,顺势借力直起身来。


    他脸上绽开灿烂的笑意,扬声招呼旁边在打扇子的小明。


    “走,我们回书房。”


    看着自家公子神采飞扬的表情,小明有一种自己马上要开眼的预感。


    小明默默收起手里的扇子,暗自宽慰:


    怕什么,至少公子不会穿女装了!


    ·


    书房里,赵乐秦郑重地抽出一张纸,打算为这封信好好写个草稿。


    若是其他小事也就罢了,主要是自己不但想改名,还想改回自己的原名。


    想到这赵乐秦心里微微一哂。


    没办法,谁让自己原名里有“秦”字呢。


    一个公子忽然改名,里面还有国号,这是个什么性质啊?


    ——不装了,明牌夺嫡?


    但要让赵乐秦放弃自己的原名……


    达咩!这可是自己和现代为数不多的联系了!


    赵乐秦戳着纸,无意识地画着圈圈。


    但如果自己指定新名字,估计大爹一上头给的那个许诺还不够。


    不仅得找好理由,最好还是再画个大饼。


    那么,做什么事情是既能立功,又不涉及权力呢?


    赵乐秦沉思片刻,忽然眼前一亮。


    ——医!


    直到医学被纳入儒学教育体系,“儒医”才成为社会主流,比如范仲淹“不为良相,愿为良医”的理想就广为人知。


    但在这之前的朝代,医者的社会地位可没这么高。


    特别是在秦朝,医术还属于‘方技’,与占卜、工艺并列,是社会的第三等人。


    他一个秦国公子自愿搞医术,基本属于孩子不学好、自甘下贱——不要说叫个“赵乐秦”,就是改成叫“赵太子”、“赵继位”那都没有什么政治前途。


    想到这赵乐秦心中一哂,况且他也真需要发展一下医学。


    不为别的,他要是能让嬴政多活几年,再把大一统落实落实,最起码战乱爆发的几率都会小一些——学医是真能救华夏人了!


    而且,秦朝的医疗水平确实太低了,甚至主流疗法还是举行祝祷。


    万一以后自己发个小烧,到时候说不定会被一群巫师转圈跳大神,甚至他撑着病恹恹的头拒绝巫术祈祷,选择正儿八经的太医,其实小命也不是很保险。


    ——现在没有人比他更懂太医!


    这群赤脚半仙儿可没有什么标准化生产和剂量控制,全都是靠经验“三指撮”。


    甚至现在都没有退烧药的概念,更不要说分成什么伤寒、温病辨证体系,有肉桂、干姜等温性药物就不赖啦!


    这方子起效慢,效果还不稳定。


    况且,就算他临时拿出后世中医的黄连解毒汤、清瘟败毒饮等退热方剂,煎、煮就得半个小时,服用等起效还得几个小时。


    赵乐秦顿时打了个寒颤。


    他如果真的不幸得了急症,等药来了怕不是已经烧成傻子了!


    就算为小命着想,还是得做点特效药才是。


    赵乐秦琢磨了一会儿,提笔先絮絮叨叨地写了一通做实验好难、但两位舍人非常好用,和阴嫚的兄妹情简直感天动地,今天三哥还送来了好吃的、等阿父回到咸阳一定要尝尝……


    唠叨了一堆日常后,赵乐秦图穷匕见。


    “


    阿父在外可安好?


    每每念及阿父为大秦江山夙兴夜寐、操劳国事,孩儿心中便满是牵挂,时时忧心您身心俱疲、积劳伤身。


    我朝夕惦念、朝夕思之,直到前些时日忽然想明白了——纵然无法替您分担劳碌疾苦,亦可潜心研习医方备好良药,护佑阿父平安康健。


    我天性通晓医理,已经开始研究一些可以解热镇痛的神药。


    奈何天不遂人愿,诸事受阻屡屡难成——这一定是运气不够的缘故!


    钱粮资费阿父早已为我周全妥当,可否请阿父再允许一个小小的心愿?


    我愿更名为乐秦,取喜乐大秦、国泰民安之意。


    世人朝夕唤我此名,便是汇聚万民心意为大秦祈福,岁岁长安,日日安乐。


    凝聚众人虔诚心念,炼制良药的气运自会愈发浓厚。


    这便是儿子最想要的赏赐了。


    万望应允!求求求求!


    儿子爱你!


    盼阿父早归o(╥﹏╥)o”


    赵乐秦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信,就是现代他还听到表姐说要对着实验仪器磕头呢,科学解决不了的交给神学,这就是科学迷信法!


    等墨迹晾干,赵乐秦细心封好信件,扬声喊道:


    “小明!”


    一直等候在外的小明应声入内,赵乐秦一伸胳膊,神情跃跃欲试:


    “加急!”


    ·


    几日后,已经走到上党的嬴政收到了来信。


    嬴政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遭受暴击,他斜倚在软垫上,放松地看完了幼子的活泼日常。


    然而,当“小小的心愿”几个字骤然撞入眼帘,嬴政立刻觉得有些不妙。


    ——以他对这个儿子的了解……


    嬴政缓缓直起身,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他深吸一口气,垂眸继续往下看:


    “儿想改名为乐秦”


    嬴政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翻。


    ——这竖子倒是也给出了理由,觉得这个名字运气好。


    一时间,嬴政陷入了沉默。


    对于被三纲五常彻底桎梏的封建卫道士而言,子女擅自更名无疑是忤逆不孝、大逆不道之举,定会惹得震怒斥责。


    但嬴政作为一个开天辟地迷信人,礼教合心意就拿来用一用,不行就要搞“震撼首发”了。


    当礼教的规矩与命理的执念同时落在他身上,封建和迷信便达成了妙妙对冲。


    此刻,迷信家嬴政的第一反应是——有点道理!


    改名字这个想法是有点惊世骇俗,但嬴政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一下自己的名字,觉得这个说法也合乎情理。


    至于改的名字里面有“秦”字,这倒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这竖子眼见着都不顾公子身份,要奔着医巫之流去了,他正好需要个贵重点的名字才不会让别人看轻。


    嬴政轻轻点着信纸末尾的可怜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


    换成任何一个人得到了皇帝的许诺,不说要爵位厚禄、良田千里,起码也要索厚赏傍身。


    偏偏这竖子完全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一心只顾着替父分忧。


    向来鄙弃方士之言的人,到头来为了事成连本名都甘愿改掉了。


    嬴政反复思量,心底愈发感慨。


    其他儿子都要忙着争权夺利了,可他这幼子心性纯粹,只想着治病救人。


    他缓缓松了松眉头,目光从信上移开,顺着桌沿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桌边那只小巧的竹编小筒上。


    片刻后,他把信纸一张张仔细收好,抬臂执起案头的笔,蘸饱浓墨,写下两个大字:


    乐秦。


    嬴政的眼底掠过一丝柔软,随即神色重归威严,看向立在阶下的侍从:


    “谕宗正,十八公子今更名为乐秦。著令归档,布告诸宫。”


    侍从听闻指令,立刻行礼应诺。


    脚步声渐远,帐内重归寂静。


    嬴政重新拿起那只竹编小筒,指尖摩挲了一下竹纹,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赵乐秦一朝摆脱阴影,兴奋地给自己做了二十个“乐秦”的印章。他一口气写了二十多份帖子,群发给自己的兄弟姊妹们,要求从此称呼他为乐秦兄/弟。第二日,阴嫚过来看望团团,走到赵乐秦宫室门口便扬声喊道:“阿兄,我——”赵乐秦幽幽飘出来,紧紧盯着阴嫚:“你该叫我什么?”阴嫚迅速改口:“当然是乐秦阿兄!”赵乐秦这才满意地颔首放行。【关于设定&历史资料补充】1.秦代关于改名的法律规定:主要见于出土的岳麓秦简和里耶秦简。秦代避讳的规定是有等级区别的。“令曰:黔首、徒隶名为秦者,更名之。敢有弗更,赀二甲。”这个适用对象是“黔首”(平民百姓)和“徒隶”(刑徒、奴婢)有爵位之人,大概率是不受此令文的约束,比如“学父秦居赀”是说学的父亲名叫“秦”。该案时间为“廿二年八月”(秦始皇二十二年,前225年),这说明在秦始皇二十二年及以前,秦国的有爵者是不用避“秦”字讳的。这个人“秦”很可能拥有较高身份地位(“君子”指五大夫及以上爵位)。此外,秦昭襄王时期的《卅七年上郡守庆戈》铭文中,上郡郡丞也以“秦”为名。总之,大统一前贵族可以用“秦”命名,无禁令;统一后虽无明文禁止贵族用“秦”,但政治风向大变,自觉避讳成为礼法要求。文中改名其实最大的阻碍是“秦”字的政治含义,但既然小比都开始“弃政从医”了,嬴政偏心下也不需要考虑那么多了。改名的原因是作者私心,不愿意让男主顶着胡亥的名字……太毒了……2.三指撮:里耶秦简中有个的真实药方,治疗“暴心痛”(类似高烧+胃痛)。“病暴心痛灼(灼)者治之:析蓂實、枯橿、菌、桂,冶各一。凡三物并和,取三指冣到節,温醇酒……”古人常将“心”与“胃”混称,实际可能是胃痛或伴随高烧的腹部症状,所以这里可能是突然心口疼痛、灼热,用药析蓂實(菥蓂子)、枯橿(干姜)、菌:药用菌(灵芝、茯苓等)、桂(肉桂)。四味药分别研末,混合后“取三指冣到節”(用三指撮取至第二指节的量,约2-3克),用温醇酒送服。三指撮这个说法几乎和我看菜谱适量、少许没啥区别,等于“完啦”!3.实验原理、操作大概如下:分组对照实验:一号帐:对照帐。二号帐:干稻草排除浓烟的干扰。三号帐:艾草0.3斤四号帐:艾草0.6斤五号帐:艾草1斤大概流程如下:第一步:熏前测(初始蚊子密度)黄昏(蚊子最活跃时),实验帐完全封闭,帐门紧闭。从帐门下方快速放入诱捕器A(前测盆),放置在帐篷中央地面。封闭帐篷,静置30分钟,让诱捕器自由诱蚊。30分钟后,一人快速进入帐篷,用细绢布盖住盆口,取出诱捕器A。将盆带至帐外,计数盆中蚊子数量(溺死或粘住的),记录为“前测数”。第二步:熏艾操作将诱捕器A取出后,帐篷保持密闭。在帐内地面上放置陶盆,放入干艾草,点燃。人员退出,密闭帐篷熏蒸30分钟(专人看守防火)。艾草燃尽后,确认无明火,打开帐门短时间通风(约一盏茶,即5~10分钟),散去浓烟。第三步:熏后测(处理后的蚊子密度)通风结束后,关闭帐门,从帐门下方快速放入诱捕器B(后测盆),位置与之前相同。封闭帐篷,静置30分钟。30分钟后,同样方法取出诱捕器B,计数蚊子数量,记录为“后测数”。第四步:对照帐对照帐不熏艾,但同样进行“前测”和“后测”,操作时间与实验帐同步,以排除天气、时段等因素对蚊子活动的影响。诱捕器放蜂蜜水是因为蚊子(包括吸血的母蚊子)的主食是糖,不是血。血只是母蚊子为了产卵才需要的“补品”。蜂蜜水为蚊子提供了能量,满足了它们的即时需求。


    第62章 小比能有几多愁 实验室里,


    实验室里, 小明抱着一块写满字迹的黑板,轻手轻脚搁在架子上。


    赵乐秦拿起一根打磨光滑的木棍,轻轻点了点黑板上圈出的内容, 朗声说道:


    “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从柳树皮中,提取出它的有效成分。”


    赵乐秦看向台下, 面色严肃:


    “这个项目可能难度很大。吕舍人, 我需要你先来做我的助手,熟悉流程。萧舍人,我需要你督造相关器材, 尤其要研究高清透明的玻璃;夏太医令, 你来主理其中医理,辨其药性。”


    此时去岭南的军医已经培训到了第三批,萧何与吕雉都已经腾出手来,开始正式接过他们的本职工作——舍人。


    对于两位已经对接过国家项目的人来说, 赵乐秦那点儿产业自然是不在话下。


    此时听到职场新挑战, 那简直是西红柿遇到了炒鸡蛋、麻瓜收到了魔法学习的通知书——天作之合。


    赵乐秦满意地看着几人迅速进入状态。


    吕雉闻言当即颔首应命,身姿端正, 神色沉静如水——每当赵乐秦看到这个表情, 都仿佛能听见她头脑中精密齿轮咔嗒作响的声音。


    一旁的萧何已取来笔墨纸张, 正垂眸凝神, 时不时快速记下几行字。


    另一边的夏无且盯着黑板看了好一会儿,眼里闪过浓厚的兴趣。


    “臣昔日牙痛,曾嚼咬柳树皮, 痛楚确有缓解,民间亦多有此法。”


    他伸手缓缓捋着颌下长须,声音沉稳。


    “想来其中必有消肿止痛之效。公子此念, 实乃大才。”


    自从赵乐秦拿着自己的公子身份顶在了前面,始皇陛下带来巨大压力顿时烟消云散。


    夏无且现在神清气爽、面色红润,整个人皮都展开了。


    面对老头儿的称赞,赵乐秦面不改色地接下夸赞:


    “好了,话不多说,我们开始行动吧!”


    台下几人对视一眼,起身行礼,分头忙活起来。


    看着实验室渐渐步入正轨,赵乐秦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他其实一开始都看不上柳树里的水杨酸,想要的是可以爆破细菌的青霉素——有了青霉素连做手术都可以试一试了!


    但就像考清北一样,赵乐秦不做青霉素是因为他不想吗?


    作为一个刚从奴隶社会跋涉出来的文明,即使秦朝的科技程度已经可以笑傲全球,但仍然是科学的地狱,拉瓦锡对此束手无策,门捷列夫只能摇头叹息。


    这还是赵乐秦已经铺垫了不少规范记录、科学思想,甚至有吕、萧两位当世顶尖的大脑做辅助,但在这种地方搞实验……


    化学老师会发出尖锐爆鸣。


    ——退、退、退!


    赵乐秦恋恋不舍地思索半晌,还是决定放弃诱人的青霉素,不再试图原地飞升。


    毕竟即使他真的运气爆棚,在某一个进贡的橘子上找到了高产菌株,也没法儿搞出无菌恒温的培养环境。


    更不要说后面涉及的科技那是一个比一个高端。


    什么发酵罐、真空泵、低温制冷技术,从筛选、纯化到提取、运输,每一项制作的基础要求,都是要把大秦不存在的化工体系直接打穿。


    在列出了青霉素制造的科技点后,赵乐秦立刻选择后退一步。


    ——我做一个平替版的大蒜素,这个可以吧?


    大蒜素可没有苛刻的培养步骤,不要求无菌操作,甚至不用化学萃取,直接粉碎后蒸馏、冷凝就行。


    以大秦目前的科技水平,可以说几乎没有技术难点。


    它虽然比不上青霉素效果好,但也只需百万分之几的浓度就能杀死细菌。


    在这个伤口化脓、痢疾都会死人的时代,这种广谱抗生素简直是神药来的!


    然后赵乐秦就发现,悲惨的现实再次对他迎头痛击。


    ——秦朝没有大蒜。


    伟大的张骞此时还没有出生呢,大蒜正安安稳稳地呆在西域,吹着来自地中海的小风。


    至于秦朝本土的小蒜,赵乐秦摸估按这个豆子那么丁点儿大的分量,得几百上千斤才能做出一小瓶,成本至少是大蒜的二、三十倍。


    与其给百姓头顶再加一座蒜山,不如让嬴政派人去西域,直接搞物种引进。


    面对原料缺失这个究极bug,赵乐秦不得不再退一步,期待迎来海阔天空。


    大蒜虽然没有,柳树是随处可见的。


    大可以先做一些可以“阿司匹林”前体——解热镇痛的水杨酸嘛!


    这玩意儿虽然对胃肠有刺激,用的时候需要控制剂量,但只要可以退烧和止痛,这在秦朝可就是货真价实的神药了。


    唯一不好的是,神药制作过程中需要水解与氧化——加入硫酸的那种。


    赵乐秦每次想到这里都要叹气了。


    从零制造硫酸!


    他是刷过很多化学题,硫酸不过是三氧化硫通水就行,三氧化硫可以用七水合硫酸亚铁来制作,也就是要找到天然绿矾矿。


    但问题是,赵乐秦没见过它在自然界长什么样子呀!


    理论王者只能找借口去搜集各类矿物,逮着差不多的颜色一个一个慢慢实验。


    ·


    在赵乐秦一鼓作退、再而退、三而退时,另一头的始皇陛下却觉得自己可以冲了。


    无他,百越的秦军终于摆脱了环境的debuff,战斗力狂增、暴增、劲增。


    收到军报后,嬴政整个人都容光焕发,看上去能为大秦再批奏折三百年。


    “彩!”


    他一掌重重拍在几案之上,畅怀大笑,雄浑的笑声在行宫内久久回荡。


    殿中侍从立刻躬身齐声恭贺:“陛下万岁,大秦永昌!”


    贺喜之声未歇,一名内侍快步入殿,面带喜色趋步近前:


    “陛下,十八公子来信。”


    嬴政惊喜地望向侍从,抬手一招:


    “这竖子倒是来得正好!呈上来。”


    拿到熟悉的厚厚一沓,嬴政慵懒地向后一靠,翘着嘴角打开信封。


    然而目光才扫过数行,他便再也按捺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赵乐秦惯例啰嗦了一堆“神药虽然贵,但绝对物超所值”“想你”的日常,但中间却分出了一整页纸,上面满满当当地画着各种小表情,里面还夹杂着零碎的句子,笔锋都透露着苦恼:


    “难难难,难于上青天”


    “路路路,山重水复疑无路”


    “愁愁愁,举杯消愁愁更愁”


    ……


    威严的始皇陛下被可爱到了,捏着这页纸乐了好一会儿,压根儿维持不住冷傲的面色。


    嬴政痛快地提笔,批了所有拨款申请,又特地在下面写了一句安慰:


    “勿忧,所需皆予,万事有朕。”


    一封封书信来来往往间,时光悄然流逝。


    嬴政倒是很有耐心地鼓励难得受挫的幼子,但赵乐秦本人却都有点怀疑人生了。


    “怎么能这么难?!”


    赵乐秦扁扁的融化在桌子上,发出了痛苦的哀嚎。


    他本来以为最难的是搞原料,但真正上手实操后,赵乐秦蓦然发现——这个在各种流程中都需要加热的实验里,尊贵的挂佬手里竟然没有温度计!


    加热到什么程度,里面的妙妙物质到底是反应得如何了,全靠眼睛来观察溶液的颜色。


    发现这个事实后,赵乐秦简直倒抽一口凉气,感觉自己摇身一变,从社会主义科学少年,变成了中世纪经验派炼金术师。


    赵乐秦啪啪拍着大腿,环视一圈才拥有玻璃烧杯的实验室。


    能有这般条件还是靠萧何本事过硬——即便赵乐秦描述得含糊抽象,他仍改良好了窑炉,硬是烧出了近乎透明的玻璃。


    不然赵乐秦只能祈求上天赐予一双慧眼,能够透过瓦罐儿、瓷杯去观察溶液的颜色了。


    那个工程量嘛……不讲不讲。


    其实按照赵乐秦原本的计划,他已经列了好几套方案,真方案就直接能做出水杨酸,假方案其实是其他化学品的制备,为后面点科技树打打地基。


    但赵乐秦干着干着,发现自己完全不用担心什么进度如飞、引起怀疑……快进到马甲掉了、小命凉凉。


    有了答案就会解题啦?想得倒美!


