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能忘了, 穿越者最大的挂根本不是什么金手指,而是信息大爆炸时代沉淀下来的眼界与认知!
念头落下的刹那,海量的理论疯狂翻涌, 纷乱繁杂的思绪瞬间炸开,只轰得他头脑发昏、耳膜嗡嗡作响。
赵乐秦猛地闭了闭眼,一遍遍地深呼吸, 竭力平复自己翻涌的心神。
刚刚听了吕雉的政治私教课, 赵乐秦现在已经不是昔日之比,也大概知道要朝哪个方向去筛选理论了。
他首先要找到李斯——也就是法家的漏洞。
赵乐秦苦恼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幽幽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现在的显学不是儒家呢?
因为儒家在封建社会意识形态上的长久统治, 饶是他压根儿对这些理论一点兴趣没有, 可上课要学、讲座常听,耳濡目染下来,抓儒家的漏洞就像晚自习突然关灯查手机,谁脸上忽然有了知识的光芒, 一抓一个准。
赵乐秦随便一想, 都能回忆起对儒家海了去的批评。
儒家把道德拔高成宇宙本体,结果引导着国家最聪明的一批大脑都去研究之乎者也、去谈伦理纲常, 到了王朝后期往往是祖宗之法大于天, 谁敢制度改革都是大逆不道, 更别说什么实验科学精神。
结果唯心主义慢慢走到极致, 各朝都发展出了自己的儒家特色魔怔主义,一群魔怔儒生很是搞出了不少听一听都觉得神经被污染、看一看就让人血压狂飙的暴击。
汉儒把什么地震、日食、旱灾的自然灾害都往皇帝失德、大臣奸邪、后宫干政上靠,中间还搞出“全民造谶”捧王莽篡汉, 献符命者皆封侯的大笑话。
然而江山代有魔怔人,一代新人胜旧人。
大魔法师刘秀在这个赛道上简直是演出了创意、走出了风采。到了后期,他从官员选拔到朝堂决策, 从迁都分封到讨伐诸侯,全都要对照谶纬书籍。
汉朝的神秘学花开遍地、生机勃勃,克苏鲁来了都得倒退一射之地。
但,宋儒的魔怔方向却是宕开一笔,另起新篇,创造了另一个高峰——他们狂念道德妙妙经。
以司马光为首的旧党即使打赢了西夏,也要无偿把土地还回去,以示“天子的仁慈”。
程颐、程颢等理学大儒认为筑城御敌不仁,对西北修筑堡寨防线的政策狂喷怒斥,导致大量西北国防工事被下令拆毁、废弃。
靖康前夕,面对白山黑水间悍然崛起的劲敌,太学生、台谏儒臣、道学官员们集体上书反对整军备战,幻想着通过挥舞着道德大旗感化金人。
翻开宋史,稍微有点军事常识的人都是头晕眼花,心里冷了又凉,脸色青黑又红温,没“嘎嘣”一下死在那都是心血管保养的好。
而相对宋朝儒生天真软弱、幻想道德治国的魔怔方向,明朝儒生的魔怔思路则是极其不食人间烟火,清高得两脚离地。
明代朝野上下的文人官僚,普遍以不通政事、空谈义理为清流标榜,反倒将赈灾理政、务实干事为庸俗不堪。
灾荒之年只谈“罪己修德”都是小操作,到亡国时还有的是明儒认为——这是君王德行有问题啊!
明儒们热爱引经据典、道德批判、清谈议政,最后“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
这群魔怔人发展到极致时,更是明文鄙视百工技艺“奇技淫巧、乱人心志”。
宋应星的《天工开物》把农业和手工业的技术精髓摸了个透,被李约瑟盛赞为“17世纪中国科技百科全书”,但这样科学著作却根本没有得到重视。
在《天工开物》的序言里,连宋应星自己都哀叹“丐大业文人,弃掷案头,此书于功名进取毫不相关也”。
事实上,这本书在刊印两次后,便在国内的主流知识界销声匿迹,陷入长达两百多年的社会性失传,直至民国时期才从海外重新传回。
这种对科学的轻视就像老宅幽暗角落的湿腐生物,悄无声息地扩散、蔓延、腐蚀、啃噬,最终甚至一步步锁死了火器发展、军工精进的所有可能。
徐光启以极具前瞻性的军事眼光、过人的技术天赋,设计出了一支配备全火器的“正兵”部队。
但在兵部和户部老爷们的眼里,他的努力全是些靡费国帑的玩意儿,这份良苦用心最终被扔在一旁,无人问津。
而徐光启的学生孙元化在登莱辛苦练成的西式炮队,没毁在清军手里,却毁在了明朝自己的一场内讧叛乱里。
如此拒绝技术革新,明朝火器武力值自然也是一泻千里。
更讽刺的是,孔有德等叛将带去后金的不仅有成型的红夷大炮,还有随军的铸炮工匠与熟练炮手,这些力量极大加速了后金火炮技术的迭代与量产。
那些改良后造出的红夷大炮,反过来成了轰塌大明城墙的利器。
而这样的魔怔又何止导致了科学的枯萎?
儒家的伦理纲常发展到后期大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解剖人体沦为禁忌,法律随之加码,实证医学与解剖学从此断绝前路。
儒家的礼教更以名节为最锋利的凶器,逼死无数无辜的女性。
理学兴起后,夫死守节成为妇女的道德义务。明太祖朱元璋将旌表节妇烈女列为治国之策,明代开始出现大量节妇烈妇——家族为逃差役往往强迫妇女守节。
甚至男女大防之下,礼教往往优先于人命的救治,女子患病往往羞于启齿、只能硬挺等死。她们的病痛在“失节事大”的礼教面前变得无足轻重,甚至有“宁治十男子,不治一女子” 之说,让生命成了观念的牺牲品。
赵乐秦每次回忆起这些儒学魔怔的抽象力作,都被恶心的半天回不过神。
那么,儒家这么多缺点,到底为什么会成为主流意识形态?
——因为好用。
儒家用了几千年时间向历史交出了一份答卷:它在增强系统韧性、降低统治成本这两个维度上,做到了同时代其他思想流派难以企及的极致。而在灵魂的雕刻与道德的感召上,儒家教化的上限更是高得离谱。
光看那些迂腐伪善、臭不可闻的类人儒生,确实得骂一句:这破玩意儿居然能传几千年?
但这门学说的诡吊之处就在这里。
每次被这些拟人生物恶心得即将作呕、对这面旗帜彻底绝望之时,历史总会以一种极其戏剧性的方式,刷新出一批风骨凛然、牛到必须印在课本里镇场子的人物来。
杜甫连屋顶的茅草都让风刮飞了,心里装的却是“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在颠沛流离中犹存仁心。
陆游僵卧孤村、行将就木,叮嘱儿子的竟然是“家祭无忘告乃翁”,家国信念至死都在燃烧。
范仲淹提笔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一下将个体生命的坐标从一己荣辱,拉升到了万家忧乐的高度。
到了张载那里,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破空而出,更是将儒者胸怀推至天人宇宙的境界。
诸葛亮说“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但鞠躬尽力,死而后已,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明末天崩地坼、山河破碎,顾炎武从废墟中昂首站起,掷地有声的一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又将儒者的担当,拉回每一个普通人的肩头。
从杜甫的“不忍”到陆游的“不忘”,从范仲淹的“超越”到张载的“立心”,从诸葛亮的“践行”到顾炎武的“人责”。
最高远的天地境界,经过最孤绝的尘世苦行,终于落在最具体的每一个人身上。
他们并非空谈义理,而是用一生的功业与抉择让儒家的理想狠狠砸进泥泞的人间,理想立地生根,成了这个民族千年不倒的脊梁。
赵乐秦当然喜欢这样的人,他甚至觉得正是华夏有了这些人,才让民族的灵魂都熠熠生辉。
可喜欢归喜欢,一个更沉重的念头随即就会压过来:
为什么这些最优秀的人,往往出现在王朝由盛转衰、甚至大厦将倾的前夜?
这似乎恰恰印证了儒家的死穴——它能在精神上塑造出光耀千古的完人,却无法在制度上阻止整个系统滑向崩溃。
即便赵乐秦闭眼不看那些魔怔人的丑态,他也无法回避那个宏大的诅咒:
只要人口增长压垮了土地承载力,社会矛盾激化到临界点,儒家这套治理术最后还是跳脱不了“封建王朝周期律”,被迫接受改朝换代的重开。
可每次重启都是对文明元气的重大消耗,不要说什么人民流离失所、科技倒退,顺利的话是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不幸可就又是异族入主、神州陆沉、百年丘墟,直到天降猛人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若命运再残酷一些,中华民族又得经历最黑暗的时刻。
赵乐秦想到这儿,顿时打了个哆嗦。
历史具有必然性,也具有脆弱性。
华夏闯过亡国灭种的终极地狱关卡,靠的是无数仁人志士呕心沥血、前仆后继,靠的是各阶级都在争分夺秒、飞蛾扑火一般尝试救国道路,靠的是对各种理论硬生生穷举、饱和式救援。
这像一场不计成本、倾尽国运的抽卡。
“氪金”不够,还得拿一代人甚至几代人去“氪命”。
所幸,华夏人口、面积、历史的卡池辽阔深邃,在命运的轮盘赌中,它幸运地抽中了属于它的史诗英雄,觅得了那条生路,并死死攥住了时代递来的风口。
于是,伤痕累累的巨人重新屹立。
这是一场绝无仅有的奇迹,这是人类历史上的传奇。
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不信你看那些至今仍在混乱中挣扎的非洲小国们,缺了那口气,没留住那个人,错过了那个时机,就是一步慢了、步步挨打的死局。
可这种难度的关卡,闯过一次就是剥皮刮骨、元气重伤,背后是几代人的接力燃烧。
即使侥幸通过,还会留下不少甚至可以称为PTSD的精神创伤——火力不足恐惧症、一刻不能停的紧绷感、国外的月亮是不是更圆的自我怀疑……
赵乐秦被掰开了、揉碎了、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教导这段历史,留下的印象不可谓不深刻。
所以,即使赵乐秦可以拿出后面朝代更完整、更华丽的儒家学说,少说也能混个类似“嬴子”当当,但他实在是不愿意再饮鸩止渴。
更何况,一个学说的发展是需要有根基的,这里可是法家气息浓郁的秦国。
赵乐秦觉得自己要是敢原地成个儒圣,嬴政就敢下一秒找巫师来给他驱驱魔。
·
赵乐秦在这边苦思冥想,神情变换得颇为奇妙,旁观的吕雉简直是一头雾水。
——这漂亮,咳、这么子到底又在想什么妙妙主意呢?
吕雉忍了又忍,还是没按捺住心里的好奇。
她清清嗓子,换上温柔的声线:
“公子可是心有疑虑?”
赵乐秦一惊,猛地从纷乱的思绪里回神。
看着吕雉疑惑的眼神,赵乐秦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阿姊,方才你说到圣人学说,我忽然有些想法。”
吕雉有些震惊了。
书房里虽然经史子集、百家著作一应俱全,但她借这些书时发现大部分都是新的——崭新的。
也就是说,赵乐秦基本把这玩意儿当摆设。
况且据她所知,赵乐秦上这些课程的时候更是能逃则逃。
那这么个情况下……
此刻,作为唯一刷新过“公子女装”成就的门客、实验室助手、项目总管人、政治分析师、委实被妙妙主意创过很多回的吕雉深吸一口气,不得不谨慎地接话:
“不知公子想法是?”
赵乐秦极力从纷乱的思绪中抽出一根线头,缓缓开口:
“阿姊,诸子百家,特别是能治国的那几家显学,面对周室衰微、礼崩乐坏的局面,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给统治找依据,给社会定规矩,再让天下人信这套规矩。”
赵乐秦掰着手指,一项项慢慢数道:
“法家讲法制、刑赏,儒家说仁政、礼制,道家说无为而治,墨家言兼爱、非攻等等不一而足……这些学说听起来都很好,但,怎么判断一套学说稳不稳定呢?”
赵乐秦越说越慢,努力回忆着老师曾经在课堂上讲过的内容,费劲儿地用战国的语境表述出来:
“
我想,可以从三个角度分析。
其一,学说的世界、或者说‘道’本来是什么样?也就是政权的合法性来源是什么?我们暂且叫它为‘世界观’。
其二,应该怎么做才能接近道?一人也好,一国也罢,在遇到问题时怎么办?我们暂且叫它为‘方法论’。
其三,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这套秩序凭什么合理?我们暂且叫它为‘价值观’。
如果一套学说能回答这三个问题,基本就搭起了治国的骨架。”
赵乐秦说得极慢,吕雉很快跟上了他的思路。
吕雉垂下眼帘,将这番话在心里反复过了几遍,眼中渐渐浮起亮光。
她正要开口称赞,一抬头,却又看到赵乐秦苦恼地皱起眉,明显还在思考。
吕雉立刻抿住嘴唇,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书房静了下来。
午后的日光在地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影子,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缓缓起落。
赵乐秦就坐在这片柔和的安静中想了很久,才又低声开口:
“
那么,从这个角度来说,法家很好地回答了这三个问题。
法家的世界没有道德,只有利益,人自然本性就是好利恶害,认为世道会变,没有永恒古法,决定一国生死存亡的不是道德或者信义,而是力量。
就此法家创造了一套极其务实、强悍的方法论——法、术、势三位一体,严刑厚赏,以吏为师等等。
法家的最高正义就是君权至上、国家富强、秩序稳定。
相比之下,儒家的世界却很人格化,有道德潜能。
孔孟的天温情脉脉,人性本善,所以需要向内修身、教化,达成仁义王道、民贵君轻、大同世界。
荀子的天更加冷酷,人性本恶,所以需要向外隆礼重法、规范人性,最高正义就是礼法秩序与群居和一。
但比较两者的学说。
法家的世界观对天命、先王、古法所构成的道德评价扫除障碍,战争与变革只要能带来耕战效率的提升,它就是新圣之举,而这在儒家语境里都是“数典忘祖”。
法家的方法论也非常确定,它有明确的量化奖惩,有统一、公开的法律,有立竿见影的反馈,效率远远碾压儒家德性教化的呼吁。
另外,对于地处西陲,民风彪悍的秦国来说,法家强化君主集权、富国强兵的价值观很适合秦国的土壤,儒家的战争却必须符合道义原则,对于需要合兼并扩张的秦国来说水土不服。”
赵乐秦自觉这番话说的很有道理,骄傲地看向吕雉。
他嘴巴比脑子快了三拍,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我是——”
——秦始皇。
话才滚到舌尖,赵乐秦猛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了。
他生生把后半句吞了回去,喉咙一噎,顿时咳得惊天动地。
吕雉本来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呢,一见这心虚到冒烟的架势,哪还有不明白的。
她无可奈何地抿了抿唇,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指缝间隐约透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而赵乐秦饶是被呛得两眼波光盈盈,但初心不改。
他倔强地凑近吕雉,压着嗓子用气声儿道:
“咳……也要选法家啊!”
虽然这话在赵乐秦看来是暗戳戳地打过码了,但在吕雉看来和明示没什么区别。
她压下翘起的嘴角,顺着赵乐秦的话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贴心地忽略了那大逆不道的表述。
“公子此论,”吕雉垂眸看向赵乐秦那双水洗过般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发顶,指尖在他柔软的头发上停了一瞬,“据上察下,洞见内外,析理至彻。”
吕雉说着,心里忽然浮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她收回手,目光在他脸上缓缓转了一圈,语气不自觉地慢下来:
“不过……公子,这是要提出一套新的理论吗?”
赵乐秦被吕雉那道专注的目光注视着,只觉得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烫。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半拍,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从心底蔓延开来,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自在。
赵乐秦有些招架不住,默默偏过头去,将视线从吕雉脸上移开。
吕雉的目光追着他的侧脸,恰好看见他的耳尖肉眼可见地漫上一层绯红,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
吕雉愣了一下,随即无声地大笑起来。
赵乐秦对此浑然不觉——他正忙着悄悄深呼吸,试图给自己发烧的脸降降温。
好半晌,赵乐秦不争气的心跳终于找回了正常的节拍,他定了定神。
打这种思想的高端局是有点困难,但是我可以摇人。
——大缝合术,启动!
·
“
从世界观这个角度分析,法家和儒家都是静止、片面的。
法家预设人性恒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恒定为利害斗争,否定人性随历史条件变化的可能性,只承认矛盾的斗争性,认为“上下一日百战”,君臣、君民、官民之间只有对立,不承认矛盾双方存在相互依存的同一性。
儒家预设人性善或人性可塑,却忽视了人性在不同条件和权力结构下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用一套固定的、想象中的、永恒不变的三代之治去应对一切变局,一切利害冲突都应且能被伦理感化,遮蔽了矛盾中斗争性的绝对性。
但昔年诸侯割据,幸而秦国顺应民心,结束战乱,统一六国。但今四海一统,不仅是版图变化,更是社会性质的跃迁。
要辩证看待这样的发展,社会形势存在质变,那么无论是治理乱世的重典,还是隆礼尚德的先王之道,都不可生硬套用于治世。
制度与思想必须随历史阶段而演进,不存在永恒不变的人性与法条。
而矛盾是斗争性与同一性并存的,君臣、君民之间既有利害差异,也有政权稳定、秩序安宁的共同目标,二者在特定条件下可以相互转化、共同发展。”
赵乐秦一口气说完夹杂私货的世界观,微微喘了口气,感觉思路像被疏通的河道,水流逐渐畅快起来。
他口中不停,继续搜肠刮肚,往下编私货更多的方法论:
“
基于这一认知,治理天下需要的方法论也不能再是单一手段,需要、喔——需要取百家精华、去其糟粕,建立一个以法家为骨架、百家为血肉的复合架构。
法家提供君权至上与以法治国的制度根基,确保中央集权不可动摇;
儒家引入礼法相辅与教化育人的柔性层面,人才强国,凝聚人心;
道家可以贡献可持续发展的理念,啊就是‘顺道而治’;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墨家不问出身、唯才是举,重视工巧,技术兴邦。
核心的原则就是以实践检验真理、啊就是道,检验治理效果、国力增长、民心安定这些效果。”
赵乐秦回忆着过去看过的新闻,惊讶地发现自己越说越流畅,声音越发清朗笃定:
“
至于这套理论的价值观,那就是大一统下的长治久安与动态和谐。
价值观的实践体现就是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等统一共同体意识的象征符号。
最后统一言行准则,比如规定这一套就是为唯一正统官方思想,对越轨行为的处置则区分思想引导与强制约束,依轻重分层而非一律从严。”
话音落下,赵乐秦微微抬着下巴扭头,准备接收夸奖。
然后,他便看到了吕雉雷劈了一样的表情。
赵乐秦:?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吕雉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她微微张着嘴,眼神直愣愣地望着他,瞳孔里都写满了震惊。
饶是赵乐秦非常自信——准确地说,是对马哲非常自信——这时候心里也不由得打起鼓来。
“这种理论修修补补能用吗?”赵乐秦犹豫地补了一句,声音都放轻了,“或者,糊弄着拖一拖时间?”
