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狗狗祟祟 “阿姊,你


    “阿姊, 你快看看我带来了什么?”


    吕雉指尖刚划过书册上的一行字,就听到了门外熟悉的声音。


    她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无奈地摇了摇头, 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果然,下一秒,书房的门就被人“哗啦”一声推开了。


    “当当当当——”


    赵乐秦隆重地为自己配着出场特效, 像小学生举奖状一样, 得意洋洋地展开了手里的东西。


    一道长长的秋阳随着洞开的门铺进室内,将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吕雉微微眯着眼看去,有些迟疑地问:


    “这……怎么看上去像是朝廷的制书?”


    赵乐秦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 大声宣布:


    “没错。阿姊, 我们现在是未婚夫妻了!”


    吕雉怔怔地看着那卷制书,嘴巴慢慢张大。


    她没记错的话,自己是昨日傍晚才与这人通了心意……


    所以——不过一夜的功夫,他竟然直接把赐婚的制书都拿回来了?!


    “你……”她呆滞地看着眼前凑过来、几乎能看清脸上细小绒毛的脑袋, 声音都有些缥缈了, “你真的向陛下请制书了?”


    “昂!”


    赵乐秦利索地点头,特地伸手指了指那制书上的印章。


    “你看, 还盖有我阿父的印呢。”


    赵乐秦说着, 又有点遗憾地砸了咂嘴:


    “其实吧……我更想要皇帝玺的印, 就那个‘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来盖。”


    “啊?!”


    吕雉被这话惊得心头一紧, 一把接过制书,低头仔细辨认。


    确认只是常规赐婚御印后,吕雉这才放下心来, 无奈轻叹道:


    “皇帝玺关乎王朝正统,唯有封禅天地等大事才会动用,赐婚用皇帝行玺即可。”


    赵乐秦目不转睛地看着吕雉, 笑得直白又热烈:


    “在我心里,我们值得最好的!”


    吕雉正两手举着制书在细细端详,听到这话,到底没忍住破了功,半嗔半笑地瞥了赵乐秦一眼。


    赵乐秦只觉得自己一下子被勾住了,浑身上下的血液“轰”地开始沸腾。


    ——我!要!贴!贴!


    他看着吕雉手臂圈出来的一点空隙,身子当即一矮一钻,灵活地闪现到了吕雉的怀里。


    温软的香气扑面而来,香得赵乐秦两眼迷离。


    他直接就这么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深深吸了一大口。


    吕雉被胸前冷不丁蹿来的黑影吓得一抖,手里的制书都差点丢出去。


    等她低头一看,顿时被这狗狗祟祟的招数气笑了。


    “你……”


    吕雉想往后撤一步,拉一些开距离。


    然而她一退才发现,赵乐秦是没有直接上手抱住,但他用手臂在自己身侧牢牢锢住了一个圈,其实她压根跑不了。


    吕雉索性直接站定了,先小心地把制书搁在旁边的书架上,然后伸出指头往赵乐秦的头上轻轻戳了一下:


    “站直了。”


    赵乐秦见自己的小心思被识破,只好慢吞吞地把脸抬了起来。


    吕雉刚松了一口气,就发现赵乐秦倒是直起了身子,却顺势收紧了手臂,还低头在自己的颈窝处磨磨蹭蹭。


    吕雉刚要开口,赵乐秦已抢先贴了上来,温热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下颌:


    “阿姊……好阿姊……亲亲我好不好?”


    他声音还带着些沙哑,吕雉感觉到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微微的震动感顺着肌肤蔓延开来,酥麻感瞬间蔓延了半边身子。


    吕雉咬着牙,努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


    “你我还未成婚呢!”


    赵乐秦的眼神已经迷离了,恨不得把吕雉揉到自己的身体里,此刻全凭本能磨着要奖励:


    “阿姊,亲亲……求求阿姊,亲亲我……”


    吕雉感觉自己整个人被巨大的、热腾腾的茧一丝丝缠绕住了,裹得密不透风,完全动弹不得,呼吸中都是赵乐秦周身温热的气息。


    她心神恍惚间,听到了自己妥协的低语:


    “亲了你就松开?”


    赵乐秦朦胧的脑子里已经魂飞天外,完全听不懂吕雉在说什么。


    但他立刻点头,回答地毫不犹豫:


    “都听阿姊的!”


    吕雉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但她都快被搂得喘不上气了,发懵的脑子根本顾不上那么多。


    她干脆地侧过头,准备对准他的脸颊快速来一口。


    ——赵乐秦的本能,上线了。


    在吕雉贴上前的一秒,赵乐秦猛地扭过头,精准地对准了她的唇,一口亲了上去。


    吕雉倏然瞪大了眼,下意识便要后仰退开。


    然而,赵乐秦练了许久的武艺此刻全用在了这里。


    他一只胳膊锢住了吕雉的腰,把人稳稳地锁在怀里,另一只手轻松地扣住了她的后颈,微微用力就把人带向了自己。


    书架上的制书被撞掉了,“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然而此刻两人都顾不上了。


    在吕雉震惊又慌乱的眼神里,赵乐秦像只终于吃到了肉的小狗,抱着她认认真真、痛痛快快地亲了个够。


    赵乐秦吻得毫无章法,却专注得要命。


    滚烫的呼吸急促地拂过脸颊,唇上是被反复碾磨的、微微发麻的触感。


    吕雉被这过于强烈的刺激逼得闭上眼,可眼睛一阖,听觉反而敏锐起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唇齿交缠的水声,一声声全往耳朵里钻,清晰得让人脸红心跳。


    她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紧,攥住了赵乐秦的衣襟。


    脑子里的清明被一点点搅散,渐渐化成一团白雾。


    天旋地转间,吕雉只觉得自己像被一团燃烧的烈焰裹挟着,直直坠入了一片甜腻的深渊。


    许久后,赵乐秦飞走的神智终于回笼,从不知今夕何夕的状态中慢慢脱离了出来。


    他眨了眨眼,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半臂的距离。


    吕雉察觉到被放松了禁锢,脱力地靠在书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觉得自己仿佛都要被身前的热源烫化了。


    赵乐秦看着吕雉长睫都在簌簌颤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转瞬便又换上了无辜又乖巧的表情。


    他微微弯腰,轻轻牵起吕雉的手贴在自己面颊。


    赵乐秦仰着头温顺地蹭了蹭,眉眼间都是委屈巴巴的可怜:


    “阿姊,我方才一时情难自抑,你捏我出气吧。”


    只能说赵乐秦这幅样子实在很有欺骗性,看着手心里眨眼撒娇的漂亮脸蛋,吕雉发现自己根本下不去手。


    她深吸一口气,别开眼,强迫自己不与他对视。


    可赵乐秦怎么会给吕雉硬下心肠的机会。


    吕雉往左转,赵乐秦就向左歪过脑袋;


    她往右偏,赵乐秦又追到右边,非要让自己的脸始终占据她的视线。


    几个回合后,吕雉发觉自己心里的羞恼散了大半;


    等赵乐秦再眉眼弯弯地冲她笑了一会儿,吕雉发现自己甚至……


    嗯,还想再亲一口。


    ·


    吕雉想归想,手上却坚决地把人推了出去。


    ——以她对赵乐秦了解,如果不想被得寸进尺,今日的份额已经够了!


    对此,赵乐秦摆出了一副难得的老实样子,顺着吕雉的力道乖乖地出了门。


    嗐——每天当心上人的黏人挂件当然很重要,但他还得认真研究如何来一场盛大的告白嘛!


    赵乐秦生怕自己哪里没承担好丈夫的义务,代入吕雉的处境反复琢磨了几遍,果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虽然大爹这最难过的一关已经过了,但,自己可是足足有二十多个兄弟姊妹,还大半都是经常往来的程度。


    那么吕雉嫁给自己后,势必要面对和他们相处的问题。


    赵乐秦设身处地想象了一下,感觉自己两眼一黑。


    以赵乐秦对这群小天龙人的了解,本来一个外人的融入就千难万难,吕雉身份还会加重这一点轻视。


    他知道,以吕雉那把握人心的能力,这种问题对她来说完全是手拿把掐。


    但赵乐秦觉得自己不能做一个无能的丈夫!


    他小时候偷偷看过老爸和老妈的恋爱日记,如果说以前他还不理解老爸写的“这是我态度的问题,不是她要解决的问题”,那么现在他已经完全明白了。


    ——如果男方真正摆出非常重视的态度,谁又敢对女方表示轻蔑呢?


    赵乐秦下定决心,一定要为心上人来一场最好能载入史册的盛大告白,展示自己明明白白、不可置疑的偏爱。


    他非常自信地坐在了书桌前,郑重地拿起笔。


    ——在这一点上,穿越者可是有着两千多年的优势!冲!


    三分钟后,自以为有大挂的穿越者发出一声哀嚎:


    “补兑!”


    赵乐秦苦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他忽然发现了一个小小的、但不容忽视的问题。


    ——自己手里的产业……咳,不是直接被吕雉直接管理,就是间接有联系。


    也就是说,如果他骤然转变了撒手掌柜的风格,插手调动钱粮、物资,简直是在为吕雉打着灯笼标重点,那就完全失去了惊喜的效果了。


    赵乐秦沉思片刻,猛地站起了身。


    旁边的小明一脸好奇,看着自家公子的表情忽然从深沉“ber”一下变得妙妙,心里升起了熟悉预感:公子一般露出这个表情,往往就代表——


    “大兄!”


    小明有些懊恼,自己竟然猜错成了陛下。


    赵乐秦的脸上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冲小明挥挥手:


    “小明,安排车。我们去找扶苏阿兄!”


    小明恭声应诺,领命而去。


    而赵乐秦则美滋滋地哼起了小调。


    ——好大兄,看在血缘的份儿上,捞阿弟一把?


    ·


    马车在扶苏的府邸一停下,赵乐秦立刻下了车。


    “嘿,小明你瞧。”赵乐秦瞄了一眼车位,“我们来的还真是时候,竟然没什么人?”


    扶苏门口的侍从齐声向赵乐秦行礼问安,赵乐秦冲他们愉快地摆摆手:


    “都免礼。”


    赵乐秦轻车熟路地往门里走,才绕过到回廊就看到了扶苏,顿时惊喜地喊出了声:


    “大兄,你在这!”


    扶苏正跪坐着,手里捏着一本《孟子》。


    听到这声喊,他几乎是惊了一下,才缓缓转过头来。


    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扶苏脸上迅速堆起了一贯温和的笑意:


    “怎么有时间来找我了?”


    赵乐秦毫不害臊这种毛毛雨程度的打趣,嬉皮笑脸地凑了过去:


    “好阿兄,能不能帮阿弟一件小小的事?”


    赵乐秦掐了一个小指的尖尖,示意只有这么一丁点儿。


    扶苏露出一个纵容的笑:


    “你先说说是何事。”


    赵乐秦顿时来了精神,满脸喜色:


    “我想悄悄准备一个告白,但我一有动作肯定会被发现,所以想先借用阿兄的钱粮和人手——”


    扶苏思索片刻,恍然地点点头:


    “也是。”


    他语调显得异常平缓:


    “你要什么,我让人去准备。”


    赵乐秦立刻兴奋起来。


    ——不愧是他的好阿兄!


    赵乐秦当即掰着指头开始一项一项地罗列:


    “首先,我希望很有氛围感……”


    扶苏一开始还时不时点头附和,但赵乐秦的要求又多又长,扶苏听到后面已经头脑发晕。


    “我要鲜花,只要红色系的鲜花,花瓣深红与浅红的比例要二比一。到时候一箭射穿那花瓣的包裹,这样撒起来才好看——射箭的两个人选我有了,这个可以跳过。”


    “……长长的红色条幅!我要那种巨大的,可以远远就看到的,要写字最好看的人来给我写情话。”


    “背景音乐!我希望大概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乐队,每段距离唱不同的情歌嘿嘿……”


    “哦对了,我还想要小彩旗!我手里的印刷厂都不能动,得完全用阿兄你的才不露馅。我想到时候,整个街道全部被挂满各种颜色的小彩旗……”


    “喔,我还想要一匹好看的白马!”


    “嗯……得派人给我那些产业打招呼,商铺都打折九折或九九折,然后再施粥个九天吧!”


    赵乐秦正激情澎湃地讲着自己的妙妙计划,余光忽然瞥见扶苏不知何时已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指节都捏得有些发白。


    赵乐秦口中不停,仔细端详好大兄,却发现细看之下,扶苏眼下那片青黑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赵乐秦顿时有些心虚。


    ——好吧,他知道这么薅大兄的人手有一点点夸张……


    但赵乐秦仔细回忆了一下各项环节,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办法割舍。


    他眨眨眼,嘴里画风顿时一转:


    “阿兄,我可以无偿教给你一些促进夫妻感情的小技巧!”


    扶苏发觉自己走神了,连忙正色道:


    “什么?”


    赵乐秦以为扶苏对小技巧有点惊讶,他倒是不怎么奇怪——贵族联姻能相敬如宾就不错了。


    但,如果忽然有他了这个标杆,那作为夫君再不做出点什么……


    哈——那可就要倒霉了。


    赵乐秦得意地冲扶苏眨眨眼:


    “阿兄,可别说阿弟我不讲义气,我回去就给你写一本《恋爱技巧》的小册子!”


    扶苏听到这个名字就敬谢不敏,有些无奈地闭了闭眼,挥挥手道:


    “罢了,阿弟,你还是继续说你的计划吧。倒是你所需何物,别忘了给我列个册子。”


    赵乐秦啧啧两声,觉得扶苏到时候肯定会后悔。


    他回忆了一番,发现自己也说的差不多了,满意地点点头:


    “大致就这样了。”


    “哦,对了!”赵乐秦忽然又想起一事,不好意思地一笑,“阿兄,这些流程你得提前排练一下,当天大概有一个时辰布置的时间。”


    扶苏顿时瞪大了眼:


    “什么?”


    赵乐秦缩了缩脖子:


    “我想和阿姊穿情侣装——哦,我一会儿还得去找阴嫚——到时候让她提前试用新品的名义邀请阿姊进宫。等阿姊一出宫门,这些都得布置好。再久我担心很可能会露馅,或者阿姊太累了……”


    扶苏难以置信地瞪着赵乐秦:


    阿弟简直挑剔得像——好吧——像阿父一样难伺候!


    扶苏看着冲自己甜笑的阿弟,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唉——他总感觉自己的钱、物、人手……都会被阿弟一把薅空。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小剧场1:·婚后第四天,赵乐秦已经憋不住了,开始彻底放飞自我·赵乐秦(埋进去):“阿姊好香,嘿嘿嘿嘿~”吕雉(惊慌)(拼命往后仰)(但腰被禁锢住动不了):“你亲哪儿呢?!!!”赵乐秦(毫不理会)(又亲又叼)(大吃特吃)小剧场2:·军营,收到赵乐秦来信后·看着赵乐秦信里“非你们莫属”“需要高超的技巧,飞箭撒花瓣”云云,项羽和韩信两人的反应完全不同。想起虞姬的项羽一脸若有所思,反复看了好几遍告白流程的介绍。韩信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然变撑了,但他思索几番却不知道原因,顿时严肃地皱起了眉。【关于设定】关于为什么不用传国玉玺盖章:因为传国玉玺的功能不是这个。一如传国玉玺上面写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主要是代表“皇权天授”与王朝正统性的镇国之宝,具有信仰加持。皇帝行玺是六方玺印之一(官方法定全名分别为:皇帝行玺、皇帝之玺、皇帝信玺、天子行玺、天子之玺、天子信玺),乘舆六玺才是日常政务处理的实用“公章”,一套六方,各司其职。但是小比当然是喜欢名声最大、最传奇的那个了哈哈哈哈


    第82章 霸王和兵仙一起开场 有了扶苏的


    有了扶苏的帮助后, 赵乐秦的告白计划一下子顺利了起来,但仍然每天都要花一个下午的时间。


    不过赵乐秦也不着急,他把正式表白的时间定在了一个月后, 时间非常充裕。


    赵乐秦还给项羽和韩信寄去了信,邀请这俩人来见证自己的人生大事。


    一方面当然是因为彼此好久没见,他有些想念这俩数值怪了。


    另一方面就是赵乐秦的小小私心了。


    拜托——霸王和兵仙同时为这场表白射箭开幕, 那得多气派哇!


    因为要准备表白, 一贯散漫的赵乐秦忽然变得比往常忙碌很多。


    按理来说,吕雉会早早地发现不对,但赵乐秦却把这件事瞒得非常好。


    因为, 他对此自有一套妙妙策略。


    赵乐秦每天一大早就会跑到吕雉身边, 开始黏黏糊糊的日常撩拨……


    往往差不多到中午——最多到下午,赵乐秦就会被吕雉恼羞成怒、或者连亲带哄地推出房门。


    毕竟赵乐秦是当“甩手掌柜”,那吕雉要忙的事情可就要多了。


    实在是赵乐秦折腾出了太多东西。单单是“神药”水杨酸一项,便要牵扯到药品制备、运输、制度等等一堆琐事, 这还不算其中衍生出来的各类高价值副产物。


    最重要的是, 这些内容都涉及正经的化工制备妙妙知识。


    如果哪个碳基生物敢随心所欲地胡来,那化学之神就会冷傲出手, 给胆敢藐视祂的凡人一点颜色瞧瞧。


    作为大秦为数不多的真正懂人, 吕雉对这一点知之甚深, 她不得不亲自和朝廷对接这些疏忽不得的细节。


    而赵乐秦又何止水杨酸这一项发明。


    这些年, 他专心致志地大搞吃喝玩乐,整出的产业更是花样繁多。


    即使有萧何帮着吕雉分担与少府对接的事宜,但日常出入宫廷, 与阴嫚对接各类设计琐事,终究是吕雉更为方便。


    也因此,她案头几乎每日都堆着厚厚的卷宗, 指尖常常沾着萦绕不散的墨香。


    每日赵乐秦被忙碌工作的吕雉哄走或轰走后,他就心满意足地转头去扶苏府上准备。


    就这样,在两人忙忙碌碌又欢欢喜喜地过了一个月后。


    终于,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吕雉被阴嫚以“实验新品”的名义请进了宫。


    ·


    吕雉进入宫门的那一刻起,望风的侍从就给出了信号。


    下一刻,扶苏的心腹手下齐齐出动,一队队人手纷纷小跑着从府邸鱼贯而出,迅速奔赴各自的预备位置,有条不紊地做起了最后的准备。


    他们的声音洪亮却不嘈杂,有序地指挥着:


    “速速,各就各位!”