    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反反复复的实验,还会因为纯度、温度、操作、天气等等各种原因拖后腿。


    总之,赵乐秦发现自己钱花的是个金山银海,进度慢的像在满地乱爬。


    他每次想到现在仅仅是在推进实验室制备水杨酸,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以后还得研究如何稳定地复现,确定每个步骤大规模产出的方案……


    赵乐秦都情愿回去再上一遍高三。


    不过,与实验室大领导丧丧的态度相反,吕雉和夏无且两人却精神振奋。


    在这俩人看来,进度每日都在稳步推进,按照方案挨个尝试就好了。


    况且公子虽然隔三差五抱怨进度慢,却也没有要求什么三日内给出结果,话里话外对最终做出成果很有信心,那就说明没问题。


    可赵乐秦怎么看都觉得,这两人是把这儿当成了霍格沃茨的魔药课。


    每次遇上拿不准的矿石,要做些实验检测的时候,吕雉和夏无且就肉眼可见地兴奋围观,搞得赵乐秦总觉得自己离中世纪巫师就差件袍子。


    相比之下,萧何就对实验室却敬谢不敏,反而更喜欢做组织调配的工作——这点对实验室的资金非常友好。


    面对赵乐秦“一不小心”搞出的几样玻璃副产物,萧何不负众望地展现了未来丞相的优秀素养,以饱满的热情迅速整出了几条生产线。


    很快,旅行嬴政就收到了来自咸阳的礼物:


    造型优雅的“凝露杯”,巴掌大但清晰无比的“无尘鉴”,甚至是军需用品“千里眼”和一小块平平整整的“清辉窗”样板。


    嬴政挨个拿起礼物看了看,久久不语。


    幼子时刻的惦念是让他很高兴,但……那竖子不是说要立志从医吗?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嬴政举着小镜子照了照自己,又拿起漂亮的玻璃杯对着阳光看了看,都有点不敢相信这东西竟然是沙子做的。震撼了一会儿后,黑心陛下顿时盯上了六国旧贵族的钱袋子。——拿来吧你!【关于设定&历史资料补充】玻璃:玻璃原料是石英砂(渭河河沙淘洗即可)、纯碱(河套天然碱/草木灰)、石灰石(富平北山都是,秦陵正在用,直接调用)都可以得到。唯一需要改良一下的是窑炉。但因为秦朝烧过兵马俑,这种大型陶器的烧制温度需要1000-1100℃(当时世界顶级的技术),而烧玻璃大概需要1500℃,只需要在秦朝的窑炉本身上进行改良,比如加高窑顶、用优质木炭或煤炭改善燃料、用皮囊风箱强制鼓风,提高燃烧强度等等。所以烧制玻璃的限制其实就是匠人们不知道科学原理,但这一点小比给他们补上啦。


    第63章 今天是个好日子 面对突如其


    面对突如其来的反向爆金币行为, 嬴政难得懵了一会儿。


    ——这还是我家那个吞金兽吗?


    不过,作为大秦首屈一指的封建黑心资本家,不消片刻, 祖龙陛下就意识到了里面的门道。


    一样东西成本低到几乎可以不计,却通透、坚硬、美观得像神迹,同时这个技术还是独家垄断、不可仿制……


    ——赢!


    嬴政当即命人设计一套 “爵位专属、神圣不可侵犯” 的玻璃礼器等级符号, 同时要把次品卖给六国旧贵族, 掏空他们家产。


    此时,穷的只剩下钱的六国旧贵族们还不知道,有一条邪恶巨龙已经盯上了他们的钱袋子, 甚至巨龙旁边还有一只同样邪恶的比格, 更加跃跃欲试、妙妙主意层出不穷。


    这些韭菜们此时忙着看咸阳热搜,注意力都在一则震撼的消息上:


    十八公子和太医属联合宣布了最新研究成果,疾病与鬼神作祟、精怪侵害完全无关,病由微物生。


    在这样一个鬼神氛围浓郁的时代, 竟然有人敢直接宣称这种观点, 还表示自己有证据可以证明。


    ——这和对鬼神宣战有什么区别?


    不仅是六国旧贵族,整个咸阳有门路的人都震惊了, 恨不得能亲眼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


    当然, 终于能证明这一点, 赵乐秦还要感谢列文先贤的智慧——单式显微镜。


    彼时赵乐秦正被神药极低的复现率卡的欲生欲死, 没事儿就举着理论上盛满了水杨酸晶体的烧杯发愁,恨不得钻进去看看这坨东西的分子结构。


    这个念头升起的一瞬间,赵乐秦忽然虎躯一震, 两眼放光。


    ——二十一世纪的高清显微镜我复刻不出来,十七世纪水平的小东西我还不手拿把掐?


    赵乐秦当即放下烧杯,开始回忆单式显微镜的原理。


    扒拉了一番初中物理后, 赵乐秦一拍大腿——小玻璃珠曲率大、焦距短,放大效果特别好,简而言之,超强放大镜来的。


    想起原理后,赵乐秦当即把手边的实验交给了吕雉和夏无且,跑去找萧何上上压力——“我想要高清玻璃!”


    好在萧何的智商和管理水平真是丞相级别,从赵乐秦各种“猜想”中,他很快提炼出了几个方案,硬是带着工匠们试出了高清玻璃的制法。


    当然,这样的高标准的玻璃成功率……和目前水杨酸的复现率一样感人。


    好在赵乐秦也不着急。


    他耐心地蹲了两周后,到底是抽出了一炉制作透镜的绝佳原料,拉着匠人们开始搞列文虎克式显微镜。


    事实证明,只要给大秦工匠一个方向,他们就能玩出花来。


    赵乐秦只交代了想要又小又圆的玻璃珠子,又指点他们试试把玻璃棒一端烧熔,趁软时用铁针迅速拉出一根细丝,再将细丝末端回火。


    匠人们虽然不懂什么液体的表面张力,但反复尝试火候与拉丝的快慢之后,很快就做出了小如米粒的玻璃珠子。


    颗颗滚圆,表面光洁,连打磨的功夫都省了。


    显微镜的关键就是透镜,列文虎克的显微镜之所以能放大二、三百倍,就是因为他的透镜直径只有一、两毫米,焦距极短。


    在做出了合格的透镜后,剩下的工艺对于匠人们就很简单了。


    很快赵乐秦就收到了整整五套显微镜,每一件都是大秦工匠精心制作的典藏款,筒壁上甚至还雕刻着不同的花纹。


    ·


    在收到显微镜后,赵乐秦兴奋地先做了几个玻片标本,坏心眼地拉着小明去看。


    好奇的小明向里一望,天都塌了。


    “明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般,脸上的表情竟然都变了。”


    见小明震惊到眼神都发飘的样子,赵乐秦更兴奋了,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的光。


    “这鱼可是你亲自杀的,里面的血也是你亲手放的,这个标本几乎是你亲手做的了……要不要真动手做一个?”


    在赵乐秦的雷霆一击下,小明的世界观原地阵亡,听到这话连忙晕乎乎地摆手。


    见小明一幅要发出哲学三问的样子,赵乐秦遗憾地放弃培养他的生物素养,转而盯上了课题组的成员们。


    一周后,赵乐秦特地换上自己黑金色的礼服,尝试摆出一幅特级教师的表情:


    “实验设备和教学的房间都准备了吗?”


    见赵乐秦对着镜子努力板脸,小明压下眼底的笑意,恭声回复:


    “公子所需之物均已备好,两位舍人和太医令已在教室等候了。”


    “善!”


    赵乐秦满意地颔首,冲小明打了个手势,兴冲冲地在前面领路。


    “走,我今日要当一回先生了。”


    这堂生物实验课并不在宽敞透亮的实验室进行,因为赵乐秦还没找到专门的染色剂,思考半晌后直接复刻了当初列文虎克的做法。


    他先让小明找了间只有一扇窗户的屋子,然后用黑布人工造出暗室,并在窗户上开了一个小孔。


    小孔射入的光柱相当于打了光,如此只要调整好载片的角度,让光从侧面穿过样本,就可以看得比较清楚了。


    此时教室还敞着门,赵乐秦径直走向讲台,冲行礼的三人挥挥手:


    “免礼免礼。”


    等几人落座后,赵乐秦端起架子,轻咳一声,目光炯炯地看向台下。


    “诸位想必心有疑窦,近日我为何不在实验室。”


    台下三人闻言,或轻或重点了点头。


    赵乐秦举起一根手指,得意洋洋地开口:


    “我无意间察得一事,其重非常。”


    赵乐秦挥挥手,小明立刻给三人都递上一个铜板,上面都嵌着三粒大小不一的玻璃珠。


    见众人都拿到了放大镜,赵乐秦接着道:


    “之前我们验证了古籍中各类消毒、急救措施,但主要是靠着对比实验、控制变量的方法推导出来的。”


    赵乐秦说着,略显遗憾地摇摇头。


    “可惜的是,我们无法证明这类方法的原理,只能做出一些猜想和推测。”


    夏无且满脸认同频频点头,作为医者他可太想知道里面的医理了!


    赵乐秦忍了忍,还是咧出一个极灿烂的笑容。


    “可前几日事情有了转机,我无意中有一发现,可以验证这个理论。”


    夏无且立刻激动起来,胡子一抖一抖地看着赵乐秦:


    “公子,还请告知我等啊!”


    吕雉和萧何也顿时来了兴趣,他们先前不是不想研究原理,但公子布置的任务一个接着一个,根本没时间钻研。


    赵乐秦一拍桌子,朗声道:


    “别急,我们一步一步来。方才给你们发了一个铜板,你们用上面的珠子依次观察一物,比如身上的布料、指腹的纹路……是否能发现珠子越小,人眼能看得越大、越清楚?”


    三位立刻尝试了一下,很快发现了放大的效果。


    夏无且乐呵呵地出声:


    “公子此器甚佳,臣视物都方便许多。”


    老头还沉浸在放大镜的美妙效果,旁边两个顶尖的聪明人已经略有所悟。


    这俩人脑子一个比一个转得快,吕雉被心中的猜想惊得微微长大了嘴,惊疑不定地看着手里的铜板。


    旁边的萧何管理着玻璃生产线,知道赵乐秦要求匠人做极小玻璃珠,此时更是直接震惊得喃喃出声:


    “凡物之精,此则为生。下生五谷,上为列星……”


    赵乐秦见状笑得更开心了,欢快地继续讲:


    “我想观察更微小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让匠人做了比你们手中铜板上更小的珠子,起名叫显微镜。”


    赵乐秦说着伸手指了指窗边,那里的桌子上正放着一台显微镜。


    “目前我试了鱼血、牙垢、 葱膜,都能看到极为精巧的微物或构造,这些非目力所能直视。”


    赵乐秦冲小明点了下头示意,小明会意地关上门,调整黑布遮挡光线。


    “光线太亮看不清楚,诸位轮流去看看罢,现在上面放的是葱膜。”


    夏无且以老头之身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迫不及待地看向显微镜,立刻瞪圆了眼睛,发出了一声又惊又喜的感叹:


    “彩!”


    夏无且看了又看,恋恋不舍地强迫自己拔出脑袋,眼里都是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兴奋,自言自语地念叨:


    “既然葱白是如此,人是如何呢……”


    他猛地望向赵乐秦,急切地开口道:


    “公子,您可有什么想法?”


    赵乐秦沉吟片刻,觉得直接说人是由细胞构成的有点太超前了,而且他也没证据,只能模棱两可地回了一句:


    “或许亦是如此,不过我这几日只观察了几例样本罢了,暂时不知人是如何……”


    说话间吕雉和萧何也观察过了玻片,赵乐秦见他们脸上同样是浓浓的震惊之色,愉快地拍了拍手:


    “接下来,我带你们亲手做一下样本。”


    好在几位要么人老成精,要么心智卓绝,赵乐秦的初中生物小实验课堂极为成功,满意地高声宣布:


    “微观世界尚有目不能见之物,繁众万千。今日我等不过略观数样罢了。吕舍人、夏太医令,你们日后当广取诸物细加察验,汇集成书,以传后世。萧舍人,显微镜需要高清的玻璃,还需你精进炼造之法,提升成器之效。”


    听到任务,沉浸在生物小实验的几人立刻回神,齐声领命。


    赵乐秦满意地点点头,很有逼格地施施然离去。


    由于赵乐秦压根儿没瞒着人,他甚至巴不得把科学宣扬宣扬,好好打击打击巫术鬼神,这件事很快传了出去。


    最先到访的,就是秦宫里最爱凑热闹的小天龙人们。


    年长的扶苏、将闾等人理解能力高一些,听了赵乐秦的讲解后很快理解了其中原理,虽然对此啧啧称奇,但也很快地接受了这套理论。


    但年龄很小的公子、公主们就状况频出了。


    有被吓得哇哇哭的;有兴致勃勃举着一把不知从哪薅来的野草,嚷嚷着“要做一百个标本”的;还有无脑信徒宣称“十八兄说什么我信什么”,但赵乐秦一看那放空的眼神就知道,小脑袋瓜里早已云山雾罩,实际上是完全不懂的……


    一群小孩儿叽叽喳喳、呜哩哇啦,吵得赵乐秦头都大了,不得不赶紧布置了一间屋子,专门分了人手去教导如何制作标本,把他们连哄带骗地赶了过去。


    由于这种发现太震撼了,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各路人马都想方设法地搭关系,期待能亲自一观。


    这番折腾下来,细胞、细菌的观察书才写了一半,这场热闹已经沸沸扬扬传开了,连嬴政都专门遣人来问。


    赵乐秦思索一番,干脆派了一个小队去给迷信大爹现场做实验,还贴心地送了一块刚做的肥皂。


    等嬴政亲眼看到细胞和细菌后,再次被这种别出心裁的医学理论、独具一格的验证方式震撼了。


    ——虽然这说不能说和医无关,但……这竖子怎么干啥都能整出点别人想不到的活?


    不过始皇陛下虽然内心仍有疑惑,却口嫌体正直地提高了洗手的频率。


    这场小风波里唯一受伤的,就是被十八公子“贴脸开大”的巫师。


    巫师的核心业务就是驱鬼治病、占卜祭祀,随着这个理论逐渐传播开来,他们的收入来源锐减。


    巫师们难道就束手就擒了吗?


    当然不是,他们对赵乐秦简直恨得牙都痒痒。


    但无奈赵乐秦身上的buff太多,巫师们尝试攻击,发现无法锁定。


    于是,十八公子在暨成为方士圈的黑魔王后,如今又变成了巫师届的you-know-who,令人闻风丧胆。


    ·


    虽然能亲眼观察细胞、细菌很是有趣,但课题组的主要精力还是集中在制造水杨酸上。


    时间在实验、失败、改进、再实验的循环中飞速流逝,等到始皇陛下已经回宫,等到冬日的初雪已经落下,水杨酸终于进行到了稳定复现这一步。


    此时的赵乐秦又猛蹿一大截,看上去简直像块精心雕琢的玉石。


    他穿上阴嫚特地设计的实验服后,闭着嘴静静站在那里时,卖相漂亮得近乎慑人。


    但精英高智的外表下,藏着的却是只恨不得原地爆哭的比格。


    赵乐秦穿越的朝代实在太早了,现在离停止人殉过去还没多久呢。


    ——科什么学?什么科学?学什么科?能吃吗?


    赵乐秦悲哀地发现,即使有着政治家幼年体吕雉做助手,有内政半熟期的萧何搞生产材料供应,有大秦顶尖的医生人才打下手……仍然改变不了大秦薄的像纸一样的科学基础。


    赵乐秦不得不跟高三一样天天早出晚归,在实验室没日没夜的干活儿。


    到了后期,他每天早上都得默念几遍自己的名字,劝自己“你已经对大爹夸下海口了”,才能哄着自己到实验室报道。


    与赵乐秦在奋进和躺平之间偶尔仰、时常卧不同,吕雉和夏无且表现出了科研人员的优秀素质,耐心、细致、敏锐、洞察……


    赵乐秦每每看着两位,都觉得大秦科学的未来有望了。


    事实上,实验室也确实离不开两人的努力。


    穿越者的确知道正确的方向,但恰恰是因为太知道方向如何走了,赵乐秦在发现进度缓慢、一直走不到正路上时,反而容易心浮气躁。


    加上他并不擅长做重复的、细致的工作,常常会被各种想不到的小问题搞抓狂。


    无穷无尽的困难磋磨下,狂躁的比格逐渐抽风,会用自己的超绝脑回路进行一些对冲。


    比如在用硫酸铁验证水杨酸是否合格时,因为连着三批都没成功变成紫色,赵乐秦经过谨慎的思考,觉得应该考虑一下玄学因素。


    ——他改了一套科研版的《好运来》,要求乐人每天来实验室演二十分钟。


    这样的破罐子破摔数不胜数,好在不是所有人都会像赵乐秦一样间歇性抽风,吕雉往往能靠着缜密的逻辑发现问题,夏无且也会提供自己人老成精的丰富经验。


    不过,这个放歌的项目还是被保留了下来。


    夏无且表示这首歌极为喜庆,听着就有干劲儿。


    或许真的有点妙妙玄学加成,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上午,《好运来》终于带来了好运。


    轻快的曲调里,夏无且对着显微镜看了又看,脸色逐渐涨红。


    他揉了揉眼,反复确认后,颤抖地大喊出声:


    “成矣!成矣!”


    正在躺椅上昏昏欲睡的赵乐秦一个激灵,猛地支棱起了身子。


    他脸上还带着一点印子,眼睛瞪得浑圆:


    “什么?”


    旁边正在整理资料的吕雉已经跑了过去,迅速检查了一遍实验记录:


    “显色反应,深紫色,通过。原始晶体形态,长针状,边缘锐利,通过。纯度一致性,熔化固化实验呈规则长针状,与标准品几乎相同……”


    吕雉的脸上也迸发出浓烈的喜悦,大声喝彩:


    “大善!”


    赵乐秦闻言立刻蹦到跟前,反复欣赏了几遍成功复现的水杨酸,仰天大笑:


    “彩彩彩!”


    他猛地看向乐人:“来,换歌!”


    乐人立刻领命,丝滑切歌。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夏无且先是一愣,听清楚歌词后频频点头:


    “是极,今日的确是个好日子。神药已成,炼制有常,只待依律量产,便可广施于世!”


    但在一片喜气洋洋中,不知怎么,音乐越是欢快,赵乐秦越是委屈。


    他想到这半年多没日没夜的辛苦,一把拉住两人的手,语调都有些哽咽了:


    “多亏了你俩不离不弃,以后有我在,就有你们一口饭吃……呜呜呜……”


    赵乐秦热泪盈眶,睫毛都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看着有点惨又有点好笑。


    吕雉猝然被这一副梨花带雨的漂亮模样冲击到,下意识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赵乐秦的头,柔声安慰:


    “没有公子指明方向,我等如何能做出此物,公子居功甚伟啊!”


    夏无且私心里早就把赵乐秦当成自己小孙子了,本来老神在在任由小孩儿宣泄情绪,却忽然看到赵乐秦无意识偏头蹭了蹭吕雉的手。


    老头敏锐地眯了一下眼睛,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随后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


    等赵乐秦从考上清北、啊不,做出水杨酸的激动中平复下来,才发现自己拉着吕雉的手哭了半晌。


    赵乐秦感觉自己脸都有些烫了,小心地放开吕雉的手腕。


    “吕舍人,和阿父手下对接诸事都交予你了,我有些事找萧何。”


    赵乐秦垂着眼快速丢下一句,话音未落,直接逃也似地蹿出了大门,急得小明抄起斗篷连忙追了上去。


    冬日的寒风呼啸着穿堂而过,瞬间便吹散了实验室里的暖意,气温骤降。


    吕雉被门口吹来的冷风一激,顿时清醒了过来,迅速挥散了脑海里赵乐秦脸红羞涩的样子。


    她转头看向夏无且,语气平静地开口:


    “夏太医令,还请给我这次复现的记录。”


    夏无且颔首应下,侧身去取资料,余光瞥见吕雉依旧是平日的模样,在心底悄然叹了口气。


    赵乐秦出门后一路狂奔,不一会儿就把怪怪的情绪甩到了脑后。


    他径直找到了正在工坊的萧何,隔着老远就喜气洋洋地大喊:


    “萧舍人,神药已经可以稳定复现了!”


    萧何正在本上记录着什么,听到动静一抬头,反应过来后顿时惊喜万分:


    “臣为公子贺!”


    赵乐秦笑眯眯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正色道:


    “此事非我一人之功。吕舍人全程都在实验室参与制备,我方才把与阿父手下对接之事交给她了。然欲广制此物,其事不易,还请萧舍人依试制之法改易器具,以利量产。”


    萧何频频颔首,肃颜应诺:


    “臣定不负公子所望!”


    ·


    赵乐秦痛快地把后续全权交给吕雉和萧何后,整个人浑身一轻,顿悟了穿越的精髓——找人才,然后当指引大方向的领袖。


    领悟真经的赵悟空一个筋斗云就翻到了公子高的宫室,狠狠吃了一顿火锅。


    在浓鲜四溢的水汽中,赵乐秦夹了一个热腾腾的丸子,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阿兄,这才叫生活!”