赵乐秦心里也纠结起来,他已经在尽量搞大秦本土化,只拿出了半本马哲,还缝上了诸子百家……这样都不可以凑合着用吗?
赵乐秦在脑海里把自己刚才搬出来的东西过了一遍,慢慢皱起眉。
——难道是他考虑的方向错了,其实不需要在乎什么水土不服,就该拿出全套马哲原地成圣?
此时,吕雉的神色是一种混合着恍惚的古怪。
以她读了赵乐秦一整个书房,还有秦宫几乎一半藏书的阅读量来说,这套理论的确极其、极其粗糙简陋,甚至夹杂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之类的话。
但,问题就在这里!
她方才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推敲了好几遍,这套逻辑推导却没什么明显的破绽,甚至可以说完全自洽。
它用“质变”和“条件转移”解释了郡县制的必然性,用“矛盾同一性”攻击儒家、法家的世界观和方法论。
这个推演,似乎听上去比法家的严苛高压、儒家那套道德至上都要更符合复杂的现实。
最重要的是,这套理论完全满足了陛下的核心诉求——集权、郡县、大一统、皇权至上。
吕雉几乎是断定,单凭这一点,哪怕这套理论现在非常粗糙,以至于称作一个框架、草稿都没有问题,但陛下一定会喜欢的!
更妙的是,这套理论的手段非常迂回。
它在攻击法家的弱点同时并没有全盘否定,甚至外表看起来非常光鲜亮丽:
法家为体,但用百家之长。
法家仍是秦国核心,君主依旧高高在上。
但却对百家抛出了巨大的诱饵——谁家学说能被采用?学说的哪一部分被采用?
儒家内部本就有不同派系,鼓吹分封制的是其中最保守的哪一派儒生,面对其他学说都准备上桌吃饭的情况,他们能不着急吗?
分化、说不定还会内斗起来,对郡县制的攻击自然会减弱。
而此时,帝王依然是绝对的主宰。
陛下可以高居庙堂之上,因势导利、离间朋党、钳制百家……
有这样的理论进行思想统一,那可比纯靠焚书的效果好多了。
吕雉越想越震撼,看着赵乐秦的表情都有点绷不住了。
她是说了上上策不假,但你就真原地成圣啊?
别忘了,你的初衷只是为了保存诸子百家的典籍,保护什么思想学术自由。
所以你的方法是——掏出一套更厉害的思想?!
吕雉被这种降维打击的妙妙思路震撼到了,轻声道:
“公子,臣敢问……这样的理论是怎么想出来的?”
赵乐秦抿了抿嘴唇,迟疑地开口:
“呃,大概是因为我觉统一政策很对,而且我对诸子百家的学说只喜欢其中的一部分。比如法家的依法治国我很喜欢,但我不喜欢疲民、弱民的思想;儒家有教无类我很喜欢,但我觉得不应该分男女……”
看到吕雉眼睛都瞪大了,赵乐秦又连忙搜刮了一圈记忆,绞尽脑汁、费力拼凑。
“喔,还有实践!”
赵乐秦一拍脑门,急急补充。
“这个是通过我们做实验的经历得来的!比如柳树皮里的有效成分,就是我们面对自然给予人的病痛,通过观察总结出了规律,然后通过反复实践进行检验,这样的规律就可以上升成真理——就是道!”
赵乐秦结结巴巴地勉强敷衍过去,忐忑地瞄着吕雉的表情,小声道:
“只是我胡思乱想罢了……阿姊,你觉得这套理论有用吗?”
吕雉看着赵乐秦眼巴巴的样子,几乎要笑出声了。
她用力抿了抿唇,发现自己的愉悦从胸腔里往上涌。
明明是从小在秦国法家思想熏陶下长大的公子,怎么能如此自然地跳出这一学派的禁锢,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主体性,对各派学说挑挑拣拣,只取自己看得上的精品?
这人身上就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劲儿——难道不应该是这样吗?
宏大的悲悯与天生的灵性汇聚在一身,而他还恰巧没有被权力扭曲的傲慢和固执。
吕雉笑容缓缓绽开,干脆利落地开口:
“公子,现在阻止焚书的行动成功率大大增加了!”
吕雉两眼放光,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有了这套理论,能做的事情可太多了。
比如,现在只需要把这套理论献给陛下,接下来,哈——让博士官们争去罢!
法家自然想保住核心地位,儒家也想挤进去分一杯羹,道家会说他们的“无为”最适合休养生息,墨家会强调他们的“尚贤”和技艺……
赵乐秦甚至不用参与辩论,只需以“研习各家精要”为名,逐一接见各派的代表人物,对他们的学说表示欣赏和兴趣。
他们自然会争先恐后、你挤我推地把自家最珍贵的典籍送上来。
赵乐秦作为这套理论的实际推动者,谁能得到他的青睐,谁就能在新秩序中占据一席之地。
各家学派利益存在根本分歧,他们不可能联合。
而在他们斗过了火的时候,帝王抓住某个错处杀鸡儆猴,给所有人划出红线警告。
这些学派一旦被圈住了范围,帝王便可以从从容容地坐视诸虎相斗,待其俱疲而取之。
这些操作对吕雉来说没什么落实的难度,甚至因为赵乐秦不喜欢搞理论,策略还需要保守一些。
不然,直接原地成圣想来陛下也喜爱的很。
——圣人诞生在皇家,还有什么比这更天选的天命?
吕雉听完赵乐秦这套理论后,几乎是瞬间有了落实的思路与计划,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而赵乐秦看着吕雉一瞬间闪亮发光的眼神有些迷茫。
唉,对于政治天赋平平的赵乐秦来说,他很难体会政治SSR的世界了。
这群政治数值怪可以在一瞬间理清纷杂的消息,然后迅速抓住各种派系的命脉,洞察美化语言背后的真相,几乎眼睛一眨就知道如何在其中引导、挑拨,从而得出利益最大化的方案。
但是幸运的是,这般政治敏锐度拉满的人是赵乐秦的队友,她还会直接给出清晰的判断和明确的指令——
吕雉一把将纸卷展开,用手掌从左到右“唰”地抚平。
“公子可速整此论为册,呈于陛下……”
她边写边讲,语速又快而稳,手把手地教给赵乐秦联络的人选,行事的方略,应对的话术,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怎么在这场斗争中达到他的目的。
赵乐秦在旁边猛猛点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吕雉几乎是毫不停顿写出的计划书,清亮的眼里好像在冒小星星。
·
赵乐秦与吕雉一个搞理论,一个搞落实,自觉配合得当,但其实两人很是低估了这套理论的影响。
赵乐秦是被现代社会养出来的古代文盲,对经学的看法从“别来沾边”到现在“保护一下”已经有了很大进步。
但从本心出发的话,咳、要不是这次焚书触及到了他的雷区,赵乐秦根本不会蹚这趟浑水。
换句话说,就像赵乐秦把太极拳当成了“第三套全国中小学生系列广播体操”之类强身健体的代餐,他完全忘记了,这理论就算拆了一部分,那也是来自天阶功法。
赵乐秦对自己临时编出来的东西压根儿没有实感。
——高中政治老师平平淡淡讲的知识,自己还搞大缝合术,其实只取了其中的一部分……
哎?这真的很厉害吗?
而吕雉是一个在急速进化的先天政治圣体,对事物的判断则更偏向政治角度。
作为一个顶尖的聪明人,吕雉脑子轻轻一转就能搞明白这套学说的逻辑,但她对理论的思考天生会偏向其在治国上的应用。
也因此,两人都忽略了一件事。
一套真正自洽的理论,一旦脱离创造者的初衷,就会拥有自己的生命。
孔夫子周游列国,在礼崩乐坏的废墟上第一次喊出“仁”的呼声,他最初也不过是想恢复周公之礼,却没想到“仁”会成为照亮华夏两千年的火种。
老子骑牛出关,将目光投向那不可言说的“道”,他本是为尹喜留下五千言,却不知这“道”成了中国哲学的最高范畴。
墨子摩顶放踵,以“兼爱”的旗帜向等级森严的世道发起挑战,他只想劝人互爱,却开创了与儒家分庭抗礼的显学。
孟子的“性善”如一道光劈开人性的幽暗,庄子的“逍遥”将精神从尘世的桎梏中解放,荀子的“性恶”冷酷地撕下道德的温情面纱,韩非的“法术势”则以钢铁般的逻辑铸就君主专制的理论基石——
那是一个何等辉煌的时代!
思想的星辰一颗接一颗地升起,每一颗都以无可辩驳的原创之力,为这个民族的精神天空刻下永不磨灭的坐标。
然而,群星闪耀之后,是漫长的黄昏。
儒者抱着先王的竹简,再也走不出“法先王”与“法后王”的循环辩论;
法吏握着量罪定刑的尺规,再也看不见律条之外的人心与世变。
百家之说,或沦为官学桎梏,或流于空谈迂阔。
它们曾经是劈开混沌的利斧,如今却成了捆缚手脚的绳索。
乱世的重典不适用于治世,先王的仁义也无法应对大一统的新局——整个时代的思想,陷入了一场集体性的失语。
然而就在这停滞与困顿之中,一套崭新的、高屋建瓴的分析框架横空出世。
对困顿已久的士人而言,这将是何等剧烈的思想震颤?
每一颗思想的星辰,在升起的那一刻,其创造者都未必意识到它将在千年后的天空中如何闪耀。
赵乐秦和吕雉,一个低估了自己这个理论缝上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个低估了这套理论对困顿已久的士人意味着什么。
那些抱着竹简苦无出路的儒生,那些握着律条却心有不甘的法吏,那些在秦政废墟中迷茫徘徊的士人……
当他们第一次接触到这套既能解释秦何以兴、何以疲,能勾勒出“大一统长治久安”蓝图的理论时,旧的学理藩篱便在这套世界观、方法论与价值观的合击下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贯通千古的狂喜。
所有困厄,所有压抑,此刻都将化为带着疯狂的呼声。
——来吧,朝闻道,夕死可矣!
·
比格向你分享了可控核聚变技术,是否选择接受?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假如历史强力修正,秦虽然没有二世而亡,但仍没有跳出封建社会的轮回·深夜的书房里,暖黄色的台灯亮着柔和的光,某站历史区up主熟练地打开相机、调整支架。镜头对准自己时,他脸上立刻扬起亲切的笑,对着镜头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又热情:“大家晚上好啊!刚新鲜出炉的考古史料,有没有宝子看完啦?”话音刚落,屏幕右侧的弹幕便瞬间蜂拥而至,密密麻麻地占满了小半屏:“捉住一个野生历史up!还以为你要偷懒呢”“up主晚上好呀!”“谁敢不看她学啊!蹲了一下午终于等到考古放料”“笑死,我刷了三遍还没消化完”……up主瞥了一眼弹幕,嘿嘿一笑:“你们可别光顾着热闹,这次的考古成果,能颠覆大家不少固有认知——我们如今所熟知的世界观、方法论,还有‘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些重要理论,追根溯源,其实源自二世夫妇在书房里的一次秘密商讨。”这话一出,弹幕瞬间炸开了锅:“卧槽?史书上那个圣人悟道的传闻,这是直接变成实锤了?”“哈哈哈哈不意外,这对夫妻本来就爱一起搞妙妙计划,搞出点新东西太正常了”“我是秦人我先磕为敬!这对夫妇真的又强又好磕”“kswl”×n!up主看着弹幕里的刷屏,抬手拍着桌子大笑起来。他笑够了才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神秘兮兮:“但你们想过没有,其实这事情有另一种解读。”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弹幕瞬间停滞了一秒,紧接着,一连串的“???”疯狂刷屏,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屏幕,还有不少弹幕跟着追问:“???什么解读?别吊胃口啊”“救命,刚磕完就来反转?”“up主你快说!急死我了”……up主看着满屏的问号,也不再吊大家的胃口:“众所周知,二世小时候那可是出了名的聪明,但偏偏厌学。”“所以,他其实是因为从小被逼着学法家的学说,长大了一朝找出漏洞,立刻就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仅逮着法家骂,还顺手把诸子百家都痛批了一顿!”这番话刚说完,弹幕瞬间爆发出一阵整齐的“哈哈哈哈”,刷屏速度快到看不清:“哈哈哈哈太真实了!”“救命,怎么不算厌学少年的复仇之路呢?”“二世:被逼急了,我谁都敢骂”……up主也跟着弹幕前仰后合地笑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又接着往下说:“更好笑的是,二世这个半黑粉踩完诸子百家后,又像买菜一样挑挑拣拣,拎出来一部分还水灵的,表示你们都按照我这个方案来,大家都是华夏的好学说。这个霸道劲儿简直了!”说着,他又忍不住一拍桌子,语气里满是赞叹与调侃:“但天才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家踩着踩着,居然还不小心踩出了点马哲的边角料!更可气的是,他旁边还有另一个天才,把这套理论用得花样百出,在政治上那真是一鱼几吃。”说完,up主对着镜头做了个哭脸,语气带着几分羡慕又不甘的吐槽:“嘿!这世上的天才那么多,怎么就不能多我一个呢?”【关于设定&历史资料补充】1.关于“世界观、方法论、价值观”:总的来说,这只是一种分析文明稳定性的理论模型,但不绝对正确。比如缺世界观就是虚无主义或纯粹暴力统治,如五代十国的短命军阀政权。如果缺方法论就是魏晋清谈,名士们把世界本源谈得很玄妙,但面对洪水饥荒束手无策,政权迅速被底层流民或边疆武将接管。如果缺价值观就是秦二世而亡的教训。秦朝有强大的世界观(法家进化史观)和极致的方法论(严刑峻法、标准化),但完全否定了仁义这种温情价值,导致社会只有恐怖,没有认同,一旦权力中心松动整个系统直接硬着陆,碎了。这三者需要逻辑自洽,因为一旦逻辑断裂往往就是王朝崩溃的开始。比如晚清世界观(天朝上国、华夷之辨)vs现实(船坚炮利)、方法论(祖宗之法不可变)vs现实(不变就亡国)、价值观(三纲五常)vs现实(个人权利觉醒)。但它并不是一条绝对的历史铁律,历史上有很多聪明的统治者给出了自己的解法,他们讲了能自圆其说的故事糊弄过去了哈哈哈。而且这个模型虽然逻辑严密,但有两种例外:一是极致的路径依赖是可以掩盖缺位的。比如罗马帝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价值观是极其混乱的(希腊哲学、埃及神祇、犹太一神教乱炖),但它靠强大的方法论(罗马法、军团、道路)硬撑了数百年。它确实是撕裂的,但崩的过程极其缓慢,长达三百年。二是“单一答案”可以暂时冒充“三个答案”。比如极端宗教原教旨主义政权往往把价值观无限拔高,让它同时充当世界观和方法论。类似 “世界是神的战场(世界观),你只要祈祷和圣战(方法论),这就是好的(价值观)。”这种模式在特定封闭环境下可以非常稳固,但一旦遭遇外部现代性冲击崩起来也是摧枯拉朽。不过按照这个模型来看,当代世界的诸多撕裂本质上都是因为旧有的世界观(如民族国家叙事)被全球化打破,方法论(如福利制度)被资本流动架空,价值观(如集体主义/个人主义)在互联网上剧烈对冲的结果。2.先秦的儒家法家世界观到底形成了吗?宽泛一点说有世界观,但严格来说并没有完成形而上体系。这是因为在现代学术讨论中,“世界观”有两个层次的含义:宽泛层次对世界的基本预设(比如世界是静止的还是变动的?人性是善的、恶的,还是可塑的?社会应该按什么原则组织?)先秦儒法两家都有明确的、系统的回答。但严格层次对世界本源的形而上建构(比如世界的终极本体是什么?这个本体如何派生万物?人如何认识这个本体?)先秦儒法两家都没有系统建构。先秦法家对“世界本源”问题不回答,因为不需要——法家的核心焦虑是如何让国家在残酷竞争中生存和扩张,它不在乎世界本源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先秦儒家对“天理是什么”采取有意的悬置,只是有大概的方向但未展开。这个留白后来被汉儒的神学、宋儒的理学、心学、清儒的实学依次填充。总的来说,先秦的儒家法家世界观主要落在社会历史观上,对宇宙本体论几乎是存而不论,提供贯通自然与社会的完整世界观那还得看马哲。文中是按照宽泛的概念来定义的,毕竟去给嬴政解释世界是物质的也没啥用——迷信又霸道的始皇陛下要当的是皇帝不是哲学家。
第72章 孝不可言 面对比格分
面对比格分享的可控核聚变技术, 嬴政慢慢、慢慢瞪大了眼。
台阶下方,正是卡着天黑前匆匆赶到咸阳宫的赵乐秦。
他此时穿着正经又气派的玄色礼服,严格按照吕雉写的话术进行发言, 已经滔滔不绝了足足半个小时。
看着嬴政神色在“这不对吧?”和“好像有点道理?”之间反复跳跃,赵乐秦简直是拿出了当年高考的态度,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他还从袖子里抽出了理论框架要点的奏疏, 细心地放到嬴政桌子正中间, 甚至连边角都与桌沿对得整整齐齐。
赵乐秦脸上是严肃认真,态度是一本正经:
“阿父,这套理论可用否?”
嬴政都被赵乐秦迥然不同的风貌惊到了, 下意识拿起这理论的大纲, 开始细细地审视。
足足一刻钟后,赵乐秦等得都有些忐忑了。
他按捺不住凑到嬴政跟前,探出脑袋:
“阿父,我方才所言可还有不明之处?”
——我答辩通不通过, 您倒是给个话啊!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 反而慢慢地放下手里的奏疏,看向赵乐秦。
作为一个成熟、优秀的帝王, 嬴政知道, 他确实需要先搞清楚里面几处含糊不清的地方, 然后立刻思考如何利用这套理论。
其它的地方对他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小节, 无需占据他宝贵的精力和时间——勤政的始皇陛下每刻钟都有至少三份奏折在等着好不好!
但,嬴政心里的疑惑与好奇却怎么都压制不住,以至于现在他必须立刻问出来, 不然今天晚上睡觉都不能安生。
嬴政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钉在赵乐秦脸上,沉声开口:
“此等学说,果真是你想出来的?”