    “这一什,随我去东侧,拿好分给你们的花瓣。”


    “脚步快些,莫要误了时辰!”


    ……


    不过片刻,扶苏的府邸便空了大半。


    一时间,庭院里安静得好像能听到银杏叶飘落的声音。


    与此同时,赵乐秦正霸占着扶苏的梳妆镜,一寸寸检查着自己的妆造。


    他皱着眉扯了扯腰间的衣料,嘴里小声地念念有词,语气里满是焦虑:


    “哎呀,早知道今日便不吃饭了,这样还能显得我腰细一些……”


    赵乐秦又是凑近镜面细细打量,又拉开距离观察,眯着眼睛反反复复地挑剔。


    扶苏站在一旁,好笑地看着这个疯狂开屏的阿弟,温声宽慰道:


    “阿弟今日仪容盛美,谁见之能无倾慕?”


    扶苏说着,又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赵乐秦,觉得自己说的可真是大实话了。


    赵乐秦今天特地换上了一套黑红为主色调的礼服,玄色显出了气场,朱红突出了少年的意气。衣服各处还都用银线绣着暗纹,走动时银线随动作流转,如碎光缠腰,完美勾勒出了他肩宽腰窄的身形。


    他甚至特地找来了伊人阁的化妆高手。一层淡妆后,赵乐秦本就耀眼到灼人的容貌越发显得轮廓分明、清俊凌厉。


    礼服衬托的稳重气度、妆面凸显的少年感糅合得恰到好处。


    一眼望去,室内的日光都仿佛凝在了他身上。


    “真的吗?”


    听到扶苏的夸夸,赵乐秦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期待。


    可话音刚落,他眉头又重新压低,语调像被射落的飞鸟一样坠落下来:


    “阿兄,万一我再出差错怎么办……呸呸呸!我今日一定很顺利!”


    赵乐秦用力眨了眨眼,努力抚平心里的焦虑,却仍然感觉到胃里一阵阵收缩,甚至有些想吐。


    扶苏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他现在很羡慕阿弟那两个从军中接来的心腹,他们早早地就找借口溜走了。


    唯有他,逃不脱,也躲不过。


    扶苏思索一瞬,缓缓开口道:


    “阿弟,不如你先骑马到宫门口?想来……此时各处布设已然完备。”


    “什么?!”


    赵乐秦一惊,慌张地扭头去看旁边的镂刻。


    “啊——”


    看清时辰的那一刻,他顿时发出了一声哀嚎,语气里满是慌张。


    “这么快!怎么就到时间了!”


    赵乐秦连忙最后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飞快地又检查了一遍衣摆、发冠,确认无误后立刻推门而出。


    门外,一匹白马正神气地站在那里。


    它浑身上下被洗刷了三遍,连鬃毛都梳理得整整齐齐,在太阳底下宛若在发光,身上还披着各种华丽的装饰——好在这马最近一个月几乎日日都是这幅打扮,早就习惯了。


    那马见到赵乐秦出来,立刻愉快地打了个响鼻,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


    赵乐秦深吸两口气,努力平复着心底的慌乱。


    他维持着正常的面色,从袖中摸出一块糖,讨好地喂到白马嘴边,小声夸赞:


    “好马,好马,一会儿你可乖乖听话,可别给我掉链子啊!”


    秋阳穿过庭院的银杏枝桠,碎金似的洒在一人一马身上,给玄红的衣袍与雪白的鬃毛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风卷着金黄的银杏叶绕着他们打旋,赵乐秦眼里是亮晶晶的期待,既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又满是即将告白的温柔和忐忑,让他整个人格外的明亮鲜活。


    扶苏站在门口,感觉自己都要被这溢出的朝气浸染了。


    他看得微微失神,直到听见赵乐秦的碎碎念才被拉回思绪。


    听清楚赵乐秦在念叨什么后,扶苏顿时忍不住笑出了声:


    “阿弟,你这一个月几乎是日日与它训练,甚至让人在它面前模拟扔花瓣、欢呼声,实在是……”


    扶苏说着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哭笑不得的神色。


    他觉得这马简直像阿弟说的那个“三天小模拟”“五日一大考”,怕是今日闭着眼都能走完流程,哪里还会出什么差错。


    赵乐秦闻言,感觉自己精神都振奋了一些。


    他抬手拍了拍白马的脖颈,自我打气道:


    “没错!这次我已经尽力了,所有可能出差错的地方我也都考虑到了,绝不会出现那个破杯子的事故了!”


    扶苏很想问一问“破杯子”又是个怎么回事,但看了一眼好不容易满怀信心的阿弟,他选择把这话暂时咽下去。


    他只微笑着点了点头,又扬声催促:


    “快去罢!我在街尾处等你。”


    赵乐秦忽然冲了过来,狠狠抱住了扶苏:


    “多谢阿兄!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扶苏被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随即轻轻拍了拍赵乐秦的头。


    他的指尖轻轻拍了拍赵乐秦的发顶,温声道:


    “你得偿所愿,阿兄心甚悦。”


    赵乐秦用力眨了眨眼,压下眼底的湿意,慢慢地放开扶苏。


    在扶苏鼓励的目光中,他深吸一口气,像曾经走上高考考场那样,忐忑又期待地翻身上马,指尖紧紧攥着缰绳,指节都泛了白。


    “驾!”


    少年的声音清脆极了,里面带着几分紧张,却又满是藏不住的雀跃。


    赵乐秦骑着白马,踏着秋风朝着宫门的方向奔去,背影挺拔而坚定——


    他要去迎接他的心上人了!


    ·


    另一边,吕雉总觉得今日阴嫚公主有些不对劲。


    试衣服、上妆、笑着夸她这身装扮与她相宜,甚至让她直接穿着这身新衣出宫……这些事情过去偶尔也会发生,看似无甚差别。


    可是,为什么阴嫚公主脸上的笑容却有些说不出的怪,既不像她平日里的模样,又莫名有些熟悉——自己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吕雉正沉思着,马车忽然缓缓停了下来。


    “已至宫门,请舍人下车。”


    车夫的声音传来,语气里竟夹杂着一丝怪异的激动。


    那语气,让她莫名想起了上次……夏太医令看她和赵乐秦说话时的声音!


    吕雉心头一动,恍然间明白了——阴嫚公主今日的笑容,与夏太医令当时的表情竟是一模一样。


    “何事?”


    吕雉一边扬声应答,一边小心地拢起裙摆下车。


    当她刚刚站定的那一瞬间,两道绑着长长红绸的飞箭从她前方划过,一下吸引了她的视线。


    吕雉下意识地侧身,顺着箭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飞箭没入宫墙檐下,箭尾的红绸正顺着惯性一圈圈散开,像是一朵怒放的花。


    就在她心神绷紧的刹那,宫墙檐下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被封住的东西被一股气浪猛然顶开。


    紧接着,无数花瓣从墙檐下喷涌而出。


    她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被裹挟着清甜花香的风扑了个满怀。


    无数深红浅红的花瓣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漫天红雨,瞬间填满了她的整个视野。


    吕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立在原地忘了动作。


    深浅交错的红色花瓣纠缠着、打着旋,落在她的发间、眉梢、肩头与裙摆,温柔又强势地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连呼吸里都浸着淡淡的、清冽的花香。


    吕雉下意识地抬手,几瓣花瓣恰好落在她的掌心,边缘还带着一些露水,凉丝丝地沾湿了她的掌纹。


    直到这场盛大的花瓣雨渐渐歇落,眼前的景象彻底铺展开时,吕雉忍不住怔怔地立在了原地,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素来肃穆威严的咸阳城,此刻忽然像被人染上了浓郁的色彩。


    不知何时起,鲜活滚烫的红色花瓣从她脚下恣意流淌开去,抬眼望去竟似看不到尽头,仿佛整条街道都在燃烧。


    长街两旁彩旗林立,无数大大小小的各色旗帜在秋风中快活地飘动,列列作响。


    紧接着,悠扬的乐声从远处漫来,编钟沉鸣,琴弦轻拨,笛声婉转。


    吕雉还没从这场接二连三的震撼里完全回神,视线尽头的花瓣深处,一道身影已策马缓缓而来,瞬间夺走了她所有的目光。


    马上的少年穿着和她身上同色系的衣袍,阳光仿佛在温柔地轻吻他的眉眼,耀眼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漫天花瓣、猎猎旗幡、悠扬乐声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只有他脸上的笑容清晰无比。


    吕雉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眼底的疑惑尽数散去。


    ——原来是你。


    ——果然是你。


    赵乐秦维持着自己练习了无数次的帅气姿势,稳稳地翻身下马。


    他本想踱着优雅的步伐走过去,却没忍住快走了几步。


    赵乐秦来到吕雉面前,微微俯身,向她伸出了手。


    “阿姊……”


    赵乐秦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


    “你愿意,陪我走一段路吗?”


    吕雉看着他微微发颤的手,看到他眼底的紧张与期待,毫不犹豫地握了上去:


    “自当如是!”


    紧紧握上的一瞬间,周遭的音乐、人声、风声,好像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人掌心的温度。


    作者有话说:


    小比:我要向全世界宣告,我要让阿姊脸红,让阿姊害羞,让阿姊想打我但又舍不得!啊——光是想想就觉开心嘿嘿嘿~


    第83章 神魂颠倒 赵乐秦被吕


    赵乐秦被吕雉握住手的瞬间, 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让他脑子一阵发晕,几乎是在凭着惯性牵着吕雉走路了。


    他深呼吸几次,才勉强压下心里“扑通扑通”快跳出来的慌张, 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发紧:


    “阿姊,我接到阿父赐婚制书后,当晚做了一个梦。”


    吕雉感受到赵乐秦的僵硬, 贴心地当做没有发现。


    她只微微歪头, 冲赵乐秦眨眨眼,声音软了几分:


    “什么梦?”


    赵乐秦发现自己平复情绪失败,声音仍然像飘在云端:


    “梦里有数位仙人, 他们告诉我, 世间至美莫过于‘情’字,教给我了诸多句子。”


    他索性放弃了自己的声音管理,无视自己还带着几分破音的急切:


    “我觉得……句句都是为你而来。”


    吕雉眼睛倏地瞪大,茫然地望向赵乐秦, 却看见他的脸上慢慢升起了红晕。


    赵乐秦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抖着声音说:


    “阿姊,你看。”


    吕雉循着他的示意转头, 只见街侧的高墙上, 忽然有一幅巨大的红幕从墙头直直坠下, 风声卷着红绸猎猎作响。


    与此同时, 钟磬琴鼓齐齐炸响,声浪灌顶。


    铁画银钩的字撞进了吕雉的眼里,她还来不及咀嚼文字的意思, 先被那字的气势慑住了。


    那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一笔一划都像要把这句话钉进墙里。连笔锋都收得极重,像在死死攥住什么不肯放手。


    “无论顺境还是逆境, 无论富裕还是贫穷,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我都将永远爱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黑字赫然入目,吕雉看清楚字的内容,心口骤然一窒,下意识抬头望向赵乐秦。


    赵乐秦现在脸红得简直像滴血了,却丝毫没有躲闪。


    他目光灼灼地锁住吕雉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而坚定:


    “阿姊,这是我的承诺。”


    吕雉失神地望着他,又转头看向那幅红幕。


    看着眼前直白又清楚的宣告,她感觉钟磬的乐声都在自己骨头里嗡嗡地响。


    “你……”


    吕雉张了张嘴,激烈的情绪在她心里翻涌,喉咙竟然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聪明如她,不过一瞬便想通了赵乐秦的心思。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看见自己的看重,从今以后,任何想轻视她的人,都要先掂量掂量。


    赵乐秦看着吕雉惊讶到失语的样子,满是红晕的脸浮现出一点得意。


    他忽然凑近,指尖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


    “阿姊,仙人可不止教了我这个。”


    “什……什么?”


    吕雉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指尖依旧微微发颤。


    吕雉扭头望着赵乐秦,发现他的表情带上了明晃晃的骄傲和期待:


    “阿姊,跟我一起往前走好不好?”


    那目光太过炽热,吕雉永远无法拒绝这样的眼神。


    “好。”她用力拉紧了赵乐秦的手。


    两人踏着花瓣铺成的长路继续往前走,行走间带起馥郁的香气。


    慢慢的,恢弘的钟鼓声逐渐淡去,转为了婉转缠绵的琴瑟声,像流水般绕在耳畔。


    第二幅红幕应声落下,绸布轻飘,字迹清隽。


    吕雉的目光落在上面,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低低念出: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是啊,从何时起的呢?


    吕雉发现自己竟然也说不清楚,不由地偏过头去看赵乐秦,却正好撞进他的眼眸里。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一股羞涩忽然炸开。


    吕雉的耳尖瞬间泛红,连忙移开视线,却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赵乐秦也慌忙转头,耳尖的红愈发浓重,脚步却下意识地往她身边靠了靠。


    街两侧已经聚拢了不少人,人声渐杂,却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


    赵乐秦眼尖地瞥见远处的阴嫚,她正急得蹦蹦跳跳,手忙脚乱地打着手势,看样子是……让他亲?


    赵乐秦连忙装作没看到,悄悄往吕雉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


    “阿姊,前面还有,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吕雉努力绷住声线:


    “嗯。”


    琴瑟声愈发缠绵,像月光下流淌的溪水,温柔滑过耳畔。


    这一次,街道两侧同时落下了红幕,右手边的红绸如流云般飘坠: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左手侧红幕落得更静,字体尤为清隽: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赵乐秦拉着吕雉的手轻轻摇了摇,语调更是温柔:


    “每天与你还没有告别,我已经开始思念了。”


    吕雉抬眼望向赵乐秦,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


    她明明站在秋阳下,却觉得仿佛又被绵密的细雨慢慢打湿了,柔软得一塌糊涂。


    吕雉忽然展颜一笑,反手结结实实地回握住赵乐秦,声音清亮:


    “往前走罢!”


    赵乐秦也笑了起来,羞涩渐渐褪去了,只剩下鼓胀的欢喜。


    “好。”


    赵乐秦握紧吕雉的手,一步步往前走去。


    他们又走了几步,乐声又变了,从方才琴瑟的缠绵悱恻转为轻盈的竹乐。


    待两人行至近前,右侧一幅巨大的红幕应声落下: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吕雉看着眼前清隽秀逸的字体,目光忽然顿住,想起了两人在河边的初遇——即使算上他穿女装那次,似乎也都有风有露?


    吕雉连忙努力忍住自己要笑出来的冲动,那边赵乐秦也想起了自己与众不同的第一印象,连忙拉着吕雉的手,示意她看向另一侧。


    吕雉翘着嘴角转头,只见左侧又是一幅红幕缓缓落下。


    与此同时,悠扬的人声合唱第一次响起,穿透了周遭的喧嚣: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吕雉慢慢咀嚼着这两句——这是说自己是他唯一的认定?


    她抬眼看向赵乐秦,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


    此时,十八公子表白的消息早已传开,街道上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不止好奇围观的百姓,连百家学子,甚至不少朝中的官员都闻讯赶来,盯着红幕上的诗句,频频点头,低声议论着,眼里满是赞叹。


    人群中的少男少女最先被感染。不知是谁先牵起了谁的手。


    很快,越来越多的年轻身影悄悄靠在了一起。目光与目光相触,便红了脸、垂下头。


    赵乐秦又看见了自己几个兄弟姊妹,瞧着他们目瞪口呆的样子,心里满意极了。


    “阿姊,你在我眼里是最美的。”


    赵乐秦拉着吕雉的手继续往前走,语气认真而虔诚。


    又一道红幕落下,字迹极为华丽:


    “倾国倾城,非花非雾,春风十里独步。”


    吕雉读完前四个字,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她自知容貌不至于倾国倾城?


    然而这还未完,左侧又是一道红幕“唰”地展开。


    这一道比之前都要宽大,几乎占满了整面高墙,字迹飘逸,气势磅礴: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吕雉几乎是跟着字走了一段路才读完,震撼地扭头看向赵乐秦:


    “这也……”


    赵乐秦轻轻捏了一下吕雉的指尖,止住了她到了嘴边的话。


    他微微俯身,目光认真地锁住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坚定:


    “阿姊,你冒雨追求理想的时候,你迎难而上的时候,你低头记录数据的时候,你露出锋芒挥斥方遒的时候,你的风骨与神魂,你从里到外的美丽……早都把我迷得神魂颠倒了。”


    吕雉望着赵乐秦的眼睛,甚至能在里面看到自己小小的倒影。


    乐班的编钟与鼓齐齐奏响,声浪铺天盖地,却盖不住她心底的悸动。


    赵乐秦又慢慢拉着吕雉往前走,琴瑟与编钟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温柔而恢弘。


    一道红幕落下,字迹露着一种朴拙之感: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乐声在这一刻陡然铺开,编钟的清越、笙箫的婉转、琴瑟的绵长,合在一起,顺着长街漫开。


    歌声也不再是乐队的清唱了,道旁围观的人群都忍不住跟着轻声和了起来。


    先是几人的轻唱,渐渐变成了数十人、上百人的和声。


    他们齐声唱出红幕上的诗句,念诵声顺着长街一波一波传开来,连空气里都飘着温柔的喜气。


    赵乐秦有些紧张地扫视了一眼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却依旧紧紧握着吕雉的手,小心翼翼地拉着她走到花瓣路的尽头。


    漫天的乐声已经由激越转为宁静,只剩一缕琴音轻轻绕着。


    就在这时,最后一幅、也是最大的一幅红幕,轰然落下。


    红绸迎着日光展开,上面是赵乐秦练了整整一个月的字: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赵乐秦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双手轻轻扶着吕雉的肩膀。


    他指尖微微发颤,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阿姊,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遇见你。”


    ——我穿越了两千多年的光阴,溯流而上。


    “遇到你,这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事。”


    ——我何其有幸,遇到了一个坚韧、强大到令人战栗的灵魂。


    赵乐秦的眼底泛起一丝忐忑。


    他刚刚一路上,从现代的婚礼誓词一直写到古老的诗经,几乎已经把能想到的最好的句子都写出来了。


    但写“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元稹本人是个负心汉,写“情不知所起”的汤显祖也没能护住自己的女主角。


    这些句子再美,写下它们的人,有几个真的做到了从一而终?