    公子高懒洋洋地端起酒杯举了一下,仰头干了半杯。


    “阿弟,听你方才所言,欲游嬉数日?”


    赵乐秦狠狠地咽下口中的丸子,点头:


    “是!我已经把事情都交给两位舍人了,以后……谁也别想让我冬日大早上从被窝里起床!”


    公子高慢悠悠夹了一块肉,冲着对面微微挑眉:


    “若是我一大早做了美食?”


    赵乐秦嘿嘿一笑,光速改口:


    “那小弟当然要舍命陪阿兄。”


    作者有话说:


    【资料补充】凡物之精,此则为生。下生五谷,上为列星。精氣这种东西,往下生成五谷,往上生成星辰。出自《管子·内业》(战国稷下道家代表作)为了防止作者本人和读者宝宝们穿越,水杨酸制备、列文虎克显微镜等原理就不给了


    第64章 左右为男,男上加男? 赵乐秦原本


    赵乐秦原本以为自己会“动极思静”, 至少休它十天半个月,但只在宫室窝到第二天,他就感觉自己有点憋不住了。


    ——这年头没有手机!


    硬睡了两次回笼觉后, 赵乐秦再怎么闭眼也死活睡不着了。


    “wer——”


    赵乐秦在榻上扑腾了一下,拢着被子坐起身,只露出一颗被拱得乱糟糟的脑袋。


    旁边小明看着表情呆滞的公子, 憋着笑上前问道:


    “公子起否?”


    赵乐秦的肚子好像听到了帮手, 当即咕咕叫了一声。


    “唉——”


    赵乐秦无奈地长叹一声,伸手把头发撸到后面,露出了一张睡得唇红齿白的脸。


    “小明, 我饿了……”


    小明被赵乐秦眼巴巴的表情蛊惑到, 眼里升起明显的笑意。


    他轻咳一声,正色回道:


    “公子,食已备好了。”


    赵乐秦抹了一把扁扁的肚子,慢吞吞地起身洗漱。


    他现在想到自己贫瘠的假期就悲从中来, 什么劲儿都提不起来了。


    秦朝现在各种娱乐活动着实难评, 贵族传统项目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没什么意思,纨绔圈里流行的就更无聊了——都是他刚穿越那时候搞出来的, 是真·小时候玩剩下的。


    赵乐秦这几年已经把记忆里的小说、影视等库存翻了不下十遍。


    可这些内容本来就是金手指印在脑子里的, 这下可好, 赵乐秦感觉自己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忘不掉了。


    他忧伤地坐到饭桌前, 深吸一口气,选择化悲愤为食欲。


    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后, 赵乐秦懒洋洋地拍着自己的肚子。


    他是得赶紧想办法升级一下大秦娱乐业,不过在这之前嘛,得先把两张金色传说升升级。


    ·


    东巡回来后, 项羽、韩信正式成为了学习搭子。


    两人文化课由张苍教着,但因为蒙恬被嬴政派到上郡了,兵事方面反而暂时没了老师,全靠赵乐秦喂招。


    但赵乐秦错误估计了在大秦搞医学的难度。


    一开始他还只是在边缘浅浅试探,到后来蓦然回首,发现自己已经深陷医学的泥潭。


    赵乐秦忙得抽不出时间,只好问两人要不要再找个先生。


    但天才总是很有自己的想法,面对赵乐秦的提议,项羽和韩信很有默契地同时说不。


    “公子无需请先生!”


    “公子不必请先生!”


    赵乐秦听到两人异口同声的拒绝,满脸怀疑地左右看看,最后把视线投向项羽。


    ——韩信就算了,但你这小子莫不是为了偷懒吧?


    项羽看到赵乐秦微微眯起的眼神,连忙开口解释:


    “公子,蒙将军临行前曾遗兵书,公子还给了臣入石室的手令,自学足以。”


    说着,他突然伸出胳膊,用力拍向韩信的肩膀:


    “何况,尚有此人与臣一同演武切磋!”


    韩信在项羽的突袭下面不改色,迅速反手一挡,平静地点头:


    “公子勿虑,臣心亦然。”


    看着两人自信的样子,赵乐秦思忖片刻还是同意了:


    “你两人天赋异禀,我也不按常法拘缚你们,只是……我必随时核查成效。”


    项羽和韩信满脸喜色,当即齐声应是。


    好在两位天才自学和对练的效果还不错,赵乐秦从一周一抽,逐渐变成一月一练,最后半年忙起来完全把两人忘到了爪哇国。


    不过金卡升级不能闭门造车,赵乐秦觉得,现在也是时候放手让两人出去闯闯了。


    正巧明年蒙恬就要暴揍匈奴,现在提前去军中准备一二,到时候让头曼单于尝尝双倍SSR的滋味!


    想到这,赵乐秦脸上顿时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小明,那两人现下可还在沙盘演兵?”


    虽然赵乐秦没提名字,但一提沙盘,小明立刻领悟了话中所问何人。


    他略一思忖时辰,朗声回道:


    “正是,按常例,此刻尚未罢手。”


    赵乐秦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神色间的倦怠一扫而空:


    “走,我们去看看!”


    话音一落,他当即抬脚出发,不一会儿便到了目的地,果不其然看到项羽和韩信两人正分坐两端,斗得热火朝天。


    见到赵乐秦来了,两人同时停手行礼。


    下一秒,项羽便兴奋地冲了上去:


    “公子!”


    赵乐秦只觉得一头熊冲自己扑了过来,眼前都是一黑,连忙摆手躲开:


    “止步止步,我可受不住你这一撞!”


    项羽在赵乐秦一步远处轻巧地刹车,脸上露出一点憨笑来:


    “臣自会收住力气的。”


    韩信一直抱胸看着这一幕,顿时冷冷一哼:


    “真的吗?我怎么不知道。”


    听到这话,赵乐秦立刻大笑起来。


    项羽虎目横了韩信一眼,不一会儿也绷不住脸色了。


    满室笑声回荡,最后连韩信的嘴角也悄悄弯了起来。


    笑过一阵,赵乐秦伸手拍了拍项羽结实的胳膊,不无艳羡地感叹:


    “唉,你这身高,我怕是怎么也追不上你了。”


    项羽低下头,粗声安慰:


    “公子尚未及冠,身形本就还在长。许是近半年太过操劳,耽搁了休养,日后多将养些时日,自然还能再长。”


    赵乐秦闻言精神一振:


    “你说得对!往后我一定不会这么忙了。”


    他得意地看向二人:


    “你们还不知道吧?我做出了一种神药……”


    赵乐秦吧啦吧啦讲了一遍水杨酸的妙妙用法,说完还冲项羽与韩信挑了挑眉。


    “你俩已经学过战场急救和卫生条例了,如今又多了一份保障。以后放心大胆地打!”


    看着两人呼吸都微微急促,眼中满是振奋,赵乐秦越发得意,下巴微扬:


    “这次,我还有一桩更大的好消息。”


    项羽立刻上前一步,难掩激动:


    “公子请讲!”


    韩信也抬眸看向赵乐秦,目光中多了几分专注。


    赵乐秦被战神、兵仙环绕,美滋滋地竖起一根手指:


    “可以去军队里了!”


    赵乐秦一伸胳膊,揽住两人的肩膀:


    “开春后要往上郡派一队军医,届时便可跟着队伍一同前往。”


    话音稍顿,赵乐秦微微倾身,抬手虚挡在唇畔,声音压得低了些:


    “我估摸着,朝廷不久就要与匈奴开战了。”


    韩信眼中瞬间迸出亮色,语气里难掩急切与期待:


    “臣可以领兵吗?”


    项羽挠了挠头,迟疑地开口:


    “公子,可百越战事未息,朝廷会北征吗?”


    赵乐秦无奈地压了压掌,示意二人稍安勿躁:


    “莫急,我一个个回答。”


    赵乐秦转头看向韩信,笃定地开口:


    “你当然可以领兵。你是我的人,我可是最受宠的公子,更何况军医几乎都是我间接教出来的——当兵的谁敢忽视军医啊。”


    赵乐秦说着冲韩信挤挤眼:


    “再者,蒙将军以前可是我的先生。有这层交情在,我修书一封,请他考校考校你的本事便是了。蒙将军可惜才得很,怎么会让未来兵仙屈身做个寻常小兵。”


    项羽想起过去被蒙恬教导的时光,面上浮现出一点怀念来,亦看向韩信说道:


    “蒙将军昔日常赞我有将帅之姿,若见了你,定会大为欣喜。”


    韩信闻言闻言微微昂首,眼底掠过一抹笃定的亮芒:


    “臣必不负所望。”


    “善!”


    赵乐秦笑着点头,又转向项羽:


    “开战是我的揣测。如今疫病得到了控制,南方战事好转,但北方的匈奴却已经占据了河南地。”


    赵乐秦指了指在桌上的沙盘:


    “你二人皆知此处地势。若某天胡骑南下叩关,直趋关中,一旦攻破萧关,北方门户洞开,国势危矣。这一仗,非战与不战,只在早晚而已。”


    项羽被骤然点破这一层,顿时恍然大悟,神情变得跃跃欲试起来。


    赵乐秦看着他恨不得即刻横刀立马的模样,连忙伸手按了按他的胳膊,补充道:


    “但你要记住,战争从来都是政治的延续。我如今还不确定朝堂接下来的政治目标,自然也说不清,北击匈奴到底是为了防御反击、守住疆土,还是要倾国远征、彻底击溃匈奴。”


    听到这话,项羽的神情骤然变得迷茫起来。


    赵乐秦扭头,果然看到了同样呆愣的韩信。


    赵乐秦嘴角控制不住地一抽,在心底深深叹气。


    平时老跟吕雉在一起,还以为自己政治水平差得很,结果跟这俩人一比,嘿——我成政治天才了!


    赵乐秦只好临时充当起老师,细细解释道:


    “朝廷用兵,必先有明确目的。或是解除匈奴对关中的直接威胁,或是彻底击溃匈奴,换得边境百年安稳。”


    说到此处,赵乐秦微微一顿,心中暗自感慨。


    纵观历史,秦始皇的靠谱程度都是遥遥领先。


    不会搞出“平戎万全阵图”遥控前线指挥,严令将领不得更改;


    不会凭着一厢情愿的幻想开门揖盗,一手造成靖康之耻;


    不会从宣布亲征到出兵只准备两天,并给军队安一个不懂军事的宠臣爹;


    不会空有封狼居胥的野心,却准备潦草,结果仓皇北顾;


    不会搞阵地向左移动五米的微操;


    更不会因为以主子想要、以主子需要便发动战争,然后大搞赢学……


    没有同行衬托的时候,始皇陛下已然是雄才大略了,在有了一群类人生物衬托后,千古一帝的含金量更是尽显无遗。


    赵乐秦在心里疯狂为大爹点赞时,韩信与项羽各自沉吟片刻,相继点了点头。


    见两人恍然大悟的样子,赵乐秦欣慰地继续讲解:


    “定下目标之时,亦要考量国力。若国力充盈,自然可以大举远征;若国力尚在休养恢复,即便有心一举荡平匈奴,一旦未能全歼其主力,反倒可能引动天下动荡,再起乱世。”


    他看向二人,见他们皆是若有所思,又接着道:


    “这般情形下,倒不如先以守为主,先狠狠挫一挫匈奴锐气,使其不敢轻易南下犯边,再逐步建立斥候预警、边军驻防的体系,为日后彻底平定匈奴积蓄实力。”


    赵乐秦轻轻一摊手:


    “正因我们不清楚朝廷府库钱粮与国力虚实,才无法断定,此番北击匈奴究竟会是何种方略。”


    说罢,赵乐秦便耐心地等着两人消化这番话,自己渐渐思绪飘远。


    因为历史上方士卢生那个“亡秦者,胡也”的预言书太有名了,他一开始也以为是大爹迷信发作。


    不过后来赵乐秦仔细研究了一下,发现这个谶语更可能是巧合,甚至可能是一种谋划——为蓄势待发的战争提供绝佳的政治动员理由。


    当时匈奴趁着中原打生打死的机会,先是东进驱逐东胡至燕山,接着向西驱逐月氏,势力范围急剧扩张,已经从边境的骚扰者,升级为一个强大的、对新生帝国构成生死威胁的对手。


    对于首都在咸阳的大秦来说,如果边防稍有疏忽,匈奴轻骑兵从河套一天一夜即可兵临城下,是真真切切的肘腋之疾。


    嬴政可是一枚爱干净的皇帝,是绝不可能容忍胡人睡在卧榻之侧的。


    所以,无论有没有那句谶语,北击匈奴都是势在必行的统一战略。


    只是局限于秦朝的国力,相对于汉武帝彻底毁灭匈奴的目标,秦始皇选择了更稳健、性价比更高的防御反击,还凭借绝佳的眼光选择了又会打仗、又会搞工程设计的蒙恬。


    蒙恬面对机动性极强的匈奴骑兵,创造了以战车强弩为核心的防御反击战术。


    他不仅劈头赏了单于个脆的,一举赢得了战争,还通过修筑长城、屯田实边、修建直道等一系列工程,为中原王朝建立了一套能长治久安的防御体系,出色地完成了“却匈奴七百余里”的战略目的。


    赵乐秦感慨地咂咂嘴,他蒙先生也是个猛人。


    只是不知道,这些年蝴蝶翅膀呼扇得这么狠,历史线会不会有所变动……大爹会选择毕其功于一役的“鲸吞”打法吗?


    赵乐秦正沉浸在对战略的反复权衡与推演中,一句情真意切的感叹忽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真想打到匈奴王庭啊……”


    赵乐秦寻声望去,只见项羽满眼憧憬地喃喃出声,旁边的韩信也使劲儿点头。


    赵乐秦眨了眨眼,以这俩人的军事天赋,到时候一定会把匈奴打得死去活来,不要说半场开香槟,他现在就能提前举杯庆贺。


    想到这赵乐秦也兴奋了,猛地一拍桌子:


    “你俩一定可以凯旋,我已经想好怎么热闹了!”


    项羽和韩信惊喜的目光中,赵乐秦的妙妙主意“咕嘟嘟”冒了出来,跟报菜名一样不歇气儿地数了一通:


    “……穿铠甲、戴金冠,典藏版画像留念。”


    “路边拉上红色条幅、摆满花,上乐队!”


    “我给你俩一人写一本自传,最好的纸印你们的传奇故事,排戏曲……”


    赵乐秦说到激动处,索性一脚蹬上椅子,借着高度按住项羽的肩膀:


    “若有井水处,便有颂羽诗!”


    项羽呼吸都急促起来,朗声接道: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匈奴誓不还!”


    “彩!”


    赵乐秦狠狠点头,“啪啪”拍了拍项羽的肩膀,又蹦下椅子,一把揽住旁边眼睛亮晶晶的韩信:


    “你自然也有。”


    赵乐秦扒拉了两下诗词库,张口就来: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秦兵旌旗满阴山,不遣胡儿匹马还。”


    ……


    一番话把韩信说的热血沸腾,面颊都涨得通红,恨不得现在就去和去草原和匈奴比划比划。


    不同于头一次见到妙妙小连招的韩信,项羽在年幼时已经被打过一次鸡血。


    虽然情绪激动,他终究是慢慢回过神来,很快发现了这番话里的漏洞:


    “哎?公子怎不提自己?”


    韩信一呆,愣愣地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这个方案里根本没有赵乐秦本人。


    迎着两人投来的疑惑目光,赵乐秦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点无奈:


    “唉——我也是才明白,目前我去军队这事儿估计是不成了。”


    两人都惊呆了:


    “啊?”“为何?”


    赵乐秦顿了顿,朝小明打了个手势,小明立刻会意地去把门窗闭好,守在外面。


    项羽和韩信对视一眼,表情都沉了下来。


    赵乐秦压低声音:


    “我是没有什么争位置的想法,但是自从我这次立功后,许多人明里暗里接触我。”


    他说着又想起前两天碰到的赵高,确实这个偶遇看上去是超绝不经意……


    ——但这人名字都叫赵高了,这跟拿着大喇叭吆喝有什么区别?!


    赵乐秦叹了口气,声音又低了几分:


    “最起码,在那个位置板上钉钉确定前,我最好不要有什么敏感动作。”


    面对赵乐秦如此直白的说法,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韩信最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公子既无心于权,臣但在军中守职建功而已。”


    他顿了顿,忽然微微侧头,目光往赵乐秦那边瞟了一眼,脸上也带了点鬼鬼祟祟的偷感。


    “若公子他日改易心意……尽可告知臣下,但凭吩咐,臣必从之。”


    赵乐秦惊讶地看着韩信——小人机情商长进不少呀!


    赵乐秦忍笑拍了拍韩信的肩膀:


    “心意我领了,你且安心打仗便是。”


    另一边,项羽从听到赵乐秦那番话后就一直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他嘴巴张合几次,终于一咬牙,顶着泛红的脸开口:


    “公子,其实、其实臣家中长辈起初疑心,公子不过是轻慢戏耍降臣罢了。后来臣将公子赐臣沙盘、亲授兵法,又与臣同食同寝之事一一告知,家中方才相信公子并非奸险之人。只是仍私下揣测,公子是有意笼络我……”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起头,语气急切又认真:


    “但我绝非忘恩负义之徒,早已决意,誓死相从!”


    此刻,项羽素来桀骜的眼睛里只有坦荡的赤诚,仔细看去,里面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赵乐秦看着项羽的眼神,知道他是真心实意这般想,一时间竟有些鼻酸。


    韩信是被自己从食不果腹的窘境中救出来的,虽然也不指望小人机会纳头便拜,但到底是授其衣食、教以兵法,本就有一层恩情在。


    项羽却是自己不讲武德、趁其年龄小强扭的瓜,他的祖父死于秦国大将之手,是真的与秦国有国仇家恨的。


    赵乐秦想到这顿时一滞:喔,不对,那些家信的内容小明都汇报过——仇恨是什么?我项家现在就是大秦忠臣。


    赵乐秦深吸一口气,重重拍了拍项羽的肩膀:


    “我信你。”


    沉默片刻,赵乐秦才郑重开口,声音低下去:


    “我私心是把你们当兄弟的,所以不瞒你们。”


    他看了看项羽,又看了看韩信:


    “单是你俩先去从军,都会有人怀疑我是不是要在军中培植势力。若我也亲自去……”


    赵乐秦没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那简直是狂挠各方势力的敏感肌,就算在他以后在大爹面前打滚儿都躲不过去了。


    “但是……”


    赵乐秦的声音忽然轻下来,眼底的无奈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熠熠生辉的笃定。


    “你们不一样。”


    赵乐秦目光先落在眼眶已然泛红的项羽身上,对他露出一个极灿烂的笑容:


    “你是战神。”


    他又转头看向表情有些懵懂的韩信,微微勾唇:


    “你是兵仙。”


    赵乐秦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语气里的恳切几乎要漫出来:


    “你们注定要在战场上大放异彩,名留青史。我绝不会因为私心阻碍你们的锋芒。我要尽己所能,为你们铺平青云路!”


    赵乐秦骄傲地扬起下巴,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期许,发自肺腑的笃定与真诚,坦荡无私的成全与托举,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项羽当即就红了眼眶,猛地张开双臂。


    看着他一副要扑过来的抱抱熊架势,赵乐秦连忙尝试打断前摇:


    “好了,其实我也有私心——看你俩一致对外击退匈奴,就是我的愿望!”


    听到这话,项羽喉咙里顿时溢出一声哽咽。


    他直接一步上前,猛地抱住了赵乐秦:


    “公子!”


    赵乐秦被虎背熊腰的项羽按在怀里,眼前一黑,整个人动弹不得。


    “哎呦——”


    赵乐秦挣扎两下,发现自己被肌肉块捂得严严实实,只能露出一截指头。


    他拼命勾动手指,发出闷闷的求救声:


    “韩信!韩信!”


    旁边的韩信连忙应声:


    “臣在!”