赵乐秦立刻挺直脊背, 严肃地回答:
“这套理论我的确多得先贤教化,受益匪浅。但我可立誓,当今天下,除却阿父、我与吕舍人,再无第四人知晓此论。”
嬴政仔细地盯着赵乐秦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半分闪躲。
以他阅人无数的毒辣眼光,以他对这个儿子懒散性子的了解,嬴政敢断定——这是真话,千真万确的真话。
这个结论一出,嬴政的眼角顿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确实看出了这套理论的强悍之处,但正因如此才百思不得其解。
据嬴政所知,这竖子虽然天生脑子好使,背起书来像喝水一样容易,可他对经义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纯粹是靠天赋糊弄自己的考校。
嬴政本想着既然这竖子不乐意钻研就罢了,总归有自己养着,快活一辈子也没什么问题,便高抬贵手放了他一马。
但,这样厌学的人竟然能够编出这样的理论。
——这合理吗?!
嬴政被震惊到不能自抑,甚至背着手绕着赵乐秦开始转圈。
这竖子唯一沾边的天赋就是编故事……
不能吧?编故事还能编出这种级别的东西?
但,他真编出来了啊……
赵乐秦被秦始皇当柱子绕,看到老父亲怀疑人生的表情,立刻摆出自己最乖巧、最人畜无害的神态。
那笑容映在摇曳的烛光里,灿烂得刺眼。
嬴政停下脚步,看着赵乐秦明媚的笑脸,神情都有些恍惚。
一个极其荒唐、却又极具诱惑的念头划过嬴政的脑海:
难道……这就是不学无术的好处?
·
嬴政从震惊中回神后,很快发挥出了千古一帝应有的水平,迅速下达了一系列指令。
赵乐秦老老实实领下自己那份差事,转头就把消息传给了吕雉,想听一听自己的外置大脑有没有最新指示。
不过,大概是政治SSR的思维确有相通之处,吕雉表示这和之前没什么大差别,只是有些地方需要细微的调整。
这让赵乐秦顿时眉开眼笑,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哈——第一步,成功!
赵乐秦心满意足地想,接下来只需要按照计划一步步推进就行了。
唯一不好的就是,这次作为理论的提出者,他大概率之后又得搞出点事情才能摆脱“原地成圣”的光环——但这完全没有难度!
不过,饶是赵乐秦有心理准备,他仍是小看了士人求道之心。
面对秦国官方提出的新理论框架,还对除了法家之外的各家学派表示出明确的接纳。
即使这样的接纳是有条件的,但女神都开口了,此时不舔更待何时?
不只是渴望进入秦庭的年轻士人,连那些隐居山林、闭门著书的耄耋宗师们,那些各学派的定海神针统统都动了。
谁能在官方体系中抢到更大的位置,谁的学说就能流传千古,反之则可能沦为旁门左道,逐渐湮灭。
道统传承,就在此刻!
冲!
一时间,咸阳城车马塞途。
白发苍苍的老者们带着毕生心血,带着最得意的弟子,从各地蜂拥而至。
须发皆白的大儒设帐讲学,营造出浩大的声势。
法家宿贤不甘示弱,当即就摆开架势,隔空论战。
而其他学派更是不落人后,名家带着弟子搞辩论,农家展示自己的耕作技术,阴阳家推演天象时序……
现在站在咸阳城楼往下扔一块儿砖,至少能砸到三个贤者大能。
士人学子都乐疯了——平日哪有这个条件!
他们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瓣儿,听完这边听那边,听完这个听那个。
相对打嘴仗的各家,墨家最为独立特行——他们推着自己装满各种器械的大车就来了。
你这边搞学术,我那边就上技术。
一群墨家弟子穿着黑衣,背着工具包,当场演示了一波什么叫科学。
甭管看不看得懂,东西往那儿一摆,气势一下就出来了。
赵乐秦听说里面甚至有一座小型的水利灌溉模型,还专门去凑了个热闹,啧啧称奇。
不过,赵乐秦很快就乐不出来了。
作为这套理论的创始人,即使赵乐秦已经尽量淡化自己的存在感,但实际上怎么也避不开这茬儿。
他不仅需要进行一次公开讲学,甚至还得端出良好的态度,一个个接受各学派代表的拜访,好好听一听不同学派的理论,整理出自己的意见为大爹提供参考。
赵乐秦感觉自己的耳朵从清晨到日暮就没停过,身边的喋喋不休仿佛永无止境,直把他轰炸得头蒙眼花。
他两眼一睁,就是360度环绕的“之乎者也”。
他走出房门,迎面而来的全是各学派的宿老大贤。
赵乐秦感觉自己好像一块香喷喷的肉,被无数士人层层围住,还个个眼冒绿光。
这群人要么使劲吹捧、拆解他理论里的深层价值,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优点都能硬挖出来;要么拼命安利自家学说,恨不得强行把各派理念塞进他脑子里。
——你见过凌晨四点的咸阳吗?
赵乐秦现在一周见三回。
·
“阿姊——”
赵乐秦偷偷摸摸遛到吕雉工作的书房外,左右张望两下,身子一闪就钻了进去。
吕雉见怪不怪地从一堆文书里抬起头,果然见到了一只偷感很重的公子。
还不等吕雉起身行礼,赵乐秦草草摆了摆手:
“不要搞什么虚礼,我就是来躲一躲那群士人。”
赵乐秦说着一屁股坐到了窗边的软塌上,恹恹地倒了下去,宛若一个失去梦想的黑芝麻汤圆。
吕雉看着赵乐秦一副被知识折磨的自闭样子,没忍住翘了翘嘴角。
她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份长长的单子,温声道:
“公子,可要看看我们如今收集到的书册?”
赵乐秦涣散的眼神渐渐聚焦,努力侧身偏过头望去,只见吕雉手里足足五尺长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书名。
赵乐秦登时惊诧出声:
“这么多了?我们现在收集多少书了啊?”
吕雉愉快地眨眨眼,轻快地回答道:
“四百六十八本。”
“啊?!”赵乐秦惊喜地瞪圆了眼睛,“竟然有这么多本了!”
吕雉含笑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是极。公子还是计划日后都刻印留存吗?”
赵乐秦闻言眉尖微微蹙起,露出一丝纠结之色:
“我本来是想把这些书都刻到石头上陪葬的,但现在数量好像太多了,我得再想想别的办法……”
他顿了顿,忽然脸上绽开明朗的笑容,举起胳膊快乐地大喊:
“但不管怎么说——行动大获成功!”
吕雉被他的情绪感染得眉眼弯弯,正要开口夸赞,却见赵乐秦忽然朝她做了个鬼脸。
“谁能想到呢?”赵乐秦伸手指了指自己,“编大秦的指导思想,我吗?”
吕雉被逗得掩唇一笑,慢条斯理地收起书单:
“但若非有公子,又有谁会费尽心思保存典籍呢?”
赵乐秦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
“嗐——我不过是赶鸭子上架罢了。”
他侧身仰头望着吕雉,脸上忽然浮现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阿姊,想想看,这么多古文篇章,日后上学之人的必背篇目不得翻一翻。”
吕雉自是听过赵乐秦抽风的“四年达成义务教育”暴论,忍不住勾了勾唇,冲他挑挑眉:
“秦廷历代先祖都在愚民、弱民、疲民,你这么子……”
吕雉故意拉长声调,只留了个意味深长的尾巴。
赵乐秦被吕雉的眼波一扫,整个人大脑空白,想都不想地接话:
“我祖宗在底下估计恨得敲棺材板!”
饶是吕雉早就被赵乐秦的胆大包天创习惯了,仍不料竟能听到如此孝出天际的话,顿时大笑了起来。
孝不可言的赵乐秦目不转睛地看着吕雉,感觉自己精神莫名振奋起来。
他翻身从软塌上坐起,掏出怀里的《九主》,信誓旦旦摆出架势:
“我今日一定能把这本黄老看完!”
吕雉见赵乐秦宛若打了鸡血的样子,顺势接话:
“那臣去继续处理文书了。”
赵乐秦严肃地点头,下颌绷得笔直,一副视死如归的读书架势。
一刻钟后,安静的书房里响起一声清脆的“啪嗒——”
吕雉应声抬头,只见赵乐秦手中的书册已经滑落在地。
他不知何时又躺回了软塌上,已然沉入梦乡。
秋日天光毫不吝啬地落下来,尽数覆在赵乐秦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浅金色的柔光。
四下静谧安然,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
吕雉无奈地摇了摇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起身走过去,准备唤醒雄心壮志的赵乐秦。
可她走近了才发现,赵乐秦如玉的眼底染着淡淡青黑。
一向精力饱满、踢天蹦地的人,脸上此刻竟莫名透出一丝脆弱。
吕雉微微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册,又从箱笼里取出一领厚裘,轻轻展开,覆在他身上。
吕雉伸手掖裘角的时候,赵乐秦却仿佛嗅到了什么令他安心的气息,竟无意识地像小狗一样拱了一下脑袋,迷迷糊糊地把脸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手背。
温热柔软的触感传来,像蜻蜓点水,一触即分,却荡开一圈圈的波纹。
吕雉的手僵在半空,眼睛倏地眯了起来——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她维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定定地盯了他许久。
吕雉的目光从赵乐秦舒展的眉骨滑落,掠过挺直的鼻梁,最终停在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喉结上。
赵乐秦的呼吸始终平稳绵长,面色安恬,半点装睡的痕迹都没有。
他是真的是睡着了。
吕雉顿时暗暗咬牙,很想咬这人一口。
她轻哼一声,立刻丢开手里的厚裘,转头坐回桌前。
但吕雉很快发现,低头看看,桌上全是赵乐秦给的任务,抬头望望,罪魁祸首睡得跟在自己屋子里一样自在。
吕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她决定,最多半个小时、不,最多一个小时,就一定要把这人拉起来干活儿!
作者有话说:
《九主》:马王堆帛书中出土,在汉代以后就已在社会上失传了,考古发掘才重见天日。这本书通过伊尹与商汤的对话展开,主要讨论了“九主”的概念,也就是九种不同类型的君主,通常被视为伊尹学派或黄老道家的重要作品。
第73章 不行?不行! 随着最后的
随着最后的小边角料学派都赶了过来, 厌学派领头羊被迫披上了文化人的狼皮,赵乐秦被知识折磨得那叫一个欲生欲死、苦不堪言。
但就像苦难的高三总有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这样的悲惨人生倒也有那么两处奔头。
除了狙击焚书一事堪称大获成功, 赵乐秦惊喜地发现铁头阿兄的思想钢印、那“仁”字当头的不坏金衫,竟然被这套理论“咣咣咣”砸出了一道缝隙!
——我的天呐!
赵乐秦像小蜜蜂一样绕着扶苏转了三圈,然后快活得一个跃起, 张开双臂猛地砸到扶苏身上:
“好大兄!我的好大兄回来了!”
赵乐秦发出一阵很不体面的嘎嘎大笑, 高兴得眉飞色舞。
扶苏无奈地伸手接住duang大的阿弟,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锤得往地里陷了一分。
“你这套理论着实高明,人性随势而移, 矛盾有斗亦有合。昔日乱世用法, 今日治世不可只用法,亦不可只任德。”
扶苏撸了一把赵乐秦的头,眉眼含笑。
“以今日大势观之,遍行分封旧规, 已然悖时。我在筹思合郡县之制、分封之古, 折中而行。”
赵乐秦用力点头。
扶苏可是面对嬴政这种级别的君父权威都心若磐石的分封制头子,竟然能转变思想选择稍微退一步——这已经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啦!
赵乐秦本来以为自己只能看着好大兄扁扁地去上郡, 但现在心里对和谐家庭关系又燃起了希望。
他长长舒了口气, 就连面对各家学派的围追堵截都能微笑以对了。
·
咸阳现在像一个拥挤的火锅, 各家思想一个一个上桌, 整日“咕嘟嘟”地吵。
儒家温文立论,句句不离王道德治;墨家侠气尽显,字字驳斥虚浮礼制, 反唇相击;法家冷硬果决,以法度为尊,轻蔑世间所有虚谈教化……
赵乐秦一边看得是叹为观止, 一边满怀期待地等着妙妙时机——那个思想摩擦碰撞,打出火气的时刻。
幸而这些学派也没让赵乐秦等多久。
毕竟有根本利益冲突,他们刚开始还是吵吵嘴,到后来各种盘外招都使了出来,下手越来越黑。
很快,一个儒家弟子被法家拐走,公然声称法家才是最好的。
这直接点燃了儒家子弟一手书、一手剑的基因。
好啊,既然和你们这帮虫豸说不通道理,那么我也颇有一把子力气。
——看招!
赵乐秦立刻收到了消息,连忙带着自己的妙妙小道具赶到附近。
等言语冲突升级成了肢体冲突,又逐渐变成各学派一锅粥的混战,赵乐秦丝滑地闪身出现。
“诸位冷静啊!”
赵乐秦被几个士人打扮的好手暗中围着,毅然冲到了人群之中。
十八公子高声劝解。
十八公子灰头土脸。
十八公子面露痛苦与悲愤。
噗——
十八公子吐血了!
惊恐像湖面一层层结冰般传播开来,哄闹的人群以十八公子为中心死寂了下来。
赵乐秦以手捂胸,表情痛苦,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一丝鲜血,整个人摇摇欲坠。
等候多时的小明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钻入人群,声势浩大地招呼着几个侍从,小心地把赵乐秦半抱半扶地抬上马车。
剩下的士人呆呆地看着十八公子的马车急匆匆离开了,听那侍从的话语明显是要去宫里找太医救治。
各家学派又怒又怕,心里一阵阵发寒。
——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误伤了十八公子?!
·
消息传到宫里,嬴政立刻震怒。
是朕给你们的自由过了火吧?
日后任何人再讨论治理问题,都必须在新论的框架内发言。
再有无视朝廷、破坏论政者,严惩不贷!
在秦始皇在大发雷霆的时候,赵乐秦快活地躺在了软榻上。
“阿姊,你说我这次养病多长时间呢?”
赵乐秦带着抹额,须发散乱,脸上还敷着一层珍珠粉,看起来简直弱不胜衣。
吕雉还在仔细端详这幅打扮是否有漏洞,闻言思忖片刻:
“公子若想趁此顺势脱身,不如养一个月?”
赵乐秦立刻双手捧着胸口,垂下眼睛,眉尖微蹙:
“啊——我好像伤到了肺腑,是要养一个月!”
吕雉弯了弯唇:
“辛苦公子演这一场戏了。”
赵乐秦立刻破功,冲吕雉扬起灿烂的笑容。
他笑了半晌,又忽然严肃起来:
“我现在这个受伤程度……明面上都不能下床了。阿父要把我重伤这件事坐实,是要来看望我?”
吕雉略一思索:
“公子所言极是,左不过也就这两日罢了。”
赵乐秦往后一倒:
“我还得演一场啊……阿父自然不会戳穿,我是有点担心届时还会有外人。”
赵乐秦眼巴巴地看着吕雉:
“阿姊,我要是露馅了怎么办?”
看着赵乐秦有点紧张的样子,吕雉安慰道:
“届时臣会在公子身旁。”
赵乐秦立刻开心了:
“有阿姊在就好!”
·
翌日清晨,嬴政领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赵乐秦的宫室。
他这次不仅带来了几个近臣,还带来了目前太医里面医术最好的夏无且。
赵乐秦听到了通传,立刻进入到了残血状态。
——来吧,考验演技的时候到了!
事实上,赵乐秦的确非常努力地学习了电视剧所有造假经验,努力到嬴政踏入殿内时都被硬控了几秒。
殿中的药味儿幽幽地弥漫在所有人的鼻尖,苦的人直犯恶心。
而病人十八公子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衣,头发披散着,看上去极为清瘦。
众人进入殿中时,他正半靠在软垫上,手里有气无力地端着一个空碗。
似是听到了动静,十八公子颤颤巍巍地放下手里的碗,缓慢地、一节一节地从软垫上撑起身体。
“阿父……”
赵乐秦抬起脸时面色惨白得不像话,眼眶却通红,一开口泪珠似落非落。
“儿子不孝,误伤己身,劳阿父为我……”
这句话还没说完,赵乐秦像是忽然被冷风呛到了,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干涩短促,每一声都震得肩膀一耸。
赵乐秦最后整个人都伏了下去,好半天才喘匀了气。
嬴政被这幅病入膏肓的演技震撼到了。
——这看上去都不是被误伤,这是快死了啊!
好在老政治家从容地掩饰了他的震惊。
当着一众近臣的面,嬴政当即快走几步,按住身负重伤也要坚持行礼的体面儿子:
“你何错之有?皆是那些士人之错!”
他说着往后看了一眼,示意夏无且上前。
赵乐秦虚弱地又咳嗽一声,抬眼望去。
靠着曾经共事的默契,对视的那一瞬间,赵乐秦立刻明白这老头也是被拉上了贼船。
赵乐秦当即就又柔弱三分,无力地抚了抚胸口,气喘吁吁地重新靠在软枕上:
“夏太医令,我昨日吐了血,现在浑身使不上力气,这里还有些隐痛。”
夏无且满脸严肃地行礼,随即上前半步,神色沉凝。
他先是凝目细观病人面色,眉峰一点点蹙起;又倾身凑近,静听呼吸轻重起伏,细辨气息虚实。
而后,夏无且抬指稳稳搭上赵乐秦的手腕,闭目凝神切脉良久,指尖时而轻按,时而缓移,神情愈发凝重。
切脉毕,他复又抬手,轻轻掀开赵乐秦眼帘细看瞳色,又俯身察观舌苔润燥、舌质气色,末了忽然从药箱取出随身的银柄细针。
赵乐秦看着脸色都差点变了,惊恐地看着夏无且。
——做戏而已,没必要动用这种级别的武器吧?
好在夏无且没打算把人扎成刺猬,老头只是轻轻刺破了赵乐秦的指尖,取了一滴鲜血滴落在盛着清水的白瓷碗里。
他捋着胡子,盯着白瓷碗嘴里念念有词,细细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
赵乐秦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确实好像阳寿不多了。
赵乐秦维持着自己奄奄一息的状态,估摸着足足又过去五分钟,夏无且终于收起自己的妙妙小道具,沉声开口:
“公子气机大乱,肺腑重创,络脉崩裂。外伤牵及内腑,肺气瘀滞不宣,胸膈淤塞郁结,营血逆行妄行。如今肺络破损,血溢胸间,故而公子胸闷欲裂、喘息难平,稍一动气便血涌喉间、呕血不止。”
夏无且神情极其严肃:
“此症凶险,肺为华盖,主一身气机,今脏腑受创,宗气大损,若再劳神动气,淤血凝胸,恐致气绝血竭,难以为续。”
嬴政一直拉着赵乐秦的手,眉宇间满是忧色。
听到情况不佳诊断,嬴政本就阴沉的脸色当即就黑了,对着夏无且厉声开口:
“内府药库、郡县贡药,皆听你调遣。公子若不能治好,朕定究你诊治之罪,以刑论处!”