    赵乐秦一直有些迟疑,自己用它们来许诺,是不是天然就带着诅咒。


    但,这已经是他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如果日后他变了,天底下所有的人,都可以用今天的事来质问他。


    赵乐秦微微收紧扶着吕雉肩膀的手,眼神惶恐又坚定:


    “阿姊,我知道前路多艰,我知道人心易变,我知道你没有安全感,我也恐惧我会变成自己都讨厌的模样。”


    “所以我在此昭告天下,我让诺言青史留名。”


    “请所有人监督我、检验我。”


    “从今日起,整个咸阳都会知道我属于你。以后我若敢变,所有人都会帮你骂我的。”


    吕雉的眼前瞬间模糊了,水汽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


    她最擅长计算风险与得失,她知道自己嫁给赵乐秦在所有人眼里都是高攀。


    吕雉早就做好了承受一切宫廷压力的准备——她有这个能力,她接得住所有风雨。


    但吕雉唯独没算到,赵乐秦会用一场盛大的告白,将所有可能的轻视与欺辱都挡在门外。


    他把那些看不起她的人、想欺负她的人、想往他身边塞人的人,都早早地逼了回去。


    他在用行动告诉她,你根本不用独自战斗,你不用刻意收敛锋芒,你不用小心翼翼讨好任何人,你就做你自己本来的样子就好。


    他甚至在忧虑自己的心意可能不够长久,而主动负上枷锁。


    ——她何德何能,遇到如此真挚、纯粹,愿意拼尽全力护她周全之人?


    吕雉轻轻眨掉眼里的水汽,伸出双手,轻轻地、郑重地将赵乐秦的手握住,捧在自己的掌心。


    然后,她微微退了一步,拉开些许距离,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缓慢地抵在了被她捧住的那只手上。


    吕雉停顿了几秒,在这个额手相接的郑重姿势中,抬起眼眸望向赵乐秦。


    她眼底没有了羞涩,没有了震惊,只剩满满的坚定与赤诚。


    吕雉一字一句地回应,声音清晰可闻:


    “君以知己待我,我必以死生报之。君以真心予我,我必以魂灵赴之。”


    ——我将我最尊贵的部分,置于我们相握的手中。


    ——我在爱人的体温与脉搏中许诺,我的智慧与骄傲,为你的爱意完全臣服交托。


    赵乐秦慢慢地瞪大了眼睛,一股灼热的温度仿佛从相接处一路燃烧到心口,烫得他鼻尖发酸,眼眶泛红。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把将吕雉紧紧拥入怀中,直接吻了上去。


    一瞬间,全场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掌声、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掀翻了整个渭水河畔。


    百家学子们对着路中间的两人,遥遥拱手,为这对有情人的誓言致敬。


    阴嫚激动地跳了起来,拼命摇晃身边的兄弟姊妹们,嘴里不停念叨:


    “早该亲了!早该亲了!”


    有人不断拾起花瓣往天上扔,绯红的花瓣漫天飞舞;有人牵起心悦之人的手,眼底满是憧憬;有人轻声念着一路看到的诗句,语气温柔。


    长街的中间,赵乐秦与吕雉吻了许久,世界在此刻只剩下了彼此。


    第84章 朕要除你仙籍 嬴政:神仙


    等赵乐秦与吕雉两人回神, 发现自己已经快被汹涌的人群包围了。


    赵乐秦微微挑眉,当机立断地侧头,朝吕雉递去一个眼神。


    ——咱们跑吧?


    吕雉看到赵乐秦眼里促狭的笑意, 抿着唇果断地一颔首。


    赵乐秦接到信号,嘬唇打了个清亮的呼哨。


    一直坠在后面的白马听到召唤,神气地扬了扬鬃毛, “哒哒哒”地跑上前, 亲昵地蹭了蹭赵乐秦的手背。


    赵乐秦行云流水地翻身而上,随即俯身一捞,便将吕雉轻盈地带上了马背。


    他坐稳后居高临下地环视一周, 目光掠过黑压压的人头, 精准地捕捉到了一直在角落的扶苏。


    赵乐秦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


    看到这个表情的扶苏眼皮一跳,一种熟悉的、令他头皮发麻的不妙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果然,下一秒, 赵乐秦抬手就扯下了白马身上的彩绸花球。


    他瞄着扶苏的方向就奋力扔了过去, 同时扯开嗓子,中气十足地大喊了一声:


    “大兄, 接着!”


    那花团锦簇的彩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无比招摇的弧线, 霎时间便黏住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扶苏身边的护卫反应极快, 抬手稳稳接下, 随即恭恭敬敬地双手呈给公子。


    扶苏连出声阻拦都来不及,已经被众人的视线包围了。


    他只得暗自运气,端起长公子持重的架子。


    仿佛本就是安排好的环节一般, 扶苏含笑接过了花球。


    赵乐秦看着这一幕,在心里——好吧,在面上——笑得前仰后合。


    他向自家好大兄一拱手, 快活地大喊一声:


    “多谢大兄为我操持,阿弟我先撤了!”


    话音未落,赵乐秦猛地一抖缰绳。


    白马长嘶一声,四蹄蹬地,灵巧地人群的缝隙中蹿了出去,速度快得都带起了地上花瓣。


    这时候,事先做好预案的必要性便显现地淋漓尽致。


    赵乐秦早就为这种情况准备了接应的人手,此刻见到十八公子的示意,数十个便衣护卫当即从不同方向策马汇拢,蹄声如雷,紧紧跟了上去。


    扶苏只觉得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那大大出了风头的好阿弟就一溜烟儿跑了。


    他怔然地低头,看看怀里那个沉甸甸、扎眼至极的花球,又抬头望望那远去看不清的背影,发现四面八方赶来打听消息、凑热闹的人已经重新将自己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张张脸上写满了好奇与探究。


    扶苏认命地挺直了瘦削的脊背,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道:


    “诸位——”


    扶苏当即先扬声宣布了商铺打折与施粥的消息,成功引走了绝大多数看热闹的百姓。


    接着他又用赵乐秦的“备用妙妙计划”糊弄几句弟弟妹妹们,把这群围着自己叽叽喳喳的吵人先都赶到府邸。


    然后,扶苏对前来道贺的官员们,进行一番得体地客套,礼貌而疏离地将这群人精一个个地送走。


    一套流畅的小连招后,扶苏身边骤然清静了下来。


    他刚想松口气,一抬眼,却看见一堆眼睛都在闪闪发亮、神情比方才那些百姓还要狂热的文人士子,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看着这最难打发的文化人,扶苏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维持了许久的微笑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龟裂。


    ——十八弟,你给我等着!!!


    ·


    作为当之无愧的好大兄,扶苏一开始就为了阿弟的爱情跑前跑后,早就知道了赵乐秦这些天抓耳挠腮准备出的内容。


    虽然扶苏今日也在感叹效果确实极好,但他到底不是第一次见这些句子了,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目瞪口呆、难以回神。


    毕竟除了最开头的那句是赵乐秦照搬的婚礼誓言,显得承诺有余、美感不足,略直白了些。


    余下的内容,可都是赵乐秦千挑万选,进行了至少三波淘汰赛,硬生生从浩如烟海的诗词文海扒拉出的千古名句。


    这些是无数顶尖文豪卷出来的天花板级作品,是时光大浪淘沙后剩下来的纯金。


    多一分则繁,少一分则薄。无一字多余,无一笔虚设。平仄相和,对仗工整。声随情转,韵与意合,天然成曲。


    这些能在两千余年的时光里不朽的文字,本就带着直抵灵魂、跨越时空的力量。


    而赵乐秦又鸡贼得很,特意筛掉了那些带难懂典故、陌生意象的句子,选的全是毫无障碍的、最纯粹的情爱绝唱,不仅完全不存在文化代沟,还极大降低了阅读理解的门槛。


    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要是个识文断字、对文字有基本感知力的人,都能瞬间被这些句子里的光华砸中。


    而越是饱读诗书、深耕文墨的人,越能品出其中的千钧笔力,越嚼越有回甘,余韵绕心不绝。


    写初坠情网的懵懂怅然,写相思的热烈与缱绻,写相守的赤诚和笃定,写女子的灵动、雅致、风华……


    这些情爱的千回百转,本就是人类刻在骨血里的共情,无关时代,无关古今。


    更何况,此刻的咸阳城是个什么情况?


    朝廷正为了大秦的指导思想吵得不可开交,诸子百家的大佬、全天下最顶尖的文人墨客,全扎堆在咸阳。


    可以说,今天在场的,基本就是这片大陆上文化素养最高的一批人了。


    就像少年高斯用尺规作出正十七边形之后,整个数学界都沉默的那一个下午——欢呼的永远是看不懂的外行,而真正看得懂的人,只会在那个少年面前陷入漫长的、无法言说的沉默。


    越是懂文墨、知雅意、辨高下,越是能直面这种跨越两千年的审美碾压、文辞冲击。


    结果就是,在这样万人空巷庆祝的盛大氛围中,这群文化人所见是有情人的热烈,所听是浪漫动人的乐曲,所品是唇齿生香的诗句。


    多重暴击下来,他们直接被震得心神激荡、目眩神迷,连魂都快飞了。


    然而还没来得及消化完毕,便见那匹马载着一双人影。


    ——竟然跑了?!


    好哇!


    十八公子,上次那套理论还没有辩出个子丑寅卯,这次你又挖坑不填?!


    望着长街上徒留卷起飞落的花瓣,可怜的文人们只能逮着知情人好好打听了。


    ·


    面对蜂拥而至的人潮,扶苏感觉自己几乎要被吞没了,不得不端出了赵乐秦给的说法:


    “阿弟言,今日这些句子,皆是梦中仙人所作!”


    扶苏扬起一个官方的端庄微笑,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始背当时赵乐秦的原话:


    “倾国倾城这句是仙人吴文英所做,曾经沧海那则出自仙人元稹……”


    ——别问了,别问了,都是梦里神仙写的!


    ——什么?你想知道更多?


    ——那你快回去睡一觉,亲自问问神奇妙妙仙人吧。


    面对这样不讲武德的说法,众人尽数僵在原地,个个瞠目结舌,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反应。


    趁着这群人大脑宕机,扶苏迅速向侍从递了个眼色,借着左右的围护飞快脱身。


    在鬼神遍地的时代,这番仙人托梦的说法一出,有人当即俯首信服,奉为圭臬;也有人半信半疑,低声议论不休。


    但仍有一部分人,却是一丁点儿都不信的。


    比如,千古一帝始皇陛下,对此就非常不屑。


    作为矜持的大家长,嬴政自然不会像儿女和下属们一样去凑热闹——太没有定力了!


    嬴政只会神色淡然的端坐在咸阳宫,任由侍从每隔五分钟便轮番入殿,将宫外的盛况绘声绘色、事无巨细地据实禀报。


    一开始听到赵乐秦的神仙托梦之说,嬴政确实激动了一下。但听到第一句告白开始,他期待的心情就转化为了无语。


    嬴政嫌弃地皱了皱眉。


    不说梦日入怀、吉兆祥瑞,都入梦神授了,即使不点化王道霸业,好歹教一些治国之策、经世大道,再不济来点兵法、谶语也行啊……


    听听,这怎么净都是些情情爱爱的?


    靠着自己丰富的求仙经验、在玄学届的深刻造诣,始皇陛下迅速做出了判断。


    ——这绝对是他这个幼子瞎编的。


    始皇陛下坚信,恋爱脑是不能成仙的!绝不!


    嬴政面无表情地听完了侍从的爱情诗朗诵,浑身鸡皮疙瘩已经全部起立。


    他实在不懂,怎么能有人可以这么爱,还对此完全不收敛,骄傲得恨不得让整个咸阳都知道。


    殿内还燃着淡淡的香,但嬴政却觉得,自己的咸阳宫现在都是恋爱的酸臭味了。


    不多时,侍从捧着一本装订整齐的诗词集躬身入内,册页上还细心标注着每一句诗句对应的仙人名号,新鲜墨迹散发着淡淡墨香。


    嬴政捏起这本薄薄的小册子,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看看内容。


    半分钟后,只听 “啪” 的一声脆响。


    嬴政骤然合上册页。


    ——不行,朕还是受不了。


    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平时就把“爱啊”、“思念呀”之类的话挂在嘴边,从小到大都是这幅黏黏糊糊的做派。


    但,这实在是太超过了!


    嬴政紧抿唇角,还是没忍住挤出了一声嫌弃的“啧”。


    他皱着眉,把诗词集拍在了桌子上:


    “速速收走,莫要再呈到朕眼前。”


    旁边的侍从一直垂首屏息,眼观鼻、鼻观心。


    听到陛下吩咐,他连忙躬身应诺,小心翼翼地捧起诗册,轻步退了出去。


    嬴政沉思片刻,觉得自己回头得教一教这个胆大包天的竖子。


    即使想给自己找借口不纳二色,也不该假借仙人托梦之名!


    此举太过轻慢神明,若是惹来天谴灾祸该如何是好?


    这样想着,嬴政却抬眼唤来近侍,报出了一串珍宝锦缎的名目。


    嬴政大概估摸了一下花销,无奈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给那竖子都送去罢。”


    唉——真不省心!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戏说秦史》片段节选·对于秦二世表白时宣称的“仙人托梦”一说,在史学界仍是一个谜团。“托辞派”是根正苗红的主流观点,他们的逻辑非常朴素:一个从小以聪慧闻名的公子,不仅做出了各种发明,甚至还提出了放到现在都不逊色的理论,继位后还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这样一个天资极高的人,偶尔写几首恋爱小酸诗怎么了? 太史公便委婉写道“帝常言梦仙授诗,然观其所作,妙则妙矣,其辞气往往与古不合,盖托言耳,或亦心有所感而自为欤?”所谓“天才横溢,无所不能”,托辞派认为人家牛逼,你别管,“梦仙所授”不过是秦二世的谦辞,或是一种低调自保的小手段——毕竟二世一直表现得对权柄完全没有欲望,某些妙言妙语即使放到现在也是要挨揍的。也正是因为秦二世这样的态度,托辞派认为,这是秦二世假托仙人之名,打造自己一心沉迷情爱的形象:神仙钦定的“恋爱脑”。这样的观点在唐宋之际被狠狠反驳,“亲著派”(或称之为“浪漫派”)坚决认为,若非亲身爱过、痛过,绝写不出这般刻骨铭心的句子!这个流派主要由一群诗人词客支持,唐人李商隐便是此派的铁杆支持者。他曾作《读二世诗》云:“非是梦中传彩笔,断无此事动人间。”意思很直白:这诗绝不是梦里借来的彩笔写的,要是秦二世没亲身经历过那段满心满眼的爱恋,怎么可能写出这么能打动人心的句子?至于风格驳杂的问题,亲著派的解释就浪漫多了:这哪里是风格乱,分明是爱情的不同模样!追求时的懵懂相思,是“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的青涩;定情时的怦然心动,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惊艳;厮守时的朝夕相伴,是“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的缠绵;历经波折后的不离不弃,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坚定。每一种风格,都是二世不同心境的外化,这明明是他的爱情日记啊!然而,最出名的却不是前两个流派。是的,名气最大,最受欢迎的,正是秦二世所称的那样——真的是神仙教的!他们相信秦二世没有说谎。那些诗,确确实实是梦中仙人所授。秦二世深受上古文运之神的喜爱,故而授他天书三卷,上卷言帝王之道(难怪二世治国颇有章法),中卷言长生之术(虽未实现,却也成了方士的谈资),下卷便是这些诗词歌赋。上古文运之神教授二世各种风格的诗词,意在为凡间文学“播下种子”,让这些风格在之后的千年中陆续开花结果。当然,“仙授派”在学术圈的地位,约等于今天的天文爱好者中的“外星人派”——永远被主流鄙视,永远有人入坑,永远自得其乐。除了上述三个流派,还有“疑古派”、“奇谈派”等等各种流派,不一而足。不过有趣的是,因为秦二世写出了很多仙人的姓名,后世许多父母觉得甚美,纷纷给自己的孩子取这些名字。于是,历史上真的有很多元稹、很多秦观……这些同名的后人中,有些真的成了诗人。当他们写出好诗时,旁人便会笑道:“莫非也是仙人所授?”(可惜,子女的喜好却不一定与父母相同,所以,这个时间线……咳、婉约派诗人李白,田园派诗人杜甫堂堂出世!)


    第85章 魔丸回归 清早,一道


    清早, 一道充满活力的声音像箭一样飞过天空,划破了扶苏府邸的寂静。


    “好——大——兄——!”


    马车还在减速,赵乐秦已经像颗炮弹一样从车上弹射起步, 稳稳落地。


    他整个人洋溢着过剩的精力,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往里冲,声浪滚滚:


    “大兄, 我来找你了!”


    小明在后面招呼着仆从抬箱子, 只觉得自家公子今天蹦跶得格外高。


    赵乐秦浑身冒着开心的小花,听到扶苏在书房后,根本不用侍从带路, 自己轻车熟路地就往书房跑。


    “大兄, 你最最最亲爱的阿弟来了——”


    扶苏捏着书页的手一紧,感觉莫名有一种werwer声冲进了他的脑海,眼前的字开始跳舞。


    从赵乐秦进府那一刻起,那大嗓门的动静就注定不容扶苏躲避了。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 放下手里的书。


    下一秒, 赵乐秦的脑袋先从门口探了出来,看到扶苏后眼前一亮, 整个人“嗖”一下窜了进来, 带起一阵风。


    “阿兄, 我差点以为你不在这了, 怎么不带吱声的?”


    没等扶苏回答,赵乐秦就眼尖地看到了他眼下的青黑。


    赵乐秦连忙狗腿地凑了上去,殷勤地捏起扶苏的肩。


    “多谢阿兄给我操持, 阿兄辛苦,我给你捏捏!”