    他迟疑片刻,随后灵光一闪,上前拉住了赵乐秦露出的手指头。


    韩信满意地站在了原地。


    赵乐秦感受到有人拉住了自己的手,然后等了半晌,没有收到任何助他脱困的力量。


    在一片黑暗中,赵乐秦瞪大了眼:


    wer?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赵乐秦想象中:王霸之气尽显,对面纳头便拜!赵乐秦实际上:变成了项羽抱抱熊,唯一露出的手指头还被韩信按住了。赵乐秦:卧槽,左右为男,男上加男?【关于设定&历史资料补充】河南地:指黄河“几”字弯以南、河套平原的核心区域,大致在今天内蒙古巴彦淖尔、鄂尔多斯以及宁夏、陕西的北部,不是现在的河南省嗷。根据《史记》记载“匈奴河南白羊、楼烦王,去长安近者七百里,轻骑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河南地真的是很重要的战略位置。但秦朝史料不多,《史记》只记载了“始皇帝使蒙恬将十万之众北击胡,悉收河南地……头曼不胜秦,北徙。”“秦已并天下,乃使蒙恬将三十万众北逐戎狄,收河南。”也就是前215年,蒙恬率军北伐,击败匈奴,收复了河南地,头曼单于被迫北撤,没说具体匈奴到底是什么时候占据的河南地。文中这里时间大概是正式北伐的前一年,私设匈奴已经占据河南地了。萧关:有研究认为,秦代守卫的核心军事堡垒其实不叫这个名字,而叫做“瓦亭关”(也确实留存有瓦亭关古城遗址)。到了汉代及后世,这个防御区的总称和象征才成了“萧关”。但因为“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这些诗词比较出名,文中直接用“萧关”代指啦。石室:指用石料建造的藏书室,因其坚固,有很好的防火、防潮功能。


    第65章 美人计 赵乐秦奋力


    赵乐秦奋力挣扎了足足一分钟, 韩信终于恍然大悟,拉着手用力一拽,结束了这场男上加男的离谱灾难。


    被项羽依依不舍地放开后, 赵乐秦重见光明,整个人累的气喘吁吁。


    “我,不是、你们……”


    赵乐秦抖着手欲言又止, 最终长叹一声。


    “唉!”


    他看看左边, 这头情感充沛的熊紧紧闭着嘴,眼眶还泛着红。


    他又看看右边,小人机的表情呆呆的, 好像又卡了一个不知名bug。


    赵乐秦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随后一手一个,抓住两人的胳膊:


    “我只是眼下暂不能入军,数年之后未必没有转机,勿忧!你我亦不会就此隔绝, 尽可书信往来, 你们亦可择期告归,我在咸阳可以先研究后勤——比如做一些打匈奴的妙妙小发明!”


    韩信眨巴眨巴眼, 愣愣地点了点头, 项羽却只闷闷地应了一声。


    赵乐秦见状思忖片刻, 勾起一抹坏笑, 冲项羽挑了挑眉:


    “你别忘了,我可是全才来的!军队失去十八公子,还有战神和兵仙。可天不生我十八公子……”


    赵乐秦猛地抬高嗓音, 同时举起两人的手臂,大声宣布:


    “这吃喝玩乐的天地间,那可是失去了它的太阳啊!”


    听到这话, 项羽顿时一呆,过去的记忆忽然涌了上来:


    新奇有趣的玩物、滋味绝佳的美食、跌宕起伏的故事、舒适自在的起居……


    项羽忽然意识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去了军营,就没有这种快活日子了!


    啊,赵大夫妙手回春,一下就治好了项羽对兄弟的离愁别绪。


    项羽幽幽地叹了口气,发现自己忽然间就伤感不起来了。


    赵乐秦憋着笑看向韩信,只见小人机呆呆地回望过来——喔,这位还完全是状况外。


    “噗嗤——”


    赵乐秦忍了又忍,还是弯着腰放声大笑。


    “哈哈哈……”


    ·


    确定大方针后,赵乐秦以惊人的速度原地躺平,开始勤勤恳恳地为《好纨绔养成计划》刷点数。


    他充分发挥了从小到大“有事一起上”的优良作风。


    除了正式上朝任职的好大兄成功躲过一劫,其余二十多个兄弟姊妹,有一个算一个全被找上了门。


    首当其冲的,便是会写歌的二兄将闾。


    赵乐秦端着迷魂汤就是一通灌,在一声声“旷世巨作必须配上天才的歌”、“再好的故事没有二兄的大作都黯然褪色”的彩虹屁中,将闾被不重样儿的称赞夸得飘飘然,悍然承包了赵乐秦未来剧本的所有音乐。


    ——虽然这些东西现在还一个字都没影儿。


    而善吃、会吃的公子高听了赵乐秦的“咸阳美食计划”,简直是被说到心坎儿里了。


    两人一拍即合,赵乐秦拿出蒸馏酒的方子、公子高掏出自己钻研的菜谱,计划合伙在咸阳开一家针对大户的高端酒楼,届时拿盈利组织人手寻找新作物,好好丰富一下餐桌。


    天才画家阴嫚是最好上钩的。


    赵乐秦靠着自己毫无美感、全靠逼真的画技,硬是复现了一些服装、首饰、瓷器等设计图,喜滋滋地拿给阴嫚看。


    阴嫚两眼放光地捧着图纸,一边嫌弃阿兄的辣鸡画法,一边被勾得心痒难耐、灵感爆发,痛快地领了“首席设计师”的位置。


    就这样,有才的拐来干活,有钱的薅一波启动资金,活泼好动的拉去组织蹴鞠队,什么都没有、但有一张好脸的,被忽悠来当“大秦宫廷出品”的代言人……


    不出一周,赵乐秦靠着自己的整活儿口碑,成功拉起了一只专攻“吃喝玩乐”的天团。


    这下,赵乐秦再也不无聊了。


    每天睁眼至少有两个人嗷嗷待哺地等着,宫室经常是一群小天龙人跑过来跑过去。


    这么热热闹闹的日常里,寒来暑往,渭水潮生潮落,时光便这般熙熙攘攘地向前淌去,转眼便是三年。


    ·


    赵乐秦用了三年时间,把“十八公子”的形象重新刷回了那个一心玩乐、不务正业的“竖子”。


    可三年,已经足够让一棵移栽的树扎下深根,也足够让咸阳城的街道换了另一番光景。


    三年前还略显冷清的路口,如今被密匝匝的商肆挤得水泄不通。


    各色的布幌在风里翻卷,酒垆的香气混着铁器的碰撞声,从街头滚到巷尾。


    行人摩肩接踵,讨价还价声、招呼声、笑骂声搅成一锅沸粥,整日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咸阳最繁华的街道上,一个外地打扮的商人正被挤在人流里,满脸茫然。


    街边的老槐树下,打补丁的短褐、挽着裤脚的闲汉见状,眼睛一亮。


    他猛地吐掉嘴里的枯草,脚步轻快地挤了过去。


    “瞧你是外客吧?”


    闲汉一把扯住商人,不由分说就将他拉到了路边。


    “某生在咸阳,城中街巷、市肆行情无有不知。公若需引路,某可为你说。”


    商人稳住身形,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闲汉。


    他沉吟片刻,捏出几枚磨得发亮的秦半两,往闲汉手里一塞。


    “壮士,我已三年有余未至咸阳,此间情势全然不知。你且细细道来,一事毋得遗漏。”


    那闲汉指尖在铜钱上轻轻掂了一下,随后将钱飞快揣进怀里,脸上立刻堆起更热络的笑。


    “公算是问对人了!”


    他拍了拍胸脯,整个人的气度顿时不一样了,仿佛忽然变成了抖包袱的说书人。


    “咸阳里闾街巷之事,某无一不晓!”


    说着,他引着商人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指,语气里满是炫耀。


    “公且看,就说那街角的回春医馆,乃是少府太医弟子共立,其术精妙非常。”


    商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医馆门庭若市,往来皆是神色急切却又带着希冀的人,门口还挂着一块乌木髹漆的牌匾,刻着遒劲的“回春”二字。


    “精妙?精妙至何等地步?”


    他追问着,脚下不自觉放慢了脚步,隐约能听到医馆里传来的温和叮嘱,竟无半分往日巫医的诡秘。


    “其效惊人!”


    闲汉压低声音,凑到商人耳边。


    “往年项氏主君染高热,体热如焚,遍请咸阳巫祝皆言无救。送入此医舍,未过三日,已然能起行如常!”


    闲汉满脸写着真切的艳羡与神往,话里透着一股子难以置信的惊叹。


    “闻说舍内有公子亲制良药,一服便可续气延命,其中细节,我等小民无从知晓——只此医舍求诊之人,已排至旬月之后!”


    商人心头一震,这般凶险的病症竟能治好,这药不知能不能往外卖……


    他正思忖着,闲汉又拽了拽他的衣袖,指着不远处一座雕梁画栋的楼阁,那楼阁前车水马龙,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那是如意楼,楼中饮食,寻常黔首听也未曾听过。”


    闲汉说着,咕嘟一声咽了咽口水,伸手把秦半两往深处塞了塞。


    “西土奇香所烹之食,酸甜入味的好菜,再配上公子酿的‘酒中仙’,那滋味……咸阳贵胄日日争相前往,纵是携重金,也未必能求得一席。”


    商人抬眼望去,只见如意楼的伙计穿着整洁、统一的短打,往来迎客,脸上带着热情的笑意。


    他正看着,已有几人说说笑笑,步履从容地踏入了如意楼中。


    商人的眼睛微微瞪大,急切地拽了拽闲汉:


    “那些贵人的衣饰,何以与常人迥异?”


    闲汉寻声望去,见怪不怪地回话:


    “此皆伊人阁的新款。”


    他引着商人往另一处街巷走,继续滔滔不绝。


    “喏——便是彼处。阁中器物,足以令咸阳贵人为之争抢!男女的新式服饰、胭脂水粉、香皂香膏、雅器珍玩……”


    闲汉说着一拍脑袋,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尤以那‘无尘鉴’为最!其明十倍于寻常铜镜,照人须发纤毫毕现。如今咸阳贵人面上所敷、身上所衣,十之八九皆出自伊人阁!”


    商人顺着他的话,看向伊人阁门口的人,果然见他们的妆容、布料、衣裙、佩饰处处透着新奇别致。


    有的明艳灵动,有的潇洒俊逸,有的端庄大气、有的小巧妩媚,说不出的韵致风流。


    那商人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惊叹未消,忽然又被远处一阵动静引去了注意。


    欢呼声混着清脆鼓乐,层层叠叠涌来,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半边天。


    他猛地直起身子,脖颈微微伸长,下意识地踮了踮脚尖,目光急切地朝声音来处望过去。


    “那是公子、公主们组建的蹴鞠队和马球队。”


    闲汉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一团,抬手朝远处指了指。


    “每日在城外鞠场竞技阘雪,咸阳少年日日往观,便是军中宿将也常来凑趣。”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满脸艳羡之色。


    “闻说公子们亦时常下场一试,若是输了,还会赐钱赏与队员哩!”


    商人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尘土漫天飞扬,隐约能看到一群身着短打、身姿矫健的年轻人在场上奔跑跳跃。


    欢呼声、呐喊声、鼓乐声此起彼伏,那鲜活的热闹劲儿顺着风飘过来,几乎要溢出来了。


    闲汉见他看得入神,更是得意,一拍大腿又添了句:


    “这鞠场热闹归热闹,城里还有更风靡的去处!”


    说罢,他便不由分说拉着商人往街里走,不多时便停在一处书坊前。


    坊前人挤人围得水泄不通,个个伸着脖子争抢,喧闹声比鞠场也不遑多让。


    闲汉指着书坊前的立牌,微微抬高声音:


    “十八公子使人编作新说、排演新戏,如今咸阳上下无人不晓,人人争看!”


    商人仰头,只见书坊的牌子上写着几本书名。


    他迟疑地读出声:


    “《回家探亲,不小心攻略了表兄》《被当替身后,我成了宫斗第一人》《给乞丐递馒头后,我成了仙门少主》……?”


    商人都有点怀疑自己不认字了,眨眨眼,又扭头去看旁边贴的告示:


    《功成归大秦,我终成斗战胜佛》


    今日场次无余。


    闲汉见商人一脸怀疑之色,连忙补充道:


    “公有所不知,此等新篇,贵胄们读之无不垂泪,一买便是几套。其所演新戏尤为动人,茶酒之资虽贵,仍是每场必满。”


    闲汉凑在他耳边,声音里满是得意,仿佛那是他自己的功劳。


    商人沉吟片刻,对闲汉说:“我且去看上一看,你便在此等候。若所言属实,最后再予你一钱。”


    闲汉连忙点头如捣蒜,脸上的笑意更浓,搓着双手连连应道:


    “诺!某就在此候着!公且放心,断无差错!”


    商人当即撸起袖子,顺着人群的缝隙挤到里面。


    到了跟前时,他还不忘抬手理了理衣襟,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捏住一本。


    商人拇指和食指捏着书页,轻轻翻动着,目光快速扫过页面,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竟是那版最简易好认的字体,印刷得极为清楚,连笔画的细枝末节都看得明明白白。


    商人又抬眼扫了扫周围,见旁人都眉头舒展,二话不说就掏出钱袋掏钱,脸上满是爽快。


    他指尖在话本封面上摸了两下,咬咬牙,决定先买一本瞧瞧。


    商人付了钱,把话本揣进怀里一手按着,好不容易才气喘吁吁地从人堆里挤出来。


    不等他喘匀气,闲汉已经迈着小碎步快步凑了上来,脸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双手在身前轻轻搓着,笑着开口:


    “末了便是那些新奇玩物了。”


    闲汉指了指街边的小摊,摊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小物件,有孩童在旁边大呼小叫,还有几个妇人牵着孩子的手,弯腰细细挑选。


    “奇巧贵重者自是在珍宝阁,质粗平常的便在这街边。”


    闲汉顿了顿,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笃定。


    “只是旧日拼版、垒具之类,皆已陈旧,不足为尚矣。”


    他说着,还撇了撇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今有专为稚童所制的玩物,以习法为戏,最为风行。小儿戏之律文自记,城中人家竞买,皆欲其子早有所知,不后于人。”


    闲汉说着露出几分真切的感慨,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衣襟,语气也柔和了不少:


    “这几年少府兴作颇多,作诸戏玩、布帛、脂粉,我等日子较三年前已是好过不少。”


    他一边引路,一边掰着手指细数:


    “如意楼、伊人阁、珍宝阁、回春堂……公欲在咸阳营商,皆绕不开此数家。”


    商人不断颔首,目光扫视周围。


    一群穿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忽然从他身边跑过,胸口都挂着一个木牌。


    她们的眼里亮晶晶的,脸上带着一种生气与神采。


    商人微微一怔,不自觉地侧过身,目光追着那些背影看了几息,才抬手拍了拍闲汉的肩,探身凑近些,低声问道:


    “那些是何人?”


    “哦,回春堂的药童。”闲汉立刻答道,又连忙接上生意经,“公若欲送药,回春堂月纳草药甚多……”


    商人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却紧紧追着那些身影,直到她们消失在街头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视线无意间扫过街面:


    推着小车卖玩具的商贩、提着伊人阁包裹的侍女、穿着短打去工坊的壮汉、挑担吆喝的小贩、茶摊上纳鞋底说笑的妇人……


    商人的指尖微微收紧,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忽然总觉得咸阳处处不同了。


    一路行来,他见惯的城池尽皆死气沉沉,而咸阳的街面上,往来行人步履匆匆,精气神却与三年前已全然不同。


    商人想起三年前来咸阳,见到那墙根下颤巍巍蹲着一溜儿乞儿。


    ——如今一个都没看见了。


    ·


    而带给咸阳这一切变化的十八公子,此时正半枕在桃树的枝干上,乖乖当阴嫚和吕雉的模特。


    这株老桃开得正盛,满树繁花正在怒放,春色浓得化不开。


    赵乐秦一条腿随意垂下,足尖点着空气悠悠晃荡。


    不过三年光景,昔日略显单薄的身形已然长开,被春衫勾勒出肩宽腰窄的利落线条。


    昔日的青涩化作惊心动魄的艳色,阳光为他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只是随意地靠在那里,连春风桃花都似成了陪衬。


    一阵风过,一枝桃花恰好拂过他下颌,赵乐秦微微偏头,用唇边蹭了蹭花瓣。


    紧接着,他足尖一点,自桃枝上跃下。


    广袖扫过花枝,带起粉白的花瓣,惊得春意一颤。


    翻飞的花雨中,赵乐秦微微抬眼,唇角轻启:


    “我们三人今日吃什么?”


    这话一出,那张脸自带的仙气瞬间七零八落。


    旁边阴嫚勾勒线条的手一顿,觉得自己作画的灵感都没了三分。


    “阿兄若再多言,今日这图样主题便定不下来——什么都没得吃了!”


    阴嫚威胁地举了举手里的笔,又可惜地摇头。


    “这般容貌,偏生了一张嘴……”


    赵乐秦讪讪地收了声,瞄了一眼阴嫚手里的图,不敢打扰首席设计师的创作。


    他忽然一个转身,径直凑到吕雉面前。


    骤然逼近的青年眉眼精致得近乎妖异,肤色如玉,鼻梁挺直,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轻轻一眨,已是能轻易搅乱人心的模样。


    那张漂亮得惊心动魄的脸骤然放大、近在咫尺,吕雉的呼吸都微微停了一拍。


    下一刻,赵乐秦缓缓绽开一抹堪称惊艳的笑容,声音惑人又轻软:


    “好阿姊,今天的更新且缓一日,好不好?”


    那话像是隔着层层桃花雾飘来,飘飘忽忽地钻进吕雉的耳朵,却迟迟落不到实处——她全部的感知都被眼前这张脸攫住了。


    直到那含义慢吞吞地攀上意识。


    咔嚓——


    什么东西碎掉了。


    吕雉一下就从赵乐秦的外表中清醒过来了。


    她语气坚决,一字一顿地拒绝了鸽子精的拖稿请求:


    “不、可!公子,这已经是本月第四回 了!”


    十八公子的美人计,卒。


    阴嫚从百忙中抬起头,发出一声毫不遮掩的嗤笑。


    赵乐秦悻悻摸了摸鼻尖,幽怨地瞥了吕雉一眼,委屈巴巴。


    ——你又没有一个名字叫伏地魔,怎么忍心拒绝我这种级别的美貌!


    吕雉不动声色别过脸去,垂落的袖间,手指轻轻摩挲着。


    她第一次上当了,第二次看在好脸上原谅了,第三次被赵乐秦嗑着瓜子表示关切,并且提供除了实际帮助以外的一切支持,她已经彻底清醒……


    到了现在,吕雉只想狠狠揉搓那张可恶的脸了!


    这时,阴嫚欢呼一声:


    “我画成矣!”


    赵乐秦和吕雉立刻凑了过去。


    画面中是各种桃花元素的纹样与构图,或舒展成边框,或聚散为底纹。


    而最显眼的视觉中心,是一个仙气飘飘的人物剪影,姿态脱胎于赵乐秦方才从花枝上跃下的那一刻,却又被阴嫚提炼、变形。


    衣带被她处理成花瓣的弧度,广袖的轮廓化作一片舒展的桃叶,融入了更多桃花仙的意象。


    吕雉当即称赞道:


    “公主手笔精妙,形神兼备,宛若天成。”


    阴嫚微微抬起下巴:“既如此,下次便定此为题?”


    吕雉当即颔首。


    赵乐秦美滋滋地欣赏半天,见两人商量好了,悄悄小声插嘴道:


    “那我先……”


    吕雉眼波一横,嘴角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被吕雉用充满压迫感的眼睛看着,赵乐秦立刻打消了自己想先躺一会儿的念头。


    “唉——”


    赵乐秦连连举手投降。


    “好好好,我这就去!”


    阴嫚一张张检查着自己的设计稿,轻轻一哼:


    “阿兄,你分明把诸事都已分派出去了,数你最为闲适!”


    赵乐秦眨眨眼,脸上挂起得意万分的笑容。


    ——没办法,他有外置大脑,还是两个!


    ·


    当时等吕雉和萧何处理完水杨酸的事,赵乐秦正好在各处兄弟姊妹处拉完投资,当即拉着两人一起开了个会。


    “我手里的产业技术有瓷器、玻璃、神药、造纸、印刷……”


    赵乐秦细数自己这些年直接、间接搞出的种种发明创造,指尖轻轻敲着案几,眉梢眼角都带着掩不住的意气风发,最后一拍大腿,扬声宣布。


    “我要和兄弟姊妹们一起开店!”