这话一出,赵乐秦立刻破功了。
——好典!霸道帝王爱上我!
他猛地别过脸,努力遮掩自己控制不住咧开的嘴角,整个人憋笑憋到发抖。
忽然侧身的动作过于明显,一直在旁观察吕雉当即发现了不对。
趁着众臣还没注意到这个破绽,她立刻上前一步,扬声道:
“公子当心受寒。”
赵乐秦一被提醒,连忙拉着身上的被子掩饰,脑中去回忆自己被各家学派围堵的痛苦日子,立刻压制住了不合时宜的笑容。
距离最近的嬴政心早就提了起来,小心侧身挡着赵乐秦的脸,等发现赵乐秦恢复了状态,悄悄松了口气,赞赏地看了吕雉一眼。
赵乐秦此刻已然又是一副病弱西施的样子:
“我如今伤到肺腑,难以应付繁杂局面,幸而有吕舍人处处帮衬,为我分担烦忧。”
吕雉屈膝一礼,神色恭肃:
“为主分忧,尽守臣节,原是臣的本分,理所应当。”
嬴政看着赵乐秦一副夸起来意犹未尽的样子,微微眯起眼。
他这儿子明显极为喜爱这女子,但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自己这个儿子有什么情爱的消息呢?
难道……
嬴政心里一凛。
——不对不对,这竖子一向精力充沛做了很多事,大概是他忽略了。
嬴政连忙开始回忆赵乐秦的热闹的过往。
嗯,在珍宝阁一掷千金,领着蹴鞠队亲自下场和庶民对战……甚至亲自穿戏服演过一次戏——事后被自己狠狠训斥了一顿。
嬴政越想,心越往下沉。
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任何关于女色的消息。
嬴政对自己的记忆力是很有自信的,可他这时候倒希望自己的是真忘记了什么消息。
嬴政现在非常确定,即使这竖子都接近加冠的年纪了,但他连任何女色都没有接近过,甚至可以说对女色避之不及。
那个方才被狠狠按下的想法再次突兀闪亮出现,反复盘旋、放大,最终强力占据了嬴政的脑海。
——这个儿子……不行?
有那么一瞬间,什么朝政、什么做戏都在嬴政脑子里消失了。
看着赵乐秦美丽又脆弱的脸,老父亲身体一僵,一时之间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但是老政治家的素养再次发挥了作用,嬴政只失态了一瞬,面上没有露出任何端倪。
他一步一步完成了探望流程,按部就班地回到咸阳宫,甚至还和近臣先商议了紧急的政务。
一直等到殿内闲杂人等尽数退去,嬴政才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直到把胸腔里翻涌的复杂情绪都压了下去,他才对身侧的侍从沉声吩咐:
“召夏无且。”
夏无且自为赵乐秦诊完脉,便被内侍引至咸阳宫偏殿等候,却左等右等不见传唤。
老头摸着自己的药箱,满心都是问号。
——难不成陛下身体还有什么不适?
正当他暗自揣测时,传召的侍从匆匆赶来。
夏无且不敢耽搁,立刻拎起沉甸甸的药箱跟着侍从进入内殿。
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声音沉稳:
“臣夏无且,叩见陛下”
嬴政端坐在上方,威严地颔首:
“免礼。”
夏无且依言起身,垂首而立,等候着陛下的吩咐。
然而他等了许久,嬴政始终没有开口。
殿内陷入了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夏无且站在阶下,只觉得这沉默愈发压抑,心头的不安也一点点加剧。
他犹豫了许久,才敢悄悄抬眼飞快地往上一瞥,又立刻垂首,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嬴政此刻面色极其古怪,眼底翻涌着担忧、怀疑、惊恐,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简直是打翻了霸总的调色盘。
夏无且心里“咯噔”一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陛下这神色,莫不是真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疾吧?
好在这样令人窒息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嬴政缓缓挥了挥手,示意殿内剩余的侍从尽数退下,待殿门再次合上,才抬手示意夏无且上前。
夏无且依言上前,脑子里回忆着各种隐疾的疗方。
嬴政的神色犹豫了一瞬,终究是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
“朕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探出男子的隐疾?”
夏无且维持着神色的恭敬,可后背的冷汗却“唰”地一下浸透了衣袍,连指尖都开始发凉,心头狂跳不止。
——陛下这是……不行了?
在夏无且心神俱裂时,嬴政又迟疑地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纠结:
“探寻之法可能不令其察觉?若真有疾,你可能治?”
夏无且疯狂尖叫的脑子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陛下这话里说的,根本不是他自己!
心头的巨石瞬间落地,他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根根竖立的汗毛也平复了下去。
还好还好,治疗皇帝和治疗其他人是两个难度……
夏无且沉吟片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选择了一个最为保守的回答:
“陛下,此事涉及男子隐秘,臣暂无良方能在患者无知无觉中探查清楚。况且此事关乎人身根本,医理繁杂,男子隐疾往往牵扯脏腑气血,臣不敢妄言,暂无太大把握……”
嬴政闻言,慢慢皱起了眉。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眼底的担忧更甚,又追问道:
“若只论治疗此事,你可知还有何人擅长此道?”
夏无且悄悄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恭声道:
“臣有罪,臣常年在宫中当差,与外间医者并无过多联络。若真说谁于医理上天赋卓绝,臣也只知道十八公子的医术颇为精妙,寻常小病一诊便愈,偶尔还能开出奇方。”
嬴政的脸色凝固了。
他怎么忘了,自己这个儿子都能造出神药了,还时不时给周围人看看小病,现在连太医令都认可了医术。
那,他是不是都已经知道自己有问题了……但不好意思说?
赵乐秦从小到大的闹腾一幕幕在脑海里闪现,嬴政一想到这么活泼的孩子竟然有可能有隐疾,心头一阵发闷。
可这事儿不比其他,若是直接开口询问,怕是会伤了孩子的心;但是让太医令去诊断吧,有可能根本测不出来。
嬴政越想越不知如何处理,轻轻叹了口气。
思忖半晌后,嬴政终究是有了决断,对夏无且吩咐道:
“明日你且去,旁敲侧击探探虚实。若无恙便罢,若当真……”
嬴政实在是很少遇到如此棘手问题,揉了揉眉心,再次叹了口气。
“……你再向朕禀告罢。”
夏无且立刻行礼应诺,恭声道:“臣遵旨。”
说罢,他缓缓直起身,徐徐退出殿外。
刚踏出殿门,晚风一吹,夏无且感到后背的冷汗带来一阵凉意。
他满脸都是压不住的怀疑。
——像十八公子这种一天天精力旺盛搞事情的人,身体真的会有问题吗?
·
第二天午后,十八公子的宫室沉浸在暖洋洋的秋日中,安宁而祥和。
宫墙的角落,有一只蛐蛐正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叫一声便歇很久,让人疑心它已经睡过去了,才又懒懒地补上一声。
两只羽毛蓬松的麻雀缩在屋檐下,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偶尔睁一下眼,又立刻闭上了。
庭中的银杏叶缓缓飘落,风过回廊时轻缓无声,连光阴都似被拉得绵长柔和。
然而,一道破音的喊声突兀地炸开,彻底划破了这片宁静。
“你说什么?!”
赵乐秦都忘记自己还在装病了,从软榻上一跃而起,难以置信地瞪着夏无且。
“阿父怀疑——”
赵乐秦看到夏无且惊恐地冲自己打手势,猛然意识到自己还在装病。
他脸色一阵扭曲,咬着牙勉强压住自己的暴躁,却因情绪过于激动都变成了嘶嘶声:
“为什么说我——不——行?!”
夏无且连忙拉住已经快蹿上房梁的赵乐秦,哀求地唤道:
“公子,公子!”
夏无且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解释——其实他也很疑惑啊!
但眼看着赵乐秦“病人”的面具快一点点碎完了,夏老头愈发坐立不安,只好压低声音安慰道:
“或是、或是陛下略有疑虑罢了……”
“疑虑?”赵乐秦不满地瞪着眼睛,“疑虑总得有个出处吧?这不莫名其妙嘛?!”
夏无且苦着脸连连点头:
“臣这就去回禀陛下,公子身体无恙!”
赵乐秦把手腕一肘,直接横到夏无且身前:
“我当然身体无恙!你好好把脉,一会儿就去给阿父说!”
夏无且拿出自己专门对待难搞病人的表情,温声安抚:
“是,臣这就为公子把脉。”
见赵乐秦还是气鼓鼓的样子,夏无且思忖片刻,轻声劝道:
“陛下想来是忧心公子孤身无伴,不若……”
赵乐秦还沉浸在羞恼中,闻言满脸暴躁地接话:
“什么?”
夏无且不易察觉地翘了一下嘴角,老神在在地开口:
“不若公子向陛下禀明您与吕舍人之交?”
“我与……”
赵乐秦的声音忽然断了。
意识到夏无且说了什么后,赵乐秦仿佛听到了“嗡”的一声,随后大脑就陷入了彻底的空白。
周遭的一切忽然变得很远,连近在咫尺的夏无且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咚——咚——咚——
这是什么?
赵乐秦呆呆地摸上胸口。
哦,这是我的心跳声。
赵乐秦张着嘴,眼睛还瞪着夏无且,里面却变成一片茫然的空洞。
“我、我与吕——她,”赵乐秦觉得自己的嘴巴好像不听话了,“阿姊&#舍人¥%?”
刚刚还炸毛得要掀屋子的人,现在忽然安静得像被一只被戳中死穴的小动物,身体完全僵住了。
一片寂静中,夏无且慢悠悠地收回把脉的手,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再刺激这个小子了。
啧啧啧,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这脉象乱的!
作者有话说:
cp粉头子夏无且:老头子我早知道这俩要成!
第74章 纯爱战士应声倒地 赵乐秦感觉
赵乐秦感觉自己好像被丢进了巧克力池塘、果酱湖泊、糖浆瀑布、蜂蜜海洋……
世界上所有的甜蜜忽然都涌了上来, 一层一层地把他淹没了。
——我喜欢她?
赵乐秦晕乎乎地倒了下去,发出“咚”地一声脆响。
——嘿嘿,我喜欢她!
赵乐秦脸上慢慢地浮现出一个傻笑。
像玩拼图时最后一块“咔嗒”落了下来, 从前那些缠绕心头、连自己都无从解释的想法,在这一刻尽数有了答案。
为什么总想见到阿姊?
赵乐秦指尖轻轻按在胸口,清晰地感受着心脏敲鼓似的跳动, 里面盛满藏不住的欢喜。
为什么在阿姊身边感到安心?
赵乐秦嘴角的笑容逐渐扩大, 最后变成一个灿烂到耀眼的笑容。
为什么明明在难过,可单单想起她心情就变好了?
赵乐秦感觉到难以抑制的愉悦从心底升起、扩大,把他从里到外每个细胞都注入了多巴胺, 酥酥麻麻。
——因为我喜欢她!
——啊啊啊!我好喜欢她!
赵乐秦想蜷缩起来偷笑, 想肆意地狂奔,想分享给全世界。
笑意层层叠叠绽在他的脸上,薄薄的珍珠粉根本遮不住扑面而来的羞赧与心动。
赵乐秦仿佛整个人都被点亮了。
夏无且看着眼前傻笑、脸红、一边傻笑一边脸红的赵乐秦,感觉这小子一时半会儿是清醒不过来了。
好在侍从已经被提前清场, 这幅不值钱的样子没有再被第三个人看到。
老头翘着嘴角环视一周, 优哉游哉找了个地儿坐下,琢磨着是不是能今年就能看到两人的婚礼。
另一边, 浑身冒着粉红泡泡的赵乐秦同样想到了婚礼。
可不一会儿, 幸福小狗脸上的笑容渐渐转成了凝重。
——在这个讲究门第观念、政治联姻的时代, 他的婚事恐怕由不得自己做主。
赵乐秦慢慢坐正身体, 凝眉思考。
他从小到大疯狂刷始皇爹的好感度,甚至可以靠掉几滴眼泪就能糊弄掉催婚,但这样的好感度在有时恐怕也会转成束缚。
赵乐秦反复推演几遍嬴政的反应, 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现实。
——在挑剔的始皇陛下看来,阿姊的门第和年龄可能都做不了公子之妻。
念头落地的刹那,赵乐秦心口骤然一沉, 瞬间惊慌起来。
阿姊会不会日日都在顾虑这份差距?
会不会嫌他年少稚嫩、行事青涩,太过不成熟?
是否阿姊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从始至终都不会去喜欢他?
……
一个又一个糟糕的猜想疯狂窜入脑海,搅得赵乐秦脑子里乱哄哄的,眼前不断闪过零碎幻象:
一会儿是吕雉眸光黯淡、满眼失望地看向自己;
一会儿是吕雉神色冷淡、语气疏离委婉回绝;
一会儿是吕雉决绝孤冷的背影,转身离去,不留半分余地……
赵乐秦越往下深想,心底的惶恐便越浓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整个人透出几分失魂落魄的苍白。
旁观的夏无且:?
老头还没跟上赵乐秦这种转进如风的脑回路,心里疑惑万分。
——不是,这又是个什么情况呐?
夏无且感觉自己磕cp的快乐中忽然掺上了点沙子。
他沉吟几瞬,轻轻咳了一声示意。
赵乐秦正在自己灰暗无光的世界不断黯淡,冷不丁听到一声咳嗽,被狠狠吓了一跳。
“卧槽!”赵乐秦捂着胸口望去,“谁——你,呃。”
虽然赵乐秦咽下了“你怎么还没走”这样不礼貌的话,但这在人老成精的夏无且面前没什么用。
夏无且哼了一声,慢吞吞地开口:
“公子怕不是把老臣忘在脑后了?”
赵乐秦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方才是在夏无且面前又喜又悲,就像没穿衣服跳了一场《从心花怒放到万籁俱灰》的爱情舞。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不是很想面对这样的世界。
在夏无且戏谑的注视下,赵乐秦毅然抄起了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蒙了起来。
“公子……”夏无且没忍住笑出了声,胡子都跟着一抖一抖,“公子何须何须羞赧,阴阳相契,男女相慕,本是人伦天性,天地常理。”
赵乐秦羞恼交加,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瓮声瓮气地埋在被子里大喊:
“不要笑了!”
夏无且看着被子鼓成的大包,光是脑补少年窘迫红脸的模样,心底便越发乐不可支。
他抬手捋过颔下长须,一张口,声音却是长者独有的语重心长,平缓厚重:
“公子年少心怯,亦是常情。老臣垂暮之年,阅世稍多。公子若有心下困惑,但说无妨,老臣或许可为公子分解?”
被子包像一只乌龟壳一样紧紧闭着,对这话毫无反应。
夏无且气定神闲,不慌不忙捋着长须,还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细细品味。
一刻钟后,乌龟壳忽然一动——赵乐秦慢慢探出了脑袋。
他耷拉着眉眼,浑身都透着无可奈何:
“好吧,谁让你也知道的差不多了。”
夏无且淡定地放下茶杯,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在心里已经开心地笑话了半晌。
他摆出让人信服的“过来人”架势,温声开口:
“公子请言。”
赵乐秦蔫蔫垂着脑袋,神情颓丧:
“其实,我本来打算这辈子都不婚的。”
夏无且耷拉的眼皮陡然向上吊起,眼睛一下子睁得两倍大。
赵乐秦丝毫不知道自己给真·秦朝古董老头带来了多大冲击。
他一打开了话匣子,逐渐变得滔滔不绝起来:
“我原来以为,这辈子是遇不到一个恰好思想上能理解我,行动上还可以和我合拍的女子……”
赵乐秦其实穿越不久就发现这个问题了。
现代生活在他身上烙下了深入骨血的印记,哪怕自己已经刻意收敛棱角、努力适应这个时代的规则,但从小到大塑造的三观与眼界,让他依旧和眼前的世道格格不入。
他早已习惯女性拥有选择人生、奔赴事业的权利。
他见过班里的女生熬夜刷题、竞赛考级,为梦想拼尽全力,人人都有自己的目标与野心;
他看着母亲几十年如一日守在诊室,炮制草药、钻研药方、行医问诊,把中医传承与行医救人当成终身事业,锦旗挂满了一面墙;
广阔世间里,有奔赴基层的女干部,有坚守法理的女法官,有逆行一线的女医护,有深耕科研的女学者……
她们为公平发声、为正义奔走、为理想立足,这些是他从小到大见惯的常态。
可在这里,哪怕是公主们都不会、也无法去追求自己的事业。
赵乐秦试过撺掇自己的姐妹们发展爱好,但他足足有十个姐妹,到现在也不过只扒拉出了一个设计师阴嫚。
赵乐秦早就认命了,大概……他喜欢的那种女性,在秦朝这样的主流审美里就是不存在罢。
而穿越带来的错位又何止喜好迥异这一点。
赵乐秦可比同龄人心理年龄大了十八岁,而在秦朝十多岁就可以结婚。
天呐,不走禁欲系,那就是进狱系了啊!
赵乐秦可是靠着对嬴政哗哗啦啦的眼泪攻势,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娶一个初中生——甚至是小学生的变态命运。
这样糟糕的环境下,赵乐秦早就做好了孤独终老的打算。
毕竟——
“婚姻如果没有爱情,那对我来说就只是找一个女子照顾我罢了!”
赵乐秦眼里闪着渴望认同的光芒,对夏无且提高嗓门,大声强调。
“我都是秦国公子了,我缺人照顾吗?!”
夏无且在赵乐秦的逼视下,不得不点头认同:
“公子身边自然不会缺少侍从。”
赵乐秦一拍大腿,狠狠点头:
“这就对了!所以我才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我太傻了,阿姊与我明明是天作之合!”
赵乐秦想起当时自己果断发offer,堪称是亲手抢来的缘分,顿时自豪地嘿嘿笑起来。
夏无且看着对面美滋滋的笑容,觉得自己好像不用进行什么安慰,这小子已经自己燃起来了。
然而老头还没习惯这甜得腻人的表情,就见到赵乐秦速喜转速悲,晴空万里的脸上骤然阴云密布。
“我只想娶阿姊,只有我和她两个人!”赵乐秦所有的笑容都消失了,“可是阿父会同意吗?”
他当然不会觉得身份地位有什么问题——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与她分明是门当户对。
他更不会觉得年龄有什么问题——两辈子加起来,还不知道谁占谁便宜呢!
而且他就喜欢阿姊!
穿越了还能遇到喜欢的人,这还要什么自行车啊?
赵乐秦暴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我是可以试试对阿父撒泼打滚……”
夏无且嘴角一抽,拒绝想象那是一幅怎样美好的画面。
“但我不敢冒险,万一阿父反而觉得应该给我多塞几个人呢?”