    扶苏难得享受到如此通人性的阿弟,哪怕觉得被捏得有些忍不住抽冷气, 还是坚强地指挥道:


    “嗯……再靠左一点……”


    “诺!”赵乐秦立刻听令往左移,脸上都是灿烂的笑容,“阿兄是天下最好的阿兄!还要多谢阿兄先给我垫资费,现在我已经可以随便调动钱粮了,让小明都带来了。”


    扶苏感觉自己的肩膀上的肉快被捏死了,拍拍赵乐秦的手示意他坐下,又对旁边待命的侍从递了个眼色。


    侍从立刻会意地退下去交接,扶苏转过头,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阿弟。


    ——红光满面、没心没肺、容光焕发!


    扶苏微微挑眉,嘴角压下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


    “有件事,为兄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什么?”


    赵乐秦忽然觉得有点不妙。


    扶苏没忍住翘起了嘴角,和蔼地看向一无所知的阿弟:


    “昨日你先走后,我被围得没了办法,先把阴嫚他们都打法到了府邸,去看你那些备用的‘妙妙计划’。”


    赵乐秦眨巴眨巴眼,松了口气:


    “嗐,看就看去呗,反正都是淘汰方案……等等!”


    赵乐秦脸色骤变,声音倏然拔高:


    “那些我一开始筛选掉的句子还在吗!?”


    扶苏愉快地眯起眼,温柔地告诉了这则令比悲伤的消息:


    “在的,还是嬴恒亲自带着去看的。”


    赵乐秦瞳孔地震,哆嗦着嘴唇追问道:


    “全、全都泄露出来了?”


    扶苏肯定地点头:


    “难不成你觉得他们会替你保密吗?二十一弟、七妹这两人是还逃课出来的,临走把红幕拿了两幅。我听闻他们回去对二十弟炫耀,正好被他们的先生抓了个现行。”


    赵乐秦回忆片刻,脸一下子绿了——那先生是个极其喜好笔墨文章的儒家博士!


    完蛋。


    看着赵乐秦炸毛的模样,扶苏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昨日被丢下应付众人的怨气都一扫而空。


    “阿弟,你可以现在就开始思考怎么回复这些博士的追问了。”扶苏柔声道,“他们可不是全都相信你‘仙人托梦’的说法,对这些句子……”


    找赵乐秦绝望的目光中,扶苏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


    “……可是热情得很呢。”


    赵乐秦“啪”一下捂住自己的脸,软塌塌地倒在了椅子上。


    他确实筛掉了很多句子,这不是因为它们不够好,反倒是因为它们大多数都太好了——好到能凭一己之力拓宽语言的边界,或者直接改变了传承千年的意象,成为深入人心的新典故。


    但赵乐秦又不能在横幅上加注释,而且他确实需要考虑现实的因素。


    比如“在天愿作比翼鸟”这句是不行的,因为这时候比翼鸟的核心象征还是政治祥瑞。


    就像周成王大会诸侯时,巴人以比翼鸟进贡,“比翼鸟”是为君主德行高尚、恩泽广布而出现的,与爱情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赵乐秦又不能从唐朝现抓一只白居易,自然是放弃了这句诗。


    什么“玲珑骰子安红豆”就更别说了,这时候,代表相思的那个相思子、海红豆还是岭南来的稀奇作物。


    对刚完成南征百越不久的秦人来说,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呀!


    天呐,这些都是没办法对人直说的典故和意象……


    一时间,赵乐秦满脑子都是自己被一群博士围在中间,唾沫星子喷一脸的惨状。


    ——对对对,表达了作者怀才不遇坚守节操乐观旷达报国思乡之情。


    ——是是是,这主要是为了押韵,为了押韵作者什么都愿意做的!


    救命啊!他都穿越了,为什么还要做语文阅读理解!


    扶苏勾着嘴角看着赵乐秦表情变来变去,最终定格到一种……


    兴奋?


    “阿兄,我要逃了。”


    赵乐秦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冲扶苏一拱手。


    “我要远远躲着这些个博士们!”


    赵乐秦握紧拳头,脸上迸发出熊熊燃烧的挑战欲:


    “不过是躲猫猫嘛?只要我把最近的想法都实现一遍,他们压根儿找不到我的人!”


    扶苏有些惊讶地扬了扬眉,怎么这么积极?


    看着赵乐秦跃跃欲试的表情,扶苏忽然觉得阿弟这幅样子有点熟悉。


    扶苏死死盯着赵乐秦的脸,思索片刻后,一段尘封的记忆突然开始攻击自己。


    扶苏慢慢变了脸色。


    ——阿弟这个状态,实在很像、很像他小时候“妙妙主意”频出的那段时间!


    从小到大背的无数黑锅和补的破篓子仿佛忽然涌了出来,扶苏条件反射地感觉自己的肩上一重。


    扶苏警觉地张口欲言,要在源头上掐灭这个危险的念头。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扶苏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阿弟,成亲了。


    扶苏的嘴慢慢地、稳稳地闭上了。


    非但如此,一抹发自内心的、解脱的笑容,如涟漪般在扶苏的脸上荡漾开来。


    ——啊呀,他怎么忘了!阿弟已经有妻了,听说那还是一个很有才干的女子。


    所以……


    哈哈——责任转移!


    ·


    吕雉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了。


    告白之后,吕雉渐渐发现,赵乐秦好像与她原来想象的“夫君”形象不太一样。


    倒不是这人忽然变得花心,事实上,赵乐秦仍旧保持着热情、忠诚、亲近……甚至依旧隔三差五的拿出一个“妙妙小惊喜”。


    但,没有人告诉她,一个人怎么能有这么多的精力?


    在没有告白的大项目分散注意力后,赵乐秦可以一整天都黏在她身边,并且十分振振有词——“多方便阿姊监督我写稿!在这里工作效率是最高的!”


    赵乐秦嘴里的词是一套一套的,手上还指挥着小明把形形色色的东西搬了过来。


    慢慢的,从花瓶到地毯,从软垫到桌子……赵乐秦的物件像藤蔓一样迅速占领了每一个角落,等吕雉反应过来时,自己的书房已经被他全面入侵。


    这还得多亏书房足够宽敞,不然完全塞不下这么多东西。


    光看这幅做派,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赵乐秦是在书房工作地废寝忘食。


    但问题是,他在书房根本坐不住呀!


    不出半个时辰,赵乐秦就会大声嚷嚷:


    “我不是你最爱的人了吗?阿姊,理理我,理理我!”


    吕雉如果敷衍他,赵乐秦就会拉长了音调,把脑袋放在她身上乱拱,搞得她痒痒的;


    但如果吕雉依言靠过去亲亲摸摸,赵乐秦就会立刻膨胀,得意洋洋地进行一些发言,让她很想捏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我就知道你爱我!”


    “一般人想摸万金不换,看在你太爱我的份上免费了。”


    “阿姊,你也为我着迷了吧?”


    ……


    吕雉发现自己必须经常给赵乐秦关注,不然,他不仅会毫不羞涩地直接张口要求,还会搞很多小动作进行捣乱。


    她已经总结出了规律——


    比如,如果赵乐秦坐在对面,他就会在某一刻忽然伸出腿,然后很不老实地蹭来蹭去。


    她必须立刻伸出腿反向夹住,用力镇压,这人才会安分下来,脸上还带着诡异的满足。


    但如果这人坐在她旁边,就是另一套打法了。


    赵乐秦会侧身支着脑袋,不断眨眼暗示。


    一旦她装作没看到,不出三秒就会被偷袭一样突然抱住,接着迎面就是疯狂的亲亲。


    像小鸡啄米的那种亲亲,叼得声音巨大,但完全没有任何技巧。


    纯响。


    而赵乐秦大声地亲完,就会宣布自己“已经补充了能量”“现在不仅能写稿,还能和咱俩的大儿子掰掰腕子”云云。


    是的,大儿子。


    在告白第二天,吕雉就和赵乐秦一起去重新认识了他们的长子,团团。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赵乐秦坚持要叫它“大熊猫”,但比起他牵着自己进行的隆重喂笋仪式——原话是“团团,快,这是来自你阿母的见面礼”,而她还鬼迷心窍,真的点头应下了这个儿子。


    唉,都叫“阿母”了,那熊猫不熊猫的称呼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他乐意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吕雉冷静地又抽出一册书,把赵乐秦塞的情话小纸条轻轻拿出来。


    她翘着嘴角读了两遍,把纸条小心地收到一个漂亮盒子里。


    ·


    与此同时,小明紧张地跟在赵乐秦身后,手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露出的缝隙还依稀能看见一些黝黑的毛。


    看着自家公子简直兴奋得满脸放光的表情,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委婉地开口:


    “公子,您最近妙妙主意,是不是……呃,有点太多了?”


    赵乐秦一脸惊喜地扭过头:


    “哎呀,你也发现了!”


    他欢快地吹了个口哨:


    “我也有点奇怪来着!自从和阿姊表白定情过后,我脑子里一下就冒出好多点子……哎?好像是因为心理上安全和幸福能带来创造力?”


    小明发现话题滑到了奇怪的方向,连忙尝试往回拉:


    “是的,公子,不过您已经创造很多了。单是臣知道的,就有不分餐、吃贡橘、熬夜打牌、肖像画……”


    “嘎嘎嘎——”


    赵乐秦骤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啊,我想起阿姊的表情就想笑!”


    赵乐秦开心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坐在一桌吃饭多好啊,我能趁阿姊伸胳膊夹菜的时候故意亲她一口,看她惊呆的样子嘿嘿嘿……”


    小明闭了闭眼:


    人正吃饭被忽然亲一口都会惊讶的,夫人只是震惊后擦了擦被亲的地方,已经很体面了。


    “公子,”小明有些绝望地问,“难道公子做的这些……都是为了看夫人的反应吗?”


    赵乐秦欢快地点头,理直气壮:


    “不然呢?阿姊冷静的表情被打破真的很可爱啊!不过,我也是趁机让阿姊见一见我的另一部分。”


    赵乐秦冲小明挤挤眼:


    “你不觉得,我前段时间好像有些太乖巧、太正经了吗?”


    小明回想起赵乐秦从小的魔丸表现,硕果累累的辉煌战绩,不仅立刻接受了这个解释,甚至释然了。


    ——是啊,公子真是长大了不少呢!


    但忠心耿耿的小明仍然有些担忧:


    “可是,公子,在夫人面前,您是不是……太真实了?”


    赵乐秦嘿嘿一笑,掰着手指数:


    “哪有?我也没干几件呀!骗阿姊吃了一瓣酸贡橘,拉着她体验了一下熬夜打牌,然后趁她睡着画了一幅肖像画……”


    “可,公子那幅画的角度,”小明努力找了半天的词,才艰难地糊弄了过去,“颇有创意。”


    赵乐秦挑了挑眉毛:


    “啊,那确实是我精心挑选的。”


    ——没有给老婆拍过丑照的恋爱是不完整的,没有因此挨打更是!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独占欲·你不觉得阿姊冷静的表情被打破时很可爱吗?你不知道就死定了。你知道也死定了。·酸贡橘·“看,我从阿父桌上偷来的!”赵乐秦美滋滋地从怀里掏出个贡橘,脸上的表情得意洋洋,“刚到的贡品,特别甜。”他说着掰了一瓣塞到嘴里,满脸陶醉地砸吧几下,才依依不舍地把剩下的半个递了过来。吕雉期待地接了过来,吃了一口。——酸的!她感觉自己五官都被刺激得皱成一团了,却看到赵乐秦开心地直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阿姊,我一吃到这个贡橘就想起你了嘿嘿嘿……” 用苦橘子哄骗过一次后,赵乐秦后面再想成功,不得不杀敌一千,自损两千甚至五千了——他面不改色地足足吃了半个橘子,才让吕雉又吃了一瓣酸的。赵乐秦看着吕雉连忙灌水的样子开心地werwer叫,再次收获得了一记无语的瞪视。【历史资料补充】关于贡橘:秦朝有专职官员“橘官”,陕西还出土过很多“橘印”“橘官”“橘丞之印”等字样的秦代官方封泥。


    第86章 真正的cosplay 听真话还是


    吕雉拿起挑好的书, 放松地靠在了被填得软绵绵的椅子上,整个人都快陷了进去。


    她惬意地眯了眯眼,觉得这样的坐姿虽然不是很符合礼仪, 但——确如赵乐秦所言,实在是舒坦极了。


    吕雉悠闲地翻过一页,心思却忽然飘远了。


    ——话说这人怎么今日竟然还没来?


    正神游之际, 窗边倏地掠过一道黑影。


    吕雉心头一凛, 立刻警觉地抬眸望去。


    一个……兽爪?


    吕雉瞪大了眼,发现窗边确实是冒出了一只毛茸茸的爪子。


    那爪子正笨拙地一屈一伸,做出招手的动作, 伴随着一道故意捏得娇滴滴的嗓音:


    “阿~姊~快~来~呀~”


    吕雉努力憋住要爆发的笑声, 捂住自己的嘴倒了下去。


    只见那只兽爪从慢慢招手,逐渐变成“啪叽啪叽”地拍窗沿,敲敲打打一阵后,仿佛陷入了暴躁, 直接“唰”的一声收了回去。


    吕雉期待地看着窗户, 想看看若自己不上钩还能怎么办。


    可窗外忽然没了动静,一片静悄悄, 仿佛刚才那幕只是幻觉。


    吕雉又等了等, 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痒痒。


    她放下书, 轻手轻脚地站起身, 想去窗边看个究竟。


    可吕雉才刚刚站直身子,只听“砰——”一声巨响,门被猛地撞开了。


    狂风夹杂着日光猛烈地灌进来, 吕雉乌黑的发丝被吹得向后飞扬。


    她愕然转身,瞳孔骤然一缩。


    ——门口竟立着一头直立的黑熊!


    那熊通体皮毛在阳光下闪着缎子般的幽光,巨大的黑影如乌云盖顶般笼罩过来, 压迫感仿佛排山倒海。


    吕雉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可下一秒,熊说话了:


    “谁~是我的新娘~~”


    这样诡异的一幕又持续了十秒后,体型带来的最后一丝压迫感也消失了。


    因为,熊开始——跳舞了。


    “别再让我东张西望,别再让我天天猜想。你是我的新娘,我是你的新郎~werwerwer~快快来到我的身旁——”


    它灵活地转着圈,臀和手扭得格外卖力。


    吕雉不知道什么叫转胯和摇花手,但她一点不怕这头熊了。


    熊一路转着圈,妖娆地贴到吕雉身边,歌声忽然一收。


    下一秒,它骤然下蹲,后腿一蹬,毫无征兆地对着吕雉猛扑过去!


    庞大的身躯带着汹汹的气势压下来,真如猎食的猛兽。


    吕雉哪怕心里有底,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在瞬间绷紧了。


    赵乐秦发觉不对,连忙扒拉下头套:


    “好阿姊,是我!”


    吕雉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熊忽然从中间裂开,惊魂未定的心脏被这掉san的一幕吓得又是一跳。


    她无奈地伸手捏住赵乐秦温热的脸颊,又好气又好笑:


    “我知道是你。”


    指尖传来的热意驱散了最后一缕惊慌,吕雉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抚着赵乐秦的脸侧问道:


    “你怎么想起扮成熊的?”


    赵乐秦眼睛亮晶晶的,开心地将脸往吕雉掌心里蹭了蹭,眼里浮起一丝几乎没有的羞涩:


    “阿姊,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吕雉被赵乐秦蹭得心痒,又捏了捏他的耳朵:


    “假话是什么?真话又是什么?”


    赵乐秦歪头亲了亲吕雉的手心,神情狡黠的开口:


    “假话是,我一开始就想扮成熊。真话是……其实我本来想扮成别的。”


    吕雉好奇地挑起眉梢,追问道:


    “别的是什么?”


    赵乐秦得意一笑:


    “我原本打算扮成一种双马尾虫子,唱的内容是‘爱我你就亲亲我,爱我你就抱抱我’!”


    看着吕雉想抽回的手,赵乐秦见势不妙,两只熊掌飞快地一合,“啪”地夹住她的手。


    确认吕雉抽不出来后,赵乐秦一脸诚恳地说完了自己的妙妙计划:


    “但考虑到毕竟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这个惊喜不妨以后再尝试。”


    吕雉不说话,只是用力地往外抽自己的手。


    赵乐秦干脆一把抱住吕雉的腰,脑袋往她怀里乱拱,嘴里不忘大声嚷嚷:


    “阿姊你嫌弃我吧你嫌弃我吧嫌弃我这个天下最喜欢你的人吧!”


    吕雉他闹得终于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绷住的劲一泄,她直接软倒在榻上彻底使不上力了。


    赵乐秦灿烂一笑,隔着衣服对吕雉的肚子故意大声地亲亲,闹得吕雉边躲边笑,眼泪都出来了,只得连连求饶:


    “不、不嫌弃,不嫌弃!最爱你了!”


    得了准话,赵乐秦才心满意足地收手。


    他站起身,利索地扒拉下自己这身熊皮,原地蹦跶了几下活动身体:


    “还真别说,这熊皮衣还怪暖和了。”


    吕雉已经从箱笼里取了厚实的外袍,走上前塞进赵乐秦的怀里:


    “快穿上。”


    赵乐秦美滋滋地接过,陶醉地嗅了嗅衣上熟悉的熏香。


    忽然,他又板起脸正色道:


    “阿姊。”


    吕雉正绕到他身后,推着他往屏风后走:


    “什么?”


    赵乐秦顺从地被她推着,脚步却慢吞吞的。


    他坏坏一笑,扭过头大声道:


    “我有这张脸,就是一只双马尾,也是最好看的双马尾!”


    吕雉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优秀的联想能力,当她意识到自己脑海里浮现个什么形象时,已经晚了。


    吕雉闪电般收回了手,觉得自己有时候也没那么爱他。


    赵乐秦开心地发出一声“wer”,连忙小跑着去屏风后换衣服了。


    吕雉深深吸气——谁敢相信呢?十八公子那张脸漂亮得几乎不食人间烟火,每日干的都是……


    “纯情~”


    吕雉的思路被打断了。


    “哦——火辣辣~”


    赵乐秦高亢的歌声从屏风后直冲屋顶,在书房不断回荡。


    吕雉:……


    她觉得,自己往后的日子一定极其热闹。


    ·


    又经过一番酣畅淋漓的精神骚扰后,吕雉坚决地把赵乐秦推出了书房,以守护自己快被污染的理智。


    她反手关上了门,总觉得自己脸上还残留着一些赵乐秦的口水,连忙抽出巾帕抹了一把。


    吕雉恍惚地看了一眼,却发现什么也没有,不过是自己的错觉罢了。


    “啊——”


    她发出一声无奈地叹息,“扑通”往后一倒,砸在被赵乐秦至少铺了五层垫子的软塌上。


    吕雉抬起胳膊,遮住自己的眼睛。


    “纯情?”