    萧何与吕雉下意识对视一眼,两人皆是微微一怔,眸中不约而同掠过几分惊色。


    吕雉端在膝上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心中暗自思忖。


    一旁的萧何已经坐不住了。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可……公子您亲自从商,怕是有碍身份,于礼不合啊?”


    “我又不打算,咳。”


    赵乐秦手指虚虚往上方指了指,又随意摆了摆手,语气轻快。


    “这几年风头太盛,我先收敛些,自在玩几年。不过你说得也对,免得阿父知晓了要揍我,想来还得与少府共事?唔……或许再寻些靠谱的商人转手打理便是。”


    萧何听着,心中一时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莫名有些怅然,只微微颔首,拱手应诺。


    吕雉这时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赵乐秦身上,轻声开口:


    “公子心中已有成算?”


    “我确实有一些想法。”


    赵乐秦沉吟片刻,神色一正,认真开口道。


    “重农抑商的政策是为了保障粮食安全,防止商人囤积居奇、操控物价,但商业却不全然是坏处。”


    他顿了顿,见二人凝神倾听,便继续说道:


    “比如把丰收地的粮食运到灾害地,这个过程中有无相通,优化了钱粮的配置。”


    “再者钱如流水,不转则死。比如阿父赏我十金,我若把这金埋在床底下,十金还是十金,谁也没多谁也没少。但我若拿这十金去修宅子,木匠赚了钱,木匠拿钱去买粮,农夫卖了粮有钱买农具……”


    赵乐秦怕两人抱着商业低贱无用的成见,说话时语速放缓,还时不时用纸笔模拟,耐心讲了讲了一些简单的经济理论。


    好在两人的智商都是当世顶尖,很快有所明悟。


    萧何抚掌轻赞,眼中满是叹服:


    “公子此论洞见千里,臣受教矣。”


    吕雉亦是轻轻颔首,原本平静的眸子里瞬间亮起光彩,掩不住浓厚的兴趣。


    “公子大才,臣等不敢怠。不知公子欲令臣等何为?”


    赵乐秦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嘿嘿一笑,身子微微前倾。


    “若我单纯想玩一下,随意找两个商人即可,自然无需你两位出手,不过我想要的嘛……”


    他伸出手指,掰着指头一条一条细数,语气郑重而坚定:


    “我希望给百姓提供更多的岗位——哪怕是以提供更好的服务为借口教点常用字,给他们多条活路。”


    “要拿出一部分的盈利投在有关民生的项目,比如建一些水力磨坊,即便短时间内回不了本也无碍。”


    “还要分出一些钱搞研发,升级现有的技术,最好形成制度。”


    “我还想派商队去寻些咸阳没有的作物。”


    ……


    赵乐秦的要求又多又难,落实起来还得避免搞出“公子带头违法”的大笑话,得考虑怎么找“白手套”,研究与少府共事的尺度。


    好在,多啦吕雉、多啦萧何的能力从不让人失望。


    他们不仅做到了,甚至比赵乐秦期待的还要好。


    吕雉靠着天生对人性的敏锐,狠狠抓住了六国旧贵族和大商人的心理。


    一边各种手段层出不穷,黑心的价格令赵乐秦满意无比,一边和阴嫚对接各种衣食住行的设计,强势引导了咸阳的风尚与审美。


    萧何则深谙官场运作之道,又极擅制度管理。


    他完全发挥出了自己统筹治理的能力,以完善的制度稳住了产业,让盈利与慈善得以平衡运转、互为支撑。


    在简直要令人男默女泪流泪的要求下,三年下来,赵乐秦小金库反而还越攒越多,甚至有了一大片甘蔗和棉花庄园。


    那些棉花还是从南边千里迢迢运来的,是源于印度的亚洲棉,赵乐秦还等着以后开丝绸之路再引进别的妙妙植物。


    至于丝绸之路上的匈奴?


    笑话——都有韩信和项羽了,新疆、甘肃马上就要变成“华夏自古以来的领土”了!


    当然,这一切并不是没有代价。


    由于十八公子的堕落行径,他从小到大的魔丸形象再次加深。


    嬴政觉得之前孩子长大了果然是一种错觉,“竖子”之名重新响彻咸阳宫。


    而赵乐秦对此表示:


    太妙啦!


    虽然损失了一点从来就不存在的形象,但赵乐秦得到了自由与快乐,咸阳百姓得到了更多活路,朝廷收到了巨额的税,吕雉和萧何得到了实践的机会,权贵们享受到了遥遥领先的最新产品……


    ——赢!


    然而,在这样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和乐景象中,傲天龙与铁头苏的关系又急转而下。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小剧场1:成功的美人计在赵乐秦的世界里大部分都是晴天,但偶尔也会飘来一小朵乌云:催婚。头一次被嬴政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时,赵乐秦感觉自己好像晴天霹雳。——老天,他才十六岁!赵乐秦觉得不刑。他眨巴了一下眼,泪“哗啦”一下就出来了:“阿父是不是要赶儿子出宫?”嬴政被这说哭就哭的架势吓到了,连忙破财消灾。再后来赵乐秦的容貌一天比一天盛,一被催婚眼泪就“吧嗒”“吧嗒”,哭的梨花带雨,嘴里嚷嚷“不想离开阿父”“我一辈子要和阿父在一起”……嬴政被赵乐秦哭得心都软了,这事儿只好一拖再拖。小剧场2:优秀的书名面对《回家探亲,不小心攻略了表兄》《被当替身后,我成了宫斗第一人》《给乞丐递馒头后,我成了仙门少主》诸如此类的书名,几乎所有人都提出了反对。但赵乐秦非常坚持自己的选择:“你们不懂,这是晋江无形的大手告诉我的!”不明觉厉的众人:……后世研究文学的学者:……【关于设定】关于经商,这里小比是在法律模糊地带糊弄人,好在始皇陛下确实想割一波六国旧贵族的钱袋子。至于小比这种经商行为多么不合身份……嗐,从小到大干的事就没几件靠谱的。底线就是这么一步步拉低的。【历史资料补充】告归:史学界普遍认为,我国最早的休假制度出现在西汉时期,名为“休沐”。秦朝军队没有休沐,但有“告归”的制度,允许因私事或特殊原因请假离岗,与现代的事假或丧假类似。


    第66章 拆屋子 一开始,赵


    一开始, 赵乐秦其实并没有注意这组对抗路父子。


    自从确定了魔丸回归的大计划,他为了防止外部环境影响自己发挥,打算停了小明汇报消息这事儿。


    但赵乐秦又不想完全两眼一抹黑, 有什么事情需要还得现打听。


    思索一番后,他干脆把朝政局势的记录分析完全交给了吕雉。


    所谓术业有专攻,换做赵乐秦从各类消息里剥丝抽茧、分析时局, 那他只能磕磕绊绊地用三天时间交出一坨, 不如直接去咸阳宫张口问大爹来得更好。


    但对于吕雉来说,这事儿最多算个业余时间的消遣,顺手做一下就行。


    赵乐秦刚开始还问了两嘴, 后来发现吕雉这个政治大模型牢靠非常, 彻底放下了心。


    十八公子要投身钻研吃喝玩乐、掏空韭菜大户的伟大事业,忙得很呐!


    他需要把脑子里各种故事本土化;


    他还要整理出各种久经考验的资本主义消费陷阱;


    他得和夏无且探讨中医的各种药理,偶尔还会给一些侍从百姓看点小病;


    他抽空还需要“水到渠成”“一不小心”地搞个指南针类似的小发明;


    他还得在宴会上当好一个漂亮摆设——譬如南征百越的庆功宴。


    ……


    除了这些,赵乐秦特别得认真履行对两位SSR的承诺。


    每次有车队往上郡送医药等物资, 赵乐秦都要给项羽、韩信两人捎去一大堆各色补给, 还要附上一封厚厚的信。


    信里除了详细分享自己的躺平进度,赵乐秦还尝试函授一些妙妙小花招——比如地球经纬度的小知识、用北极星的高度角确定纬度方位等等。


    但根据两人笔走龙蛇的豪放回信, 这些知识并没有用到。


    因为韩信和项羽去军营时年龄尚小, 没办法直接领兵上战场, 但蒙恬又极稀罕这两个天才, 舍不得明珠蒙尘。


    惜才的蒙恬一寻思,干脆把这两人当成亲随,平日直接放到自己身边, 几乎是言传身教如何分析军报、调度兵马。


    饶是赵乐秦有心理预期,知道蒙恬这么看重两人,还是震惊到了。


    反复看了几遍信, 赵乐秦眼珠一转,建议两人一起写本书,就起名叫《手把手教你当大秦将军》。


    可惜,这种涉及写字的建议对项羽就是耳旁风了。


    自从到了军营,项羽简直是如鱼得水,似鸟出笼。


    靠着自己力能扛鼎的逆天武力值,他迅速打出了名声。


    赵乐秦有时候都怀疑,项羽肯耐下心来写信,甚至还写得这般主动,纯粹是为了在自己面前显摆。


    一封信里,少说有一大半都在描绘自己有多厉害,这个月又撂翻了多少人。


    相比之下,韩信就内敛许多。


    韩信固定在每月一号总结报告自己的学习进度,还老老实实表示会听话写兵书。


    但,赵乐秦很难对这个小人机放心。


    这是一个历史盖棺论定的政治“低敏感人”,赵乐秦总担心会被韩信的脑回路整个大的。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根本不是空穴来风。


    在北击匈奴完成后,蒙恬给两人放了一次假。


    赵乐秦万分激动地为两人洗风接尘,拉着他们直接到如意楼的包厢。


    楼内早已备下丰盛的宴席,炭火温着烈酒,菜肴香气四溢。


    赵乐秦挨个儿给两人倒酒,兴致勃勃地介绍自己的高度酒:


    “这酒极烈,我担保你们绝对没有喝过!”


    项羽闻着酒香简直两眼放光,等赵乐秦刚倒满,大手立刻端起酒杯。


    赵乐秦一边倒另一杯,一边交代:


    “喝时要先用菜垫垫肚子,你们可千万别……”


    项羽看着格外玲珑的小酒杯,痛快地仰头。


    “……一口闷了。”


    赵乐秦一抬头,呆滞看着项羽的脸迅速涨红,咧出一个迷蒙的笑来。


    扑通——


    项羽把自己灌倒了。


    赵乐秦无奈地闭上了眼:


    “小明!来两个人把他挪去榻上。”


    然而这头醉熊浑身肌肉,小明足足喊来四个人才把项羽抬动。


    赵乐秦叹着气招呼韩信吃菜,韩信乖巧地吃了半饱,才谨慎地端起酒杯。


    但韩信也很快上头了,他睁着朦胧的醉眼,忽然正襟危坐,开始认真地报告自己的成就。


    “公子,臣已经习得兵略战策、统军驭众之法。”


    赵乐秦笑眯眯地不断点头。


    他懂,不就是求表扬嘛?


    孩子表现这么好,那当然是要狠狠夸!


    但等赵乐秦大肆吹捧了一顿“胸藏韬略”“必是将帅之姿”后,韩信一把拉住了赵乐秦的手。


    在火锅的咕嘟嘟声中,韩信凑到赵乐秦耳边,小声道:


    “公子若有意大位,臣愿誓死相从!”


    赵乐秦:?


    赵乐秦很想知道,面对一个已经躺平到开酒楼的公子,韩信到底是怎么把这事而拐到夺嫡上面的。


    等他与小人机对了半晌脑回路,才发现韩信认为自己这是在蓄积实力,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以退为进,恐怖如斯!


    看着韩信一脸严肃的表情,赵乐秦深深叹了口气。


    还能说什么呢,小人机可是有进步呢——好歹这次表情不鬼鬼祟祟了。


    他只能哭笑不得地郑重表达态度,反复告诉韩信只需要正常打仗就好。


    好在除了这个小插曲,这次休假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


    但对于几乎是为战场而生的SSR们来说,咸阳固然高床软枕、锦衣玉食,但两人还是更喜欢军营的日子。


    韩信与项羽在咸阳只呆了小半个月,就又迫不及待地要回草原撒欢了。


    赵乐秦虽然有些舍不得,但还是愉快地送走两张SSR,那天晚上做梦都是冒顿单于对华夏跪下喊主人。


    总体上,这三年赵乐秦过得充实又快乐,每天都填的满满的,压根儿没心思关注朝政。


    但,赵乐秦不关心政治,政治却是要好好关心赵乐秦的。


    嬴政和扶苏这组对抗路父子再次杠上了。


    这次,连赵乐秦都避无可避,直接感受到两人的关系越来越紧绷。


    在一次刚好撞到扶苏离开咸阳宫,连背影都透着疲惫后,赵乐秦觉得自己得了解一下到底怎么回事了。


    那么——政治大模型,启动!


    ·


    书房里,面对赵乐秦提问,吕雉垂眸片刻,纤指轻轻在案上一叩,抬眼时已神色从容地开口作答:


    “陛下欲遍立学室、推行考选之制,然长公子力谏不可,言民力未足,不堪此役。”


    赵乐秦呆呆地瞪大了眼:


    “啊?”


    吕雉微微颔首,语气沉了几分,又继续补充:


    “非但如此,诸方势力亦借机非议,宗室贵胄、乃至一班守旧军功之臣,皆在其中。臣窃以为,长公子已在无形中被人推为反对之帜,此恐益深陛下与长公子之间隙。臣近闻,朝中已有流言……”


    赵乐秦听着吕雉抽丝剥茧、条理清晰的分析,感觉政治从来没有这么清晰易懂过。


    ——这就是首位临朝称制的女政治家的含金量吗?


    虽然赵乐秦没有开口直接夸赞,但在洞察入微的吕雉看来,那眼神里的崇拜简直跟摊开一样。


    在直白的目光下,吕雉耳尖微不可察地一热,却保持着话语的平稳。


    “……综上观之,学室考选之事,看似文教之议,实乃新旧角力、君臣相疑、宗室倾轧之所汇。若处置不慎,非但新政难行,恐萧墙之内亦将自生波澜。臣之所见尽于此。”


    她字字清晰有力,毫不拖泥带水,利落地为发言收了个尾。


    赵乐秦当即开始呱唧呱唧鼓掌:


    “彩!阿姊,你真是天纵之才!胸藏韬略,智绝当世!”


    吕雉看着他亮晶晶的眼,心头莫名一动,忽然想起昨天和阴嫚一道议论的美男标准。


    ——唔,眼前这样的最好看。


    ·


    了解背景后,赵乐秦当即决定去探探大爹口风,看看能不能调节一下家庭关系。


    他向阴嫚要了两个空香囊,又借夏老头的地方配了安神的药包,溜溜达达地走到咸阳宫。


    可还未走近,咸阳宫中便传来一阵熟悉的争吵。


    赵乐秦仔细一听,不是嬴政与扶苏又是谁?


    他脚步都是一顿。


    ——好家伙,危险危险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一如既往地在门口嚎了一嗓子:


    “阿父阿父!”


    剑拔弩张的两人听到动静,一齐止住话音,循声望向门口。


    只见赵乐秦神神秘秘地背着手,脸上满是惊喜:


    “呀,大兄也在。省的我跑两趟了。”


    赵乐秦对殿中凝滞的气氛恍若未觉,冲着嬴政和扶苏展颜一笑。


    阳光笼在他周身,人一笑便粲然生辉,一时竟让殿内都似亮了几分。


    嬴政素来见惯了这个儿子过于出挑的相貌,此刻仍被那笑意晃得微愣。他淡淡开口轻斥了一声:


    “无礼。”


    赵乐秦对自己的出场很是满意。


    ——都没有被大爹骂“竖子”哎!


    他脚步轻快地走到跟前,眉眼间藏着几分狡黠。


    “当当当——”


    赵乐秦扬手一翻,将香囊亮在嬴政面前,指尖还轻轻晃了晃,模样煞是得意。


    “给阿父与大兄配了药包,有安神静气的作用!”


    嬴政瞥了一眼,语气平淡:


    “便为此事?”


    赵乐秦笑眼一弯,伸手熟门熟路地摸向嬴政腰带,胡乱将一只香囊系好:


    “我还想念阿父了嘛!”


    嬴政任凭腰间的爪子乱动,只微微抬起下巴,冷冷一哼:


    “朕未曾见得半分想念。你在外游荡,又为黔首诊疾,倒是乐得自在,早已不念宫中矣。”


    嬴政自从了解过疫病的原理,对赵乐秦的行医行为就很有意见,希望他完全不要接触病人。


    赵乐秦对此已经有了一套熟练的应对。


    他只需要摆出乖乖的笑容,然后默数:


    3,2,1——


    “还立在那里作甚?莫非要朕亲引你坐?”


    赵乐秦慢悠悠地坐下,然后眨了眨眼,看向扶苏。


    好大兄估计是还在思考怎么劝谏,从他进来到现在都没说话。


    赵乐秦笑着摊开手,在扶苏跟前晃悠:


    “好阿兄,阿弟也爱你的,你也有呀!”


    扶苏纵是心情沉闷,被弟弟这么一哄,也忍不住笑了。


    他眉头一缓,伸手接过香囊:


    “多谢阿弟。”


    赵乐秦骄傲地一扬下巴:


    “里面的药材可是我亲手炮制的!”


    说完,赵乐秦摸摸肚子,流畅地捏起嬴政桌上的点心,快乐地啃了起来。


    嬴政和扶苏就这样看着赵乐秦嘴巴不停,啃完这个啃那个,吃的腮帮子都鼓鼓。


    两人默默看了一会儿赵乐秦的吃播。


    见赵乐秦吃得正香,嬴政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扶苏。


    他本想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国事,可一瞧见扶苏“战斗状态”的表情,怒气顿时又涌了上来:


    “纸若广出,则吏员可试而用之,不须借重六国之族,社稷自安。”


    嬴政语气骤然变得沉冷:


    “你可不要忘了,你是大秦的公子!”


    赵乐秦啃点心的手一僵。


    好家伙,这个批评有点凶啊,这不是说大兄胳膊肘往外拐、是歪屁股吗?


    赵乐秦忽然觉得嘴里的点心没了滋味,悄悄将剩下半块放回案上,侧目朝扶苏望去。


    扶苏面对训斥闭目默然数息,复又睁眼。


    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脊背挺得笔直,只是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哀伤。


    “陛下,徭役赋税不可再增,黔首已然不堪其苦。”


    扶苏直视着嬴政,声音低沉却坚定:


    “今若更行考选之法,天下必惊,民心不安,六国余孽或将乘隙而起!”


    嬴政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们敢!朕在一日,他们就不敢反!”


    扶苏当即上前半步,胸膛微微起伏,急促地反驳道:


    “陛下,尚请三思!若逼之过甚……”


    赵乐秦听着嬴政与扶苏的争吵,有吕雉之前的分析,一下子听明白了两人的分歧。


    之前由于纸张产量、老师数量的限制,即使嬴政想全面推行考试,但人才又不能从地下自己长出来。


    出于现实考虑,嬴政一开始只好做了一些妥协,考试选择了先在两郡试点。


    但现在百越、匈奴已平,始皇陛下的威望再次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封建大爹已决意走向君主集权的道路——考试!


    他几乎本能地嗅到了这套制度的核心魅力:


    考试能打破贵族对官位的世袭垄断,把全天下的聪明人都变成自己的牛马。


    有才者不必被庸碌之人占着位置,朝廷的政令不必担心被六国旧贵族的门生故吏暗中截留。


    集权!


    任何一个政治生物都无法抵御这种诱惑,更何况是这位开天辟地、席卷六合的皇帝,是一手奠定中央集权政体、开创前所未有之局的主人。


    嬴政当然也清楚,这条路不会真的唾手可得。


    推行考试意味着要同时挖掉两座大山:


    六国旧贵族的血统根基。


    大秦军功集团的人头官爵。


    他知道这中间会有庶民的鲜血,会有贵族的哀嚎,甚至可能引发剧烈的动荡。


    但那又如何?


    功昭天下,权柄在握。


    他相信自己的威望足以压碎一切明面上的反抗,至于暗处的怨气……


    ——等考试铺开十年,新一代的读书人只会感激皇帝给了他们一条向上爬的绳索,谁还会记得旧贵族丢了什么?