赵乐秦越说越难过,眼圈都红了。
“而且阿姊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不想让她受到帝王的刁、”
赵乐秦勉强咽下到嘴边的“刁难”,换了一个比较温和的词。
“不要审视。”
夏无且陷入沉默,他怎么觉得公子有点像戏里那个“娶了媳妇忘了娘”,啊不,这是还没娶妻子就忘了阿父。
赵乐秦丝毫不知道夏无且的腹诽,他的语气越发坚决:
“世人本就捧高踩低,我不想因为我的做法不当,结果反倒让别人对阿姊生出什么偏见。我们只是在世俗的眼里有些许差距罢了……”
赵乐秦心头忽然一跳——差距?
一个妙妙主意忽然敲锣打鼓地冒了出来。
既然问题只出在世俗的差距上,那如果上位者存在一个无法忽视的、绝对意义上的缺陷呢?
赵乐秦的眼里陡然迸出灼人的光芒。
——正巧大爹给了一个水到渠成的理由啊!
赵乐秦猛地伸出胳膊,一把攥住夏无且的衣摆,一字一顿道:
“请告诉阿父,我,确实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一回 合:夏太医令使出天赋技能——捅破窗户纸!赵·纯爱战士·乐秦受到暴击,应声倒地。第二回合:赵·纯爱战士·乐秦使出天赋技能——妙妙主意!夏太医令受到暴击,应声倒地。
第75章 色诱 在赵乐秦那
在赵乐秦那亮晶晶、饱含期待的目光注视下, 夏无且手一抖,揪下了好几根胡子。
“公子?!”
老头都顾不上下巴的隐痛,一双老眼再次“唰”地变成两倍大。
赵乐秦却竖起一根手指, 严肃地点点头,重复道:
“对,就是禀告阿父, 他儿子我——不行!”
赵乐秦越想越觉着这个主意简直妙不可言, 嘴角疯狂上扬,心里乐开了花。
他不行哈哈哈哈……
这不行可太行了!
这个时期可还有着浓厚的生殖崇拜,谁会怀疑一个正常男子会假装自己有隐疾?
等他先把自己这边的阻碍统统推平, 再慢慢琢磨怎么不叫阿姊为难地去追求她。
——完美!
这边赵乐秦一脸笃定, 托着下巴沉浸在自己的妙妙计划里,那边夏无且却如遭晴天霹雳,整个人僵在原地。
老头眼神空洞,陷入了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之中。
他努力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用颤抖的嗓子小心开口:
“公子……为何有如此想法啊?”
实在是这个请求过于震撼, 以至于夏无且都顾不上什么欺君不欺君的——陛下怎么会想到自己的儿子骗他这个啊?!
面对夏无且的提问,赵乐秦羞涩地轻咳一声, 红着脸讲述起自己的妙妙思路。
随着赵乐秦像瀑布飞流直下的分享、像黄河之水天上来的表达, 夏无且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最终心理防线轰然倒塌。
可怜的古董老头在比格的werwer下华丽变身, 从呆若木鸡变成了一只尖叫鸡。
——公子,你原来被误会时那激烈的反应呢?你身为男人的自尊心呢?啊?!
夏无且震惊地看着笑容灿烂的赵乐秦,发现这人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计划有什么问题。
老头喉头滚动了一下, 慢慢地、悄悄地后退了一小步。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站在这小子的视角,吕舍人还不一定答应, 就已经要做到这种地步。
那——那要是等这小子发现,吕舍人其实对他也有好感,届时又该是一种怎样的神魂颠倒?
夏无且虽然不知道什么叫恋爱脑,但已经被眼前的纯爱战士创得支离破碎。
看着赵乐秦那飘飘然的表情,夏无且被吓得打了个哆嗦,摸着自己的胡子的手都发抖。
“……你不知道,我本来想直接追求阿姊的!”
赵乐秦丝毫不知道老头受到的惊吓,他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分享欲正是爆棚的时候,说起话来滔滔不绝。
“但我又想了想,这样好像不太尊重她——总有点以权势逼迫人的意思。可是我一时半会也想不到别的什么办法,这怎么办啊……”
夏无且一时不察,指间猛地一紧,胡子又被自己揪下来一小撮。
这、这还不尊重?
往上数八辈祖宗,你老嬴家都是贵族联姻知不知道?
什么美丑胖瘦的,千里迢迢地来,“呼啦啦”办完婚礼,然后就直接进屋了懂不懂?
公子你告诉我,还要怎样才算你口里的尊重?
夏无且捂着两次受伤的下巴,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老了。
他定了定神,微微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欢天喜地的小子。
“公子……”
夏无且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赵乐秦亮晶晶的望过去,语气欢快地接话:
“怎么啦?”
夏无且决心不再试图理解小年轻的脑回路。
他深吸一口气,把满腔的震撼硬生生压了下去,缓缓问道:
“公子只需告诉臣,您确定要臣禀告陛下……您有隐疾吗?”
赵乐秦猛猛点头,眼神坚毅,语气万分笃定:
“是!至于原因嘛……你可以说是心理因素,大概是我小时候偶然被吓着了?”
赵乐秦生怕老头不放心,又连忙补充:
“这种隐疾只要我说不行,阿父还能扒开我裤子看不成?我说不行,我就是不行!”
夏无且闭了闭眼,麻木地行礼应诺:
“是。臣告辞。”
话音一落,夏无且忙不迭转身。
他带着满腔的震撼与冲击,脚步虚浮地就往殿门口逃也似的奔去。
此时小明正在廊下认真望风,身姿挺拔,神色肃然。
他听到了动静,连忙快步上前,准备送一送太医令。
夏无且一想到小明真是与赵乐秦朝夕相处,似乎还是在其年幼时就来照顾了,顿时油然而生出一股敬意。
饶是老头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远离这个无法理解的神奇公子,但他还是慢下脚步,冲小明重重拱手:
“明,你真是辛苦了。”
小明疑惑地望向一脸虚脱的夏无且,不明所以。
但毕竟对方是在表示友善,小明来不及分辨那奇特表情里的细节,连忙躬身回礼:
“尽忠职守罢了。”
夏无且由衷地摆摆手:
“不易啊!”
小明神经敏锐地跳动了一下,他倏地瞪大了眼:
“莫非……公子——?”
夏无且嘴很严地摇了摇头,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话里有话地回应:
“若公子想让你知晓,你自然就知晓了。”
小明心里顿时“咯噔”一声,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送走夏太医令后,小明在殿外犹豫良久,最终还是两眼一闭,扬声询问:
“公子,可需臣入殿随侍?”
赵乐秦正在想着吕雉傻笑,听到喊声才回过神来:
“你进来罢!”
小明应声入内,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公子的衣服乱糟糟的,好像在什么地方滚了一回,而且脸上的表情好似……春情荡漾?
小明陷入呆滞时,赵乐秦毫无所觉地冲他扬了扬下巴,喜气洋洋地宣布:
“小明,我想通了,我好喜欢阿姊,我要追求她,让她当我的妻!”
小明恍然大悟——原来公子终于发现自己心悦吕舍人了!
他连忙躬身应道:
“臣这就把此事吩咐下去。”
小明自信地想,他能确保手下不阻碍公子的追求,不过是需要细细叮嘱一番罢了,这可称不上什么辛苦。
“嘿嘿——”
赵乐秦又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满是憧憬,又带着些许遗憾。
“唉——可惜我现在还在装病不能出门,不好直接去找阿姊,只能等着她来。”
他恨恨地锤了一下抱枕,脸上满是懊恼。
小明看着自家公子垂头丧气的模样,沉吟了片刻,温声提议道:
“吕舍人日日进宫奏报事务,从无间断。公子既明日与舍人定会相见,何不提前思虑谈吐仪态?”
赵乐秦激动地坐直身体,双目炯炯地看着小明:
“你说得对,我是得好好想想。”
他快活地在软塌上走来走去,拼命运转起自己的脑袋瓜,嘴里念念有词:
“追人这事儿我没有经验啊……是要展现才华?还是送些珍稀物件?可阿姊不是寻常女子,这些怕是入不了她的眼……怎么才能投其所好呢?”
他苦思冥想了半晌,脚步猛地顿住,眼睛瞬间亮了:
“阴嫚!哈……我怎么忘了,阴嫚与阿姊关系很好,她一定知道阿姊的喜好!”
赵乐秦胡乱地把脚往鞋子里一塞,趿拉着鞋,连蹦带跳地扑到桌前。
他神采飞扬地笔走龙蛇一番,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后,把这封信仔仔细细地叠好。
“速去找到阴嫚,把这个交给她。”
赵乐秦郑重地把信递到小明手中,殷殷叮嘱。
“交代阴嫚,这可关乎他阿兄的终身幸福。只要她愿意当我的军师,要什么条件尽管开!”
小明连忙应诺,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赵乐秦坐在桌前心痒难耐,盘算着阴嫚大概会给他列个“喜欢的物品”之类的清单,决定先去扒拉一遍自己的库房。
·
赵乐秦以为阴嫚少说也得一个小时才能回信,然而他才挑挑拣拣了二三十分钟的时间,小明已经带来了回信。
“公子,五公主言无需任何条件。”
小明恭敬地呈上一只小锦盒。
“天,果然是我的好阿妹!”
赵乐秦惊奇地接过小明手里的锦盒,喜上眉梢。
“不过怎么这么快?”
小明垂着头,犹豫着如何开口——他接信时无意间看到了,公主估摸着就写了一行字。
但小明还没来得及回答,赵乐秦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锦盒。
锦盒里面放着一张巨大的纸,之所以说巨大,是因为上面只写了八个字。
“以色诱之,目挑心招。”
赵乐秦把这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发现阴嫚真的就是只写了这一行字。
他捧着纸,彻底愣住了。
——wer?我以为追人要靠权势、靠才华、靠甜言蜜语、靠贴心陪伴……但是竟然要靠色诱吗?!
他难以置信地沉入回忆,抛开平日的滤镜,一点点重新审视过往的细节。
渐渐地,赵乐秦的嘴巴张大了。
他发现,如果排除礼貌注视的成分,阿姊的目光确实经常落在自己脸上。若再细数,紧随其后的竟然是腰腹,然后是胸口?
小明也看到了军师的建议,屏息凝神,看着自家公子脸色一时阴晴不定。
良久,赵乐秦放下信纸,转头望向小明,眼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幽幽开口:
“把我的漂亮衣服都拿出来,再把我锻炼的器具也悄悄搬来!”
在小明去准备时,赵乐秦不放心地跑到全身镜前,毅然决然地开始宽衣解带。
嗯……还好装病没几天,腹肌还在。
赵乐秦的手顺着腹肌往上,缓缓摸到胸肌,认真地捏了捏,又侧过身仔细打量,心中暗暗下了结论——胸肌可以练得再大些。
他做了几个拉伸,然后开始尝试顶胸、扫腿,摆出几个凸显细腰大胸的姿势……
在赵乐秦刻苦钻研时,一阵凉飕飕的穿堂风忽然吹过。
赵乐秦猛地打了个喷嚏,意识到现在已经是秋天了,连忙把衣服穿上。
感受着鸡皮疙瘩集体起立,赵乐秦遗憾发现“上衣失踪”好像是有一点夸张。
小明一直默默旁观公子对着镜子大跳求偶舞,眼见此时似乎回归了一点神智,连忙委婉地提醒漏洞:
“公子,您还在装病呢……”
“小明你好懂!”
赵乐秦猛地一拍手,眼中闪过一道光,觉得自己又悟了。
“我要扮成病弱公子!”
他发出一声快活的尖叫,眼神灼灼:
“来人,把那件白色素纹的里衣找出来!”
赵乐秦打量着自己的敷着珍珠粉的脸,努力摆出上次勾引到吕雉摸头时的表情。
小明面无表情地送上道具,殿里一时间只剩下赵乐秦兴奋的werwer声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见公子已经彻底上头,开始研究什么角度能突出什么“坚韧又破碎的美”,小明幽幽地叹了口气,决定一会儿把放哨的侍从再加一倍。
唉,避免公子露馅都是其次,就这么个样子,被吕舍人看到可怎么好!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1】小比本来的心机:。情窦初开后,小比的心机:总之,姐在爱情保卫战里大获全胜,非战之罪,全靠小比送得又快又好。【小剧场2】很久之后,小明终于知道了公子这个妙妙主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夏太医令的权威——竟然面不改色!小明感觉自己被仁之剑和义之剑捅了两刀。【关于设定】目挑心招:眼睛传递着挑逗,心神进行着招引,形容用眉目传情的方式来诱惑、吸引人。出自《史记·货殖列传》“今夫赵女郑姬,设形容,揳鸣琴,揄长袂,蹑利屐,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其实我本来想的是让阴嫚直接写“色诱”,但好像有点太直白了,换了个高级点的词哈哈哈哈
第76章 全部暴露 赵乐秦
赵乐秦严谨地准备了病弱文书生、骄矜贵公子、桀骜小将军等多种方案, 尝试了软塌、椅子、窗边等多种地形,把衣服换了一套又一套,又是调整屋内的摆设, 又是调换窗户的窗纱……把整个宫室都折腾得人仰马翻。
然而情窦初开的少年仿佛一个不知疲倦的永动机,一直到天彻底黑下来,这场大型勾引策划活动才依依不舍地到了尾声。
“公子, 这是您要的……”小明难得打了个磕巴, “减脂餐。”
他小心地端上一个托盘,里面只有两枚鸡蛋和一碟水煮藜菜。
“先放桌上罢。”
赵乐秦头也不抬,匆匆应了一声后, 注意力立刻回到了自己的打扮上。
“小明, 你先来看看我现在怎么样?”
赵乐秦此时正斜卧在软塌上,小心地调整了一下衣领。
“是不是得把领口再扯大一点?”
小明闭了闭眼,慢慢地放下托盘,一转头就看到了自家公子衣领大门敞开, 快开叉到小腹了。
“公子, 臣见识浅薄。”小明诚恳地请求道,“不若臣继续为您举着镜子如何?”
赵乐秦砸了咂嘴, 有些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他指尖还在拉扯着衣摆, 试图调整出最完美的弧度。
小明立刻松了一口气, 连忙快步去拿镜子。
——举镜子好啊!
举镜子就不会被焦虑的公子反复拷问什么衣服应该往上一寸显得腰细, 还是往下一寸更露胸大,是往前俯身线条更明显,还是往后仰一仰更诱惑……
·
第二日, 赵乐秦起了个大早去沐浴,把自己的全身都做了一次护肤。
同时,整个宫室的人都动了起来。
熏香的侍从点燃了上好的香, 清冽又夹着一点点甜味;摆道具的侍从将矮几擦拭得一尘不染,放上一只白瓷的水杯;还有人去换氛围感的窗纱——阳光透过素白的薄纱会变得柔和,不似直射那般刺眼,效果很像打了柔光,此乃赵乐秦昨日研究的妙妙成果之一。
赵乐秦换好纯白的丝袍,又紧张地排练了一遍姿势,心里像塞了一条大鲤子鱼berber乱蹦。
——以前他都是靠着本能往阿姊身边凑,但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后,这样的靠近光是想一想就让他由生出幸福感。
不过,这种让人飘飘然的喜悦中,还是夹杂着一点小小的忧虑。
过去他魔丸形象立得好,能找的乐子少不了。但赵乐秦此时才发现,这个人设千好万好,去追人的时候可就有点不妙了。
他都不敢细想,自己到底在心上人面前说了多少雷霆发言、干了多少炸裂的操作……
赵乐秦靠在软塌上,闭上眼向各路神仙虔诚地祈祷计划不要出错,最好是用美色一举洗刷过往,成功树立起崭新的印象。
——拜托了,其实我是一个金玉其外也金玉其内的高智商美人啊!
就在赵乐秦一会儿甜蜜一会儿紧张时,望风的侍从匆匆赶来报告:
“公子,吕舍人快到了!”
赵乐秦立刻摆好准备姿势,脊背不受控制地微微绷紧。
小明连忙带着人都撤了出去,脚步声渐远。
整座宫室瞬间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吕雉日常来汇报工作,但她一路走一路疑惑,穿过回廊快到殿内时,越发觉得不对劲了。
——今日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呢?
吕雉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殿门,发现殿门大敞,正中间竖了一个屏风,屏风上的暗纹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她心里的疑惑更甚,小心地绕过屏风。
“有人……”
吕雉试探着轻喊一声,疑问的话语刚出口,便戛然而止——
一副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入了她的眼帘。
殿中的所有陈设不知何时已尽数换成了玄色,深沉的色调裹着精致的暗纹,在光影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不仅没有丝毫沉闷,反倒透着一种低调而磅礴的华贵,将整个殿内的气场拉到了极致。
然而,这一切深沉的暗色不过是在铺陈,在堆叠,在为软塌上的那个人让路。
他穿着一袭纯白丝袍,慵懒地侧卧着,像寒雪覆于墨玉之上,像坠入墨色深渊的一抹月光。
极致的黑白碰撞间,他是那抹最耀眼、最干净的亮色。
一张漂亮到宛若在发光的脸此刻微微垂着,散落的三千青丝是全身唯一的装饰。
繁复与华丽在他周身堆积,他却只穿了一件最素净的白衣。
可偏偏凭着那张极尽昳丽的脸,他反而硬生生压过了所有喧嚣繁华,让人莫名觉得,任何多余的装饰,于这种级别的美丽而言确实都是一种冒犯。
吕雉的大脑被极致的美色冲击得短暂空白,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顺着那敞开的衣领缓缓下移。
那白色的丝袍水一样柔软地流淌,勾勒出起伏的弧度。
他似是穿得极其随意,连衣领都没有拉好,松松垮垮地敞着,却偏偏巧合得只露出堪堪一角肌肤,停在最让人意犹未尽、想多看一线的位置,唯有若隐若现的线条勾得人心头发颤。
这样的凌乱从胸前的柔缓一路滑落到腰间,再猛然收束、绷紧——甚至能隐约看出腹部的肌肉轮廓。
于是,自放肆般的敞开滑向凛然的规整,而他整个人便在那对比的交界处,肆意地挥洒着令人窒息的美。
阳光忽然变得又软又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只有淡淡的清香在空气中浮动着。
吕雉慢慢拾起被冲击的七零八落的理智。
她知道赵乐秦好看,但这个样子……实在是令人惊艳。
·
赵乐秦听到门口的动静,心跳快的不像话。
他微微向窗户的方向偏了一点角度,让光线打在自己的脸上。
然后按照昨日练了十几次的顺序那样,赵乐秦开始了下一个动作——优雅地伸手去拿矮几上的水杯。
这个动作会让他小臂的青筋微微凸起,线条从手腕流畅地延伸到手肘。同时腰腹会随着伸展而绷紧,胸口会在滑落的衣摆下再露出十厘米。
赵乐秦一边伸手,一边侧头调整角度。
他控制着自己的速度,慢慢抬起眼,目光不经意间正好对上了吕雉的眼睛。
——阿姊在看我!