    她喃喃低语,随即轻笑一声。


    确实纯情——虽然热情得让她险些招架不住,但其实只要夸夸、摸摸、抱抱、亲亲来一轮,赵乐秦就会雀跃得眉开眼笑。


    吕雉在软榻上打了个滚,终是没忍住,将脸埋进柔软的锦缎里,闷闷地笑出了声。


    与此同时,被赶出来的赵乐秦知道,自己至少今天不能再折腾阿姊了。


    他略一思忖,转头看向身侧的小明:


    “项籍——哦对,他已经取字了——项羽和韩信他俩现下在哪儿?”


    小明回忆了一下消息,躬身回禀:


    “两位多是在上午蹴鞠、打马球,午后便去戏楼听戏。”


    赵乐秦惊讶地确认道:


    “听戏?”


    小明确定地点点头:


    “公子近几年所作都被排成戏了,两位说平日一直在军营只能看书,如今闲下来,便想着把戏文都补着看一遍。”


    赵乐秦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摆了摆手:


    “走,咱们去瞧瞧,这二人到底是真心听戏,还是另有什么……”


    ·


    “我就知道不对!”


    戏楼雅间外,赵乐秦半倚着栏杆,居高临下地观察了半晌。


    看着项羽平均十分钟才抽空瞄一眼戏台的频率,赵乐秦发出了一声高傲的嗤笑:


    “看戏?项羽快把那女子盯出窟窿了,倒是韩信那表情是真看进去了。”


    小明忍着笑意,低声回话:


    “臣方才查阅了记录,那女子订位置留的信息单字一个‘虞’,极爱看戏,几乎每日午后都会准时前来。”


    “啧啧啧——只知道在后排偷偷摸摸地看。”


    赵乐秦摇摇头,对项羽的追人技术表示不屑。


    “得亏项羽的反侦察能力好,人家一扭头他就看戏台。不然这大块头往那儿一坐跟小山似的,谁看到不以为是个变态?”


    小明想起自家公子追人的种种操作,连忙低下头,努力忍住自己的吐槽欲。


    “让人去准备一桌好菜,等这一场结束把他俩喊来。”赵乐秦兴致勃勃地一挥手,眉眼满是得意,“我的妙妙追人技巧啊,它已经找到命中注定的继承人了!”


    小明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前去安排。


    一个小时后戏曲落幕,项羽和韩信被早就等着的小明带进包厢。


    他们一推门,迎面两个黑影“哗啦啦”地飞来,同时是一声大喝:


    “接住!”


    听出是赵乐秦的声音,二人下意识抬手接住,定睛看去。


    “妙妙心动100招:从零到恋爱高手。十八公子倾情推荐,手把手教你追人,让你少走十年弯路?”


    韩信呆呆地读出小册子的封面。


    项羽看清字迹,当即面露喜色,抬头看向端坐主位的赵乐秦:


    “多谢公子!”


    赵乐秦一脸骄傲地颔首:


    “情场如战场,独门秘诀向来不外传,不过你俩是我兄弟,免费啦!”


    韩信立刻严肃起来,翻开第一页,认真读起来:


    “一,良好的个人形象与发自内心的尊重……”


    赵乐秦比了个手势:


    “先吃饭,一会儿菜凉了。”


    项羽已经坐了下来,先端起一杯酒:


    “公子自从那日表白后一直甚少露面,可如今咸阳城里,无论走到何处,都能听闻公子与夫人的佳话。”


    韩信赞同地点点头,还补充道:


    “臣听闻,近日结亲者数不胜数,皆是效仿公子那日告白的仪式。”


    赵乐秦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开口:


    “我和阿姊两人成顶流啦?”


    项羽、韩信齐齐点头。


    “彩彩彩!”赵乐秦发出一阵快活的笑,“这下谁都知道我俩是一对,谁敢破坏都是坏人!”


    ·


    事实上,这场告白的影响力远远超过赵乐秦的想象。


    相比传统贵族婚礼端庄、肃穆、严谨的风格,赵乐秦这场告白实在是太热闹、太喜庆了,还大大方方地就在街道上进行。


    强烈的视听冲击、足以反复传唱的诗词、令人会心一笑的爱情、实打实的折扣与施粥善举……


    要素过于齐全,以至于直接构成了海啸一样的传播效果,不仅完美达成了赵乐秦的目标,还让整个咸阳都飞起了浪漫的粉红泡泡。


    但很快,这场浪漫风气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结束了。


    焚书坑儒的导火索虽然被赵乐秦和吕雉联手掐灭,但扶苏的头铁劝谏再次惹怒了嬴政。


    赵乐秦还沉浸在和吕雉甜蜜的二人世界呢,可他才从爱情的海洋中探出头,就愕然地发现——扶苏的情况有点不妙了。


    ·


    比格爆发出了惊叫:


    werwerwer亲爱的大兄,好像有点死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小剧场1:·同为养比人·吕雉:十八公子干的事说出去都没人信吧?扶苏:……嬴政:……——你猜怎么着,我俩从小养到大!小剧场2:·金手指的妙妙用法·赵乐秦那天非要拉着吕雉熬夜打牌,趁着她困得睡着了,却偷偷摸摸地开始画画。吕雉觉得,其实画画是没什么的,甚至画她具体睡着的姿态都没有问题。但,赵乐秦怎么能挑这么一个极其刁钻古怪的角度呢?下巴???天知道,吕雉第二日醒来,入目便是墙上巨大的下巴肖像,眼前都是一黑。——说好的倾国倾城呢?但吕雉回神后,发现自己想骂都开不了口。因为赵乐秦给自己也画了一幅,但画的角度是……鼻孔。赵乐秦甚至凭借着自己的高超记忆力,只看了一眼镜子,就画得那叫一个惟妙惟肖。太过震撼,以至于吕雉几乎被赵乐秦匪夷所思的创造力折服了。(其实还是愤怒地拍了小比几下,谁让小比的表情过于得意洋洋)小剧场3:·老秦人快乐抄作业·朴实的老秦人是想象不出来后世能有多少浪漫的巧思,但十八公子这不是大撒币,向所有人给出了一个旷古未有的范本吗?搞不来这么大手笔,还不能在邻里家中搞个低配版的吗?甚至一些民间高手天赋卓绝,直接凭印象复刻了仪式上六成的曲子。赵乐秦听说后好奇寻来听了一下,当即拍板把原谱送给这乐队了。“什么是高手在民间?”赵乐秦啧啧称奇,“这就是了!”【关于设定】关于虞姬:《史记》关于虞姬的全部描述如下: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项羽)歌数阕,美人和之。猜测虞姬应该是爱文艺的美女。


    第87章 《我的天才父亲》 扶苏:我爹


    清晨, 天际泛着鱼肚白的冷光。


    树枝被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轻响,给殿内温暖又昏暗的环境添上了白噪音,赵乐秦正沉沉地睡着。


    小明忽然脚步匆匆地推开了殿门, 一阵凉风瞬间涌入,带来砭人肌骨的寒气。


    他小跑到软塌前,急促地拍了拍赵乐秦:


    “公子!公子!”


    赵乐秦迷迷糊糊地睁开半只眼, 语气里还带着未醒的慵懒:


    “唔?”


    小明干脆地掀开被子的一角, 又提高嗓音:


    “公子,方才传来消息,长公子触怒陛下, 被贬往了上郡。”


    赵乐秦半梦半醒的脑子过了一下这话——上郡啊……


    上郡!!!


    这两个字像冰锥刺入脑海, 浓厚的睡意瞬间消散。


    赵乐秦一下从榻上坐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小明:


    “你说什么?”


    小明严肃地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


    “陛下命长公子先于府中思过,待择定时日便启程赶赴上郡。现下, 长公子已然回府居停了。”


    赵乐秦瞪大了眼睛, 随手抓起一件衣服匆匆套上:


    “快,你去安排马车!我得去看看情况。”


    小明看着赵乐秦扣错的扣子, 连忙上前帮忙:


    “公子勿忧, 臣方才进来时已经命人去准备马车了。”


    赵乐秦焦急道:


    “好好好, 那我们先上车。”


    他随便一拢衣服, 踩着鞋子就往外跑,果然看见马车在外等候。


    赵乐秦跑到跟前,手一撑就跳了进去, 小明见状,连忙紧随其后跟着上了马车。


    赵乐秦整个人简直坐立难安,神色焦灼地追问:


    “具体情况如何?”


    在快速前进的辘辘车声中, 小明手上快速给赵乐秦整理着衣服,一边小声地报告情况:


    “公子,今日朝会之上,长公子力谏陛下罢阿房宫之役、缓秦直道修筑,更建言定立规制,以郡县为主体、酌情分封……”


    赵乐秦从听到“劝谏”二字心就凉了。


    历史上,秦始皇即便在国家初定、六国反扑时,尚且能以雷霆手段推行郡县制与各种超级工程。


    现在有了自己这些年点亮的科技树,相较于原本的历史,秦国的国力简直强出不止一个量级。


    那以始皇爹的性子,只会更加不留余地地贯彻自己的意志,可扶苏大兄竟然这么公然反对……


    小明还在说着细节,赵乐秦心底那点侥幸被一点点碾碎。


    他原本还盼着消息传岔了、夸大了,可小明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严丝合缝,没有半点可以安慰自己的余地。


    赵乐秦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阿父很生气?”


    小明缓缓道:


    “陛下……震怒。”


    ·


    说话间,马车已经赶到了扶苏的府邸。


    赵乐秦掀开帘子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扶苏府邸外竟然黑压压地站着一排侍卫,个个披坚执锐,面无表情,沉默得如一道无声的墙。


    此时天光未亮透,阴沉沉地压下来,仿佛随时会倾塌。


    周遭静得可怕,往日里车水马龙的府前长街,今日唯有呜呜咽咽的寒风穿巷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为这府邸平添了十倍的肃杀。


    空气冷得发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仿佛整个府邸都被冰封在了无声的威压之中。


    赵乐秦僵在原地,一股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冻结。


    脑海中,史书上那行冰冷的字迹毫无征兆地炸开——


    “扶苏泣,入内舍,欲自杀。”


    那个面对伪诏连辩解都不曾尝试、甚至驳回蒙恬“上书复请”之议,毅然引剑自刎的长公子,与此刻眼前这座森严的府邸重叠在了一起。


    记忆中,扶苏这段时间微妙的不对劲一下子涌了上来:


    眼下挂着褪不去的青黑,看见自己会刻意展开笑容,可听他说话时目光似乎是散的,手上动作也慢了半拍,仿佛什么都隔着一层……


    赵乐秦惊慌地沿着回忆往回捋,两相对照,一个念头猝然跳出:


    “大兄是不是早就……抑郁了?”


    小明看着赵乐秦小声喃喃着什么,忽然神色变得惊惶,然后猛地一抬头:


    “我要进去看看!”


    小明立刻急了,连忙低声劝阻:


    “公子,陛下命长公子闭门思过,还派人看守,分明是令其余人不可——”


    “我知道!”


    赵乐秦截断小明的话,眼神中透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都知道,但我不放心。”


    赵乐秦的语气斩钉截铁:


    “小明,我今日必须进去,我要亲眼看看大兄是否安好。”


    看着小明焦虑的样子,赵乐秦宽慰了一句:


    “别担心,我一向顽劣,阿父知道最多揍我两下。”


    他说着眼睛忽然一亮:


    “有一次我被阿父派侍卫捉,一路东躲西藏,最后跑到大兄府上……你还记得吗?”


    小明脸色一僵。


    ——公子大喊“秦始皇为我哭丧”那次,他是这辈子都忘不了的。


    赵乐秦看到小明的表情就知道他想起来了,伸手拍了拍小明的肩膀:


    “我那次是从阿兄府邸后面翻过去的,一会儿我带两个人去那儿碰碰运气。你先让车夫在门口绕几回吸引侍卫的注意,估摸着半个时辰后再绕到那接我。”


    小明看着赵乐秦坚定的眼神,无奈地低声应诺。


    ·


    天色愈发昏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头顶,仿佛伸手就能够着。


    寒意带着泥土和枯叶腐败的气息,如万千细密的针尖扎进皮肤,口中呼出的气都化作了白雾,冷得人心头发紧。


    赵乐秦带着人一路绕圈,终于跑到了府邸后方。


    “还好还好,这里没被围住!”


    他当即一喜,仰头估摸了几下院墙的高度,对身后的两个侍从小声道:


    “我得动静小些,你俩给我借下力,然后就在这儿等小明。”


    两个侍从立刻应诺,稳稳蹲下身子。


    赵乐秦搓了搓手掌,提气一踩肩膀,轻盈地翻上了院墙。


    他迅速扫视四周,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里比记忆中要杂乱得多,灰尘、落叶都无人清扫,处处都都透着一股萧瑟破败的气息。


    赵乐秦微微叹气,人心惶惶……竟然这么快。


    他扒着院墙提溜下来,“扑通”落到树叶堆里,腾起一阵灰尘。


    “阿嚏——”


    赵乐秦揉着鼻子,脚步不停往里走,也不敢大声喊人,只好先往书房碰碰运气。


    但他没走多远,一拐弯就撞到了一个低着头的侍从。


    那侍从张大了嘴,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赵乐秦连忙上前拉住他,压低声音问道:


    “我大兄在哪儿?”


    侍从结结巴巴地回答:


    “禀、禀公子,长公子正在书房,不许任何人打扰。”


    赵乐秦眉头皱得更紧了——抑郁症状之一就是喜欢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愿与人交流。


    赵乐秦冲侍从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声张,连忙往书房冲去。


    冷风打在赵乐秦的脸上,他心里一阵阵发慌,生怕晚一步就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终于到了书房门口,赵乐秦看着门外表情沉重的侍从,心里越发不妙,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门口守着的侍从见到十八公子竟然来了,顿时表情变得惊愕,想要阻拦却又不敢。


    然而他们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到来人像一阵风蹿了进去。


    “大兄——!”


    赵乐秦想都不想地推开门。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砰”,书房的门被撞开了。


    扶苏惊愕地扭过头,就看到了自己跟在地上打了个滚一样的阿弟。


    赵乐秦慢慢、慢慢地眨了一下眼,脸上的惊慌渐渐变成了茫然。


    ——扶苏的表情……


    上佳?


    没有丝毫的颓废与绝望,反而透着一股平静。


    扶苏看着赵乐秦惊慌又迷茫的神情,稍微一想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又心疼又无奈,扬声喊道:


    “来人。”


    扶苏起身走到赵乐秦身边,轻轻摘着他头上的枯叶,轻轻叹息道:


    “这又是从哪里钻过来的?”


    灰头土脸的赵乐秦眼一瞪,想都不想地反驳:


    “我才没有钻狗洞!我是翻墙的!”


    “嗯嗯,是翻墙的。”


    扶苏应和两声,使劲拍了拍赵乐秦肩上的灰尘,发现灰尘太多根本拍不掉。


    好在侍从已经奉上了换洗衣物与梳洗用具,扶苏当即催促道:


    “快去换身衣服,梳洗一下。”


    “啊?”


    赵乐秦迟疑地又看了两眼扶苏,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发现他脸色确实非常平静,不像是装出来的。


    “还不快去?”扶苏看着赵乐秦又呆又傻的样子,轻笑了一声,“可是要我亲自帮你换?”


    赵乐秦茫然地跟去侍从转到屏风后面,几乎是凭着本能在胡乱套着衣服,脑子里全是疑惑。


    难道——


    这就是孩子坚持叛逆将近三十年的心理素质?


    这就是大秦铁头长公子响当当的口碑?


    ……


    虽然赵乐秦拿着袖子就往头上套,但扶苏府里的侍从还是很有专业素养的。


    他们不动声色地引导着,顺利打断了赵乐秦这套奇形怪状的穿衣法。


    很快,一个人模人样的十八公子重新出现,侍从们悄无声息地功成身退。


    “这才对。”


    看着焕然一新的阿弟,扶苏满意地点点头。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宽慰:


    “我无事,以后可不能再这么莽撞了。若是被陛下知道又要罚你了。”


    赵乐秦对扶苏抓不到重点的态度很是焦虑,着急地小声道:


    “阿兄!可我已经听说了,阿父因为你当庭劝谏,把你都贬去上郡监军了!”


    扶苏的睫毛轻轻垂了一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再抬眼时,他的目光直直地撞进赵乐秦眼底。


    “是。”


    这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千钧之力。


    话音落下的瞬间,扶苏眼底那片温和的湖水骤然碎裂。


    ——像淬火的铁器,发出痛苦又高亢的嗡鸣;像滚烫的熔岩吞噬着白雪,热烈又充满献祭的疯狂;像闪电劈开乌云滚滚的天空,决绝又带着雷霆的回响。


    在那目光之下,赵乐秦觉得自己像是一脚踏空,周遭的一切都模糊了。


    书房的桌椅、窗外呼啸的寒风、乃至自己的呼吸声,都在这一瞥中寸寸崩裂。


    整个世界,只剩下扶苏那双燃烧着的眼睛。


    赵乐秦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劝扶苏的腹稿统统被烧成了灰烬。


    作为一个在朝堂上磨砺了数十年的长公子,如何委婉劝谏甚至曲意逢迎,难道扶苏不懂吗?难道他不知道此时避开锋芒最有利吗?


    扶苏都知道。


    但他看到百姓一凿一铲地刚把灵渠挖了出来,而陵墓、长城、驰道、五尺道这些徭役的巨壑远未填平。


    所以扶苏用最决绝的方式劝谏反对,警告这个意图继续压榨民力,修建阿房宫与秦直道的帝王——民不敢言而敢怒!


    民怨沸腾,苍生疲弊,陛下,低头看一看!


    看一看你的百姓!