    至于那些握着实权的军功老将、那些地方上仍荫蔽千家的旧族,嬴政不打算给他们太多缓冲。


    他确定自己方向的正确,那么,他要现在就把这套制度砸进帝国的肌体里。


    他已经不愿意再等了。


    赵乐秦看向嬴政,好像看到了一条睥睨天下、欲吞四海的巨龙。


    显然大爹恨不得一个人做完三代的事,眼睛里有野心,有欲望,有傲慢,甚至更深处还有对扶苏的不信任。


    ——这个在嬴政看来太讲仁德的儿子,真的可以继承他的意志吗?


    赵乐秦的目光缓缓转向扶苏。


    扶苏站得笔直,此刻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坚定。


    可赵乐秦太熟悉扶苏了。


    他一眼便看到扶苏眼尾的薄红,看到扶苏袖中的手指亦在微微发颤。


    赵乐秦心尖猛地一缩。


    阿兄果然是知道的。


    回忆忽然像潮水一样涌来,一幕幕快速在赵乐秦的脑海里闪现。


    扶苏还是小小少年的时候,面对他调皮捣蛋的恶作剧,大多数都是一笑而过,真生气了也不过是把他禁锢在怀里,按着头一字一句地读书。


    后来扶苏发现他对干巴巴的历史毫无耐心,便想办法把遥远的文字变成有血有肉的故事,把“仁者人也,亲亲为大”“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的道理融到讲述的细节中。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他有了正经先生,才慢慢断掉。


    再大一些,他时不时搞出点顾头不顾腚的坏事,面对弟弟妹妹们的烂摊子,扶苏几乎都是二话不说就上前兜底。


    扶苏这样做了不是一日,是每一日。


    扶苏是真的把“仁”刻进了骨头里,在身体力行做一个君子,也希望他身边的人能怀有仁心。


    可现在,这个“仁”字要跟嬴政的“功”字对撞了。


    考试——这样东西一旦变成国家工程,造纸、印刷就是新的徭役大山。


    百越的血刚未凝,匈奴的烽才尚熄,灵渠的水还没退,驰道的土还没干,长城的砖还在垒,皇陵的坑还在挖……


    民力已经耗到了骨髓里,这时候再加码,百姓的脊梁会被压断。


    所以扶苏站了出来。


    他微微前倾身体,拱手时袖口都在抖,声音从平稳变得急切,最后几乎是在喊:


    “陛下,不可!”


    他越说越快,语速像绷紧的弦。


    他的身体隐忍到了极限甚至开始颤抖,从手指蔓延到小臂,再到肩膀。


    但他一步都没有后退。


    赵乐秦望着那道背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一热。


    阿兄端方、仁厚,但也聪明、努力。


    他怎么会不知道阿父的期许呢?


    阿兄什么都懂。


    但他做不到对百姓的苦难无动于衷,他看到了潜在的危机。


    哪怕是出于对宗庙社稷的责任,他也要反对到底。


    哪怕是跟偶像般的父亲决裂,他也要把这话说出口。


    扶苏越谏越烈,言辞刚硬,字字都戳在嬴政的逆鳞上。


    嬴政脸色铁青,怒火节节攀升,呵斥声越来越重,一场雷霆之怒近在眼前。


    赵乐秦慌张地在两人脸上来回看着,小声喊道:


    “阿父,阿兄。”


    两人争吵得情绪上头,根本没听到。


    赵乐秦又往前凑了半步,又提高些许声音:


    “这里还有个人……”


    嬴政与扶苏依旧争执不休,面红耳赤,全然忘我。


    赵乐秦眼见着这对父子关系已是危在旦夕,深吸一口气。


    ——既然事已至此,那么他只有一个办法了。


    “其实我觉得大秦所有官吏都需要考试上任,军队应该彻底消灭匈奴,驰道下乡通到村里,百姓应该享受免费医疗、义务教育,成为富强、文明、和谐的天下第一强国!”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小比:wer!无人搭理。小比:werwer!越吵越凶。小比慌慌张张,回忆起鲁迅的教导,灵光突现。小比默默握拳——拆屋!【历史资料补充】仁者人也,亲亲为大:出自《中庸》“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释义:仁的本质就是做人的道理,是爱人。亲亲为大:亲爱亲人(孝悌)是仁的根本与起点。仁爱由血缘亲情出发,再推己及人(亲亲→仁民→爱物)。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出自《论语》“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释义:君子连一顿饭的时间都不会违背仁道;即使在仓促紧迫(造次)、流离困顿(颠沛)时,也必定坚守仁德。一句讲仁的本质与根源(从孝亲出发),一句讲仁的实践与坚守(时刻不离)。


    第67章 粉头互掐 赵乐秦的雷


    赵乐秦的雷霆发言一出, 正在争吵的嬴政和扶苏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两人同时一个猛回头,目光齐刷刷落在赵乐秦的身上。


    “啊?”扶苏倒吸一口凉气,被惊得都后退了半步。


    嬴政愤怒的脸上掠过一丝错愕, 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茫然:


    “你说甚?”


    赵乐秦双手背在身后,神色淡然得仿佛没看见两人见了鬼般的模样,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最好是一年落实考试, 两年推平匈奴, 三年全国通路,四年达成免费教育、医疗全免。”


    扶苏瞳孔地震,一时间都有点结巴了:


    “你、阿弟……”


    嬴政脸上的表情突兀地从震惊转变成温和。


    他放缓了语气, 冲赵乐秦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且先饮盏清水……”


    下一刻, 嬴政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侍从,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殆尽,厉喝出声:


    “速召太医令!”


    赵乐秦却轻轻摆了摆手,温声道:


    “阿父, 儿神志清明, 并非胡言。”


    嬴政眉头微蹙,目光紧紧锁在幼子脸上, 却见他绽开一个纯良无害的笑容:


    “此事固可施行, 只是如此一来, 咱老嬴家, 大概得没了。”


    嬴政从对儿子生病的担忧中清醒了过来。


    他迅速意识到了这话的立场,下颌绷紧了一瞬,声音骤然转沉:


    “你亦要非议朕?”


    赵乐秦摇了摇头, 脸上的笑容褪去,神情变得无比认真。


    他上前一步,郑重地看着嬴政, 一字一句地回答:


    “不,阿父,我以为,设考选材乃是至正之道!”


    嬴政和扶苏皆是一怔,彻底要被赵乐秦这前后矛盾的话给整迷糊了。


    赵乐秦却不等两人发问,继续往前走近两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嬴政,语气里满是崇敬:


    “


    阿父首开帝业,亘古未有。


    昔者周室衰微,诸侯攻伐不休,生民涂炭,四海鼎沸百余年。


    阿父扫六合、平八荒,一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度同制。北击匈奴筑长城,南征百越开疆土,实乃凝合天下文明,解万民于倒悬。


    我深信,以阿父之雄才远略,所判方向,必是天定之途,无可置喙,毋庸置疑!”


    嬴政没想到会忽然听到这样的一番话,原本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些。


    赵乐秦慢慢伸出手,轻轻握住嬴政的手掌。


    指尖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嬴政感到自己的手被暖烘烘拢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开。


    赵乐秦的声音渐渐柔和下来,眼眶慢慢红了:


    “只是阿父……阿父实在太过辛劳了。”


    他微微仰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都带着几分哽咽:


    “


    阿父所行之事,皆是开天辟地之业。即使置于前后千载之中,亦是前无古人,后世也必当载于史册、万世景仰。


    我不敢想,阿父要在那么多杂事里耗多少心神,才能做出这般决断;更不敢想,推行此等大事,阿父需夙兴夜寐、操劳至何种地步。”


    赵乐秦眼一眨,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啪嗒——精准地滴在了嬴政的手背上。


    赵乐秦一把抱住嬴政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衣襟上:


    “秦得阿父,方有今日一统之盛,这是天下之幸;可儿只有一个阿父,见阿父如此劳形费神,每念及此,便心如刀绞。唯愿阿父莫要太过苛待自身,莫宵衣旰食熬坏了身体才是!”


    骤然被抱住的嬴政一愣,却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赵乐秦的后背。


    赵乐秦心里一乐:稳了!


    察觉到自己情绪断掉了,赵乐秦连忙压下翘起的嘴角。


    又酝酿了一会儿感情,赵乐秦继续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满是依赖与担忧:


    “阿父若骤然行此诸多繁难之事,儿实在忧心,恐伤阿父之身。但求阿父稍作停歇,顾念自身康健,方能长久坐镇大秦,护天下安宁,护儿长大。”


    另一边,扶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一打岔,此时终于脱离了情绪的裹挟。


    他猛地回过神,想起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失去理智地顶撞帝王,公然挑战父亲的权威,甚至不顾君臣之别、父子之情……


    扶苏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后背的衣料都被汗水浸湿了大半。


    他瞬间明白了幼弟的用意,收敛心神,郑重地向嬴政行了一个大礼。


    扶苏神色恭敬而恳切,声音里带着愧疚:


    “陛下,臣适才失礼于君父,实为臣过。唯愿陛下善保身体,勿以臣之无状而动怒伤身。”


    嬴政低头看了看底下满脸愧疚、眼底都是担忧的长子,又转头看了看旁边正晃着他胳膊、满脸期待的幼子,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了下来。


    赵乐秦察觉到后,立刻像小时候那样使劲儿蹭了蹭,又仰头送上一个含着泪光的笑容:


    “我还想长长久久地当一个清闲公子,您答应过我——养儿到九十九的!”


    嬴政刚升起的感动瞬间被哭笑不得取代。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手指戳了一下赵乐秦的额头,轻斥道:


    “休得妄言!”


    赵乐秦却笑着对嬴政摊开自己的手掌——如玉的掌心沾着植物汁液的棕褐色,还萦绕着一股幽幽的草药香:


    “可我朝夕研习医理,只为求阿父康健。”


    嬴政低下头,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一瞬间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从安神香囊到养生茶水包,从饭后拉着自己散步消食,到提醒自己按时歇息……


    嬴政的视线从手掌缓缓上移,对上赵乐秦那双清澈得一眼见底的眼睛。


    看到那眼底真切的担忧和恐惧,嬴政心里最后的怒气,忽然像被戳了个小口,呲——漏完了。


    嬴政指尖轻轻摩挲着赵乐秦的手,微微叹了口气。


    沉默片刻后,他不再提刚才加税与考试的争执,反而话锋一转,说起了其他的政务。


    赵乐秦提起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立刻摸上桌案的点心。


    ——老天,演这么一波好饿的!


    ·


    赵乐秦自觉成功修补了家庭关系,一连几日心情都飘飘然,惬意地给自己放了个长假。


    时间已是初秋,天高气爽,风里带着几分清浅凉意,晒得人浑身暖融融的。


    院中几株银杏已然染上浅黄,扇状叶片被风一吹,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赵乐秦半眯着眼,整个人陷在铺了软垫的躺椅上,手边矮几上摆着一盘枣子。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深衣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一派闲适安然。


    忽然,小明脚步匆匆跨进院门,打破了静谧慵懒的光景。


    他衣摆带起一阵急风,向赵乐秦匆匆一礼:


    “公子,咸阳宫大宴出事了。”


    赵乐秦被吓得手都一抖,掌心里握着的枣子登时撒了下来,噼里啪啦滚出老远:


    “怎么了?”


    赵乐秦刚问出口,心头猛地一沉。


    上次撞见扶苏与嬴政争吵,他觉得有点不妙,特意交代小明,若是有涉及扶苏大兄的事情,一定要立刻来告诉他。


    如今小明这般急色赶来,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了。


    赵乐秦感觉自己的好心情“嘎嘣”就死掉了,脸色一苦:


    “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小明面露难色,缓缓禀道:


    “周仆射进颂,称陛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日月所照,莫不宾服。上古不及陛下威德。”


    赵乐秦在躺椅上扑腾两下,撑着扶手想坐起身,一脸不解:


    “歌功颂德,听起来没问题啊?”


    小明小心地把声音压低:


    “淳博士越席而对,斥周仆射面谀以重陛下之过,非忠臣,又言殷周封子弟功臣以为枝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若有田常、六卿之臣,无辅弼相救。事不师古,不能长久。 ”


    赵乐秦被惊得手臂骤然脱力,被摇椅猛地兜回原位,一时头晕眼花。


    他顾不上被硌到的头,攥紧扶手连声急问:


    “淳于越支持分封制?那阿父什么反应?”


    小明连忙上前稳住摇椅,轻声回禀:


    “陛下未当庭裁决,已令群臣廷议。”


    赵乐秦连忙回忆历史,心里越想越凉。


    淳于越这个殷周毒唯拼命鼓吹分封制,可这里是秦朝,上面坐着的是法家圣主秦始皇,身边是法家丞相李斯。


    李斯迅速抓住机会,趁机把这场政策辩论上升为“统一思想”的政治斗争,最终演变成“焚书令”这种文化史上的重大浩劫。


    赵乐秦绝望地想,以封建社会这种执行力,即使中央下令只是“焚毁统一前六国的史书、民间私藏的《诗》、《书》及百家语”,但底下执行起来,能“一刀切”都是得敲锣打鼓送锦旗的优秀能吏,必定会有很多典籍被误伤。


    更何况,思想舆论这种东西,哪里是强压能压得住呢?


    后续嬴政“坑术士”,虽然史学界对这个“术士”的身份还有争议,但不论对象到底是方士还是儒生,都是趁机清洗那些在政治中心活跃、心怀不满的KOL,根本目的是通过□□消灭,来再次进行思想镇压、搞恐怖震慑。


    赵乐秦呆呆地想,接下来就是大兄说出那句著名的谏言“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


    然后,扶苏就被盛怒的嬴政远远地贬到上郡了。


    赵乐秦猛地从历史回忆中睁开眼:


    “卧槽!”


    赵乐秦气冲冲地站起身。


    ——他辛辛苦苦修补家庭关系,扯后腿的一来全白干了!


    赵乐秦深吸一口气,看向小明:


    “走,我们去找大兄。”


    赵乐秦满怀希望的想,不管怎样,先去探一探扶苏的口风,万一没他想象的这么糟糕呢?


    ·


    赵乐秦寻了许久,总算在傍晚时分找到了人。


    夕阳正沉沉坠落,将天边的云霞烧成一派浓郁的橘红。


    他望望周遭的景色,坏笑地撞了一下扶苏的肩膀:


    “这个景色不错嘛,好大兄,你是在准备赋诗一首吗?”


    扶苏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片刻,他的目光才从苍茫水波中缓缓收回,慢慢转向身侧。


    落日余晖裹着粼粼波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沉在阴影下。


    赵乐秦看清了扶苏的神色,心头一沉——他眼神发虚,神情疲惫,连唇色都比平日里苍白了许多,显然是心事重重。


    赵乐秦语气放柔,试探着轻唤了一声:


    “阿兄?”


    扶苏微微一颤,像是从一场很长的梦里被忽然拉了回来。


    他眼底的茫然与恍惚渐渐褪去,看向赵乐秦的目光慢慢有了焦点:


    “阿弟。”


    扶苏看了看眼前已经长得和自己一般高的幼弟,眼底掠过一丝柔光。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赵乐秦的肩膀:


    “那日……我还未谢你……”


    扶苏意识到自己声音哑得厉害,连忙止住了话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看着扶苏微红的眼睛,赵乐秦心头一软。


    他偏过头,轻轻蹭了蹭搭在自己肩上的指尖,粲然一笑:


    “阿兄在我小时候说过,将永相护持,此言可还作数?”


    扶苏看着赵乐秦笑得纯粹又明媚,和小时候一样没心没肺,眼底的郁色渐渐褪去几分。


    他微微颔首,语气郑重得近乎虔诚:


    “自然作数,阿兄既允,便必终身护你。”


    话音刚落,赵乐秦猛地张开双臂,没有丝毫犹豫,朝着扶苏扑了过去。


    他不容拒绝地紧紧抱住扶苏,声音又响又亮:


    “那阿兄也得让我照顾照顾你!不然只让你一个人当好人,我多亏啊!”


    晚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住了,渭水的涟漪也慢了下来,碎金般的波光凝固在两人身上,将将轮廓染成柔和的金边。


    扶苏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温热的体温,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一点点传到自己的心底。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赵乐秦没有催促,只是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手臂又轻轻收紧了几分。


    终于,扶苏喉间的酸涩终于忍不住,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消散在晚风里。


    扶苏缓缓地环住了赵乐秦的后背,将脸微微侧过,靠在赵乐秦的颈侧。


    赵乐秦感受到了扶苏的贴近,对自己的表现满意极了。


    ——没有什么是一个拥抱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给两个!


    他满意地眯了眯眼,又蹭了蹭扶苏的肩窝,这才心满意足地拉开距离,眼睛亮晶晶的:


    “阿兄,我听闻淳博士在宴会上建言分封……你怎么看?”


    在赵乐秦期待的眼神中,扶苏的眼睫微微一颤,随即——垂了下去。


    赵乐秦笑容渐渐凝固了。


    ——这是什么意思?!啊?!


    他一把薅住扶苏的肩膀,使劲摇晃,边晃边嚎:


    “好阿兄,快说,你怎么看?”


    扶苏被他晃得眼冒金星,终于伸手按住赵乐秦的爪子,无奈道:


    “阿弟,我自知如今与阿父情状,本不当再言分封。然……”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认命般的坦然。


    “此事非我提与不提。除非我与先生断然割席,否则世人必将我与先生视作一体。”


    赵乐秦听完,表情逐渐失控。


    ——别人家的谋士:王上加白,扶龙之术。你家的老师:点火之王,送葬先锋。


    赵乐秦捂着胸口,声音发颤:


    “那……阿兄,你有办法阻止吗?”


    扶苏缓缓摇了摇头。


    赵乐秦心一下凉了半截,咬咬牙,又不甘心地问了一句:


    “阿兄还是支持分封吗?”


    扶苏弯了弯眼,轻声道:


    “我……”


    扶苏刚张开嘴——


    “别说!”赵乐秦一把捂住扶苏的嘴,脸都皱成了一团,“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用说了!”


    扶苏被捂得闷哼一声,眼神却平静而清醒。


    他看着茫然又焦虑的幼弟,心里一阵怜爱。


    ——傻阿弟,这世上除了你,谁心底真的不想要封地呢?


    赵乐秦脑子里已经烧起来了:


    扶苏会退吗?


    不,且不说扶苏从心底就支持分封,在政治斗争中,背叛阶级的领袖是没有好下场的。


    但是这个口子一开,那些蠢蠢欲动的六国势力、打天下的军功利益团体,大概率会蜂拥而上。


    况且本来扶苏就心心念念分封制,现在他这老师带头冲锋,扶苏会不跟团吗?


    赵乐秦想到这几乎要哭了。


    ——老天啊,这难道就是难以改变的历史惯性?


    他迅速调整表情,摆出自己最可怜、最无辜、最让人心软的模样,委屈巴巴地开口:


    “阿兄……你可不可以赞同郡县制?”


    扶苏看着他那副小狗似的表情,温柔地揉了揉幼弟的头,浅浅一笑,闭口不言。


    赵乐秦等了半晌,始终没有等到回答,绝望地发出哀嚎:


    “那阿兄,你一定、一定要保持克制!最起码明面上不要顶撞阿父,好不好?求你了求你了!”


    扶苏看着幼弟急得跳脚的模样,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


    他反手将赵乐秦拉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温声应道:


    “我会的。”


    赵乐秦被扣在扶苏怀里,内心却在疯狂咆哮:


    会会会!你会个屁!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着“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于上郡”呢!你上次是怎么吵起来的?!你要是真忍得住就怪了!


    他拼命开动脑筋,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他总不能捂嘴吧?


    等等。


    他确实知道一些……迷药?


    扶苏忽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从小被反复坑的神经忽然反射,某种数次背黑锅的生存本能突然报警。


    扶苏敏锐地拉开距离,低头看向赵乐秦,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一丝无奈的笑意:


    “阿弟……你莫不是又想做什么坏事吧?”