——阿姊正在看我!!
——阿姊正在看着我!!!
这个认知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呼地卷进赵乐秦的意识,一瞬间就将他的理智搅得天旋地转。
肌肉猛地僵住,再难维持预想好的角度,手臂不受控地伸过了头,手肘砰地撞在杯沿上,杯子立刻摇摇欲坠。
赵乐秦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连忙往回收手。
然而那件他特意穿着、能“超绝不经意”滑落的衣服,此刻顺着过于偏斜的角度滑溜了下去,毫无保留地暴露了整片胸膛,然而袖子却反拧着,紧紧箍住了他的臂弯。
赵乐秦狼狈地伸手去扶水杯,又想挽救那过于暴露的上衣,整个人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水杯剧烈倾斜,左右晃动。
“哗啦——”
水杯彻底翻倒。
赵乐秦一点点冻住了。
——完了。
——他精心计算的角度、他优雅从容的格调、他欲露还藏的肌肉线条……全没了。
赵乐秦绝望地僵在原地,脑子彻底乱成了一盆浆糊,完全不知该怎么补救。
·
吕雉刚被眼前惊艳的画面钉在原地,才沉浸了不到三分钟,就看到赵乐秦打翻了水,然后就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整个人卡成一个木偶。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脑子里那根被美色撞断的弦重新接上了。
——这些……都是计划好的吧?
吕雉看着赵乐秦一卡一卡地收回胳膊,脸上一副“天塌了”的表情,没忍住翘了翘嘴角。
——嗯,方才是好看,但还是这幅样子最熟悉了。
赵乐秦对吕雉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因为此时的他根本不敢抬头。
一阵一阵的懊恼从胸口呼啸着穿过,把一颗少男心吹得透心凉。
赵乐秦迟钝地拎了一下湿漉漉的衣领,眼眶都有些发酸。
——太可笑了,一个连水杯都拿不稳的漂亮弱智。阿姊一定以为他傻得掉渣吧?
看着眼前的少年的头越来越低,漂亮的眼睛里已经开始蓄水,吕雉又可怜又想笑,连忙咬了一下自己的唇瓣,将笑意压了下去。
她略一沉吟,抽出自己的巾帕递了过去。
赵乐秦觉得自己人生都灰暗了。
他还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时,一方巾帕冷不丁地闯入了视线。
赵乐秦愣愣地抬起头,才发现吕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跟前。
她正垂眸看着自己,唇边似有若无地弯了弯,但眼神里没有嫌弃。
赵乐秦嘴巴渐渐张大。
——阿姊没有嫌弃我!!!
翻涌的懊恼、憋闷、委屈、恐惧,瞬间被狂喜冲击得半点不剩。
汹涌而来的幸福感直接短路了大脑,赵乐秦鬼使神差地一把抓住了吕雉的手腕,重重按在了自己裸露的胸膛上。
赵乐秦脱口而出了脑子里浮现第一句话,声音还带着一点点哭腔和颤栗:
“阿姊,你听听我的心慌不慌?”
吕雉感受到自己的手腕被有力地攥住,然后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向前一带。
下一秒,她的掌心便贴上了一片滚烫的肌肤,那狂乱的心跳如擂鼓般撞进她的手掌。
吕雉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努力控制着指尖的蜷缩,略带震撼地看向赵乐秦。
——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
赵乐秦被激荡的情绪搅得脑子发懵,此刻全是在凭本能行动,在做出这个动作的下一秒才意识到自己干出了什么事。
理智回笼的那一瞬间,赵乐秦的大脑“轰”地一声炸了。
羞耻感以燎原之势席卷而来,一股灼热从头顶顺着脖颈往下烧,一路蔓延到他的胸膛、小腹、指尖、脚尖。
赵乐秦感觉自己被丢到了火炉里,从内而外地一层层反复炙烤。
他触电般松开吕雉的手,几乎是惊叫出声:
“啊!!!”
赵乐秦彻底惊慌失措,语无伦次地解释,声音又急又抖:
“我,你、阿……阿姊……我、我没有要冒犯你的意思……”
吕雉看着赵乐秦整个人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红了,最后所有的皮肤都浮着一层薄薄的粉色,简直是从一块冷玉变成了暖玉,漂亮得惊心动魄。
这人一边解释一边往后缩,恨不能整个人扎进被子里,但眼睫抖得像蝴蝶的翅膀,泪汪汪地观察她的反应。
吕雉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什么调戏美人的恶霸。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再也忍不住了,低低笑出了声。
赵乐秦一愣。
——阿姊在笑?
他瞪大了眼睛,凑近了些,生怕自己看错了。
——阿姊确实在笑!
——阿姊没有讨厌他!
赵乐秦望着吕雉弯起的眉眼,心中巨石猛然落地,砸起一片狂喜的尘埃,然后长出了漫天盛开的鲜花。
赵乐秦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笑容逐渐变大。
他紧紧盯着吕雉,目光黏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一瞬。
殿内安静下来,柔和的日光斜斜洒落。
那双蓄满水雾的眼眸在光里显得格外温润。
吕雉总觉得赵乐秦此刻的眼神像一场靡靡的细雨。
雨丝静静地、密密地,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漫山遍野地氤氲着,自己每一根发丝都被包裹在这迷蒙的水汽里,一点点被打湿了。
吕雉清醒地能看清楚那双眼中自己的倒影,却不受控制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砰砰——”
“砰砰——”
“砰砰——”
这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吕雉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沉沦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清醒沉沦需要一往无前的纯情小狗哈哈哈哈【小剧场】小比:这一杯水!原本我也无所谓!但是把我!全部暴露!!!阿姊把我的小心思当场发现!小比归谁!
第77章 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依依不
依依不舍地目送吕雉离开后, 赵乐秦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盯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道路冒粉红泡泡。
看着自家公子倚着门框一直在发出“吃吃”的傻笑,小明不得不上前轻声提醒:
“公子, 您昨日还说过要写日记的,可需臣为您准备一二?”
“什么?”赵乐秦茫然地收回视线,回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对!我是得认真复盘一下。”
赵乐秦潇洒地冲小明挥挥手:
“你们都别进来, 我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好好分析。”
小明连忙应是,悄悄松了一口气。
唉——只要么子不站在门口笑就行。
那红光满面的表情,简直、简直是跟病人一点都不沾边啊!
赵乐秦踩着轻飘飘的脚步飞到书桌前, 开始复盘自己第一次美色诱惑行动。
他找出自己最精美的本子, 挑出最顺手的笔,深深吸气,毫不犹豫地写下第一行字:
“阿姊好美!”
赵乐秦的手几乎是无法自制地在纸上跳舞,字像大雨一样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我好喜欢阿姊啊, 我觉得阿姊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
赵乐秦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分析有什么问题, 他洋洋洒洒夸了一大页纸后,才转而开始写自己的美人计修习录:
“今日这个招式理论上是非常妙的, 氛围感、冲击力、脸、身材……该露的肌肉都露出来了, 就是执行上出现了那么一点点、小小的差错。但是, 阿姊没有在意!阿姊还摸我了!阿姊的手好软、好像还很烫, 阿姊真好!嘿嘿,阿姊的眼睛好好看,阿姊笑起来好好看……”
赵乐秦又浩浩荡荡地夸了两大页纸, 意犹未尽地用赢学收尾,使劲鼓励了自己一番:
“阿姊摸了我的胸肌,赢!阿姊笑了三次, 大赢!阿姊看了我好久,特赢!”
一通赢而不麻后,赵乐秦觉得自己信心满满,接下来必定是赢无止境。
《美人计修习录》,action!
第二日,赵乐秦在吕雉来前算好时间脱了上衣健身。
姿势是精心设计过的——脊柱沟要在阳光下反光,肩胛骨要随动作滑动,汗珠要在腰窝那滚下去。
唯一失策是赵乐秦过于兴奋,忘记避开风口,结果有点冻感冒了。
第三日,赵乐秦从感冒的契机里找到灵感,迅速迭代出了新的打法——他借着要喝苦药的机会,向吕雉撒娇求她给自己喂糖。
等吕雉摊开手后,赵乐秦不仅拉着手半晌才低头去叼,还趁机亲了亲手心。
这一招效果非常明显,吕雉第四日、第五日直接借口有事就没来,赵乐秦只好恋恋不舍地宣布自己病愈。
第六日,赵乐秦痛定思痛,回到初始的薄衫战术。
他选了一套天水碧的丝质长袍,胸口处是薄纱,如果湿了就跟没穿一样透色。
赵乐秦倒水时“一不小心”就把清水浇到了自己身上,只能掀起衣摆拧水,露出半截腰腹。
可惜这次吕雉只是托着下巴浅笑,没有再递上巾帕。
赵乐秦没有再次得到摸摸的机会,百般遗憾地去换了衣服。
第七日,赵乐秦换好了全套的衣服首饰,从项链到臂环一应俱全,掐着时间让吕雉看到自己舞剑。
但他只能在殿中不能出门,结果表演的时候不小心被地毯绊了一下,差点摔个大马趴。
第八日,赵乐秦向吕雉提出装病要装得真一些,请她看看自己绑上绷带的效果。
赵乐秦把自己的胸口五花大绑,却心机地露出尖尖,但吕雉细细看了看,指出一开始装病的时候就是内伤,其实没必要绑上绷带。
第九日,赵乐秦送给了一支吕雉极简风的芍药簪子——花了他五天四夜,废了三块料子。
……
赵乐秦苦心钻研自己的魅惑秘法,日日勤修不辍,立志要把心上人诱惑得彻底上头。
——阿姊,你看看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
赵乐秦虽然妙妙花招百出,但因为还是不太熟练,往往会搞出一些无伤大雅——好吧,偶尔还是有伤大雅的小错误——只能在日记里大搞赢学安慰自己。
作为被赵乐秦心心念念勾引的对象,吕雉常常觉得无奈又好笑。
说这人不聪明吧,他真的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以色事人”算是被他整明白了,那很是有两把刷子;
但说这人聪明吧,他往往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些小差错,结果显得这两把刷子的毛不是很多的样子。
上次赵乐秦使出浑身解数,百般缠磨想让吕雉多呆一会儿。
听着他眼巴巴地说什么“我已经好久都不能出门”、“每日孤零零的一个人”云云,吕雉最终还是没忍住心软了,同意多留下一个小时。
结果,赵乐秦手里还装模作样地拿了一本书,说是自己要好好研习经典,嘴里东扯西扯,身体却丝滑地挤到了她身边。
嚯——多稀奇,十八公子主动读书了!
吕雉本以为这就是极限了,谁知道接下来赵乐秦却像是一只毛绒绒的幼犬,总是哼哼唧唧找借口靠近,然后——
趁机吸一口……
当然,这个动作在赵乐秦看来很隐蔽,自以为是在轻轻地嗅阿姊身上的香味。
但实际上,殿中回荡着他拉风箱似的重重呼吸声——这明明是史诗级过肺!
吕雉坐到最后都觉得赵乐秦那个样子很像醉酒了,甚至都情不自禁地开始怀疑自己。
她一出宫就先换了一身衣服,拿着领口处反复嗅闻。
“这……也没有香味啊?”
吕雉迟疑地放下衣服,疑惑万分。
——真要她说,明明是赵乐秦身上很香!
·
吕雉反复告诫自己,绝对不可沉溺。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心动一日重似一日,早已如同春水漫过了堤岸。
赵乐秦的美人计有时候实在直白得过分,简直是满脸都写着“来看我”“来摸我”,让吕雉睡前想起来都要埋在枕间笑出声。
但偏偏在那些略显笨拙的引诱里,有一种情窦初开的热烈,有一腔全然不设防的赤诚——简直像黑夜中破云而出的一轮月亮,光华坦荡,叫她根本无力移开目光。
而她对赵乐秦的好感,从一开始就太高了。
在无人理解她的想法、没人愿听她的声音的环境里,在她被像货物一样、许给几乎可以做她阿父之人时,赵乐秦在初见之时就看向她的眼睛,称赞她的才华,肯定她的能力。
他完全不在乎出身,甚至都不在意她的性别,他只是笃定地、不容置疑地给了她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
吕雉以前不理解,为何有人会因为一句话誓死相随,为何会有人为知遇之恩不惜性命。
但从那日起,她懂了。
原来人在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之际,当真是会对那只伸来的手生出效死之心——心甘情愿,倾尽所有。
更令吕雉没想到的是,赵乐秦在追求时选择了一种令她都震惊的方式。
他竟然完完全全地交出了主动权。
这人可是皇帝最宠爱的公子,几乎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能轻易以势压人。
但他却像怕惊飞了一只蝴蝶似的,他甚至没有直接把事情挑明——好吧,是在他眼里没有——而是选择了一种最笨拙的方法,认真地把自己的心意摊开,给足了她回旋的余地。
吕雉看人心的本事从未失手,几乎是第一天就看清了这一点。
但她越是清楚,越觉得惊心动魄——这世上,怎么能有人坦坦荡荡,直接交出自己滚烫的真心呢?
吕雉那夜辗转难眠,翻来覆去到月上中天。
然而心动愈盛,恐惧便也愈深。
吕雉当初决定赌一把时便发过誓——此生不再把自己关进笼子。
她已经舍弃一切逃了出来,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吕雉太珍惜眼下这得来不易的日子了,她不敢再奢求什么额外的恩赐。
吕雉可以为赵乐秦去死,连眼都不会眨一下,可她对嫁人怀着深深的恐惧——更何况,那个人还是她的主上。
若应了他,她还能如此自若地行事吗?
会不会有朝一日又被关回笼中?拼了命才抓住的一切会不会再次化为泡影?
她……怎么可能同时拥有自由和爱情呢?
爱是天边的明月,能抬头望一望,吕雉已经心怀感激。
·
赵乐秦一开始对吕雉的态度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分明能感受到阿姊是喜欢自己的!
但,为什么阿姊一直在不动声色地回避啊?
赵乐秦一边继续努力引诱,一边尝试代入吕雉的视角思考。
然后,赵乐秦的脸就绿了。
——该死的封建社会!
赵乐秦绝望地发现,他想要的是阿姊的真心,而在这个时代,一个下位者对上位者交付真心几乎是一种奢望。
交出真心的前提是拥有绝对的信任,可当一个人能轻易掌控另一个人的一切时,几句轻飘飘的誓言,凭什么让人放下所有疑虑?
赵乐秦越想越无奈。
他喜欢的人是一个青史留名级别的政治家,对人心人性、权力关系的把控堪称登峰造极。
赵乐秦觉得自己用那个破杯子想也知道,聪明的阿姊一定很没有安全感。
但要赵乐秦放弃?
绝不!
他穿过两千多年的时光,竟然还能如此幸运地遇到一个可以同频共振的灵魂。
他会珍之慎之,但绝对不会放手。
吕雉不知道,对赵乐秦来说,她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慰藉。
有时候她就像赵乐秦魂牵梦萦的那个时代本身,单单看着她,他便有种油然而生的归属感。
他们两人都是这个世界的异类。
从来到这里的那一刻起,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在提醒赵乐秦,这个世界就是非常残酷。而赵乐秦再怎么疯狂整活儿、拼命找乐子折腾,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就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当他曾经和扶苏开玩笑一样说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天时,他就知道。
当眼睁睁看着老人向他下跪、他如芒在背几乎跳起来的那刻起,他就知道。
当那些“易子而食”“析骸而炊”的句子,忽然化作城墙角乞讨的孩子、化作荒野的白骨时,他就知道。
什么人上人的权力快感?他只感觉到毛骨悚然和无尽的辛酸。
可他想活下去,所以他小心地憋住自己的真实想法,他得努力抹除过去的自己,他需要把那些本来非常正常、但忽然变成“大逆不道”的东西都藏起来,努力让自己像个真正的秦朝人。
但是,现代文明和红色旗帜已经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这些东西就像空气,平时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是失去了却连呼吸都感到痛苦。
从来到秦朝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异乡的来客。
快人一步是天才,快人十步是疯子。
那么他整整快了这个时代两千多年啊。
什么民主、平等、自由、公正……对一个刚刚结束奴隶制度,才从蒙昧中睁开眼的文明来说,这完完全全就是天边触不到的明月,太奢侈了!
所以当他看到吕雉的挣扎时,简直是下意识地就伸出了手;
当他看到吕雉绽放出光彩时,他的潜意识早就已经神魂颠倒了。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哪怕环境仍然蛮荒,可人生代代无穷已,总有人选择挣脱泥泞,永不屈服地追逐那轮明月。
而那个和他一同沐浴月光的灵魂,竟然早就来到他身边了啊!
赵乐秦单单是想到这一点,简直都幸福地快飞起来了。
他每一天都为此心怀感激。
·
一个人慎重,另一个人更慎重,不出意外的话,这两人应该是要拉扯很长时间了。
但是,他来了,他来了,月老脚踏祥云走来了!
夏无且拎着药箱,再次踏入了十八公子的宫室。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婚后某日清晨。赵乐秦趁吕雉梳洗时蹭到跟前,埋到她的颈侧上深深吸气:“阿姊,我当时的美人计到底有没有用啊?”吕雉慢条斯理地擦干了手指,捏着他的下巴扭过来亲了一口:“当然有用。但看你在那儿演这么久,不也挺有趣?”
第78章 始皇陛下,你儿子不行是装的 论坛体
论坛名:老秦人集合!
【史料交流专区】
日常>>>>留言区
主题贴:太爱了, 真的太爱了,但好好笑哈哈哈哈
楼主ID: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0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受不了了,必须在这里嚎一嗓子!你们绝对不敢相信这次考古出了什么东西!
#1咸阳老人:
我好像知道楼主在说什么……该不会是那个男人吧?
#2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没错, 就是那个可怕的男人!我是历史与数字研究的学生,你也是考古组的?
#3玉囍本囍:
我嗅到了大瓜的气息?
#4咸阳老人:
算是管设备的。
这次不管内容多么离奇,但历史价值在那儿, 上的设备都是好东西。
不过楼主, 现在保密期限还没到,可别说漏嘴了。
#5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唉,快了快了。还有三天, 我先去整一整我导派的任务。
#6玉囍本囍:
楼主你这样太不道德了!!!
#7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对手指)三日后, 我绝对不会遮掩丝毫,我要向全世界大喊嘿嘿嘿。
#8玉囍本囍:
(生气地放下玉臀
*三日后*
#9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终于能说了!
众所周知,秦二世是课本上的那个全能王,各种定理、思想, 从文学、科学、教育到国家治理等等各方面都是离谱的强, 也因此他在所有学科上都绕不开,作为学生我们从小就恨死秦二世了。
(他出的题真的又多又难啊!!!我也是长大了才知道, 不是所有国家都像我们一样可以做秦朝真题的!?)