    赵乐秦眼里的水光一闪而逝。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扶苏还要提那个改良的郡县制了,是不是……在说还未出口的时候,扶苏就已经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发出警告的机会了?


    再往后,日益自满的皇帝还能听得进几分?又还愿听得进几分呢?


    “阿兄……”


    赵乐秦眨掉眼里的水汽,像幼时那样扎进扶苏怀中,拼命搂着他。


    扶苏的肩膀好像比记忆中单薄了许多,隔着衣料能摸到清晰的骨节。


    “阿兄,你是天下最好的阿兄!”


    扶苏一怔,慢慢翘起了嘴角,抬手回抱住了赵乐秦,语气温柔:


    “你是天下最好的阿弟。”


    赵乐秦恹恹地开口:


    “我是最坏的阿弟。”


    ——我什么都没能改变。


    赵乐秦以为自己的穿越直接消弭掉了胡亥这个毒虫,只要他不去争权夺利,扶苏最大的死亡危机就能改变,嬴政也会拥有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赵乐秦甚至还在睡前沾沾自喜,自己这些年又是撺掇相里平搞造纸术、印刷术,又是吓唬徐福研究炼铁、烧瓷,从农业到医学少说让大秦少走几百年弯路,甚至抽走了好几张SSR……


    哈——他甚至和吕雉一起捣鼓出了新的指导思想,解决了焚书坑儒!


    可现在,赵乐秦却愕然发现:


    原来他只是看到了嬴政与扶苏关系恶化的导火索,自以为踩灭了上面的小火苗。


    实际上,这两人截然不同的政治理念才是根本矛盾。


    嬴政是真认为皇权无限,并且硬是靠着自己“千古一帝”级别的能力往上夯,哪怕如此集权会透支民力,哪怕会让百姓苦不堪言。


    扶苏是真笃定国力有限,必须进行可持续的仁政才能长治久安,步子绝不能迈得如此之大,不能再继续竭泽而渔。


    或许如果两人好好谈一谈,各退一步,还能勉强达成和谐。


    但,嬴政与扶苏骨子里却是如出一辙的强硬。


    ——让步?想都别想!


    如果论起东亚原生家庭,说什么亲密关系的代际创伤,嬴政的童年放上去简直能拉爆小某书——他的阿父可是直接把年幼孩童丢在敌国当质子,自己痛快地逃了。


    嬴政是在赵人的霸凌中长大的,他不强硬都活不下去,弱肉强食的生存逻辑几乎刻在了骨头里。


    好在命运对这个人残忍又偏爱,嬴政的头脑和坚韧让他把一切磨难都变成了垫脚石,最后成功完成了地球online华夏服终极副本的首通。


    史无前例的功绩给了嬴政绝对的自信与霸道,他可以在物质上满足子女,但与此同时,嬴政的当爹方式就是——统统听朕的!


    赵乐秦早就发现嬴政好像没有什么“如何当个好爸爸”的概念,多亏自己是穿越的,不然照着嬴政这个宠溺的养法,他早就长歪出二里地了。


    当然,赵乐秦觉得自己表现得还挺好的——他可是老妈老爸嘴里“全世界最好的小孩”!


    不过赵乐秦也知道,如果比照着他的十来岁时候的记忆,扶苏简直是隔壁的、隔壁的、隔壁家的邻居,优秀的程度让人惊恐。


    但糟糕的是,嬴政对扶苏的要求是按他自己的水平来的……


    可惜秦朝不流行 “逃离原生家庭”,而好孩子扶苏还有一种宗庙传承的使命感。


    扶苏一猛子就扎进了传统人生轨道,还坚强地顶住了威势赫赫的父权与君权,不仅建立起了自己的政治理想,而且为此不惜此身。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扶苏有自己的骄傲。


    赵乐秦丧丧地骂完自己,用力地抱紧扶苏,却总觉得他离自己越来越远。


    “阿兄,我好像懂你和阿父的理念分歧了。”赵乐秦忍着哭腔说,“但、但我这次不知道怎么才能帮你了。”


    扶苏微不可查地轻轻一叹。


    ——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自然要承担相应的后果。他阿弟如此聪慧,却又如此纯善……这可怎么让他放心。


    扶苏看着赵乐秦眼圈都红了,温声转移他的注意力:


    “你既知晓了前因后果,也知道了我和陛下的理念,那你如何看呢?”


    赵乐秦拼命思考怎么让嬴政回心转意,闻言心不在焉地回复道:


    “辩证看待问题,大一统政策可以奠定国家基础,减轻徭役赋税可以让国家可持续发展……”


    扶苏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他拉开距离,若有所思地看了赵乐秦一会儿。


    扶苏忽然开口:


    “阿弟,为我做一件事罢。”


    赵乐秦听到这话,想都不想地一口应下:


    “阿兄你说!”


    扶苏定定地看着赵乐秦:


    “我要你完全置身事外,不要为我求情,躲得越远越好。”


    赵乐秦顿时瞪大了眼:


    “啊?可我——”


    “阿弟!”


    扶苏紧紧抓住赵乐秦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缓慢地摇了摇头。


    “从小到大,阿兄没有请求过你什么。你好好的就是在帮我了,勿让我心忧!”


    扶苏最后半句说得极其严厉,赵乐秦都被惊得往后仰了一下。


    看到扶苏眼里的决绝,赵乐秦连忙答应下来:


    “好好好,我答应!”


    赵乐秦咽了咽口水,努力让自己的担忧不太明显。


    ——他怎么觉得扶苏还是有点心理问题啊?!


    “那阿兄,你要保证……”赵乐秦使劲转动脑筋,“保证每天散步,听曲子,在上郡也得一旬给我写一封、不,写三封信。”


    扶苏觉得他阿弟肯定又不知道想偏到哪儿去了,但他爽快地答应下来:


    “可。”


    说完,扶苏干脆地站起身:


    “好了,你也该走了。”


    赵乐秦被扶苏一把拉起来,拍打着往外赶:


    “也不看看,别人都不来我府邸了,就你傻得贴上来。快走!”


    赵乐秦茫然地被推了出去,总觉得自己稀里糊涂地就被带走了,恍惚间已经又已经骑在院墙上了。


    扶苏站在下面为赵乐秦扶着梯子,见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吹得阿弟的衣服都猎猎作响,连忙低声催促:


    “还愣着作甚?”


    那边小明也早摆好了梯子,在小心接应着:


    “公子?”


    赵乐秦被冷风吹得一个激灵,他猛然回神,看着眼含担忧的扶苏。


    ——公无渡河苦渡之,但这一世,他绝不会渡河而死!


    赵乐秦深深吸气,神色逐渐坚定。


    没有胡亥这个畜生,扶苏即使在政治上依旧波折,但应无性命之忧。


    狂风呼啸,赵乐秦努力稳住身子,慢慢翻过院墙。


    天色愈发昏暗,似乎隐隐传来了沉闷的雷声,好像要下雨了。


    在跃入墙外的阴影前,赵乐秦蓦然回首。


    扶苏仍站在原地,身影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极为挺拔。


    赵乐秦最后看了一眼扶苏,在心里许诺。


    ——大兄,你会成为很好的秦二世,一定!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嬴政:东亚小孩,原生家庭,童年霸凌……谁懂?扶苏:我爹是千古一帝,我十四岁还不会治国……谁懂?赵乐秦:我是老妈老爸的好宝贝!我是全世界最棒的小孩!werwerwer~【关于设定&历史资料补充】关于秦直道与阿房宫:《史记》中记载秦直道与阿房宫都是在公元前212年开始修建,但与现代建设类似,如此巨大的工程绝不可能在没有蓝图的情况下仓促上马。秦直道是为快速调动军队和物资抵御匈奴而建的军事“高速公路”,规划就综合考虑了交通区位、军事安全、经济文化交流、自然条件和技术水平等多种因素(比如巧妙地利用了陕甘交界处的子午岭,沿着山脊和高地选线,避免了河谷的泥泞与洪水),这无疑需要事前进行勘测和设计。阿房宫也是如此,此前的“隐形准备期”包含了选址、规划、设计、物资筹措、人力调配等一系列复杂而耗时的准备工作,这些环节在正史中虽未被直接记录,但其存在是大型国家工程运行的必然逻辑。所以文中设定,在正式动工前扶苏已经知道并做出反对。关于扶苏“数谏”:对于扶苏的劝谏,最有名的是《史记·秦始皇本纪》里“始皇长子扶苏谏曰:‘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于上郡。”此段详细记载了扶苏因“坑儒”一事的具体劝谏内容。但实际上,这只是扶苏“数谏”中的一次。《陈涉世家》里写“吾闻二世少子也,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扶苏以数谏故,上使外将兵”。《李斯列传》里写“始皇有二十余子,长子扶苏以数直谏上,上使监兵上郡,蒙恬为将” 。也就是说,扶苏劝谏绝对不止一次。至于为什么这么写嘛,是因为司马迁在《史记》中首创的一种“互见”的笔法,即把一个人的事迹或一个历史事件的完整面貌,分散记录在不同的篇章里,让它们相互补充、相互印证。因为《史记》是以人物为中心的纪传体,如此可以避免重复,塑造人物(把一个人的缺点或不太光彩的事迹放在别人的传记里提一下,而在他本人的传记里则重点突出其优点和主要功绩。这样读者既能通过本传抓住人物的主要特征,又能通过他传了解到人物的多面性,形象更立体),暗含褒贬,寄托史家深意。所以,司马迁没有在《秦始皇本纪》里直接写“扶苏数谏”,而是通过其他篇章来补充,意在强烈暗示坑儒事件只是导火索、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秦始皇对扶苏“仁政”理念与己不合的长期不满,这才是将其贬出权力中心的关键,文中便是如此设定。五尺道:连接四川与云南的狭窄官道,以加强对西南地区的控制。


    第88章 邹忌治国啊? 乐子人是不


    丧丧的赵乐秦刚钻进马车, 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狂风卷着雨丝猛地掀开还没关好的车帘,冰凉的水珠劈头盖脸拍在他脸上。


    赵乐秦垮着肩膀闭好车帘,情绪愈发低落——没了阿兄的小白菜觉得, 整个世界都是如此的无情残酷又无理取闹。


    见公子自闭得不想说话,一幅凄风苦雨的小模样,小明也没敢开口问目的地。


    他瞧了瞧外面越下越大的雨, 悄悄屈起手指, 在车壁上轻轻叩了三下。


    车夫会意地扬鞭催马。


    车轮碾过长街,溅起一串细碎的水花。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稳稳停了下来。


    赵乐秦还沉浸在对黑暗家庭环境的emo里, 脑袋垂得低低的, 连马车停了都没察觉。


    小明放轻声音提醒:


    “公子,到了。”


    赵乐秦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眼尾还带着一点红。


    他伸手掀开帘子,顿时愣住了。


    吕雉正撑着一把伞站在车前, 伞沿垂落的雨珠顺着伞骨缓缓滑落, 晕开细碎水痕。


    她一身青衫素雅绝尘,挺拔窈窕的身姿立在雨幕里, 裙角被风肆意吹动, 却半点不显慌乱。


    看见赵乐秦, 吕雉弯起眼睛, 冲他浅浅一笑。


    "还请公子恕罪。" 小明在他身后低声道,"臣见风雨骤起天色恶劣,又见公子心绪郁结, 不敢贸然赶路,便自作主张,就近先来夫人处避雨。"


    赵乐秦已经听不到小明在说什么了。


    看见吕雉的那一瞬间, 莫名的委屈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赵乐秦完全忘记了雨,直接跳下马车扑到吕雉身边,一把抱住了她。


    吕雉被撞得都后退了半步,连忙稳住身形。


    看到怀里的人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吕雉总觉得像看到了一只被大雨淋透了的流浪犬,可怜得要命。


    她一只手使劲儿在风中把伞撑高,另一只手轻轻环住他的背,又努力踮起脚尖,指尖温柔地拂过他湿漉漉的发顶,轻声道:


    “我们回屋里好不好?”


    赵乐秦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吕雉试探着轻轻挣了一下,感觉到赵乐秦顺从地放松了力道,便牵起他冰凉的手,转身往屋里走。


    一踏进屋内,熟悉的香气和暖融融的温度就扑面而来,像热水一样将人包裹住了。


    赵乐秦虽然依旧耷拉着脑袋,浑身的肌肉却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吕雉拉着他到软榻上坐下,见他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干脆张开双臂,把他一把搂进了怀里。


    唔——好大只……


    吕雉努力伸长胳膊揽住赵乐秦,但手指甚至没法交叠,只能虚虚地搭着。


    赵乐秦埋首在吕雉的肩颈处,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吕雉感觉到肩头上的布料慢慢变湿,温热的触感透过层层衣料传过来。


    她感觉自己心里酸酸的,一下一下地拍着赵乐秦的背,柔声哄道:


    “我在呢。”


    赵乐秦闷声开口:


    “你要一直陪着我。”


    站在一旁的小明见状,连忙冲吕雉飞快地做了几个口型:“长公子”“府邸”,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摆了摆手,示意赵乐秦真的很着急,甚至都没吃饭。


    吕雉看着小明的比划,结合一下今日朝廷的消息,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想了想,微微拉开一点距离,两手捧起他的脸。


    “我保证,”吕雉用指腹轻轻擦去赵乐秦眼角的泪痕,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许诺,“我会一直陪着你。”


    赵乐秦听到这话,眼圈 "唰" 地一下又红了,猛地低下头,再次扎进了她的怀里。


    吕雉这突然一冲得差点失去平衡,连忙绷紧了后背才稳住身形。


    她感受了一下这个力道,觉得现在赵乐秦心情应该有所好转了。


    想起方才小明的暗示,吕雉低头看着埋在她身前哼哼唧唧的赵乐秦,轻轻捏了捏他的耳朵:


    “吃一些热热的粥吧?”


    赵乐秦搂着吕雉不想松手,只把头微微侧过来,含糊不清地想要拒绝。


    但他刚扭过头,就被吕雉一根手指封住了嘴。


    “既然你不说话,那我让人去取了。”吕雉声音带着诱哄。


    赵乐秦一呆。


    正常人面对老婆的关心强制爱,大概会感动得泪眼汪汪,但……


    赵乐秦想都不想地歪头,一口叼住了吕雉的手指,还轻轻含着咬了咬。


    吕雉饶是对赵乐秦的性格早有了解,仍然被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抽风整懵了。


    她眨了眨眼,倒也没尝试往外拔,只是有些哭笑不得:


    “你这是?”


    赵乐秦意识到自己无意识中干出了什么事后,不好意思地把轻咬转成了亲亲,然后耍赖似的从吕雉怀里滑了下来,改成半躺在她的腿上。


    赵乐秦抬起头,无辜地冲吕雉眨眼,企图蒙混过关。


    刚刚还带着一点点薄泪的眼睛漂亮极了,但吕雉看着那有点讨好、又有点任性的小眼神,根本没有被迷惑住。


    她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上面带着点濡湿光泽和轻微的齿痕。


    ——好在他没有用力,一点都不疼。


    吕雉伸出另一只手,捏住了赵乐秦手感很好的腮帮子,微微用了点力往外拉。


    “好了没?”


    赵乐秦感觉吕雉都没有用力,但还是非常配合地露出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乖乖地点点头,含混不清地说:


    “唔……好了。”


    小明见状,极力憋着笑,悄无声息地退下准备餐食。


    吕雉轻哼一声松开手,又拍了拍这只对自己体重根本没数的熊:


    “起来罢,我腿都要被你压麻了……”


    赵乐秦蹭了两下,依依不舍地坐直身子。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粥食便端了上来。


    赵乐秦摸了一把肚子,感觉自己能吞下一头牛,抄起碗筷便开始旋风吸入。


    吃饱喝足后,赵乐秦立刻觉得心情愉快了。


    他挤到吕雉身边,从今天早上做的好梦开始碎碎念。


    吕雉侧耳听着,偶尔在心底偷笑一声。


    她也不打断,只时不时“嗯”两下,表示自己在听。


    赵乐秦东拉西扯,絮絮叨叨地讲了半晌,最后气鼓鼓地总结道:


    “……阿兄不想让我掺和到他和阿父的事情里。要我说,这两人都只对了一部分——我赞同阿兄减轻徭役赋税的劝谏,但是关于分封还是郡县制这点,我还是觉得阿父是对的。”


    赵乐秦说着,愤愤地锤了一下软塌:


    “头铁!阿父和阿兄两个人都真的太头铁了!谁都不肯让谁一步。”


    吕雉默默听着,不置可否。


    她早就发现陛下和长公子两人的政治立场有很大分歧——长公子分封的想法太保守了,陛下在大一统政策上绝对不可能让步。


    赵乐秦还在气恼,两只胳膊轮换“砰砰砰”锤着抱枕。


    吕雉支着下巴,看着他小发雷霆样子有点想笑。


    她正准备开口安慰几句,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吕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等等——


    最支持陛下大一统政策的,不就是眼前这个人吗?


    他甚至还为此编出来了一套完整的理论!


    要不是这人的态度一直是不问政事,明面上还有隐疾,说不定早就被陛下纳入继承人考量了……


    赵乐秦捶了半天抱枕,见吕雉一直没说话,只是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凑了过去。


    赵乐秦随手把抱枕扔到一边,用脑袋蹭了蹭吕雉的颈窝:


    “怎么了?”


    吕雉除了接受赵乐秦追求那一次反复考量,平日里向来雷厉风行,没什么犹豫踌躇的习惯。


    被赵乐秦一追问,吕雉便也不绕弯子,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婚后你这隐疾定要慢慢好转、痊愈,届时,陛下未必不会考虑你来继承他的意志。”


    赵乐秦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越笑越厉害,最后直接倒在软榻上,发出非常不符合自身美貌的鸭子叫:


    “嘎嘎嘎——”


    赵乐秦笑了半天,才在吕雉平静的注视下慢慢收了声。


    看着吕雉的表情,赵乐秦坐起身,不可思议地开口道:


    “阿姊,你是认真的?”