    赵乐秦大惊失色,连忙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怎么会呢!阿兄你想多了!绝对没有!”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假如小明只听到了前半截雷霆发言·从咸阳宫出来后,小明满脸都写着“没想到公子浓眉大眼的,竟然是个激进派?”面对小明诡异的眼神,赵乐秦羞涩一笑。嗐——其实我是保守派的!就那个嫌激进派太保守的保守派!·和嬴政大吵一架当晚·扶苏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觉,辗转反侧。但他一闭眼,满脑子都是赵乐秦的发言:“最好是一年落实考试,两年推平匈奴,三年全国通路,四年达成免费教育、医疗全免”“这个当然是有可能实现的,就是大概咱老嬴家没了” ……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扶苏不仅emo不起来,甚至有点想笑。想起当时阿父被吓到的表情,扶苏忍了忍,还是笑出了声。【关于设定&历史资料补充】这个粉头互掐的宴会:《史记》中关于这场宴会最具体的记载是:“始皇置酒咸阳宫,博士七十人前为寿” 在这七十人中,史料确切记载了两位博士的言论。周青臣:官职为“仆射”,是博士们的长官。他带头歌颂秦始皇的功德,认为秦的统一和郡县制是超越上古的伟业 “他时秦地不过千里,赖陛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放逐蛮夷,日月所照,莫不宾服。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淳于越:来自原齐国地区的儒生博士。他当场反驳周青臣,批评他不该“面谀”皇帝,并重提殷周分封子弟功臣的旧制,主张恢复分封制。 “臣闻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无辅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又面谀以重陛下之过,非忠臣。” 推断这次寿宴并非简单的私人庆典,而是一场朝贺性质的国家级政治典礼,另外由于史料没写是什么具体季节,文中时间是私设。“坑儒”事件:关于“坑儒”事件,目前学界公认有两种主要观点。一种认为它是真实发生的历史事件,而另一种则倾向于质疑其真实性,认为是后世制造的历史,即 “坑术士”说。这两种观点的核心分歧在于对史料中“术士”一词的理解不同。但无论“术士”一词是是方士还是儒生,目前学术界的主流共识是,它并非一场单纯的“思想镇压”,而是一场由“求仙骗局”直接引发的、带有极强政治目的的血腥清洗。理由如下:导火索是方士的议论与逃亡。原文是“侯生卢生相与谋曰:‘始皇为人,天性刚戾自用,起诸侯,并天下,意得欲从,以为自古莫及己。专任狱吏,狱吏得亲幸。……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于上,上至以衡石量书,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贪于权势至如此,未可为求仙药。’于是乃亡去。”然后始皇震怒是从“方士”到“诸生”。原文是“始皇闻亡,乃大怒曰:‘……卢生等吾尊赐之甚厚,今乃诽谤我,以重吾不德也。诸生在咸阳者,吾使人廉问,或为妖言以乱黔首。’”此时秦始皇将愤怒的对象已经扩展了。接下来是大规模审讯与坑杀。原文是“于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皆坑之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后”。这里“传相告引”指让诸生相互告发,此举严重扩大了打击范围。最后就是扶苏的谏言与被贬。原文是“始皇长子扶苏谏曰:‘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于上郡。”但思想舆论的本质决定了它无法被物理消灭,当高压解除(如秦朝灭亡),那些被压入地下的思想会像野草一样重新萌发。某种程度上,这也是汉朝能够迅速“反秦之道而行之”,独尊儒术的前提之一。


    第68章 通通嚯嚯掉 我打李斯和


    被扶苏仗着血脉压制和熟男的体格一通揉搓后, 赵乐秦下药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


    赵乐秦感觉自己腮帮子都被揉红了,甩着袖子气鼓鼓地回到自己宫室。


    一进内殿,他直接往软榻上一砸, 瘫成了一张扁扁的饼。


    ——扶苏的态度再明显不过,是铁了心要为分封制摇旗呐喊了。


    赵乐秦眉头拧成一团,一把捞过榻上的软枕抱在怀里, 越想越恼, 干脆把枕头当成了扶苏的屁股,抬手就对着它狠狠拍了两下。


    但嬴政靠着君父的身份、统一六国的威望都说服不了扶苏,自己就能说服了吗?


    赵乐秦对着抱枕又是“啪啪”两掌。


    可气归气, 他是真不想看扶苏被赶到上郡喝西北风。


    赵乐秦咬着牙接连对着抱枕狠狠揍几下, 直到心里的火气发泄了大半,才撑着榻沿坐起身。


    他深呼吸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渐渐变得凝重, 开始细细琢磨对策。


    扶苏被贬的直接导火索是坑儒, 可这事儿,未必就一定会发生。


    赵乐秦坐直身子, 脑海里飞速回想自己布置的先手:


    这些年他对方士严防死守, 时不时给嬴政表演一个化学妙妙小实验, 还硬是借着寻找灵感的由头, 磨着嬴政一起编天宫仙班的层级架构,把后世各种元素都塞进去搞大杂烩。


    单论仙界的那些典故、层级,嬴政现在说不定比那群方士还懂——始皇陛下现在还以为自己就是至高神“上帝”的原型呢!


    更何况, 这些年他和夏无且为了打假金丹,不知道送了多少无辜的动物飞升重金属星球。


    一个又一个实例在前,嬴政对金丹的欲望已经大大减少, 不会轻易被一般方士的骗术忽悠了。


    这么一想,赵乐秦眼神亮了亮。


    只要他继续紧盯着方士,一有风吹草动就掐灭,说不定扶苏就能躲过被贬的命运?


    赵乐秦猛地从榻上跳起来,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反复思量这事还有没有漏洞。


    可想着想着,他脸上的神色突然一僵,脚步猛地顿住,眼神里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


    不对,他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坑儒是焚书的加强版。


    焚书坑儒是一个文化专制政策的连续过程,从精神到□□双重强化思想控制。


    以大爹的脾气,若有机会对那群爱借古讽今批评他的士人狠狠削一顿、杀一儆百,多是一件美事。


    想到这里,赵乐秦浑身一哆嗦,指尖发凉。


    那些士人还停留在百家争鸣的时代,以为可以畅所欲言、自由论辩,估计想不到自己那是试试就逝世。


    以好大兄仁厚又坚定的品性,若是看到嬴政这般行事,定然会不顾一切地站出来反对,硬刚嬴政。


    赵乐秦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简直是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他一屁股坐在榻边,双手撑着膝盖,眼神都有点迷茫了。


    wer难不成我还得搅和掉焚书?


    赵乐秦脑子里瞬间闪过焚书的规矩,心里立刻拔凉拔凉:


    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统统烧了。


    胆敢聚在一起谈论《诗》、《书》——在闹市斩首示众。


    胆敢用古代的事例来非议当今政策的——灭族。


    官吏知情不报——连坐。


    所有违禁书籍三十天内不交——脸上刺字,四年苦役。


    赵乐秦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角都是一抽。


    三十天?就算上面下令官方典籍、医药农桑之类实用技术书籍不在犯禁之列,但以古代这个通信的速度,到时候地方上为了KPI不误伤才见鬼了。


    赵乐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统一当然是对的,稳定也是对的。


    但李斯的逻辑太直线条,太法学式了。


    就算销毁批评者的论据,切断了比较的素材,反对者就能闭嘴吗?


    而秦始皇的思路也骄傲得很有自己的风格,就差摆明了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赵乐秦站在历史的下游看,很清楚知道嬴政在干什么。


    嬴政在试图建立一种“秦式认同”,在塑造自己的法统,在垄断对“华夏”的最终解释权。


    在战国到秦的语境下,“华夏”不仅是一个血缘概念,更是一种文化等级与政治制度,一个遵循周天子礼乐、实行分封的文明共同体。


    秦国以前在西边,被六国嘲讽为“虎狼之国”,后来还是因为学了周礼,又认了颛顼当祖宗,才算挤入了华夏圈子,摆脱了边缘人的身份。


    然而,嬴政面临着一个尴尬的逻辑困境。


    既然华夏一体、血脉宗亲,你秦国凭什么灭我六国宗庙社稷?呵,你个臭外地的还是不要自称“华夏正脉”的好,免得自抽耳光!


    因此,嬴政选择了一种开创型的混合法统:


    我的合法性不仅在于我最强,更在于我承袭了“五德终始”的水德之运。


    秦取代周之火德,是天命循环的必然,是继承了天命的转移。


    秦并非华夏秩序的破坏者,而是旧世界分封制的终结者,是大一统新秩序的开启者。


    嬴政试图凭借五德终始说的天命转移、个人的赫赫功业与严酷的法家权术,强行将多元松散的华夏旧邦,锻造成一个中央集权的铁血帝国。


    这种“秦式认同”只指向皇帝与郡县制国家,不认诸侯封君与文化传统,因此嬴政势必要垄断文化的解释权,剪除反对者的杂音。


    赵乐秦坐起身,盘着腿,手撑着下巴,眼神慢慢放空。


    方向当然是对的,想法也很宏大,就是执行起来像个砸场子的。


    从短期稳定看,靠着严酷的法律制裁,焚书禁学这种恐怖高压确实好使。反对的声音瞬间消弭,皇权威严空前高涨。


    但靠恐惧维持的统一,一旦遇到动荡,立刻就崩了。


    所以天下一乱,秦廷便发现自己是真·孤家寡人,鲜有士民愿为之效死尽节。


    人家别的朝代谢幕,那是什么排面?


    周灭商,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不食周粟。


    汉末乱成一锅粥,士人心里还念着汉家天子。


    三国之末,诸葛诞麾下数百人皆不降司马;


    东晋倾覆,忠义之士犹守臣节;


    唐末都那样了,王重荣、孙揆照样为大唐流尽最后一滴血。


    宋末崖山,十万军民宁可跳海也不降。


    明末江阴,一座城硬扛清军八十一天,最后全城殉难。


    就连被骂“异族”的元朝,完蛋时还有汉人大儒儒王翰、西夏遗民余阙为它殉节。


    几乎每一朝代的谢幕,都伴随着大量自发殉节者的悲歌。


    可秦朝呢?


    除了章邯和李由那几根独苗,全国上下,竟没有一场自发的“保秦义军”。


    子婴孤零零地站在历史舞台中央,四周空无一人。


    赵乐秦一想到这些知识阶层震耳欲聋的沉默,简直都牙疼。


    后世朝代都吸取了秦朝的教训,统一思想不搞□□消灭和烧书这种粗糙手段了,而是引导、融合,将思想整合进一套宏大的叙事和价值体系之中。


    汉代接续周的文明遗产,将法统成功嫁接至上古圣王序列,完成了从暴力夺权向天命所归的叙事转型——汉为尧后的形象公关。


    唐代完善了科举制,将儒家经典作为考试核心内容,并编订《五经正义》作为标准教材,实现了思想的初步整合;


    宋代理学兴起并蔚为大观,至元明时期被确立为官学正统,以精致的哲学论证为社会秩序与皇权提供辩护,逐步将主流价值观内化为知识阶层的精神信仰。


    明代用八股文的严格格式,把知识阶层的思维和表达都框进一个精密模具里。


    而清代直接掀起了绵密的文字狱,将这种“软性管控”推向了极致。


    就秦朝倒霉,第一个摸着石头过河,没有作业可以抄,结果用毁灭文化的方式求统一,最后统一变成了暴政,稳定变成了一潭死水。


    事实上,这种暴烈排他的改造的后果很快就显现了出来。


    焚书坑儒后,博士们面对残酷的刑法集体噤声,朝堂言路彻底中断。


    两年后嬴政自己都急了,为了恢复言路,又特意下诏解除了博士“以古非今”的禁言约束。


    赵乐秦“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现在有他这个蝴蝶翅膀乱扇,甚至还得考虑造纸术、印刷术与考试制度的变量,事情更复杂了。


    但不管怎么说,他对焚书这种思想钳制那是打心底里反感,甚至有些PTSD。


    焚书让百家争鸣戛然而止,无数学术思想因书籍被毁、学者噤声而失传,是中国思想史上一次不可挽回的重大损失。


    后世知识分子长期恐惧掉脑袋,难以安心独立思考,再无百家争鸣那样的思想巨人,华夏自此有了一个文化恐惧和思想不自由的坏头。


    赵乐秦可是学了上下两册百年屈辱史,被反反复复灌输、耳提面命的教导——如果一个民族钳制思想、拒绝创新,最终会落得个怎样惨痛至极的下场!


    ——但是,我打李斯和秦始皇?真的假的?


    赵乐秦纠结得抓耳挠腮的时候,小明忽然来报:


    “公子,臣有消息要向您禀报。”


    赵乐秦满脑子都是要不要嚯嚯焚书这事,望向小明时神色还有些茫然:


    “何事?”


    小明见赵乐秦头发瞧着都炸开了,连忙上前一步,温声回禀:


    “公子昨日吩咐臣盯着丞相的动向,今日臣得知,丞相已经到咸阳宫了。”


    赵乐秦眼睛“唰”地就瞪大了,感觉一股凉意从脊背蹿上来。


    李斯这时候到咸阳宫,总不会是为了偷吃大爹桌上的点心吧?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李斯这人肯定是奔着焚书先通气儿来的!


    在小明担忧的眼神中,赵乐秦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阴沉,脸色像翻书一样变了好几变,最终缓缓闭上眼睛,“咚”地一声再次倒在了软榻上。


    ——完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咸阳宫。赵乐秦大呼小叫地掏出天庭组织架构图:“阿父,快看!这次这个神仙队伍如何?”嬴政自上而下一扫,迅速发现了不同之处:“雷部、火部、水部、财部、兵将、星宿……治国理政分这么细?”赵乐秦眨巴眨巴眼。喔,后世六部分工职能专一,确实不是秦汉的九卿这种“宫廷事务+国家政务”混在一起的状态。赵乐秦羞涩一笑:“我不知道朝堂是怎么分工的,写完才发现不对,所以才劳阿父看看嘛!”嬴政被儿子的不学无术震惊到,不可置信地盯了赵乐秦半晌。赵乐秦对此非常坦然:“阿父,我现在知道了!”嬴政无语。嬴政耐心地看了几遍天庭队伍,最终还是缓缓点头,表情若有所思:“倒也有几分道理。”【关于设定】《史记》记载的是事件的程序版本:因淳于越人言→皇帝下令讨论→李斯上奏→皇帝批准。这符合官方文书流程,但如此重大的国策,不太可能在朝堂上临时起意,秦始皇和李斯之间应该先达成共识,私设李斯需要到咸阳宫一行通气儿。【历史资料补充】关于焚书《史记》原文资料:丞相李斯曰:“……今皇帝并有天下,别黑白而定一尊。私学而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关于嬴政反思修改政策:根据苏俊林教授《“焚书坑儒”新认识——基于岳麓秦简“解禁令”的考察》的研究,在“焚书坑儒”事件后,博士缄口不言,朝廷言路中断。为了重开言路,在秦始皇三十六年至三十七年的某日(大概是坑儒事件两年后),秦始皇下诏要求优待参与议事的博士,李斯顺势奏请解除对博士的“禁言令”,并得到秦始皇“制曰可”的批准。也就是说,嬴政其实是有在反思修改政策。


    第69章 69、来时路 咚——


    咚——


    小明被这清脆的一声好头槌吓得不轻。


    “公子?”


    他担心地上前几步, 想看看赵乐秦的脑袋。


    赵乐秦却捞过被子盖住了自己的头,发出不雅的werwer哀嚎。


    在宛若杀比的惨叫声中,小明思忖片刻, 找准间隙紧急插嘴:


    “公子心中若有疑难,不妨问问吕舍人?”


    werwer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赵乐秦慢慢扯下被子, 露出被糟蹋得爆炸的脑袋, 闷声道:


    “那你要给我先梳好发型。”


    小明含笑开口道:


    “这是自然。臣即刻为公子整饰衣冠,遣人往请吕舍人至书房议事。”


    赵乐秦忽然从软塌上一跃而起,整个人神采奕奕:


    “我要挑一件好看的衣服。”


    小明看着背影都变得雀跃的公子, 无奈地摇了摇头。


    ·


    等吕雉步入书房, 迎面便见到赵乐秦端立在书架前,一副人模人样的正经主公模样。


    “公子。”


    吕雉利落地行礼,正欲开口询问召她前来所为何事,可抬眼目光先一步触到赵乐秦眉宇间。


    看出赵乐秦隐隐的焦躁, 吕雉到了嘴边的话立时一转, 温声宽慰:


    “公子似有烦忧,不知臣是否能解?”


    赵乐秦被吕雉一眼看穿心事, 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咦?我都成忧郁花美男了?


    见吕雉安静等待的样子, 赵乐秦定了定神, 缓缓开口:


    “你应该也收到了消息, 淳于越在宴会上提出了分封制,阿父下令群臣廷议。”


    吕雉微微颔首:


    “是,臣已知晓此事。”


    赵乐秦没忍住叹了一口气, 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方才又有消息传来,李斯今日已入咸阳宫。我只怕他会借机进言,行焚书之事……”


    赵乐秦简略将历史上李斯的政策道出, 越讲越无奈。


    吕雉闻言亦是一惊,转瞬便沉下心神。


    法家向来视开民智为洪水猛兽,愚民的态度一以贯之,极有可能这般行事。


    吕雉神色微肃,抬眸望向赵乐秦,目光沉静而锐利:


    “是臣疏忽,未曾提前察觉端倪。公子平日所撰文稿,亦属百家杂语之列……”


    听到这话,赵乐秦顿时从史料的汪洋大海里“啵”地拔出脑袋。


    ——卧槽,小说也是百家语啊!


    赵乐秦猛地瞪大了眼,合着焚书这事儿他本来就躲不过去?


    蓦然发现自己也被锁定的赵乐秦呆了一呆,嘴巴张合几次,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自己写的小说被攻击是有点倒霉,但是吧,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把那堆魔改的东西和诸子百家相提并论……


    赵乐秦感觉自己是在登月碰瓷,连忙冲吕雉摆了摆手:


    “阿姊,我这些年所作多是情爱消遣、玄幻趣谈,这东西的价值,咳咳——如有!真被禁了就禁了罢。”


    吕雉有些惊讶,抬眸看向他,眼里满是疑惑:


    “那么子忧心的究竟是何事?”


    赵乐秦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对自己确认,又像是在对吕雉说话:


    “我不喜欢愚民之策,我也不愿诸子百家的思想传承就此中断。”


    赵乐秦慢慢地说:


    “我在想,能不能拖延些时日,让我赶在禁令施行前,救下那些会被误伤的典籍,或者……直接破坏掉焚书之事?”


    听到这话,吕雉整个人都震惊了,几乎是脱口而出:


    “公子此言当真?”