当然, 后来我长大了嘛, 慢慢意识到秦二世也很伟大就是了, 比如他大力发展科学的理念让华夏一直走在世界前列等等……
但大概就是因为这人强的有点离谱了,搞得我一直以来的印象都是秦二世是一个很典型的天才,就是那种会写诗文又会做高数的正经文人气质。
而且老师也是一直往这个方向讲的呀!
什么“伟大的文学家”“伟大的军事理论家”“伟大的数学家”……动不动就是, 秦二世曾经说过,然后放一句振聋发聩的名言,我一直以为他是那种长者、老者, 你们懂吧?
但是,这次挖出了秦二世的日记简直把我吓蒙了。
简而言之,与其叫什么《秦二世日记·第一册 》,不如我们直白一点,叫《恋爱脑指南与技术操作规范》。
从内容看,它可以叫《我喜欢阿姊》、《我与阿姊》、《阿姊好美》。
从类型看,它应该分类到“情感天地”,比如《追人的108个妙妙绝招》。
从严谨性看,它应该属于娱乐版块、花边小报。
总之,它绝对不应该属于正经的历史研究!!!
#10: 大秦律法第250条:
从新闻台来的,看完报道了。
我只能说楼主说的真精准啊,完全说出了我的心声。
我心里那个严谨搞科学的秦二世,忽然变得过于轻佻了啊哈哈哈(恍惚中)。
#11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憋死我了,终于有人理解我的震惊了!!!
我是知道二世夫妇是神仙眷侣级别的那种夫妻,但我一直以来的印象就是那种完全体的状态,两人一个出技术一个搞政治,互相配合什么的,谁知道两人开始是这个状态啊!
尤其是二世,他黏糊的有些吓人啊……
#12急求长生不老代购
老师,我要告发二世偷偷嗅吕姐身上香味!
(大概二世是生理性喜欢,吕姐简直要把二世香迷糊了。
#13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楼上我同意。
但我真的很想说,正经人谁写这么厚的日记啊?
天知道,我看到那本日记的时候有多么震惊。真的像一块砖头那么,巨厚!还是精装!
我导还给我布置作业了,分析文本……给大家看看吧。
[秦二世日记高频词表.jpg]
[秦二世日记词云图.jpg]
[秦二世日记情感倾向分析图.jpg]
#14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哦,给大家解释一下,词云图是一种文本数据的可视化方法,不同颜色和字体大小来表达不同程度的重要性。
我把秦二世日记的文本提取了一下关键词,二世到底写了什么什么内容,实在是很明显了……
#15陛下今天不早朝:
我要被中间大大的“阿姊”两个字笑死了,楼主故意选的心形词云图吧?
周围还围绕着“好美”“喜欢”“好香”一堆表白和夸夸哈哈哈哈。
#16急求长生不老代购:
那个高频词表也很好笑啊,564个“阿姊”,437个“美”,409个“好香”,368个“喜欢”……
#17大秦律法第250条:
楼主,其实那个情感倾向没必要分析的……太明显了,一点负面情绪没有……
#18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害,做习惯了。
确实没必要做,二世的正面情绪都快溢出来了哈哈哈哈。
不过二世私底下的遣词造句实在是和公开的不一样,简直就像打印机,什么“妙妙理论”“我有一个妙妙想法”“妙妙主意”……
#19急求长生不老代购:
全世界最懂妙妙的人——秦二世!
#20陛下今天不早朝:
19楼,你私底下写日记难道会像写作文一样吗?私底下当然是烟酒、啊不是,怎么简单怎么来啦!
#20陛下今天不早朝:
二世的情话水平也极不稳定啊。
上限:课本上那一大堆需要背诵全文的诗词。
下限:日记里,喜欢阿姊喜欢阿姊喜欢阿姊,写一百遍。
#21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哈!!
已经有新梗了,《嬴二世赢学》。
唯物主义赢学:
阿姊看了我一眼,所以我赢,至少赢了昨天的自己。
共轭赢学:
阿姊没皱眉等于我赢,阿姊笑了等于我赢。
小乘赢学:
阿姊刚才没推开我,说明她不讨厌我,所以现在凑过去也不会推开我,我赢;阿姊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明天肯定能说两句,我赢!
大乘赢学:
我只有赢和准备赢两种状态,现在没牵到阿姊的手,以后总能牵,我赢!
巨乘赢学:
阿姊摸了我的胸肌是小赢,阿姊笑了三次是大赢,阿姊瞪我一眼是大赢特赢,下辈子还能接着赢!
嬴二世(一则):
身如赢学树,心似阿姐台。时时需大胜,勿使惹尘埃。
嬴二世(二则):
赢学本无树,阿姐亦非台。本来无一负,何处惹尘埃。
#22急求长生不老代购:
哈哈哈哈哈吕姐说的:公子,今日所有实验……观测记录、物料损耗明细皆已整理完毕,注意身体。
二世听到的:公子注意身体。
——赢!
#23同轨车堵车:
又幸福了哥
#23同轨车堵车:
我看完二世第一个月的日记了……
我真想告诉二世,你追人要具体情况具体追,不要盲目地追,要科学地追,精准地追,高效地追,努力实现追人的目标。
我的天呐,姐转一圈回来发现半个裸男,姐再转两圈,二世要脱光了。
#24陇右右右:
哈哈哈哈哈哈楼上好嘴。二世在刚开始时勾引的手段确实太好笑了,有种朴实无华的美。
#25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们往后看,二世一开始还有些害羞,到后面彻底放飞。
#26大秦律法第250条:
原文重要截取片段如下:
“阿姊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我好想亲”
“我好难过,我好痛苦……对了阿姊,想亲一口”
“出于礼仪与礼貌,可以请阿姊摸摸我吗?”
#27急求长生不老代购:
礼仪与礼貌在哪儿?
#28同轨车堵车:
礼仪与礼貌在逗号前面。
#29臣每日只想躺平摆烂:
二世你就一直这样使劲冲吕姐撒娇吧!
#30陇右右右:
所以二世著作其实是下面这四本书:
《我不知道啊》《我以为色诱就能追人》《和我的恋爱脑说去吧》《我和阿姊幸福的在一起》
#31陇右右右:
哈哈哈哈哈
#32同轨车堵车:
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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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二世一开始的架势就是在死缠烂打!
无论吕姐怎么躲,他坚定地认为没拒绝不就是同意?同意不就是愿意?愿意不就是心甘情愿?心甘情愿不就是要嫁给他啦?
看到他连吕姐看了他腹肌三次都要写上去,我真的要笑死了。
#39急求长生不老代购:
吕姐风评被害了,光看二世的日记以为吕姐是纯爱颜色了哈哈哈哈
#40大秦律法第250条:
但其实仔细看就知道,吕姐真的堪称坐怀不乱。
二世连吕姐看了他几秒都要详详细细地写出来,但正因为太详细了,统计之后暴露无遗——这就是正常社交!
#41臣每日只想躺平摆烂:
哈哈哈哈哈二世别听,是恶评
#42陇右右右:
二世别听,是恶评
[系统提示:已折叠9条内容相似回复]
#52俑气未消:
二世尝试投递《好夫君的两大特征:胸肌、腹肌》
吕姐拒绝了对方的投递。
#53修长城差我一人:
太坏了,我也来。
吕姐:呼吸。
二世:爱上了!
#53同轨车堵车:
二世真的是很喜欢吕姐了,感觉二世如果有墓志铭那都得是阿姊好美
#54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实,我现在觉得那个野史也不一定是假的,就那个为什么吕姐一开始还没显出她的政治才能,在身份差距很大的时候就嫁给当时已经备受宠爱的二世……
#55俑气未消:
那个相关的野史有很多啊,你说的哪一个?
#56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最炸裂那个。装不行。
#57俑气未消:
呃……以前我是坚决站在吕姐才华不可阻挡、其实被始皇早早相中当儿媳的那个立功派的。毕竟这装不行可就相当于二世自己放弃继承权了!
但看到这本日记以后吧,我觉得最野的那个可能性反而是最大的。本来二世与吕姐都是数得着的“一世一双人”,但看到日记内容之前,谁知道二世能爱成这样样子啊……
#58修长城差我一人:
始皇陛下,你儿子不行是装的。
#59臣每日只想躺平摆烂:
始皇陛下,你儿子不行是装的。
#60陇右右右:
始皇陛下,你儿子不行是装的。
#61玉囍本囍:
*(生气地放下玉臀
楼中楼1号:执策而临之(不是)
楼中楼2号:拍之
楼中楼3号:咬之
……*
我来了,谁能快速告诉我这帖子在讨论什么?
(看在我屁股被又抓又咬的份上)
#62我为姐狗举大旗:
我来!
简单来说,秦二世的日记被挖出来了,内容如下:
10月13日
阿姊好美,想给阿姊当狗。
10月14日
阿姊好香,想给阿姊当狗。
10月15日
阿姊好聪明,想给阿姊当狗。
10月16日
二世啊二世!你怎么能如此堕落!先前定下的勾引计划你都忘了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10月17日
我就是阿姊的狗。
#63修长城差我一人:
当狗一念起,顿觉天地宽是吧哈哈哈哈哈
(话说楼上改名好快哈哈哈哈)
#64玉囍本囍:
卧槽,我得去看看原文了!
#65陛下今天不早朝:
二世又争又抢,超强配得感!他坚信只有自己能给吕姐最好的爱,吕姐也会给他最好的爱。
#66大秦律法第250条:
这倒是,吕姐后期都是常务“副”皇帝了(这个副字要不要加现在还是史学界争论点呢),但可以肯定的是二世后期只挂了个皇帝名头,几乎全部的精力都放到了科学院。
#67臣每日只想躺平摆烂:
别说了,我又想起那一堆堆定理了……扎心,数理化一个比一个难学。
#68陇右右右:
楼主去哪了?
还有什么妙妙发现吗?(二世附身)
#69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咳……不瞒你们说,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你们看啊,二世的人设包括但不限于病弱文书生、骄矜贵公子、桀骜小将军……
#70逐鹿摆子:
我也有。
#71陇右右右:
你们打什么哑谜呢?
#72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哎呀,就是角色扮演play!
#73陇右右右:
卧槽,有道理啊!
#74臣每日只想躺平摆烂:
以前我会说,这么伟大又正经的人不会,但现在我觉得很有可能……
我还有一种预感,等二世日记后面那一大堆都整理出来后,他的形象大概要颠覆了。
#75急求长生不老代购:
不管,反正我毕业了。
#76同轨车堵车:
嘿嘿嘿,越多越好!(毕业+1)
#77俑气未消:
已经上班三年了,我希望二世还有一些没公开的诗文!
*五日后*
#865咸阳夜猫子:
慕名前来拜读。
#866书同文但我不爱写字:
+1
#867封禅策划AAA张姐:
+2
#868六国观光客:
+10086
#869驰道限速第一名:
这个帖子的人怎么读的这么快?我刚刚才看完秦二世日记的扫描版。
我也要锐评一句:二世绝对早就喜欢上姐了,一开始看到姐的求职信息都以为是在求偶了吧?
*一个月后*
#1365玉囍本囍:
*(生气地放下玉臀
楼中楼1号:执策而临之(不是)
……
楼中楼195号:品之
楼中楼196号:啃之
楼中楼197号:法之*?求求放过我的屁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亲亲亲亲亲 撒娇的小比
夏无且踏入殿门时, 午后的光线正穿过殿檐下的菱格窗,透过绣着花纹的素色纱帘,筛落出一殿的碎金。
风一吹, 那些金斑便跟着浮动起来。赵乐秦便踩着光斑满殿乱窜,消耗着无处可使的旺盛精力。
瞧着赵乐秦那敷粉都遮不住的红润脸色,夏无且慢悠悠地搁下药箱, 心里跟自己打了个赌。
若公子已经求得吕舍人之心, 他下值就破例喝两瓶珍酿庆祝一番;若还没成,他就继续老老实实戒酒养生。
他眯着眼,又仔细打量了一眼——这人眉梢眼角都挑着藏不住的喜意,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
夏无且心里顿时底气十足, 觉得自己今日大有希望安慰一下酒虫。
他乐呵呵地弯腰行礼,连声音都洪亮了三分:
“公子,臣奉命来为公子诊脉。”
赵乐秦寻声扭头,愉快地冲夏无且挥了挥手:
“免礼免礼!”
见老头拿着药箱, 赵乐秦算了算日子, 顿时高兴起来:
“是不是我能出狱了?”
夏无且捻着胡子,笑眯眯地点头:
“是, 公子今日就可以放出风声, 说病体己然痊愈了。”
“芜湖——!”赵乐秦振奋地向空气刨了一顿王八拳, 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三分, “嘿嘿,明天我就能主动出去找阿姊了!”
他脑子一瞬间冒出了七八个甜蜜的计划,感觉自己插上了追妻的翅膀。
夏无且看着这幅欢天喜地的模样, 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他轻咳一声,适时开口:
“公子,臣此行还有一事。”
赵乐秦从幻想中回过神, 疑惑地看过来:
“还有什么事啊?”
夏无且指了指自己的药箱:
“臣奉陛下之令,私下研制了一些药物。”
“嘶——”赵乐秦顿时有些呲牙咧嘴,“你拿过来就是了,我大不了倒在花盆里。”
赵乐秦忧伤地摸了摸自己的胸肌,又拍了拍自己的腹肌,脸上浮现出一点遗憾来:
“这估计要治疗很长时间了……”
夏无且正含笑听着,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心里“咯噔”一声,感觉自己今晚到嘴边的酒要飞了。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声音都劈叉了:
“公子还未求得吕舍人之心?”
赵乐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表情活像被人当胸射了一箭。
夏无且惊呆了。
他在原地直愣愣地站了片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滚动。
——不是,你都为爱不行了,你俩怎么还没有爱的不行?
以夏无且过来人的眼光来看,这俩人明明早就分明早就两情相悦。
他以为自己一个月后就会看到两人成亲,三个月后就可以把出喜脉,顺利成为陛下心中医术高超到可以治好隐疾的大医……到底哪里出了岔子?
夏无且蓦然想起一个可能,连忙开口问道:
“公子可是对吕女官说错了话?把假隐疾之事讲成真有隐疾了?”
赵乐秦沮丧地摇头:
“怎么会!我都没有提这件事,阿姊根本不知道。”
夏无且那双常年耷拉的眼皮瞬间吊了起来,震惊得声音比方才还高了两度:
“公子为何不对吕舍人说此事?”
赵乐秦诧异地看了夏无且一眼:
“这怎么行!这话一说,我岂不就是在逼迫阿姊了?”
夏无且着急地直跺脚:
“公子是当局者迷了!一个男子,宁愿向陛下说自己有隐疾,都要娶心爱的女子为妻,这是一种什么精神?”
两千多年的文化代沟下,赵乐秦对这件事有多炸裂其实没什么实际感受——网上比这清奇的主意多了去了好吧?
见老头急得胡子都一翘一翘,他只好小心地试探道:
“呃……实事求是、解决问题的精神?”
夏无且看着那一脸真诚的茫然,嘴角狠狠抽了抽,果断地放弃掰扯这个奇形怪状的脑回路。
他提起笔,飞快地开了一张药方,把药箱一收,干脆利落地拱手告辞。
转身迈步时,那双老腿走得虎虎生风,背影透着十足的坚定。
——公子是指望不上了,我来!
行动力极强的夏无且当即告假出了宫,目标明确地直奔吕雉所在。
夏无且一找到她,不由分说地将其拉到一处四面开阔、绝无人能藏身偷听的空旷地带。
他表情严肃,声音都压得极低:“吕舍人啊……”
吕雉被夏无且这一番动作搞得神经瞬间紧绷,面上维持着镇定,心里却飞速转开了:
太医令能有什么机密?
等等,难道陛下的身体……
她的思维瞬间滑入了改天换地的大事,抿紧了唇等待下文,眼神刹那间变得锐利如刀。
“我与你相识已将近六载,”夏无且语重心长,苍老的声音里带着诚恳,“老朽看你和看自家小女并无二致,今日托大劝你一句,慎勿错失良人!”
吕雉恍惚地从阴谋论的漩涡里拔出脑袋,眼神瞬间变得清澈无比:
“啊?”
夏无且看着她明显不知道想哪儿去了的表情,幽幽叹了口气。
他沉吟一瞬,决定直接出王炸:
“公子他……忧虑陛下会因身份之别不许他娶你,便对陛下说了一个谎。”
夏无且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他对陛下假装自己有隐疾。”
吕雉:???
吕雉一时之间以为自己幻听了,张了张嘴,说话都结巴了:
“对、对陛下……假装自己有隐疾?”
夏无且重重点头,痛快地给出了致命一击:
“是!就是你想的那个隐疾。”
吕雉呆在原地,所有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
夏无且看着吕雉这副被雷劈了似的呆滞表情,感到了一阵畅快。
——太好了,终于有人能陪我一起承受了!这事儿他对谁都不能说,天知道他憋得有多辛苦!
夏无且把憋了许久的话痛痛快快地吐了个干净之后,觉得浑身上下都轻了三斤,整个人神清气爽。
他看向吕雉,开口的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感慨:
“这种办法,我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也想不出来。”
吕雉嘴唇翕动了几下,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回不上来。
——她也想不出来啊!
吕雉震撼地想,不止是他俩,整个大秦,谁能想到有男子会假装自己有隐疾的啊?
夏无且看到吕雉那百味杂陈的脸,心里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嗯,今晚那两瓶酒有了!
他笑眯眯地摆了摆手,示意吕雉不必相送:
“公子这想法虽奇特了些,可那份心意却做不得假。小女啊,情义难得,千万莫要错过了。”
说完,夏无且优哉游哉地背着手踱步离开,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功成身退的潇洒。
·
吕雉轻一脚重一脚地飘回书房,耳边嗡嗡地响着夏无且的话。
她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声响,整个人脱力地跌进软榻里。
吕雉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赵乐秦的想法,但越是清楚,才越是替他不值。
她无神地看着虚空的一点,心里又酸又软:
这几乎是公然向陛下宣布要退出继承人名单了,他真就不给自己留后路吗?万一日后改主意了怎么办?
这人,这人真是……
怎么能做出这样大的事,却在她面前笑得像个毫无烦恼的傻子!