    吕雉点点头,正色道:


    “你本就是陛下最宠爱的公子,论立下的功劳、宗室间的交情、自身品行德望,你一样不差。”


    见赵乐秦仍是愕然,吕雉便一一数与他听:


    “无论是军队的医疗还是神药的研制,这可都是你领头做出来的。”


    “这些年,你还为朝廷供奉赋税,交上去的钱粮堆积如山,这又是一笔实打实的功绩。”


    “徐福是你的手下,他炼铁、烧瓷与造水泥之业,皆仰你成事。”


    “你还与诸位公子、公主亲睦相善。”


    “甚至你还极为仁善,虽然没有刻意宣扬,但咸阳附近的百姓哪个没用过你的水力磨坊?还有你回春堂可是收养了不少药童……”


    “最重要的是,你在治理国家大方向上和陛下没有分歧。你完全支持大一统的政策,只希望在徭役赋税的事上放缓罢了。”


    赵乐秦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到最后嘴巴都合不拢了:


    “我的天呐,你说的这个人是谁?原来我竟如此深藏不露?”


    吕雉看着赵乐秦一脸呆滞,缓缓说:


    “你本就是一个很好的继承人,只是陛下暂时因为隐疾一事没有考虑你罢了。”


    赵乐秦满脸都是问号,几乎要怀疑人生:


    “不是,阿姊,这可是治理国家啊!?我、我都完全不会处理政务的啊!”


    平心而论,吕雉不觉得处理政务是什么难如登天的事情,但看到赵乐秦惊悚的表情,她只好委婉地回答:


    “以你过目不忘、过耳能诵的能力,有什么是学不会的呢?”


    赵乐秦有些憋气——好吧,金手指确实能做到这一点。


    但他很快便瞪着眼睛大声反驳:


    “我轻佻!”


    吕雉盯着赵乐秦,一字一句地说:


    “我来咸阳已有六个年头,几乎把咸阳的达官贵族接触了个遍。有哪个贵人会完全不在乎名声,只是在私底下悄悄投入钱粮人手,真心实意地想让庶民日子过得好一些?”


    吕雉脸上浮现出一个讽刺又悲凉的笑:


    “只有你!”


    她专注地看着赵乐秦:


    “你这样的人,真的会对国家大事轻佻吗?”


    看着赵乐秦懵逼的样子,吕雉微微挑了挑眉:


    “即便你真的轻佻,那你轻佻都立了如此多的功绩,待陛下发觉你其实有能力,难道不会抓你去干更多的活吗?”


    她想起现在已经十天半个月回不了家的萧何,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自从你前些日子把萧何推荐给了陛下,他已经为陛下派的任务忙得脚不沾地,都把大多数产业交接给我了。”


    ——这一点上,很是可以看出陛下是个什么风格了。


    赵乐秦神色骤变。


    他给萧何找机会内推给始皇之后就没怎么管了,还真不太了解情况。


    那——当官员都得累成这样,要是当皇帝……


    赵乐秦稍稍回忆了一下大爹夙兴夜寐的作息、几乎不着家的出差、小山一样高的奏疏、一场接一场的廷议朝会……


    “啊这、这——”赵乐秦几乎要从软榻上跳起来了,脸色发白,“这怎么可以?”


    卧槽,这种天天高三的日子,历史上秦始皇活了快50岁,那真的已经是铁打的牛马了!


    赵乐秦打了个哆嗦——停停停,他怎么认真考虑皇帝生活了。


    赵乐秦倒在吕雉身上,惊慌又怀疑地指了一下自己:


    “阿姊,你再想想呢?正常人谁会选我当继承者啊?”


    吕雉垂眸沉思片刻,严谨地回答:


    “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


    看到赵乐秦一脸“天塌了”的样子,吕雉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好生安慰道:


    “莫怕,我吓你的!”


    吕雉伸手摸摸赵乐秦的头,冲他眨眨眼:


    “我偏爱你,于我眼中,你性情率真,至情至性,文笔斐然,辞章华美,待下宽和,爱民仁厚,没有一处不好。但……陛下择储,许是更重帝王权谋与治国手段呢?”


    赵乐秦的大脑飞速运转,自动翻译了一遍:


    天真轻佻,喜怒不定,天天搞华而不实的东西不务正业,心肠太软手腕城府不够——所以前面都是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


    赵乐秦立刻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变得眉飞色舞。


    他就说嘛——乐子人是不可能当皇帝的!


    “那我要开始多多整活了。”赵乐秦开心地大声宣布,眼睛亮晶晶的,“我要让阿父认识到,我最擅长的就是吃喝玩乐,我绝不可能是合格继承人的!”


    吕雉看着赵乐秦一脸阳光灿烂的表情,没忍住俯身亲了亲他的脸。


    唉——太好糊弄了,她可得把这人看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豌豆射手 八十斤反骨


    虽然赵乐秦答应了扶苏不去向嬴政求情, 但赵乐秦发现,他的双脚却好像有一点自己的想法。


    在莫名其妙散步到咸阳宫四、五回后,赵乐秦还是毅然决然地冲了进去。


    然后——


    “我就被阿父赶出来了!”


    赵乐秦猛地一拍桌子, 震得杯盏乱颤。


    他对着吕雉大声控诉嬴政的行为,一脸的愤愤不平。


    吕雉看着赵乐秦炸毛的样子,无奈地向小明使了个眼色, 又不动声色地将桌上的水杯往远处挪了寸许。


    耳聪目明的小明收到信号, 立刻把侍从都遣到远处,自己守在门口,将内室与外界隔绝开来。


    果不其然, 下一秒, 赵乐秦的音量就陡然拔高:


    “阿父竟然鄙视我什么都不懂?”


    赵乐秦眼睛都瞪圆了,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我比阿父和阿兄他们都懂!”


    吕雉立刻点头,表情看起来严肃又诚恳:


    “对,没有人比你更懂。”


    获得了专业的顺毛, 赵乐秦强烈的情绪略微平复了一些。


    但他一想起嬴政根本没当回事的表情, 就又被气成了个球。


    “哼!阿父竟然让我别烦他。”


    赵乐秦对嬴政敷衍的态度耿耿于怀。


    “哎哟喂——哎呦喂——这是他们父子二人的事情。”


    “我这个外人、路人、多余之人怎么能插嘴呢?”


    赵乐秦翻着白眼,嘴里跟豌豆射手一样“哒啵哒啵”地阴阳怪气。


    “我哪是什么龙子、什么臣子, 我就是宫门口的叫花子。我不是心头宝、不是小棉袄, 我分明是宫门口的破野草……”


    吕雉努力按住自己想要上扬的嘴角, 维持着自己专业的捧哏素养, 时不时点头附和。


    “所言极是。”“彩!”“大善大善。”“实乃高见!”


    被一通顺毛后,贯口大师砸了咂嘴,终于停下了自己对父子亲情的高度赞扬。


    吕雉忍着笑把水杯推过去:


    “饮些水罢。”


    赵乐秦吐槽一番后心情好了很多, 乖乖接过来一口干了。


    但他体内八十斤反骨“咯嘣咯嘣”响,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赵乐秦又不信邪地往咸阳宫跑了好几趟。


    可嬴政定要向朝野传递明确的政治信号, 这次的决心坚若磐石,对扶苏的态度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松动。


    赵乐秦从豌豆射手被气成了机枪射手,小明的清场也愈发熟练,吕雉从一开始的略微惶恐、震惊到后来都能流利接梗……


    时间一天天过去,赵乐秦终究没能改变扶苏被贬上郡的命运。


    ·


    为扶苏送行那一夜,赵乐秦抱着吕雉werwerwer地哭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一双肿得像桃子的眼睛,直接堵在了咸阳宫门口。


    “阿父——”


    赵乐秦幽幽开口,语调七折八拐,几乎一唱三叹。


    “小苦菜啊,地里黄啊——十八岁啊,没了家啊——”


    嬴政一抬头看到赵乐秦的模样,简直被吓了一跳:


    “怎能哭成这般模样?”


    赵乐秦撇了撇嘴,用红肿的眼睛盯着嬴政:


    “我重感情不行吗?”


    嬴政又是生气又好笑,无奈地扶了扶额。


    ——事情已成定局,这竖子明明心里一清二楚,但就是非要跑过来胡搅蛮缠。


    “朕看你就是顽劣!”


    嬴政沉下声音,严厉地瞪了赵乐秦一眼。


    “都要成婚的人了,怎的还是这般作态?”


    赵乐秦委屈巴巴地看着嬴政,试图用眼神进行控诉:


    ——还好意思说?到底是因为谁,让扶苏连我婚礼都来不及参加就走了?


    然而眼神攻击从小到大用了太多回,嬴政对赵乐秦这招已经快免疫了。


    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嬴政决定给他找点事做,省得天天在自己面前晃悠。


    “你不是对那女子甚是属意?”


    嬴政又想起那一堆堆的令人牙酸的句子,敲了敲案头。


    “赐婚诏书已下,六礼进行到何处了?纳采、问名、纳吉……亲迎的礼节你可熟悉?”


    赵乐秦呆住了。


    赐婚诏书下来后,确实有使者去沛县走流程。


    但他知道车马不便,一去一回需要很久,又一门心思扑在怎么跟吕雉表白上,加上后来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赵乐秦早就把这事儿给抛到九霄云外了。


    嬴政看着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傻儿子,伸手轻轻敲了一下他脑壳:


    “竖子,还不快去跟着奉常好好学?”


    赵乐秦一个激灵回过神,连忙应道:


    “我这就去!”


    他说完转身就跑,那速度快得像是身后有狗在撵。


    嬴政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怎么扶苏就有这种阿弟?


    ——哼,朕就没有!


    ·


    “奉常……”


    赵乐秦思索片刻,发现自己好像不太了解这个官职,他转头问身边的小明。


    “奉常是管什么的?”


    小明一边引路,一边低声解释:


    “公子,奉常位列九卿之首,主管宗庙礼仪,但也兼管祭祀、历法、医药……”


    赵乐秦有些惊讶:


    “这不就是国家最高礼仪长官?那他怎么一直没找我商量婚礼的事?别是把我忘了吧?”


    很快赵乐秦就知道,其实并不是奉常工作产生了疏漏,而是因为上郡实在路途遥远,六礼才才刚走完第一阶段的纳采、问名、纳吉。


    “纳采”是使者携带指婚的诏书、玄纁束帛、俪皮和大雁前往上郡去提亲,“问名”是询问女方姓名、生辰和母氏,记录在案,使者再带着女方信息返回咸阳后,太卜令要在宗庙占卜,进行“纳吉”。


    “公子,占卜结果是‘大吉’!”


    太卜令喜气洋洋地向赵乐秦贺道。


    “臣三日前已将卦象上报给陛下,得到批准,使者已经携带大雁再次前往上郡报喜了。”


    赵乐秦眨眨眼,流程名字都叫“纳吉”了,那肯定结果是大吉,不然——看十八公子闹不闹吧!


    赵乐秦矜持地点点头,收下了这份来自上天的认可,又转头看向一旁的奉常:


    “纳吉后面的流程是什么?”


    奉常向赵乐秦躬身一礼,语气恭敬:


    “公子,接下来是纳征。《仪礼》有云‘纳征,成也’,行过此礼,婚礼便正式成立。”


    “因夫人家眷尚在上郡,纳征礼分两地执行,少府在咸阳预备了一处第宅作临时女家。”


    “宗正丞已携小聘前往上郡,内有玄纁束帛共五匹、俪皮两张。咸阳的大聘为谷圭、玉璧、鼎、编钟等礼器,届时将送入咸阳这处的第宅。”


    “公子无需前往上郡,只需身着朝服在宫室等候即可,届时臣会遣人来通报礼成。纳征之后,便是请期……”


    奉常的声音不疾不徐,可听在赵乐秦耳朵里,简直是有无数只蚊子在嗡嗡作响。


    听着听着,他感觉大脑逐渐蒙上了一层雾,意识逐渐像被按在胶水里的头发一样稀里糊涂了。


    然而,奉常的天外飞音还在进行。


    等他讲到“奠雁礼”和“授女礼”时,赵乐秦悲哀地发现,自己从小对礼仪教学能逃则逃、能混则混的行为,终于遭到了惨烈的反噬。


    ——他无往不利的大脑表示,礼仪部分的超链接404 not found,调用失败了。


    赵乐秦在心里发出一声哀嚎,偷偷向小明投去求救的目光。


    小明见自家公子清澈的眼里写满了迷茫,立刻低声安抚:


    “公子勿忧,臣对这些流程十分熟悉,而且奉常也会派专门的礼仪教习来教导。”


    奉常也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呃——怎么十八公子看上去似是、似是没听过这些礼节?


    他分明记得,十八公子从小就极为受宠,几乎是在陛下身边长大的,按理说对这些礼仪应该像吃饭喝水一样熟练才对。


    奉常心里疑惑,却也不敢多问。


    他思索片刻,选择将自己最得力的副手叫了过来:


    “公子若有任何疑虑,都可以问此人。”


    赵乐秦见那人行云流水的丝滑行礼,顿时大大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


    “善!”


    ·


    从那天开始,赵乐秦便一头扎进了秦朝婚礼的汪洋大海。


    或许要让史学专家亲自体验一番原汁原味的礼仪,怕是能乐得回去怒发三篇CSSCI。


    但对赵乐秦来说,这些在不同环节拜来拜去、揖了又揖的礼节可是把他折腾得不轻。


    而最让赵乐秦难以接受的,还不是这些似乎没完没了的动作。


    “这可是婚礼啊!”


    排练结束后,赵乐秦拉着吕雉小声念叨,那副浑身难受的样子活像一只无法抖毛的落水狗。


    “虽然我早就知道是这个风格,但,这是婚礼啊。怎么一点都不热闹!”


    事实上,秦朝婚礼的风格简直可以称得上——庄重清肃。


    不仅没有什么锣鼓喧天的热闹,宴饮时也必须严格按照礼法落座,连配乐都是肃穆温雅、不繁不急的雅乐。


    赵乐秦跟着走了一次排练后,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当不了高雅人士,回来就拉着吕雉嘀嘀咕咕。


    对此,吕雉早已驾轻就熟。


    她伸手摸了摸赵乐秦的头,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很快就把这只哼唧咬人的小笤帚撸顺了毛。


    赵乐秦虽然嘴上还在继续蛐蛐,却也老老实实地继续配合着“六礼”的各项流程。


    时日悄然流转,吕家一行人终是跋山涉水从上郡抵达咸阳,顺利完成了商定婚期的请期环节。


    诸事落定,吕雉便暂且迁居少府备好的宅邸之中,静心等待着最后的亲迎之日。


    ·


    时至冬日,咸阳城天寒昼短,白日光景转瞬即逝。


    西天落日缓缓沉坠远山,金辉渐渐敛尽,沉沉暮色自天际漫卷而下,缓缓覆住整个咸阳城。


    夜色渐浓,时序推移,待到日入二刻半,悠长绵长的报时之声响起:


    “昏时到——!”


    奉常一身正装,神色肃穆端庄,高声传令:


    “吉时已至,举庭燎!”


    令声落下,宫院阶庭两侧苇薪大柱庭燎尽数燃亮,暖融融火光静静摇曳,规整分列尽显礼制威仪;门外仪仗烛火、随行明烛亦齐齐亮起,灯火连绵成片。


    盛大庄重的景致入眼,赵乐秦的心跳忽然不受控制地擂了起来。


    小明在一旁低声提醒:“公子,该上车了。”


    他绷着脸点点头,缓步登上迎亲的安车。


    赵乐秦觉得自己悟了。


    ——什么周礼都是借口,新人一紧张就会失去表情管理,但晚上光线昏暗看不清,严肃的氛围不用笑啊!


    亲迎行至第宅时,夜色已然深沉。


    赵乐秦深吸一口冬日凛冽的冷空气,努力维持着庄重的姿态下车,心里不断炸开弹幕。


    ——好了,向前走三步,对吕公端身敛揖。


    ——等他还礼……他表情好严肃啊。


    ——好好好,快去里面把我阿姊还给我!!


    ——哇!


    看到吕雉那一瞬间,赵乐秦顿时瞪大了眼。


    不同于赵乐秦穿的上衣玄黑、下裳纁红的礼服,吕雉全身都是纯粹的玄色,唯一的亮色是在袖口和下摆的窄窄一道纁红边,像是给沉静的黑夜勾了一道温柔的轮廓,庄重又沉静。


    赵乐秦呆呆地看着吕雉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心脏忽然开始一轻一重地乱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娶她!娶她!娶她!


    好在这些天的礼仪排练没有白费,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机械地完成了接下来的流程。


    ——授绥引轮……娶她!


    ——沃盥礼……娶她!


    ——共牢礼……好多肉……娶她!


    ——合卺礼……等等,这匏瓜盛的酒怎么这么苦?


    赵乐秦握着自己那半个匏瓜,被苦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瞬间清醒了过来。


    吕雉也被这个报复人类的匏瓜苦到了,等宗正、史官、宾客等外人都退出后,连忙拉着赵乐秦跑到内室,拿起清水猛灌了几口。


    赵乐秦看到桌上摆着的蜜饯,顿时眼前一亮:


    “阿姊,这个合卺礼本来是苦器盛甘酒,寓意同甘共苦。但这个匏瓜让咱俩只有共苦了,同甘……”


    他咬起一颗蜜饯,暗示地晃了晃头,凑近吕雉:


    “嗯哼?”


    吕雉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慢慢俯身,轻巧地咬掉了他嘴里另一半的蜜饯。


    “好啦——”赵乐秦嚼嚼嚼,咽下蜜饯再次凑近,“现在该解缨礼了。”


    他伸手轻轻抚上吕雉的发髻,手顿了顿。


    “阿姊,我知道这个是待嫁标识。”


    吕雉有些疑惑,轻轻“嗯”了一声。


    赵乐秦看准缨结,小心地动作:


    “解开它,就意味着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赵乐秦冲吕雉wink一了下,在她惊讶的注视下,反手把丝缨缠在了自己的手腕上,一圈,又一圈,最后扭成了一个结。


    “公平起见,阿姊——”赵乐秦举起自己被绑的手腕,仰头对吕雉灿烂一笑,“我名乐秦,你娶不娶?”


    吕雉先是一怔,随即眼底的惊讶化作了汹涌的笑意。


    她正想开口,忽然想起方才看到的侍从,有些紧张地快速扫了一圈室内。


    “放心放心,小明早就清场了。”赵乐秦对吕雉挤挤眼,“他现在对这个特别熟练。”


    “哈——”


    吕雉彻底绷不住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她伸手去解赵乐秦手腕上的红缨,解了好几次才把丝缨解下来,然后将那枚丝缨紧紧攥在手心,重重地点头:


    “我娶了!”