    赵乐秦迎上她的目光,苦恼地挠挠头:


    “呃……阿姊,我知道直接对上丞相和皇帝有点离谱。”


    吕雉重重点头,又沉声道补充道:


    “公子这些年一直刻意不涉朝政,方才保全自身,远离风波。若此时一动,先前的隐忍就前功尽弃了。”


    赵乐秦微微闭眼,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


    “公子,纵然不公然非议法令,私为此事,危亦甚重。”


    吕雉微微摇了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赵乐秦。


    “险重而利轻,公子何苦为此?公子本可洁身而去,远避风波,自然安然无虞。”


    赵乐秦神情掠过一丝挣扎,片刻后,终究还是缓缓开口道:


    “我都知道。”


    他转过身,拂过书架上的书册,陷入回忆。


    “阿姊,你可能不知,相里平做出纸后,多少人蜂拥而至。他们甚至听说相里平与我私交好,辗转求到了我的身上。”


    赵乐秦叹了一口气,声音低落下来:


    “那些各学派的士人学者是真的想抛弃尊严,去讨好一个幼童吗?不是的,他们是为了自家的思想传承,是为了坚持学术理想。”


    吕雉望着赵乐秦垂下的脑袋,轻轻一叹:


    “可公子,你是大秦的公子。”


    赵乐秦抬眼,撞进她沉静的目光里,忽然懂了吕雉话里的未尽之意——


    你生在帝王家,便该站在法家一侧,不必顾念诸子百家的学者;


    你是掌权之辈,理应愚弄百姓,让他们永远不懂为何会感到痛苦,又如何摆脱这样的痛苦。


    “对,我是大秦的公子。”


    赵乐秦轻声重复,声音带着自嘲。


    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孤独。


    “被教那些又长又难写的字时,我当然恨不得能一把火烧掉这些东西,可——”


    赵乐秦一时不知道如何说,索性抬手将身旁书架抽出一侧书,重重搁在案上。


    “你看这本《诗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这是大兄教我的第一首诗。”


    话音落下,赵乐秦自己先怔了怔。


    ——也是他初中学的第一篇诗经。


    彼时他只是讨厌又是一个必背篇目,在课本空白处画火柴人打架,觉得两千多年前的人写什么芦苇白露,真是闲得慌。


    那时山河安稳,岁月寻常。


    而今真站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风是先秦的风,露是先秦的露,再念起这一句,整个人忽然被狠狠击中。


    陌生的宫殿,陌生的时代,陌生的人,一切都遥远得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可“蒹葭”还是“蒹葭”,“苍苍”还是“苍苍”。


    这首诗穿过春秋纷乱、战国烽烟、大秦一统,穿过多少个王朝的兴灭,穿过纸张取代竹简、印刷取代手抄,穿过简体字和输入法,最后落在一个初中生画满涂鸦的课本上,又巧合地穿回了两千多年前,一字未改。


    赵乐秦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几乎是慌乱地拿起另一册。


    “《逍遥游》。至人无已,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他做不到。他有执念,有牵挂,有放不下的来路与归途。现代教他自由与独立,来到这等级森严、身不由已的时代,才明白那些东西有有多奢侈。


    他渴望逍遥,却只能困在这具身躯与时代里。


    赵乐秦指尖微微发颤,又抽出一本,声音轻得像叹息:


    “《道德经》有言,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老子说,天地万物本就在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变化本就是世间常态。于他而言,熟悉的一切已然破碎,唯有在这无常流变里,守住一点恒定不变的本心。


    “还有这本《孟子》……”


    赵乐秦把书按在案几上,指腹用力擦过“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一行字,声音里多了几分悲凉。


    他想起近代以来,华夏民族在最绝望的时刻,哪怕失去了天时地利,哪怕处在绝对劣势,这种由信念凝聚而成的“人和”,鼓舞着每一次绝境中的坚守。


    现在,他一个人站在这里,却仿佛听到了那些逆风执炬的人的呐喊。这些精神刻在他骨头里,是他判断是非、坚守底线的根本。


    赵乐秦又拿起一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这是《尚书》。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民主的思想诞生在尚且蒙昧的起点,可他知道,这条路再进一步就是以人为本,人民至上。


    赵乐秦思念这样的精神相通、价值共鸣,热爱这样的文化纽带和理想底色。在陌生的秦朝,这是他精神上的同乡。


    赵乐秦苦笑了一下,最后拿起《论语》。


    都不用翻开书页,他几乎可以不假思索地背出来: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朝闻道,夕死可矣……”


    赵乐秦声音越来越急,恍惚间,耳边仿佛响起了课堂上遥远的、齐声诵读的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他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茫然地四处寻找慰藉,却不曾想,是在书本里看到了熟悉的微光。


    时光的逆旅把他丢在了迷途,不见归路。


    好在,有些东西当真能跨越山海与岁月,可以悄悄接住一个失路之人。


    他终究是找到了几处路标,不至于彻底迷航。


    “这些是我的来时路。”


    看着眼前高高摞起来的典籍,赵乐秦肩膀骤然垮了下来,垂着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只是不忍心。我知道阻止朝廷大事不太可能。我只是觉得焚书不对。”


    书房里陷入了寂静,甚至能听见呼吸声。


    吕雉看着赵乐秦像一条被生活痛打的失落小狗,背影都写满了疲惫和委屈。


    她轻轻叹了口气,迟疑了一瞬,还是伸出手,握住了赵乐秦微凉的手指。


    “我早该知道的。”


    赵乐秦睫毛轻轻颤了颤,从纷乱的思绪里缓缓回神,眼底还带着未散的茫然:


    “阿姊?”


    赵乐秦惊讶地发现,吕雉的脸上竟然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公子第一次见我,便未曾因我是女子而轻视半分,只论才识,不问性别;即便商事往来,亦从未忘记底层庶民的苦难,尽力为他们谋一条生路;如今——明明身份高贵为公子,却愿意去护住这些典籍。”


    吕雉每说一句,握着赵乐秦的手便紧一分,眼里跳跃着几乎灼热的光芒。


    “这个世道弱肉强食,没人会在意公平正义,没人会怜惜庶民生死,可你偏偏把这些都放在了心上。”


    赵乐秦微微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没想那么多……”


    吕雉看着他那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心里又怜又叹。


    相处越久,越能看见这人骨子里的尊重与悲悯。


    那些干净的不像是这个世间的良善与坦荡,从他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语里溢出来,像水漫过堤岸,像春风吹过荒原。


    光芒灼灼如黑夜中的明灯,谁又能视而不见?


    她看见了,公子身边的所有人都看见了。


    所以义无反顾而来,所以前仆后继相随。


    所以忠心早已默默交付,所以人心早已尽数归依。


    可恨这人已叫别人心甘情愿地沦陷了,他还眨着那双无辜的眼睛问她“阿姊”。


    吕雉冲着赵乐秦微微挑眉,唇边的笑意慢慢变得锋利起来。


    对上一国丞相,甚至是九五之尊——这个念头确实疯狂。


    但,那又如何呢?


    吕雉松开手,转而将手搭在桌案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稳而坚定: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OOC了,比格也会读书吗?· 赵乐秦在书房吐漏心声一事,最后被吕雉写进了自己的回忆录里。相较官方“见识卓著、深谋远虑”的版本,吕雉毫不客气地表示了自己的惊讶:听到他刚开始背诵诗经、论语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是——公子也会读书啊?到了后面我才确认,他不是一时上头,是真的在可惜这些经典被从民间收缴,真的认为这些典籍有学习背诵的价值。意识到这件事后,我很想知道,到底是谁把这些观念灌输进他的头里的。以我对他的认识,这绝对不是张苍能做到的。注:原文手稿有秦二世旁批的三个大问号。“初听其诵《诗》《论语》,窃异之:公子亦通书乎?待观之久,方知并非一时兴致,知其是真心痛惜典籍被禁、散于民间不得传习,亦真心以为此等经书值得记诵研习。既明此心,我甚疑:是何人以此道教谕于他?我素知其人,此绝非张苍所能为也。”???(重重划下)(非常大)(小心避开吕雉的字) ·咸阳第一小学· 老师在讲台上扶了扶眼睛,强调道:“先秦诸子这一单元有大量的背诵,同学们课下一定要抓紧时间!”等老师走出教室,教室轰然炸开。“全文背诵58篇?选背42篇?我倒要问问,这合乎周礼吗?!”“呜呜呜……秦二世,你为什么要阻止焚书啊!”“我提前背过了,嘿嘿~”“卧槽,你不讲武德!”“哼,等我穿越回去,我要把这些东西都烧了!” “那你完了,你会被二世夫妻打出暴击哈哈哈哈——”“你们说,秦二世会不会是故意的?”这话一出,教室忽然安静了。小不点儿们面面相觑,在同学的神色里看到了相同的认知。别人不一定,但以秦二世的口碑嘛——饱受折磨的学生们异口同声: “他一定是故意的!”


    第70章 上策与上上策 “我们需要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吕雉仿佛轻轻拨动了午后的阳光, 书房的凝滞忽然消散。


    赵乐秦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幻听了。


    半晌,赵乐秦结结巴巴地开?,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


    “阿姊, 你不觉得我的想法……很异想天开吗?”


    吕雉抬眸,目光精准地落在赵乐秦还泛着水光的眼睛上。


    她感觉自己有点坏,指尖蠢蠢欲动想摸一摸那眼尾的红痕。


    吕雉压下那股手痒的冲动, 转而扬了扬眉, 语气从容:


    “欲全然止焚书之令实属不易,但那些本不该毁的书册典籍,未必不能救下。”


    赵乐秦眼睛倏地瞪圆, 睫毛上的泪珠都是一颤。


    他茫然地抬手捂住自己胸?, 感觉里面好像忽然飞来了一万只蝴蝶,扑棱得他连呼吸都忘了:


    “阿姊……”


    吕雉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随即迅速错开视线让自己恢复冷静。


    再抬眼时,她神色已然恢复如常, 语气平缓, 字字清晰:


    “臣以为,陛下借廷议之机整肃言论, 归一思想, 斥责复古之议, 压制非议郡县、抵触一统之人。究其根本在于缄默异?以固王权, 集权于上。丞相适时提议焚书,是顺陛下之心,合于时需, 却亦在护法家道统。”


    赵乐秦拼命转动脑筋,试图跟上吕雉的思路:


    “法家……现在秦国虽然以法家为主,但朝廷也设置了博士官, 其他学说也有合法生存空间——单我知道就有不少儒家、阴阳家的子弟!”


    吕雉微微颔首,指尖轻点桌面,语气平稳:


    “丞相之心意在禁绝百家横议之态,欲独尊法家,尽黜诸家立说之论,不使异道妄言。以此观之,陛下与丞相之所谋、所趋自有差异,不尽相合。”


    赵乐秦眼睛一亮,感觉脑子都瞬间通透了:


    “阿父在乎的是权柄,法家只是维护皇权的手段。李斯对法家却不是利用,而是信仰!”


    吕雉赞许地点点头,随手将桌上的书籍一册册归置好,语气沉稳:


    “


    公子所言极是。


    臣尝查丞相旧事,其早年师从荀卿,入秦以来,以法治干进。而后蒙陛下拔擢,先为长史,又因为《谏逐客书》更受重用,一路官至廷尉。及六合一统,他力主废分封、立郡县,亲手参定法度、修明律令。以法令归一之功,位居丞相,居人臣之巅。


    时至今日,其身家权位、功业名节,皆依托于秦法、根植于法家。


    以法独尊,禁绝众说,便是丞相安身立命之根基。”


    赵乐秦眨了眨眼,试探着开?:


    “那我们要怎么做呢?难不成要离间君臣?”


    “不可。”


    吕雉面上露出一点遗憾,轻轻摇了摇头。


    “陛下英明雄断,非寻常人主可比。倘是庸主凡臣,大可攻诘丞相私心,用造谣毁谤猜忌臣心,便可疏隔君臣。但陛下倚任丞相,君臣同心,绝非浅陋流言所能摇撼,离间计断无成效。”


    话音刚落,她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只是丞相本人却非全无罅漏,他立身朝堂,廷臣之中多有与他不和、立场相悖之人,我们正可借势而为。”


    说着,吕雉伸手铺开一张纸。


    窗外的阳光斜斜射进来,正好落在她手上。


    吕雉提起笔蘸了蘸浓墨,语气笃定地继续道:


    “焚书之举,虽可收一时之效,然有二处疏漏难以规避。”


    “


    其一,如今造纸之法已然成熟,书页易得、传抄简便,反倒让焚书一事代价大增、极难推行。


    十余年前,纸张尚且珍稀难得,天下文书多赖竹简书写。


    竹简笨重庞大,寻常庶民难以私藏隐匿,一经禁令,便极易收缴销毁。


    可如今大不相同,一纸书卷轻薄小巧便于携带,易于藏匿,寻常人暗中收藏典籍,又有何难处?


    这般强令焚书,不过是将天下诸家典籍与异端学说,从明面转入暗处,由公然流传变为私下秘传。看似禁绝言论,实则更难管控、无从查察。


    再者细细算来,若要举国搜书、尽数焚毁,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必然浩大无比。


    地方官吏迫于朝廷严令与期限,唯恐无法如期办妥、获罪受罚,难免心生侥幸,弄虚作假、敷衍了事。


    长此以往,官吏轻慢法令、欺瞒上官,风气一旦败坏,朝廷政令便会渐渐形同虚文。


    堂堂秦法本以严明立身,若是政令随意敷衍、律法受人轻贱,那么大秦法度的威严,又还能剩下几分?”


    “彩!”赵乐秦听得热血沸腾,狠狠点头,手掌在桌上轻轻一拍,语气里满是赞同,“便是这般道理!”


    吕雉微微弯唇,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又接着道:


    “其二,一如公子预判。焚书自有取舍,医方、卜占、农殖种树之典籍,应不在焚毁禁令之内。只是古来治学诸说互通,彼此杂糅互渗,脉络交错,界限向来混沌难分。”


    她的笔尖在纸上游走,?中话语不停。


    “丞相若禁《诗》,《诗》所载农桑草木、草药鸟兽诸事,可否归入农书、医籍之列?若焚毁《尚书》,其《禹贡》一篇,详录九州土性、四方物产,此等内容,又岂能不算树艺农桑参考?”


    赵乐秦眼睛越亮,语速也快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兴奋:


    “我想起来了!《诗经》里有‘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这种指导农业生产的句子,还有‘中谷有蓷’‘采采芣苢’这类车前子、益母草的草药记载,《尚书》里也有‘厥土惟白壤’的土壤描述!”


    吕雉抬头给了赵乐秦一个赞赏的眼神,边写便说,语气平缓:


    “


    诚是这般道理。


    李斯本为楚地之人,以客卿入秦,起于微末,又行法家集权、削抑世族特权,一路走来难免结怨甚多。想来秦国军功世族、本土旧臣对其心存嫌隙,积怨已久。


    这群人敬畏陛下,不敢妄生异心,可若是丞相之策出现弊病,必会暗自乐见,伺机而动。”


    赵乐秦呆呆地张大了嘴,眼神里满是震撼,下意识摸了一下头,感觉自己要长脑子了。


    吕雉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愉快地执起笔,在纸上利落地写下要点,语气轻快又柔和:


    “我等只需令朝中反对之人发觉此间弊害,这些老臣常年周旋庙堂,最懂争斗算计,用不着旁人指点。只要漏洞摆在明处,他们自会借题发挥,质疑丞相的政令谋划。”


    她放下笔,抬眼看向懵懵的赵乐秦,故意冲他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


    “不止于此,诸多模糊之处,皆可拿来发难。譬如朝廷定下的收缴焚毁之期,时日长短,无论如何划定,皆可诟病其不合民情、不切时务。”


    赵乐秦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噌”地亮了起来:


    “那……那是不是就能把时间拖住?”


    吕雉笑而不语,眼底的光却像是默认。


    赵乐秦越想越激动,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声音都压低了:


    “那我们就趁这个机会,派人私下收购典籍?”


    吕雉点点头,指尖轻轻点了点纸上的字迹:


    “正是。朝野诸臣一并进言质疑,便能暂缓时势,为我等留出余地。再令萧舍人暗中行事,遣商贾四处收购群书,先行秘藏,护住第一批典籍,免遭焚灭。”


    赵乐秦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仔细数了数可能反对焚书的势力,随即抬头看向吕雉,语气里带着几分憧憬:


    “那,理由这么多,又很充分,会不会被阿父采纳废除焚书令?”


    在赵乐秦亮晶晶的目光中,吕雉干脆地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掐灭了赵乐秦的幻想:


    “并非如此。陛下欲整肃言论、统一思想,心意早已立定,无从更改。焚书诏令终究免不了要施行。”


    赵乐秦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语气里满是沮丧:


    “那这么拖延时间,也救不了太多被误伤的典籍啊……”


    吕雉望着赵乐秦垂头丧气的样子,莫名好似看到他头顶上有一对看不见的耳朵,这时候也跟着主人一起无精打采地垂了下来,连带着身后那条无形的尾巴也彻底耷拉在地上,可怜巴巴的。


    她心?像是被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轻轻踩了一脚,被这画面蛊得微微发痒。


    吕雉努力维持着面上的正经,手却已经不听使唤地伸了过去,带着安抚意味地拍了拍赵乐秦的肩膀。


    “公子莫急。方才所说的那些皆为暗中布局、顺势引导,不足为要。公子最该做的,是抢先把焚书令的执行之权握在手中。”


    “啊?”赵乐秦猛地抬头,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指了指自己,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我吗?”


    吕雉干脆地点点头,眼神坚定:


    “正是,此事唯有公子可为。”


    “焚书令会误伤典籍,根由便在执行之弊。是以公子万不可与丞相正面抗衡,反倒要明面上支持丞相的焚书之策,随后主动向陛下请命,主持焚书一应事宜。”


    赵乐秦嘴巴张合几次,半晌说不出话来。


    有了名头好做事他还是知道的,但——


    “就算我敢要这差事,阿父敢给吗?”


    见赵乐秦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吕雉往前倾了倾身子,耐心地一字一句分析道:


    “公子自有旁人不及之处。”


    “其一,公子造纸印书之业,素与少府协力共事,日久产业渐广。纸料出入流转、往来去向,皆在公子掌控之中。”


    “二者,公子历年所兴各业多有勋贵附资其中。禁令一行,生计产业必受震荡。由公子出面主事,正可安抚人心,稳其私计,最为合宜。”


    “三者,焚书易行,难处在借机保全古籍典册而已。公子素为陛下钟爱,陛下所虑不过是公子处事历练未足。臣记得萧舍人曾入殿禀事,深得陛下嘉许,其能早为陛下所纳。届时公子可私陈情由,坦言若遇棘手难处,力有不逮,便使萧舍人辅佐主事即可。”


    赵乐秦嘴巴慢慢张大,神色渐渐激动起来:


    “好像……真的可行?”


    吕雉粲然一笑,眼底盛满了光,语气笃定:


    “自然可行。”


    她重新提起笔,同时慢条斯理地继续道:


    “


    既得总领焚书之名,行事便有依托。


    明面之上,以恪遵法令、审慎查办为由拖延时日。或勘点藏书数目,或议定行事条令,或厘定免焚书目,皆可从容缓行。


    暗中之际,公子麾下纸坊大肆收求民间典籍,更是名正言顺。以废旧纸料重炼、甄别书册真伪为借?,名目正大,旁人无从置喙,亦无人能够发难阻拦。”


    吕雉话音落下,正好写完最后一笔。


    她搁下笔,将写好的计划轻轻推到赵乐秦面前。


    “臣已列谋划条目,还请公子一观。”


    赵乐秦连忙探头,目光紧紧盯着纸上的字迹。


    上面不仅有详细的行动顺序,还有他申请差事时的说话要点,甚至连可能遇到的问题都提前做了预判,把解决办法一一列了出来。


    赵乐秦越看越震撼。


    吕雉从听到自己对焚书令的推测,到现在拿出完整的行动计划,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时辰——这还是她需要讲解细节花了一些时间。


    卧槽,这就是第一梯队的顶级政治家吗?


    好有安全感!


    赵乐秦放下手里的纸望向吕雉,一时间只觉得目眩神迷——阿姊整个人耀眼得发光哎!


    吕雉被赵乐秦崇拜的眼神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谦虚:


    “此等谋划不过顺势而为,取巧罢了。诸子百家长久受法家压制,早已心怀不满。丞相乃法家核心,只要他的方略露出破绽,众人自会紧随其后,借机发难。”


    赵乐秦立刻坚定地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反驳:


    “阿姊,你给的就是上策了!我不信还有比这更好的策略了!”


    吕雉看着赵乐秦眼巴巴的模样,不得不再压下自己揉他脑袋的冲动,轻声转移话题。


    “其实臣还有上上策。”吕雉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但除非天降圣人,不然是无法实现了。”


    赵乐秦双手捧着行动计划反复欣赏,脸上满是笑意,轻快地接话道:


    “假如现在就有圣人呢?”


    “唔——”


    吕雉微微偏头,指尖无意识轻点着桌面沉吟片刻,慢慢答道:


    “


    陛下所求从来不是法家一家之言,而是能统一人心、驳分封旧势、助大一统之论。法家之说,不过是当下可用之器罢了。


    倘有贤才献此良论,便可说动陛下停焚书之举。继而以官坊印刷之威,刊印正版典籍,以正理压异说,以体量镇私藏。


    否则,无官方统一之思想为根基,陛下每推一策,必遭旧制拥趸借诸子之说非议阻挠,政令难行,大一统之业亦会受阻。”


    吕雉觉得这个“天降圣贤”的上上策属实是在做梦,不由轻轻摇了摇头。


    赵乐秦却忽然顿住了——他怎么感觉这话有点耳熟呢?


    赵乐秦思索片刻,恍然大悟。


    好家伙,这话换种方式说,不就是那句“文化思想阵地我们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占领”!


    赵乐秦感慨万分,对这种简直令人匪夷所思的政治能力啧啧称奇。


    这些安邦定国大杀器们,或许无法用精炼的语言总结,却天生具备洞察世事的敏锐直觉,能直击问题的核心。


    他又想了一遍吕雉的话,遗憾地咂咂嘴,可惜这个上上策需要圣人理论……


    等等——理论?


    一个念头在忽然心底炸开,赵乐秦的眼睛渐渐睁大,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激动地发颤:


    我好像……知道这样的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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