吕雉感觉眼前有些模糊,迟钝地抬手抹了一把,指尖触到了一片湿润。
她愣愣地看着手上的水痕,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哭了。
吕雉连忙坐起身找巾帕,余光却先一瞬看到了书房满满当当的各种小玩意儿。
喜欢一个人原就是藏不住的,他早就没藏住。
但,为了不让她有半分压力,这人竟然把最大的一件事死死藏了起来。
吕雉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慢慢地变成了难以压抑的抽泣,最后变成了再也克制不住的、像小孩子一样不管不顾的嚎啕大哭。
她原来以为自己选了一条迷雾重重的路,胆战心惊地摸索着前行,遇到再大的困难也咬着牙硬趟过去。
她不敢背叛曾经决心舍弃一切的自己,她以为自己要坚定而孤独地一直走下去。
可是,原来这条路比她想象得还要好,原来这条路上还有一个同伴。
吕雉感觉心里所有那些无处安放的惊惶,都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温柔地拢住、抚平了。
——有人坚定地托住了她。从此,她不再惧怕这条路上的任何风霜。
·
黄昏漫上来时,金红色的夕阳像泼翻的蜜,从窗棂一路淌到了地上。
小明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中药走进来,尽职尽责地提醒道:
“公子,该喝药了。”
赵乐秦整个人一激灵,惊悚地看向小明:
“你不是故意说这句话的吧?”
小明迷惑地眨巴眨巴眼:
“臣不知公子何意。可是这药较为特殊,需要放凉喝?但夏太医令并未告诉臣此事……”
“喔。”赵乐秦冲小明坏笑着挑了挑眉,“相信我,他不告诉你更多是为了你好。”
赵乐秦痛快地接过碗,朝小明扬扬下巴:
“你先出去罢,我一会儿就喝。”
——我一会儿就把它倒了!
小明丝毫不知道自家公子的打算,老老实实地应声退下。
刚走到门口,他眼睛猛地瞪大,惊喜地喊了一声:
“吕舍人来了!”
赵乐秦应声扭头,手里的药碗差点打翻。
他慌忙把药丢在桌子上,脸上已经绽开了大大的笑容,乐颠颠地迎了上去:
“阿姊!”
此刻的殿门宛若一副天然的画框,漫天霞光像打翻了金红的颜料,铺展成一片壮丽的布景。
而吕雉成了这浓郁色彩里唯一的留白。
她只是站在那里,喧闹的黄昏就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光都像找到了唯一的归宿,齐齐聚在了她的身上。
吕雉的眼睛亮得惊人,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踩着霞光朝他走来。
赵乐秦眼尖地看到了吕雉头上的簪子——正是他亲手做的那支!
他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赵乐秦怔怔地看着吕雉不同寻常的神色。
慢慢地,一个让他浑身颤栗的猜测浮上了脑海。
赵乐秦又怕自己想多了,又克制不住心里翻涌的希望,抖着声音小心地唤了一声:
“阿姊……”
吕雉又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传来的体温。
她抬起手,轻轻地拽住了他的袖子。
赵乐秦下意识顺着那股轻柔的力道向下俯身。
下一瞬,一个轻盈得像花瓣的吻,端端正正地落在了他的眉心。
赵乐秦僵住了。
他看着吕雉近在咫尺的脸,整个人从脖子一路红到了耳根,那红色甚至蔓延到了额头上刚被亲过的地方。
吕雉微微向后拉开了一点距离,努力压住自己的害羞,开口地声音清晰无比:
“我心悦你。”
赵乐秦愣愣地眨了好几下眼,好像没听懂这句话,懵懵地盯着她,语气带着点傻乎乎的茫然:
“你说你心悦我……”
巨大的喜悦骤然爆发出来,在他胸膛里横冲直撞。
赵乐秦忽然觉得自己浑身轻飘飘的,脚下像是踩了云朵,有一种正在做梦的不真实感。
他二话不说,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wer——!”
一声惨叫响彻殿中。
吕雉被他这个操作逗得实在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赵乐秦看着她的笑脸也跟着傻笑,快溢出来的快乐无处抒发,他干脆一把抄起吕雉的腰,抱着人在原地转起了圈圈:
“阿姊!我好开心,好开心——超级无敌开心!哈哈哈哈——”
吕雉骤然腾空,吓得轻呼一声,下意识伸手抓住他环在腰间的大掌。
她慌张地低下头,却见到赵乐秦仰着头笑得毫无保留。
四目相对,周遭的一切都在旋转中模糊、后退。
宫墙、殿宇、花木……万事万物都仿佛化作了流彩的光河,从他们身侧淌过。
唯独眼前这个人,清晰地、明亮地占据了她全部的视野,耀眼又霸道得像一轮太阳。
吕雉慢慢放松了绷紧的身体,感觉连风都变得轻柔起来。
转了好几圈,赵乐秦才意犹未尽地慢慢停下。
他脚步稳稳站定,却没舍得把人放下来,依旧紧紧抱着她,低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
两人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
赵乐秦温柔地看着吕雉,眼神里全是藏了很久的喜欢和委屈:
“阿姊,我一直怕我太闹了会烦到你,怕我走得太近会把你吓跑,还怕我再怎么努力,你都不会答应我……”
吕雉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揩过他眼角溢出的湿意,感觉自己的心像是狠狠揉了一下。
“是我不好,”她轻声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赵乐秦可怜巴巴地看着吕雉,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和沙哑的磁性:
“那阿姊……再亲亲我好不好?”
吕雉羞恼地瞪着这个顺着竿子就往上爬的家伙,脸颊一阵阵地发烫。
但看着他泪痕未干的可怜样子,她僵了半晌,终于心软地飞快凑近,打算在他的唇上轻轻印一下就走。
赵乐秦已经噘着嘴等候多时,在吕雉凑上来的瞬间,立刻收紧手臂,牢牢锁住想要后撤的脑袋。
“嗯——唔?”
吕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含糊的抗议,就感觉被他身上好闻的气息完全包裹住了。
赵乐秦得寸进尺地加深了这个吻,亲得啧啧作响,恨不得整个人黏进去。
吕雉一向清醒的大脑开始慢慢发晕,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抹霞光沉下去,暮色将两人轻轻裹住。
赵乐秦亲了很久,久到自己的心跳从擂鼓变成了一片温柔的白噪音,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他看着怀里脸上红晕未褪、眼波迷蒙的心上人,心里的得意快要炸开了。
——果然,阿姊就吃这一套!
趁着吕雉还没发现,赵乐秦立刻垂下眼,美滋滋地摆出了自己最可怜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我不知为什么,写到一半满脑子都是隐疾此招虽险,胜算却大哈哈哈哈【小剧场】婚后某日清晨。吕雉茫然地坐起身,腰间一阵阵发酸。昨晚凌乱的画面从脑海里不断闪过,最终定格在那赵乐秦副仿佛小狗一样委屈的、泪汪汪的表情上——如果不看他身下的疯狂,看起来实在是可怜极了。吕雉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又被赵乐秦哄骗到了。
第80章 亲吻当然要偷袭 这里是中国
回神后, 吕雉触电般摸上自己微肿发麻的嘴唇,脑中“嗡”的一声,旋即羞恼交加, 伸手就在赵乐秦的胳膊上给了几下。
但是,对终于吃到肉的赵乐秦来说,这点不轻不重的力道简直就是爱抚。
他眉眼带着几分得逞的坏笑, 懒懒地歪着头, 半点不躲。
一直看到对面眼里都升起了羞恼,赵乐秦这才勉强收敛了点饿狼一样的眼神。
“阿姊——”赵乐秦看了一眼天色,依依不舍地拖着长音, “今日我已痊愈, 本就可以出宫了。我亲自送你回去,好不好?”
吕雉也顺着他的目光望了眼天色,怕再多待一刻又要被这人搞出点什么,立刻点头应下。
但她很快就后悔这个决定了。
密闭的马车车厢里, 窗帷尽数落下, 只漏进几缕细碎的天光。
方才殿内没散干净的暧昧气息骤然翻涌、加重,让空气都仿佛变得黏稠而滚烫。
车轮碾过宫道, 发出规律的轻响。
赵乐秦的身子随着车舆的晃动, 一点一点、有意无意地往吕雉身边凑。
他先是伸出指尖, 悄悄勾住一点点袖摆的边角。
见吕雉没有挣开, 赵乐秦立刻得寸进尺地往她身侧挪。
吕雉努力无视他的存在,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地绷紧了。
她感觉到身边传来一阵阵温热的呼吸,时轻时重地扫过她的耳廓, 掠过她的下颌。
吕雉忍不住微微偏了偏头,想悄悄地躲开,却正好撞进了赵乐秦的目光里——
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里面像是关了两簇熊熊燃烧的火焰,正直勾勾地锁着她的嘴唇。
吕雉只觉得心口猛地一跳,一股热意从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
马车还没行到宫门口,吕雉已经被这黏糊的眼神盯得浑身发毛。
趁着宫门口检查时停了下来,她立刻绷紧了脸。
吕雉顶着赵乐秦那副眼馋心热的模样,斩钉截铁地开口:
“还请公子止步,这段路臣自行回去便可。”
赵乐秦失望极了,可看到吕雉那恨不得拔腿就跑的样子,明白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
“好吧。”他遗憾地开口,“阿姊,你不要下车了,我一会儿自己走回去。”
还没等吕雉反应过来,她感觉眼前忽然一暗——赵乐秦倾身凑了过来。
一双温热的手掌捧住了她的脸颊,用力地、放肆地亲了一口。
“啵!”
这一声偷袭的声音极其响亮,也就是吕雉不知道中国禁枪,被这冷不丁地偷袭搞得脸都红了。
然而没等吕雉抬手推开,赵乐秦已经动作麻利地掀开车帘,一溜烟蹿下了马车。
“快走快走!”赵乐秦冲车夫疯狂摆手,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笑意,“务必平安把阿姊送回去!”
一旁的小明见公子忽然跳下马车,惊讶地微微瞪大了眼。
但在看到公子那得意的表情后,小明觉得自己大概知道公子干了什么“好事”了,连忙低头憋笑。
赵乐秦美滋滋地揣着手,一直目送到马车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
他一脸灿烂地转身,意气风发地冲小明一挥手:
“给夏太医令送个消息,劳他来明日来复诊一下。”
小明立刻应诺,见赵乐秦简直是满面春风,便凑趣地温声贺道:
“公子大喜,臣为公子贺。”
赵乐秦顿时笑了起来,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没办法,我与阿姊就是这样的两情相悦!”
·
第二天,夏无且一来就被赵乐秦拉到了殿内。
经过一番严肃的对口供后,夏无且获得了“酒中仙”终身畅饮卡,而赵乐秦复习了一遍自己的苦情剧本,直奔咸阳宫。
因为赵乐秦一直憋在自己宫室“养伤”的缘故,嬴政忙着处理政务,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没见到他了。
此刻听到侍从通报,嬴政一时间慈父心肠顿生。
他放下手中的奏疏,抬眼望向殿门。
嬴政正准备关怀两句一定瘦了的儿子,迎面就看到了一个——
爆哭的儿子!!!
嬴政惊得都站了起来,紧锁着眉沉声问道:
“这是怎么了?”
“哇——阿父——”
赵乐秦一边爆哭,一边脚步不停地冲向嬴政。
“我怎么就这么惨啊——”
他一头扎进嬴政怀里,双臂死死搂住嬴政的腰,又把脸埋在嬴政触感很好的衣服上蹭着眼泪,还时不时埋在他的颈窝处嗷嗷哀嚎。
一时间,整个咸阳宫都回荡着的werwer声,简直不忍卒听。
十八公子素来都是笑着的模样,这般崩溃嚎啕的模样谁也没见过。
殿内侍立的侍从们都惊得脸色发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连嬴政都被他这惊天动地的阵仗吓到了。
嬴政刚想厉声喝问谁敢欺负到他儿子头上,脑海里却猛然想起了这个幼子那 “隐疾”。
嬴政:……
到了嘴边的怒斥瞬间咽了回去,嬴政顿时尴尬地僵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赵乐秦对嬴政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他此时一想到自己这场戏如果演不好,那就真娶不到心上人了,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响彻云霄。
“呜呜呜——我这辈子都得不到幸福了!哇哇哇——”
得亏赵乐秦有一张做什么表情都不崩的好脸,不然旁人听着这动静,怕是要以为咸阳宫里有人在杀猪。
嬴政被“哇呜哇呜”的魔音灌耳,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都嗡嗡作响。
但眼见着赵乐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副随时要崩溃晕厥的模样,嬴政也只能无奈地抬手,示意殿内的侍从全都退下。
唉——免得这倒霉孩子一时把隐疾说漏了嘴,到时候更是难堪……
殿中的侍从看到了陛下的示意,连忙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不忘小心翼翼地合上了殿门。
赵乐秦从朦胧的泪眼里瞥见这一幕,哭声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随即嚎得更凶了。
——好啊,如今只剩下他和大爹两个人,他可就更能放开手脚演了!
赵乐秦松开手,微微退开半步:
“阿父,我好不了……”
他抬眼望向嬴政,一仰起头,那泪水就跟泄洪一样地往下流:
“我是个废人,我好没用呜呜呜——”
嬴政听到这话心里顿时一个“咯噔”,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心碎自己不行的男人。
赵乐秦就着泪眼朦胧的模样盯着嬴政,顿时嘴角一撇,哭得更委屈了:
“阿父,你为什么不抱我?你嫌弃我了吗?哇——”
嬴政被这幽怨的小眼神看得头皮发麻,连忙伸手,重新把这个已经快和自己一般大只的儿子揽进怀里。
嬴政无奈地用掌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温声哄着:“好了好了,不哭了,阿父在。”
赵乐秦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编的苦情剧本里,一双眼睛哭得通红。
他窝在嬴政怀里,情绪饱满、抽抽搭搭地说着自己的台词:
“阿父,我从小到大都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可其实……我心里特别自卑,我的内里特别脆弱……”
嬴政听着这话,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无数过往。
——那些他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大大小小、花样百出,竟然是这么一个自卑又脆弱的小男孩干出来的吗?
但好在赵乐秦综合了阴湿委屈、破碎自卑等的各类经典桥段,描述得太生动、太形象、太有代入感了。
嬴政明明很行的,可他听着听着,心里也跟着酸涩了起来。
嬴政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觉得,这幼子行事略有跳脱还是好事,不然这么大的委屈憋在心里,再憋坏了可怎么好……
就这么哭了足足小半个时辰,赵乐秦哭得感觉自己嗓子都有点哑了,才微微收了声。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万念俱灰的绝望。
“阿父……”赵乐秦瞪着一双通红的兔子眼,给自己这场表演收了尾,“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完了?”
看着一向活泼的儿子此刻失魂落魄、了无生气,嬴政到底是心疼了。
“朕会暗中为你寻得良医,夏无且也在钻研此事。”他抬手轻轻拍着幼子的后背,温声安慰道,“定会有转机!”
赵乐秦却耷拉着肩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灰暗颓丧的气息,喃喃自语道:
“转机……转机要等到什么时候?等转机来了,我心悦之人早就嫁给别人了。”
嬴政闻言,揉了一把他毛茸茸的头顶,想都没想便沉声应诺:
“这有何难?朕下一道制书,谁也抢不走你的人。告诉朕,你心悦的女子是何人?”
赵乐秦依旧蔫哒哒的,垂着脑袋,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委委屈屈地开口:
“我这么多年,见了那么多女子都毫无波澜,唯独、唯独对吕舍人有那么一点不一样的感觉……啊!”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救命的法子,骤然大喊一声,一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耀眼的金光。
赵乐秦整个人都激动得浑身发颤,死死拉住嬴政的手,晃了又晃。
“阿父!我想到了!”
他蹦了起来,整个人都散发着名为 “希望”的光芒。
“我只是缺了那个对的人来刺激!阿父,我要娶她!”
嬴政还没跟上他这忽上忽下的脑回路,看着眼前瞬间从绝望跳到亢奋的幼子,无奈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温声道:
“别急,慢些说,把话说清楚。”
赵乐秦激动得脸颊都泛红,握着嬴政的手,语速极快地开口:
“阿父你想啊,我私下里试了那么多法子,见了那么多人,唯独对她有感觉!说不定…… 说不定婚后有她在身边贴身照顾,我这病就好了!”
嬴政垂眸,回忆了片刻吕雉的家世背景,当即不满地摇了摇头:
“此女虽有才干,但家室着实太低。”
赵乐秦对此早有准备,丝毫不慌地顺着他的话就接了下去,语气里又带上了几分委屈:
“阿父,家室低好啊,这样她一定会全心全意照顾我。万一……万一我这病真的好不了,那她看在权势的份上也得对外瞒着,不能离开我!说不定日后还有转机……”
赵乐秦说着,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又一把重新搂住嬴政的胳膊晃了晃,一副被宠坏了的骄纵模样:
“再说了,我娶谁的身份都比我低,谁让我的阿父是天下最强大的始皇帝!”
嬴政被他搂得动弹不得,听着这委屈又理直气壮的话,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了,放开朕,成何体统。”
赵乐秦慢吞吞地松开了手,却依旧站在嬴政面前,抬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发动了无声的眼神攻击。
嬴政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都软了,却又怕他是一时冲动,便温声再次确认道:
“娶妻乃是人生大事,绝非儿戏。你当真想清楚了,定要娶此女?”
赵乐秦闻言,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脸上满是羞愧与决绝,重重点头:
“是!我知道这般做法,算不上君子所为,可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希望了!”
嬴政皱了皱眉,他倒不在乎什么君子不君子,但……
他抬眼,看着方才还死气沉沉的人,此刻好不容易挺直了脊背,眼里重新燃起了光,到底还是舍不得再把这点光给掐灭了。
嬴政犹豫半晌,勉勉强强地松了口。
“罢罢罢——” 嬴政揉着自己的眉心,轻轻叹了口气,“朕依你便是。朕这就下制书赐婚。”
“哇——阿父!”赵乐秦立刻又是一阵爆哭,抽泣着抱住嬴政狠狠蹭了蹭,“阿父,你真是天下最好的阿父!”
嬴政轻哼一声,拍了拍这个不省心的幼子:
“巧言令色。”
赵乐秦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容:
“只在阿父面前巧言令色嘛!”
等嬴政写好制书,赵乐秦一边等着墨迹晾干,一边兴奋地凑到嬴政身边,向他分享自己的妙妙主意:
“阿父,我知道,这般做法终究是有些不合道义……”
“但是,我会尽量在别的地方弥补她的!”
赵乐秦竖起一根手指,眼睛亮晶晶的。
“所以我计划,先做一个盛大的告白仪式。这样一来,就算日后婚后真的暴露了,她念着我这份心意,舍不得我这个完美夫君,定然也会帮我一起想办法的!”
嬴政听着这话,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以他的了解,如果是别的儿子说什么盛大仪式,大抵就是就是按传统唱唱歌罢了,但是这个儿子嘴里的盛大仪式……那是真的能让咸阳树上的鸟都感受到这份热闹!
可看着儿子重新兴高采烈、满眼期待的样子,嬴政终究还是无奈地摆了摆手:
“随你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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