    赵乐秦眼睛一亮,立刻拉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他微微歪头,换上了自己最乖巧的表情:


    “阿姊,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烛火下,赵乐秦浅笑的样子看起来纯良极了。


    吕雉看着这个装乖的笑容,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沛县 使者生动描述了那场轰动咸阳的告白 ·使者:天黑请闭眼,吕家请睁眼。请选择,是否接受十八公子的婚约?吕家:接受!使者:天亮了,昨天晚上吕家被光明的前途照的闭不上眼,没有人睡着。请从吕公开始发表感想。吕公:……难道我女真的特别美,只是我忘了?吕媪:善!十八公子敢这么向众人宣告,哪怕男子变心也不好直接弃如敝履,必然会好好待她。吕泽与吕释之(对视一眼,同时开口):我没想到贵人竟然是这样的。吕媭:想阿姊,可以到咸阳见阿姊了!·奇思妙想赵乐秦·对于婚礼如何举办,赵乐秦不死心地征求吕雉意见:“阿姊,你想不想私下再来一场与现在习俗不同的婚礼?”赵乐秦掰着手指数道:“我光兄弟姊妹都有二十多个,还有夏太医令、相里平……”吕雉听到一连串名字差点没绷住脸色。——好家伙,遗憾没请到整个咸阳,只能请到半个是吧?她直接捧住赵乐秦的脸,用力地亲了一口他的眉心:“哪里还用再来一次呢?整个咸阳都知道我们是夫妻了。”赵乐秦遗憾的脸色顿时消失不见,得意又期待地看着吕雉:“那再亲一下!”【关于设定】六礼:根据《仪礼·士昏礼》与《礼记·昏义》,六礼为纳采(初步提亲)、问名(询问女方姓名和生辰八字,以备后续占卜之用)、纳吉(占卜)、纳征(赠送聘礼)、请期(商定婚期)、亲迎(男方亲自迎娶)。文中涉及的礼节也基本是参考这里面的内容。其中纳征(赠送聘礼)部分,因为上郡太远了,所以调整一下在咸阳找了宅子,算私设啦。 授绥(suí)引轮:大概是男方做御者,主动把登车绳递给女方,亲手扶着车轮,象征性转动车轮,取礼遇、引领、敬护之意。婚服:文中没有写的太详细,参考的是周代婚服,即遵循玄纁(xūn)(黑色和暗橘红色)配色。新娘服装是包裹得很严实的连身长裙,交领右衽(领口左边压右边),通体为玄黑色,以纁(xūn)色镶边。新郎上玄下纁,腰前挂一块与下裳同色的方形饰巾(蔽膝),垂在膝前,像一条短围裙,纯装饰用,革带束腰,足蹬赤舃(通体暗红色的厚底鞋)。总体来说是极简、高级、气场全开的深色造型。时间:《礼记·昏义》即称“昏礼”,亲迎在黄昏时分进行。共牢礼:要求新婚夫妇共同食用同一牲肉,牲俎通常包含豚肉(小猪)、鱼肉等品类。合卺礼:则以一分为二的匏瓜盛酒,夫妇各执一半饮用,象征合为一体、同甘共苦。解缨:《礼记?曲礼》记载"女子许嫁,缨",女子许嫁后用五彩丝绳束发,成婚时由新郎亲手解下。


    第90章 妙妙主意的基因 “什么?”


    “什么?”


    吕雉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可她腰上不知何时已被一只手牢牢箍住,低头一看, 连小腿都被赵乐秦死死圈住,动弹不得。


    夜色沉落,屋中烛火静静燃着, 明明暖意融融, 却衬得室内氛围陡然一凝,连窗外的晚风都放缓了势头,敛去了细碎的声响。


    赵乐秦大腿悄悄用力夹住吕雉, 仰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阿姊,对于两姓之好、传宗接代这些事情,我的想法……可能和天下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吕雉小小吐出一口气,站定身体。


    她抬起那只没有被扣住的手, 指腹轻柔摩挲着赵乐秦的侧脸, 音色沉静:


    “你说。”


    她定定地看着赵乐秦。


    ——总不能比装隐疾还可怕吧?


    赵乐秦偏头蹭了蹭吕雉温热的掌心,暖意顺着肌肤蔓延心底, 稍稍抚平了他心底的慌乱。


    赵乐秦努力斟酌着字句, 试图说得委婉一些:


    “阿姊, 我许诺与你白头到老, 这个诺言的范围是指,我只接受婚姻里有两个人。所以我绝对不接受为了生子而纳妾这种事情,因为……”


    赵乐秦顿了顿, 发现自己找不到什么掩饰的措辞,干脆放弃了挣扎:


    “我不在乎子孙香火祭祀。”


    这一句吐出来后,赵乐秦像是被打开了阀门, 积压多年的心事尽数倾泻而出。


    烛火噼啪轻响一声,细碎火星转瞬湮灭。在寂静的环境里,赵乐秦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他一瞬不瞬锁住吕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怀孕生子这事本身就十分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让女子死去。我这个人不信鬼神,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有了。或许我有点自私,但比起一个未来可能的孩子,我更担心失去你。”


    赵乐秦一边说,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边狠狠地往上提。


    他紧张地抿着唇,不错眼地盯着吕雉的神情。


    暖光落在吕雉沉静的眉眼上,她眼底的茫然愈发明显,周身更是静谧得近乎窒息,看得赵乐秦在心里大叫“不妙”。


    赵乐秦用自己最可怜的表情望着吕雉,心里乱糟糟的。


    他其实有这个想法很久了,真要说,甚至可以追溯到穿越前,自己还是个天真小屁孩的时候。


    赵乐秦想起这事儿都无语。


    一般小孩子的心理阴影或许是“你知道吗,世界上没有奥特曼”。


    但拜他亲爱的老爸所赐,赵乐秦的心理阴影是高·清无·码剖腹产录像。


    天知道,他只是像任何一个好奇宝宝一样,问了老爸一句“我是从哪里来的?”


    换做别的家长,要么编个“从垃圾桶里捡来的”“充话费送的”之类的谎话,要么含糊其辞地糊弄过去。


    可他老爸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


    “啊,别人家小孩没这个条件,但巧了吗这不是!你外公大学同学刚好寄来一套教学资料,走,爸带你科学启蒙去!”


    妙妙主意的效果堪称立竿见影。


    在此之前,小小赵乐秦最大的恐怖是分房睡——拜托,夜晚的窗帘会忽然鼓起来,谁知道后面藏着什么怪兽?


    在此之后嘛——没有在此之后了。


    那血呲呼啦的画面过于刺激,直接吓得幼崽高烧了好几天。


    接下来的几年,幼崽每天睡前都要摸一摸妈妈的脸,确认她还是活的,还好好地躺在身边,才能勉强闭眼入眠。稍有落空,吓坏了的幼崽便会瞬间惊醒,攥着被角瑟瑟发抖。


    捅了如此摩天大娄,赵乐秦老爸的下场自然没好到哪里去。


    他不仅收获了老婆一顿夹着鸡毛掸子的爱,被揍得连连求饶,还遭到了家里所有长辈的联合围剿,被数落得好久都抬不起头。


    看着一向活蹦乱跳的小崽被吓得直哆嗦,一圈大人都心疼极了,绞尽脑汁地想让他摆脱阴影,什么讲故事、买玩具、去游乐园……所有能哄孩子的招数,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用上,只希望能够让蔫头耷脑的幼崽恢复活力。


    可惜的是,那套教学录像是生怕人学不会,画面内容相当硬核,起效果自然也是深入人心。


    可怕的景象深深烙印在幼崽脑海里,所有温柔哄慰都杯水车薪,根本无从消解。


    试了各种办法都没用后,万般无奈的老母亲决定尝试“以毒攻毒”。


    她不再回避这个话题,反而开始系统地教授赵乐秦医学知识,带着他去后山摘草药,教他如何辨认药材,演示怎么处理伤口,甚至在接待孕妇时都会带着小小的赵乐秦一起出诊,用看得见、摸得着的真实,日复一日地对冲屏幕里冷硬的血腥。


    同时,每天晚上她都会把幼崽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鼻尖蹭着他的额头,不厌其烦地反复告诉他:


    "你的到来是上天给妈妈最好的礼物"“你是妈妈的宝贝”“妈妈永远爱你”……


    就这样,赵乐秦的童年,有相当一部分时光,都是在浓浓药香中度过的。


    随着正确的医学知识体系逐渐建立,赵乐秦也慢慢淡忘了那次恐怖的经历,对生育的恐惧也减轻了许多。


    只是幼时那一幕的冲击实在太大,导致他总对这事有些下意识的惊恐。


    可谁能想到,穿越之后,金手指竟然把所有记忆都高清复原了。


    好处是,赵乐秦凭空多了十年医学生规培经验,水平几乎吊打大秦的医生。


    坏处是,那个尘封多年的心理阴影……它更阴了啊!!!


    所以,哪怕赵乐秦知道吕雉现在身体发育成熟,而且历史上也确实平安生子了,但他实在是不愿意让她冒险。


    即使是现在,赵乐秦稍微一想起那些惊恐的回忆,仍然会控制不住地打寒颤。


    ——唉,比起当年脑回路清奇的老爸,他可是太靠谱了好吧?


    ·


    赵乐秦咬了咬牙,强迫自己把记忆里的画面压下去,偏头轻轻蹭了蹭吕雉的手:


    “阿姊?”


    吕雉从赵乐秦说话后,便一直保持着沉默,因为她——真是开了眼了!!!


    吕雉觉得无论是“不相信鬼神”还是“不在乎子孙香火祭祀”,都是离谱到她做梦都编不出来的程度。


    她几乎想扒开眼前这个人的脑壳,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了。


    但诡异的是,面对这种问一万个人、会被一万零一个人骂“大逆不道”的言辞,吕雉莫名有一种尘埃落地之感。


    唉——真是这人能说出的话呢。


    吕雉感受到自己手被蹭了蹭,她低下头,看着这个与天下人都格格不入的异类。


    烛火橘黄的光晕如水波般漾开,将他半边面孔笼在暖金里,另半边则隐入沉沉的暗影。


    窗外夜色早已浓得化不开,晚风彻底停驻,连檐角铜铃都敛了声息,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屏息等待。


    吕雉的目光落在那紧绷的眉眼间,落在那抿得泛白的唇角处,落在那不停滚动的喉结上。


    周遭万物都退远了,只剩下两人的呼吸交错,缠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方才你这番话……”吕雉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又继续确认道,“是不愿我生子?”


    赵乐秦立刻用力地点头,却随即又迅速地摇了摇头。


    他直起身子,指尖小心翼翼地勾住吕雉的手腕,一寸寸将她的手掌引向自己的掌心,再温柔而郑重地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吕雉慢慢瞪大了眼。


    她从未在这个人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这种类似——类似近乎朝圣的虔诚?


    赵乐秦温柔地注视着吕雉。


    四目相对,掌心相贴的刹那,时空仿佛发生了奇妙的折叠。


    他好似又变成了那个充满恐惧的小孩,被一双温暖干燥的手包紧紧裹着,放在同样柔软温热的地方。


    妈妈身上淡淡的药香萦绕在鼻尖,她的声音温和而充满力量,驱散了他心中的不安:


    “乐秦,别害怕。孕育生命是女子独有的天赋,是女性能像造物主一样,带来一个新灵魂的奇迹。”


    此时,隔着两个完全不同的时空,一切却仿佛清晰地回响在他耳边。


    赵乐秦抬起头,那些字句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像是一条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的河:


    “有人教导过我,孕育生命是女子独有的、如同神明创造世界一般的伟大权柄。”


    赵乐秦认真地看着吕雉,一字一句地说:


    “从始至终,生育的选择权都在你手中,我不能剥夺掉你的权力。所以……”


    赵乐秦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郑重地开口:


    “阿姊,你想生孩子,我就去研究医学。”


    “你不想生孩子,我还有隐疾,这事儿也很正常。”


    “若你担心死后没有香火祭祀,我们未来可以一起做很多、很多的发明——就像我们曾经研究神药一样,人们会记住我们。”


    “再不济,也可以过继、收养……总之绝对有办法。”


    那些曾经被一位母亲用爱意包裹的观念,此刻汇成了一股温柔而磅礴的力量,顺着他的指尖传递给吕雉,让她整个人都陷入了混沌。


    吕雉呆呆地看着赵乐秦,一时说不出话来。


    说实话,这话要是换个男子说,她肯定认为这个男的诡计多端,满口胡言乱语,绝对是包藏祸心——不是心生厌倦,想要另纳姬妾,为日后休弃埋下由头,就是嫌弃自己的血脉低贱,会玷污他高贵的传承,情愿让私生子承袭家业……


    可吕雉望着赵乐秦那双认真得近乎笨拙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珍视与担忧,所有的揣测、所有的权谋推演,最终只撞出一个让她难以置信的判断——


    这人,竟是真的这么想的?!


    吕雉的大脑罕见地彻底过载了。


    赵乐秦见吕雉不吭声,心里越发忐忑。


    他知道,这话放秦朝听起来有点像疯了,但凡露出个一丝半点,是会遭到大爹的痛批“此乃天下全部之恶”,没准还会把大兄从上郡叫回来,一起进行咸阳宫混合双打……


    赵乐秦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凑上去在吕雉各处轻轻地亲亲。


    他细碎轻柔的吻不停地落在吕雉的手背、指尖。


    “阿姊,阿姊。”赵乐秦调整了一下嗓音,带着点可怜的哭腔开口,“疼疼我好不好?”


    吕雉慢慢回神,把埋到她怀里撒娇的赵乐秦拔起来:


    “若我很喜欢孩子,就是想要一个结合我们两人血脉的孩子呢?”


    吕雉恨恨地咬着牙,她的孩子一出生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眼见着还能得到父母的全部关爱,她为什么不生?


    吕雉的手覆上自己的小腹,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况且——她很想在这个世上留下自己的血脉!


    听到吕雉的话,赵乐秦身体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


    他慢慢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块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下一秒,他褪去了所有的忐忑与柔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凶狠的坚定。


    赵乐秦抬眼定定地看向吕雉,语气带着十分的决绝:


    “那从明天开始,夏无且就别想闲着了,我非得把大秦妇产科建立起来不成!”


    吕雉很少见到赵乐秦这般模样。


    平日里他总是眉眼含笑,或是故意气人,或是撒娇卖乖,正经起来的次数两手都能数得清楚。


    可此刻,赵乐秦的下颌绷出了凌厉的弧度,连带着整个人的气质都沉了下去,像一柄出鞘的剑——


    吕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从赵乐秦的眉骨一路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紧抿的唇角,又从下颌看到那副被衣料裹着的宽肩窄腰,越看越觉得嗓子发干。


    赵乐秦被吕雉看得后背蹿起一阵酥麻,总觉得那目光所过之处,像是有人用指腹不轻不重地刮过,浑身像过电一样。


    他喉结滚了滚,刚要开口打破这沉默,吕雉忽然伸手,一把将赵乐秦推倒在榻上。


    赵乐秦的脊背撞上铺得厚实的被褥,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烛火被带起的风撩得一晃,在墙壁上投下动荡的光影。


    “阿、阿姊?”


    吕雉没有答话,俯身狠狠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深,带着方才被那番话搅起的全部波澜。


    她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从衣摆下探了进去。


    夜风的凉意与温热的手交织,激得赵乐秦腰腹一紧。


    “等、等一下……”


    赵乐秦想挣扎,可吕雉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温热的气息堵得他说不出话。


    唇齿纠缠间,赵乐秦又沉溺又着急。


    他一面本能地回应着那个吻,一面又急得额角沁出细汗——不是,还没说清楚呢,怎么突然就——


    趁着换气的间隙,赵乐秦猛地把脸别到一边。


    “阿姊,你真的想好了吗?”


    赵乐秦不敢看骑在他身上的吕雉,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喘着气。


    “这可没有后悔药了,我还是觉得——”


    话没说完,吕雉便拉过他的两只手腕,用自己的腿压住了。


    赵乐秦:!!!


    吕雉居高临下地看着赵乐秦。


    身下的少年嘴唇泛着一点水光,脸色涨红地喘着气,口中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什么。


    那语速又快又碎,显然紧张到了极点。


    吕雉觉得赵乐秦这个样子实在可怜可爱。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继续不紧不慢地解赵乐秦的衣带,还坏心眼地时不时蹭过他的腰侧。


    吕雉的手指每碰一下,赵乐秦的身体就绷紧一分。


    衣带解开了,外衣散落在两侧。


    赵乐秦仰面躺着,衣襟大敞,双手被制。


    他想反抗又不敢真用力,急得眼尾都飞上了一抹绯红。


    “阿姊,”赵乐秦的声音发颤,仍然坚持劝说,“唔——阿姊,你可一定要好好想清楚,我……”


    吕雉没理他,指尖从赵乐秦的锁骨一路滑到胸口,感受着他剧烈的颤抖。


    赵乐秦的长睫剧烈颤动,眼圈慢慢红了,眼尾那抹红洇染开,竟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吕雉停下手,歪头看他。


    ——哭了?


    赵乐秦被她看得羞耻极了,恨不得把脸埋起来,偏偏双手还被压着。


    他颤抖着侧过脸去,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都带上了鼻音。


    吕雉看着那滴快要溢出来的泪珠,心跳轰然作响。


    ——他在说什么呢?


    ·


    “阿姊、阿姊——”


    赵乐秦的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虽然他有所预料,但吕雉在这方面——有点太符合先秦热烈又大胆的风气了。


    赵乐秦终于受不住了,抬起胳膊挡住自己的脸。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掉马·赵乐秦微微歪头,换上了自己最乖巧的表情:“阿姊,有件事我要告诉你。”烛火下,赵乐秦浅笑的样子看起来纯良极了。吕雉看着这个装乖的笑容,心里顿时警铃大作。赵乐秦没忍住自己发自内心的笑容,一脸灿烂地大声宣布:“其实,我来自两千多年后!”吕雉:……吕雉慢慢地扶上自己的额头,无奈地接话:“怎么,我的后人,需要老祖宗给你打声招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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